金瓶梅傳奇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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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灤河驚變王抒入獄 囹圄探主親兵撞階book18.org

嘉靖三十八年,俺答賊寇,又屢進犯。其部將把都兒、辛愛,率兵屯會州,窺機進擾。薊鎮總督兵王抒拜表朝廷,言邊關賊耗。老賊嚴嵩,因尋畫與王抒結下私冤,不以國事為重,只盼他失事,先是奏世宗道:「非是邊關事急,實乃王抒前時有操兵之過,因降俸而不滿,故謊稱賊耗,以圖增補軍餉,肥已私囊耳!」book18.org

世宗不悅,遂置之不理。嚴嵩竊喜,只待王抒兵敗,尋機問罪。不料捷報馳來,乃是王抒所發,言初戰獲勝,賊兵已退。嚴嵩又奏世宗道:「總督兵王抒畏俱賊寇,拒守不戰。將士屢屢請戰,只奈王抒不肯。抒苟且偷安,有誤社稷!」世宗問及退兵之策,嚴嵩道:「賊寇屯兵會州,勢從東入。想那薊鎮之東,山勢險要,可據天險而守,當萬無一失!」世宗准其奏。遂命王抒引兵東進。那把都兒、辛愛諸賊寇,見抒東進,有機可乘,遂挾賊子朵顏為嚮導,繞路而來,其間由潘家口入,渡灤河而進,大掠遵化、遷安、薊州、玉田等縣,所到之處,燒、殺、槍、掠無惡不作,勢焰熏天。眼見危及京師,朝野大震。是時京城內外,已緊急得了不得。嚴嵩見時機已到,遂召御史王漸、方輅暗至私衙密謀,劾奏王抒及巡撫御史王輪等罪。世宗聞奏大怒,貶王輪於外,重責王抒,令其停俸自省。嚴嵩得行其計,只不肯罷休,趁王抒在府中停俸自省之機,屢屢使人上門逼畫,軟硬兼施。王抒恨其奸詐誤國,又構禍於已身,惱怒斥責。嚴嵩益恨,至五月,又密使王漸,方輅劾奏王抒,言其失策者三,可罪者四。世宗准奏,遂命逮王抒及中軍游擊張倫下詔獄。此時王抒飲恨獄中,真箇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book18.org

此時世貞赴任山東。聞灤河驚變,父親下詔獄。解官從山東匆匆趕人京來。book18.org

到門首下馬,撇下疆繩也不去管,只留與門人理會。慌忙奔院中來。此時丫環迎兒,正端著個盆兒潑水,見他慌張趕來,低聲道:「公子可暫到書房歇息。老夫人幾日只是痛哭,不得安歇,此時剛剛人睡,不可驚動!」book18.org

世貞急問道:「因何生事?」book18.org

迎兒道:「二公子現在書房,你可與他說話。」book18.org

世貞來到書房,見室內杳無聲息。世懋想是連日忙亂,歇息不得,此時斜倚書案,直點頭打瞌睡。只有跟隨王抒多年的親兵王山,正在一旁侍候。見他進來,王山慌忙施禮,正待說話時,世懋聽腳步聲朦朧醒來,見到世貞,喚一聲哥哥,搖頭長嘆口氣,淚珠先自叭叭掉落下來。book18.org

世貞見他模樣,情知事態緊急,心下側然,急問道:「爹爹如今怎樣,何故遭此陷害?」book18.org

王山把灤河兵變之事敘述一遍,正自講時,只見迎兒急急趕來道:「老夫人喚公子說話。」book18.org

原來老夫人並不曾睡著。聽院裡世貞與迎兒說話時,已自醒來。世貞同世懋隨迎兒到了母親臥房。但見母親神清憔悴,眼泡兒紅腫,懨懨無神。見他來時,老夫人未曾說話,又哭泣起來道:「我兒,快,快想法兒救救你爹爹!」book18.org

話來說完,又咳又喘,已說不下去。慌得迎兒忙給老夫人捶背,溫存勸道:「公子回來,便都好了,自會設法搭救老爺。你只好生保養身體,不必多慮了。book18.org

"世貞自不忍心,也近前勸道:「母親勿需多慮,爹爹之事,只在孩兒身上。」book18.org

老夫人搖著頭,拉著他手哭道:「我的苦命兒呀,你休哄我,只怕你救不得爹爹,那奸賊壞了他性命,我們這家便塌下來了!老天爺嚇!你怎地也不開眼,只教好人受冤害呀!」book18.org

哭得痛時,前仰後合,拍著腿兒,便是世貞兄弟與迎兒三人,也拉她不住。book18.org

世懋也陪淚勸道:「事已至此,母親哭壞身體,又有何用?如今哥哥來了,我們且好好商議如何救爹爹便是!」book18.org

老夫人哭轉了聲兒,又埋怨世貞道:「平日裡我只勸你,做人爭不得強,夾著尾巴做人,人家還是尋你不是,你端得不肯聽,與那嚴家作下仇來。如今生出這天塌地陷之禍事,害得你爹爹好苦也!」book18.org

世貞慌道:「孩兒知罪便是,只是母親要想開些,孩兒即刻去請朝中與父親厚交年伯商議,請諸位大人奏明聖上為爹爹求情。」book18.org

世貞同世懋計較,找朝中與父親相交甚厚者,一一上府登門求拜,但請聯名上書,乞求聖上開恩。老夫人搖頭嘆道:「朝中與你爹爹相好者,皆系嚴嵩仇人,且又不能朝見皇上。如今只有備下重禮,去嚴府那裡向老賊求情,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只比一百個人聯名還要強些!」遂如此這般,又叮嚀一番。book18.org

世貞聽時,猶如一瓢涼水,迎頭直澆到腳底。正是:驚開六葉連肝肺,愁煞忠孝男兒心。book18.org

世貞暗暗叫苦:「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想我堂堂七尺男子,如今卻要向那權勢小人奴顏卑膝,受他言語凌辱,如何做得出?奈何父親危機,又母命難違,現別無良策,只得屈身如此了!」book18.org

世懋道:「那賊人弄奸做下勾當,且貪婪無厭,一般禮品,須是打不動他奸心。」book18.org

老夫人道:「只要救得你爹爹性命,便是賣盡家中產業,也顧不得了。現府內尚有兩千兩銀子,只一古腦兒送與他便是了。」book18.org

計議停當,到次日,世貞打點兩千兩銀子,裝在八個酒罈內,命家人挑了,自己拿了禮帖,抬送到嚴府門首。那門人見世貞氣宇非凡,非等閒之輩,又見抬送著許多重禮,慌忙賠笑迎下階來,深深唱個哈道:「敢問大人自何處來?」book18.org

世貞道:「煩你稟報貴府老爺,只道世貞求見!」book18.org

那門人道:「你敢是我家老爺求畫的王世貞麼?」book18.org

世貞道:「正是,但煩快些稟報!」book18.org

門人聽是他時,只哼一聲,便掉轉身兒,昂起脖兒抖著腿,冷冷說道:「老爺不在,朝中議事未回,你問怎的?」book18.org

世貞見他奴才模樣,忍下氣道:「老爺不在,可去報與公子。」book18.org

門人仍是那般姿勢,冷冷說道:「莫道是公子,便只管家嚴爺,也不在了。」book18.org

世貞見他冷落不肯實說,曉得是要些東西,就向袖中取出五兩銀子,遞與他道:「只是相煩通稟一聲。」book18.org

門人一手將銀子收了,一手只不肯縮回,也不言語,張開等著。book18.org

世貞見他如互傲慢無禮,心中火起,一個耳舌子扇在他臉上,罵道:「奴才好不識相,給你臉時,偏向下撕,便是你公子在此,也怎 敢這般潑野!你不稟時,我自進去!」book18.org

門人先吃一巴掌,已自軟了,又見他要往裡闖,心裡慌了,唯恐失職受責,忍氣道:「大人留步,我去稟報就是!」 「book18.org

世貞見他識趣,遂又取出五兩銀子,只朝地上一丟,道:「若這般識相,也須不虧特你,可去做個酒錢!」book18.org

門人慌忙從地上揀起,連連回首賠笑,屁顛屁顛去了。良久,只見嚴年出來。book18.org

世貞拱一拱手,與他五十兩銀子,說道:「世貞有話求見老爺。即是老爺不在,可相煩老管家稟報公子!」book18.org

那嚴年雖是勢利。,卻深知世貞性子,欲待趁他府中有難敲詐,又恐他性惱生事,沉恩片刻,便淡淡說一聲道:「可隨我來。」book18.org

世貞隨他進了院子,從二層大廳旁邊另一座儀門進去,走不遠時,又來到三間敞廳,自是坐北朝南,綠油欄杆;朱紅牌額上,石青填地金字,大書天子御筆欽賜《學士琴堂》四字。book18.org

嚴年道:「老爺還未散朝,你且少待,我先稟與公子。」book18.org

世貞待他去後,自尋思道:「燈節時他請我來吃酒,我盡將他一番羞辱,如今求到分的門上,那廝怎肯罷休,且看他怎他說來!」book18.org

正自尋思,嚴年轉來道:「公子有請,且隨我到書房!」book18.org

世貞到書房,聽裡面有說笑聲。欲待停步,嚴年道:「公子有命,但進無妨!」book18.org

世貞命隨從將禮擔停於門首,推門進時,驚得呆了,哪肯相信自己;只見赤條條幾個漢子,正與世蕃狎昵,不堪人目。看那幾個人時,又都認得,儘是吃朝中傣祿之人。一個是禮部侍郎白啟常,一個是國子監事王材,一個是右諭德唐汝揖。如今三人摘摔烏沙帽,脫去蟒袍玉帶,分明與世蕃做男妓。尤其那白啟常更甚,以粉墨塗面,描得細眉,塗得口紅,妖冶作女兒態,只供世蕃歡樂。book18.org

世貞見狀,如吃蒼蠅般惡膩,且又尷尬,只好將目光投向別處。世蕃道:「賢弟尊駕至此,怕那畫兒上手了?」book18.org

世貞來前,料定他要問及《清明上河圖》一事。心中早有計較,正待答話,忽嚴年來稟報道:「老爺回府了!」book18.org

一語未畢,那白啟常三人先自慌了,緊忙亂穿衣服,一時錯亂,這個穿錯了褲兒,那個穿錯了襪兒,那個又找不到鞋兒。尚未穿畢,嚴嵩已入書房,見世貞時,先自一怔,復矜持笑道:「賢侄如何至此?老夫適才退朝,恐多有怠慢了。」book18.org

世貞乘機遞上禮單道:「適才東樓兄正問那《清明上河圖》一事。大人酷興雅愛,我自當盡力以求之。奈家中實無此物,權且備薄禮以作求畫之資,望大人不棄笑納!」嘴裡賠笑說時,心裡卻咬牙暗罵道:「老賊,我待看你如何計較。」book18.org

嚴嵩接過禮單,見上面寫有白銀二千兩,金壺玉盞,絲繡蟒袍,自是禮重,捻須微笑,口裡卻故作推辭道:「這禮物決不可受的,你還是抬回去:」book18.org

世貞知其貪婪。便如此說,無非虛情假意,道:「些小微物,實不足道。只進獻大人作求畫薄資,略表些許心意。」遂招手命家人將禮物抬進屋裡。book18.org

嚴嵩道::「即是如此,令左右收了。」book18.org

旁邊一班人見吩咐,把禮物盡收下去。book18.org

嚴嵩又道:「賢侄至此,怕是為你父親詔獄之事而來吧?」book18.org

世貞道:「正是,不知父親因何故蒙此奇禍?」book18.org

世蕃冷冷笑道:「便不說時,你也當自知。」book18.org

嚴嵩道:「世蕃不得無禮!」又做感慨之態,搖頭嘆道:「灤河驚變,驚動帝京。萬歲龍顏震怒,言道邊帥失職,招賊為患,危及社稷安危,理當論斬。老夫雖再三保奏,奈何聖上震怒之下只聽不進,以招此禍矣!」book18.org

世貞心下罵道:「好奸賊,只將謊言誆那個,不是你從中弄奸,焉能如此!」book18.org

只為營救父親,咬碎牙只往肚裡咽,反賠笑央求道:「父親出生人死,抵禦外寇,盡忠報國,功過可論。如今遭此深難,還望老大人開天地之心,於萬歲面前多多保全,超生性命則個!」book18.org

嚴嵩道:「此案原是王漸、方輅劾奏。本章上來,我先自壓下數月,只望等聖心回動,再做計較。奈何王、方二位御史再次劾奏,老夫再不敢私下扣壓。遂呈與聖上,不想生出奇禍,自是有愧。」book18.org

世貞自足驚異,這班惡賊,果然個個笑面虎,豺狼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只說得你心裡舒但,叫你笑著死丟。如今傾盡家產與他,不知他險噁心中,可曾生出一絲善念。仍是懇切求道:「如今父親性命,自在大人身上。但求老爺在萬歲面前多多周全,小人合家自是感恩不盡。」book18.org

世蕃笑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賢弟此時當知此話不假吧!」book18.org

嚴嵩喝斥世蕃道:「賢侄如今水深火熱,如何開得玩笑!」又勸世貞道:「賢侄請放心,令尊之事,原非一人之過,況且勝敗乃兵家常事。如今天寵遺缺,邊關又緊,將帥旨可隨意更動。老夫自當竭盡全力,勸得聖上迴轉,從輕發落便是了。只委屈令尊吃幾日牢中之苦,不日便可開脫,賢侄可回府恭候消息,朝中之事,只在老夫身上!」book18.org

世貞見他言語爽快,只道金銀推得磨轉,千恩萬謝去了。正是:一從丹青起禍胎,不盡風波滾滾來。如今日落西門外,卻盼扶桑喚將回。book18.org

世貞回到府上,母親問到時,便這般如實說了,母親略放寬心道:「嚴篙那賊雖惡,即是他答應肯出面周旋,想此案便可了結。」book18.org

豈知數日過後,不見動靜,世貞又去嚴府催問。嚴嵩仍是前番話語,一手兜攬,只道其中許多周折,需待一一調解。只請他寬心。如是再三,轉眼數月,已到九月下旬,案清仍然未定。book18.org

卻說那嚴嵩收了世貞二千兩銀子,明里大包大攬,道是與王抒開脫,將這案情兜下,暗裡卻恨他不死,密囑司法嚴刑拷問,逼他招出反叛罪來。book18.org

這日司法不開堂衙,秘密在獄中提王抒審問。王抒來到滴水檐前,只見司法已備下大樣的刑具,新開的板子、夾棍擺在前面。司法坐在正中,兩邊排列著虎狼般的一班校尉。那司法大模大樣,做出無限的威風,高聲叫道:「叛逆之賊,豈敢見本官不下跪。」book18.org

王抒昂首道:「我有功於國家,無罪於朝廷,豈能跪你?」book18.org

那司法道:「現有你隨身親信兵士王山,告你私通賊寇,按兵不舉,引狼人室,豈可不知罪。」book18.org

王抒道:「即有告人王山,理應叫他前來作證。」book18.org

司法道:「那王山畏罪潛逃,正有錦衣衛行書緝拿。不料你堂堂督兵主帥,也這般怕死,便是這小小罪名,也不敢招。」book18.org

王抒道:「豈有此理,我於國有功,何以招罪,怎講怕死?若這般時,你何不將死罪招認,做個不怕死的英雄。」book18.org

司法怒道:「既不肯招,與我重重責打四十!」book18.org

左右一聲吆喝,將王抒拉將下來,重打四十棍棒。可憐三軍督兵,在幾個奴才手下,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死去又醒,只不肯招。那賊又行拷打一番,直打得王抒頭髮蓬散,嘴邊淌血,忍痛呻吟。book18.org

這裡正行拷打,忽獄卒入內稟報道:「監外有王爺隨身兵丁王山前來探監。」book18.org

王抒道:「恰好,原告即來此,可喚他進來與你們作證。」book18.org

司法命校衛道:「既然來了,便放他不過,速速將他拿下。」book18.org

兩個校衛出去片刻,便將王山押解進來。那王山猶自挎著籃兒,籃兒里裝的酒菜飯,一路走時,一路掙扎招呼:「我來探監送飯,如何將我拿下?」嘴裡喊時,又被校衛強扭住胳膊跪在地下。book18.org

司法道:「大膽王山,你可將王抒如何私通賊寇,按兵不舉,引狼之事重新招來!」book18.org

王山不知就裡,被問得懵了,道:「帥爺忠心報國,功高天下,怎講他私通賊寇。」book18.org

司怯怒道:「大膽奴才,前時原是你告發,如今卻又抵賴,出爾反爾,著實可恨,不重重打時,如何肯招!」book18.org

那王山甚是精明,眨眨眼睛說道:「莫打,我招,我招,只在帥爺面前,我便作個見證。」book18.org

司法道:「如此快講!」book18.org

王抒聽如此說時,甚至驚異。怒道:「數年鞍馬,你一直跟隨於我,豈不知我心跡,如何血口噴人!」book18.org

王山悽然笑道:「此時不講,再無別日了。」回首叩頭向司法求道:「我與帥爺,主僕一場,若要我講,容我敬他薄酒一杯,了卻主僕情分,再講也不遲!」book18.org

司法只盼王山招供,便可定王抒之罪,如何不依。允道:「只看你面上,便賞他一壞酒。」book18.org

那王山從籃中取出酒來,滿斟一杯,跪在王抒面前,雙手擎起道:「王山不才,一向承蒙帥爺錯愛,以致跟隨侍奉。如今帥爺有難,王山無力以報,只有這一杯寡酒,略表心跡。小人自知不能服侍帥爺始終,今日一別,再也無期。小人雖是愚蠢之人,也還懂得忠、孝、節、義。今日見帥爺含冤,於心何忍。今生不能相隨,不如先去陰司,等死後再服侍帥爺罷了。」言罷,怒目而起,向那司法吼一聲道:「無恥奸賊,我便死為厲鬼也要代帥爺討你血債,報仇雪恨!」一言未了,驀地往石階上一撞,頭顱已碎,腦漿迸出而死……book18.org

那司法並校衛都驚得呆了。獄卒悽然落淚,別轉身去。獨王抒哈哈大笑道:「好王山!好王山!可見天下忠義不絕。一卑微士卒,獨懷浩然正氣,可驚日月、泣鬼神,為我楷模!」說罷忍痛爬起,跪在王山屍前,連拜三拜,放聲大哭起來。book18.org

司法自覺無趣,便命獄卒將王山屍體拖去。又將王抒收監。book18.org

卻說這獄卒,姓曹,名九。老婆在時,是個絕戶,老婆死了,便成了個老鰥夫。向是脾氣古怪,又貪愛些小錢兒。自認是在閻羅殿前當差,鬼門關上混飯,相交儘是蓬頭鬼,心裡便沒人情味。於是便從死人鞋裡尋襪兒,漿水裡面舀湯喝。book18.org

自道是:往來生死路,出入是非門。人情無冷暖,最是錢財親。book18.org

自那日王山拚死罵賊,見他忠義之氣,心裡便翻了個過兒,從錢夢裡醒來,又知世面還有好人。見王抒忠烈含冤,對他熱情起來。時常偷偷送些酒飯,這日勸道:「老爺即是含冤,何不奏一本章,待我私下給你送到府內,轉人送奏皇上,以昭雪脫身。」book18.org

王抒甚喜,命他取了紙墨筆硯,寫出一張本疏。上寫道:犯臣薊鎮總督兵王抒奏呈:抒江蘇太倉人氏。幼習詩書,成年蒙聖主錯愛,掌握軍兵。歷任巡撫山東、浙江、大岡。屢值倭寇進犯,海匪生亂,抒銜聖主鴻恩,統兵剿除。跨悔征東,南及閩粵,仿諸葛渡滬深入。羨班超闢土開疆,慕平仲添城立堡。薊鎮操兵,養銳待全予志,偶有失點,蒙聖主懸鏡明心,詔賜赦罪,誠惶誠恐,憾恩不盡,銜草環以報。俺答盜寇縱橫,抒鞍馬戎行,鞭指狼姻,旗揮征剿,敵見我旗至,棄盔甲奔逃。奈何虎將麾將,不主將令,及至號令三易,命抒引兵東進,賊寇窺機而入,渡灤河、掠遷安、遵化、玉田諸縣,京師震驚。前則遵旨屯兵,於後奉征東進。有賊權奸,設牢籠之計,謀誅忠直。妄加反逆之罪。抒陷囹圄,干般拷打,並無抱怨;萬種嚴刑,忠貞不渝。抒便死時,閻羅天子,當知我忠心。今負罪呈奏,望萬歲洪恩,天心明察。抒所奏皆實,若有虛詞,甘罪無辭。book18.org

那曹九待王抒寫畢,接過私藏於腰帶中間。及至到牢獄門前,見守護兵丁,盡換錦衣校衛,搜查甚緊,便是獄中人員,概不放過。只因前日王山探獄,生出事端,惱了嚴嵩,唯恐監獄內外,與王抒私通勾連,因此一夜之內,把那護獄兵丁,盡換了錦衣校衛,見人就查,有嫌疑則逮。book18.org

曹九原本心怯,行至門首,見那錦衣校衛個個似虎狼,先自心裡怦怦跳個不停;待至搜查之時,那校衛見他是獄卒,無非是例行公事。只在他身上拍拍摸摸,若理直氣壯,也無事了,偏這一搜,又自慌亂起來,表白道:「我,我與罪犯決無私通!」這一說時,那錦衣校衛倒疑心起來,又見他慌亂神態,喝一聲道:「你不私通,卻是哪個?」上前將他拿了。曹九見逃脫不過,益發慌亂,改口道:「我,我是與相爺報信的。」說時便將王抒本疏取出獻了,那錦衣校衛知事情嚴重,便連人帶疏本押送到嚴府。book18.org

嚴嵩不看則已、只這一看,有分教:一怒生出殺人膽,便教天下也寒心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book18.org

第十九回 貓戲鼠瞞天暗布殺人網 子救父乞憐無告跪長街book18.org

且說嚴嵩看罷王抒奏本,一怒之下,撕個粉碎、冷冷笑道:「昔日楊繼盛劾我,只落個刀下之鬼,不想你王抒重蹈舊轍,竟在虎口捻須,太歲頭上動土,可笑自不量力!果是忠烈不怕死時,我當成全你名節。」遂命錦衣校衛把曹九押下,暗裡處置了。只待來日借世宗一支御筆,結果王抒往命。原來那嚴嵩雖得了王府許多銀兩,因《清明上河圖》一畫仍未到手,只不死心,想借灤河一案迫使王府獻畫,故將王抒不死不活只囚在監內,一直拖了數月之久。如今見索畫無望,王抒又奏本劾他,羞恨成怒,便要結果他性命。一日嚴嵩入內,向世宗皇帝言及刑部參奏王抒戍邊之罪,只一番話語,激得世宗怒了。御筆批示:諸將皆論斬,主軍令者焉得附經典耶?抒負朕托,禍及社稷,改論斬!book18.org

且說嚴嵩取了聖旨,心滿意足,偏又不急於行事。回到府中,招世蕃至書房,置酒對飲起來。世蕃看他神態自是得意,問道:「看爹爹模樣,甚是喜悅,只是何事?」book18.org

嚴嵩卻不回答,反笑微微問道:「我兒自通曉事理。我且問你,一個人怎樣才死得痛苦?」book18.org

世蕃會意,拍案笑道:「我明自了,敢怕聖上有旨意,要結果王抒那廝性命?」book18.org

嚴嵩得意笑道:「我兒果真聰明,正是如此。」世蕃道:「大凡天下之人,總有一死。但是否死便是痛苦,自當別論。有人認作死便是痛苦,又有一種人,則認作死便是福。」book18.org

嚴嵩驚道:「哪個死時不是痛苦,如何卻認作是福?」book18.org

世蕃道:「爹爹不知,有那乞兒,妓女等貧賤者,以及生不得勢,厭世嫉俗者,生前受盡百般凌侮者,便從死里去尋超脫,一了百了,如何不是福?古來自尋短見者,無不如此。」嚴嵩微微點頭道:「言之有理,與其貧賤偷生,倒不如死去痛快,省得空受許多磨難艱辛。」世蕃道:「還有一種,便是功名在身,權高勢重,家資萬貫者,也自重死輕生,放著人間榮華富貴不享,枉自自白送掉濁命。」book18.org

嚴嵩疑道:「這卻為何?」book18.org

世蕃笑笑說道:「此皆那自視清高之流,或自我標榜為忠烈之輩,只把什麼忠孝氣節,看得比性命還重。此清高狂傲之徒自古以來甚多。似那屈原、文天祥、岳飛,自道是憂國憂民,個個視死如歸,你要了他的腦袋,他倒認作成全氣節,這等人死時,便亦無什麼痛苦。」嚴嵩驚道:「如此說來,便只有怕死的,認作死是痛苦了?」book18.org

世蕃道:「爹爹休管問了,若要他苦時,我自有處置。你不見那貓逮鼠兒?book18.org

只管一口將它吃了,鼠兒有何痛苦?便是貓兒只落個肚子飽了,又有甚樂趣?偏是捉住它不吃,只揚起爪幾戲弄,放他一放,又捉他一捉,死者自有其苦,戲者自有其趣。「遂近身附在嚴嵩耳邊,如此這般說出一番話來。嚴嵩聽時,只仰首哈哈大笑,自是讚賞。正是:翻將閻羅生死簿,又生奸詐戲幽魂。book18.org

再說王抒這時節在牢獄中等得兩日,不見曹九歸來,卻又換了一個看管獄卒,心中甚是詫異,疑心曹九敗露生事。這日正自煩悶,忽聽咣啷一聲,牢門開了,獄卒探首喚他一聲道:「王老爺,你無事了,現在便可回去,打點一下走吧。」王抒哪信自己耳朵,驚喜猶如夢中。驚疑問道:「如何便放我?」book18.org

獄卒道,「便是司法有令,道是並無實供、罪證,定不得案,命將你放了。」book18.org

王抒大喜,暗尋思道:「敢怕是皇上見我奏本,憐我忠直,念昔日之功,赦我無罪了。」這樣想時,又道:「既是如此,可煩勞稟知我府中,使人來接我,奈何我刑傷未愈,走不得路了。」book18.org

獄卒道:「奈何小人職守在身,不敢離開半步,只委屈大人自己走罷,小人只有一些酒飯孝敬。」當下獄卒把些酒飯與他吃了。王抒自視衣衫襤樓,也無衣物更換,蓮頭垢面,也不得梳理,只向獄卒討根木棍作拐杖,一瘸一拐,忍著傷痛走出獄門。到了街上,欲雇匹驢兒,又恐自己傷痛坐不牢穩,便喚住行人,央求與他雇頂矯子。那人見他蓬頭垢面狼狽之狀,只當他是叫花子戲耍自己,哪肯理他,大笑而去。王抒無奈,只得勉強支撐身體,五步一喘,十步一停,自午時行至日落時分,方才捱至府門。將及門首,氣力已絕了,望見莫成,勉強向他招個手兒,又昏厥在地上。book18.org

卻說此時世貞與家人在府中,見數月救不得父親,幾次探監,把守絕嚴,只不肯讓進,正急得坐臥不安,這時在燈下正在商議,忽聽院內莫成喊一聲道:「老夫人,二位公子訣來迎接,老爺回來了。」只這一聲呼喚,將合家人驚得呆了,喜得懵了,驚喜未定,三步兩步趕出屋門,見莫成吃力地背一個人已近門首。世貞、世懋慌忙槍步上前,從莫成背上接下父親,連扶帶攙,架至廳內。此時王抒已甦醒過來,望見兩個親生兒子,又驚又喜,心下激動,說一聲道:「我兒,不想我們父子今生又有團聚之日。」一語未畢,兩行熱淚撲簌簌滾落下來。book18.org

世貞、世懋,慌得忙撲身跪倒在地,哽咽飲泣道:「孩兒不孝,在使爹爹受了許多苦楚,空負了養育之恩。」book18.org

正自說時,只聽外面喊道:「相公在哪裡!相公在那裡。」一路腳步慌亂,老夫人由丫環迎兒攙扶,哭喊進來。待看到王抒悽慘模樣,忍不住放聲大哭道:「老天爺,你如口何便瞎了眼,只教好人受這等冤枉!害得好端端一個人兒落得這般光景。」又與王抒抱頭痛哭道:「你一生只道盡忠報國,哪個憐你是忠臣?險把自家性命丟了。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教我如何活在世上?」book18.org

迎兒見夫人哭得痛切,亦自陪淚勸道:「我家老爺回來,自是喜事,夫人不要哭了。」這樣說時,也哭得說不出聲來。book18.org

世貞、世懋怕母親傷心過分,也起身將母親攙住,含淚勸道:「爹爹平安無事,當是全家喜慶,母親這般哭時,只叫爹爹心下難受了:」這裡剛剛勸得停住哭,老家人莫成,淚水縱橫,顫顫巍巍走到王抒眼前,磕頭說一聲道:「老奴不能侍奉老爺,空教老爺受盡這般苦難,不能以身相代,不忠不孝,今日無顏見老爺面容,老奴便死在九泉之下,也負罪不安。」。book18.org

只這一句話語,又說得全家哭泣起來。book18.org

王抒心下淒切,怕全家哭亂了,忍住眼淚,勉強笑道:「我在外雖吃些苦,如今安然無事,自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看到這和睦之家,仁義之子,忠義之仆,心中自是欣喜寬慰。大家不要儘是悲悲泣泣模樣,且置酒席,以慶賀舉家團聚之喜,共享天倫之樂。」book18.org

這般說時,莫成自去喚廚下伙夫,丫環置辦酒席。老夫人命迎兒道:「你拿個鑰匙,到我屋裡箱中與老爺尋幾件衣服出來。不要拿官服,看著叫人嗝厭,只尋中服便是。」又對世貞道:「便是你在家中,也不准著官服!看著便叫人生猜疑,想那官場中事,心下就不安。」世貞唯諾從命,又著世懋去派人情個治棒瘡的太醫來為父親治傷。book18.org

一切支派停當,老夫人手把著與王抒換了衣服,洗了臉,又親手為他梳理好頭,僕人也呈酒飯上來。book18.org

酒席擺上,王抒命僕人道:「可多置一副筷子與碗兒上來。」少時僕人呈上。book18.org

王抒便先置些飯萊至碗中,又滿滿置一杯酒,與那飯萊同放在上座,凈了手,又焚一炷香,方在下座相陪。book18.org

老夫人道:「相公敢是敬哪個?」book18.org

王抒道:「正是僕人王山。」book18.org

老夫人驚道:「前時王山去監中與你送酒飯,多日不回,正叫人納悶,如今他敢是不在了?」book18.org

王抒遂把王山探監,如何仗義罵賊,頭撞石階身亡之事細述了一遍。未了揮淚嘆道:「王山雖是僕人,卻深明禮義,殉身全節,當為干秋忠烈矣。」世貞聽時,心潮上涌,不禁離席嘆道:「王山兄弟如此俠義,待我祭他一祭。」世貞安排飯拈了香,望北拜上三拜道:「兄弟陰魂不遠,英風不散,生時隨父山川戎馬,死亦忠良,涕淚古今。如今冤讎在身銜恨而去,兄弟遺願,世貞銘心刻骨,他日制以賊首祭奠兄弟亡靈。」世貞奠罷,合家聽得慘然,掩面而位,酒飯也無心吃得,胡亂吃些,便草草撤席。book18.org

世貞道,「可嘆奸賊心如蛇蠍般毒狠,殘害無辜誣諂忠良,空教英雄飲恨。book18.org

王山兄弟還是個孩子,便落得這個下場,怎叫人心能平?只是爹爹身陷牢監,如何便能脫身?「book18.org

王抒道:「有一獄卒曹九,因見山兒忠烈,甚是感動,待我也比前時好了,常偷偷送我些酒飯。又勸我奏本申冤。冒天大風險,私下將奏本傳出。敢怕是皇上開恩,赦我無罪了。」。、世懋向是個悶聲不語,卻是個茶壺裡煮餃子,心中有數的人。聽到這話,疑心問道:「他將奏本送與哪個?便是託人轉奏,也應送與我家,如何不知此事?」book18.org

老夫人道:「如今朝中,只是老賊一人天下。敢怕是那二千銀兩買得他好心迴轉,才保放相公脫身。」世貞聽如此說時,疑心越發重了,只不好說得。book18.org

思忖片刻道:「如今爹爹遭此冤獄,料再無復宮之理。況京中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莫若明日一早起身回故籍隱居,那裡山清水秀,自是幽雅安靜,正好養息身體,」book18.org

王抒點頭道:「洲兒此言極是,便回故里,但有聖詔任用,再出山也不遲。」book18.org

世懋道:「要去時,便全家同去罷了。如今朝廷昏潰,我也無意於功名,在那勢利場中周旋。隱身偏居,倒落個安閒自在。」book18.org

王抒斥道:「男兒當以功各為重,如何說此混話!便是去時,自留你在京中讀書應試,不可荒廢學業。」book18.org

老夫人聽父子言語,只是勸道:「如今相公脫身無事,只是身體太弱,若要去時,須在京中養息數月,特身體強壯時再去不遲。」、世貞只道父親脫身不易,恐日後有禍患,不如儘早離開,又明說不得,藉口道:「如今天氣涼爽,再拖幾日,待天氣炎熱時上路恐有不便了。」book18.org

王抒不知世貞心意,只是老年思鄉心切,便道:世貞之言有理,既是要去,可即早動身。「book18.org

計議停當,已是雞啼三遍,一家睡下不提。book18.org

清晨起來,略吃些早飯,世貞只教草草打點行裝。囑咐世懋與莫成看家,與父母安置兩頂軟轎,便催促上路。這裡尚未起身,忽門人稟報:「嚴老爺來看望老爺,已停轎等候門外。」book18.org

世貞道:「爹爹和母親,可以從後園先走,待我接見他後,再去追趕也不遲。」book18.org

王抒道:「我乃堂堂正正之人,豈能偷走?況且他來看我,理當出門相見,老夫人也道:」初時托他求情,救你父親脫險,如今他來,若不相見,只怕他怪罪,反倒不好了。「王抒不聽勸阻,自向門首迎去。世貞無奈,只得尾後相隨,到門首,王抒忽想起未穿官服,甚是慌張,上前向嚴嵩拜道:」王抒有何功德,敢驚動老大人來,慌忙之時,忘卻更衣,快取我官服來!?book18.org

嚴嵩也不還禮,擺手道:「大人請起,老夫只是登門問候,豈敢動勞?」book18.org

至廳內,王抒再拜:「王抒本是罪官,承蒙大人恩典開脫,實是感恩不盡。」book18.org

嚴嵩受了兩禮,王抒讓坐,嚴嵩再不謙遜,居正中坐下。王抒居下坐了,又喚世貞、世懋相陪。茶畢,擺上酒席。王抒又道:「大人日理萬機,又屈尊光臨寒舍,卑職誠惶誠恐。如何酬報大人鴻恩厚德。」book18.org

嚴嵩笑道:「王大人戎馬一後,功蓋天下,偶因灤河之事,反遭許多苦難。book18.org

老夫雖於皇上面前奏請再三,保大人脫得禍身,但終大人受了許多苦戲難。book18.org

今日到貴府相擾,一是慶賀大人脫禍,二是拜望金安,以敘舊情。「book18.org

聽他如此說時,王抒哪裡坐得住,慌忙起身又作揖道:「卑職承蒙大人錯愛提攜,已是感恩不盡,著這般說時,實不敢當,只叫王抒折壽了。」此時世貞見加嚴嵩裝腔作勢,一番虛情假意,父親謙恭寒暄,連聲道謝。只看不下去,聽不進去,也坐不住了。奈何在自己家中又在父親面前,只發作不得。心中暗暗罵道:「昔日逼我畫時,弄盡手段伎倆,只恨肚裡沒長出牙來。如今受了我銀兩,倒學起婊子模樣,提起褲子充好人;今日破天荒登門拜望,敢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那世懋只不言語,聽到好笑之處,便用腳尖踢下世貞,暗裡笑道:「白了鬍子的年紀,又這樣大個官兒,偏是說瞎話不眨眼,說的比唱的還好聽。」book18.org

酒過三巡,嚴嵩又迷起眼對世貞笑道:「賢侄乃當今名士,今日相聚,只飲寡酒無趣,何不即興賦詩飲酒,教老夫一飽耳福?」book18.org

王抒道:「孩兒徒有虛名,無才無德,怎敢班門弄斧。」book18.org

世貞也道:「大人若助酒興,當有歌妓相伴,填詞按律,奈何寒舍不比貴府,只教大人受委屈了。」嚴嵩道:「賢侄休得推辭!老夫自是慕名而來,敢怕不給這個臉面。」book18.org

王抒見他語重,又知世貞性傲,唯恐世貞出言不遜,觸怒嚴嵩,慌忙接話道:「既是大人不嫌污耳,我兒恭敬不如從命,但請大人指教。」book18.org

世貞不敢違命,道:「承蒙大人厚意,學生便班門弄斧了。但不知大人以何為題?」嚴嵩捻須說道:「今日既日為賀王大人脫禍之喜,也當以此為題,就講你父戎馬之功,獄中這苦,脫禍之喜吧。」book18.org

這裡嚴嵩說時,他身邊側立的小廝,忽然到外邊去了。王抒父子三人,雖有察覺,未知此事有奸,原來是如人宣旨生事了。book18.org

世貞見讓為其父親歌功頌德,著實吃了一驚,稍思忖一下說道:「既是飲酒取樂,又無歌女相伴,我便吟一首《相思佳人》罷。」遂吟道:短嘆長吁對鎖窗,舞駕孤影寸心傷。蘭枯楚畹三秋雨,楓落吳江一夜霜。book18.org

夙事已違連理願,此生難覓返魂香。九泉果有英靈在,地下人間兩斷腸!book18.org

世貞此詩,原是借題而作,含沙射影,指斥時事,暗悼孤忠,委婉以泄憤恨。book18.org

產嵩聽罷起身拍案哈哈笑道:「好!好一個地下人間兩斷腸。」原來這一句詩,正道中他此來之意。不想世貞心中之恨,正是他胸中之願,巧在一起,老賊自是得意,狂笑不止。book18.org

王抒見他顛狂之狀,正自詫異,忽聽院內喧嚷,只見御史王漸,帶了錦衣校衛進來。到廳前喊一聲道:「聖旨下,宣犯臣王抒接旨。」一家人早被驚動,慌亂了,齊趕出來,個個提心弔膽,不知聖上旨意如何。正待相問,嚴嵩說道:「敢伯是喜事,聖上見王大人功高蒙難,頒旨復官也未可知哩。訣排香案候旨。」book18.org

不一時,廳中間焚起一爐好香,點起一對明燭。嚴嵩對王漸說道:「王御史既奉聖旨前來,可當堂宣讀。」王抒率家人香案前跪了。那王漸隨走到案前,取出聖旨,雙手展開讀道:據御史王漸、方輅所奏,王抒兵守薊鎮,賊寇人犯,按兵不動,反私通賊寇,引狼入室,致使北賊猖狂內地,危及京師。刑部勘正,灤河兵變,諸將皆論斬,主軍令者顧得附經典那?抒負朕托,禍及社稷,論斬!book18.org

王漸宣讀完聖旨,早有錦衣校衛吼一聲擁上,將王抒拿下。王抒無懼,仰天大笑道:「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足懼哉!今日我為朝廷以全名節,平生無憾。王山陰魂不遠;可候我來矣。」老夫人及丫環、奴僕眾人,初聽宣聖旨,恰似晴天一聲霹雷,驚得呆了。稍停,明白奇禍天降,無可挽回。頓時大放悲聲。因是聖旨所宣,心裡恨時,又罵不得,只痛哭作一團,老夫人哭得痛時,一口氣喘不上來,昏厥在地。眾人一面哭著,一面灌薑湯呼喚。嚴嵩見此狀,正中下懷,暗自高興,卻又故作驚訝說道:「老夫再三奏請聖上,剛剛保得王大人脫險,如何又生出這事來?」book18.org

世懋聽他話時,驀地撲翻在地,痛哭拜道:「如今爹爹性命,只在相爺身上,還望相爺開恩,保全爹爹性命,學生永生永世不忘相爺厚德。」book18.org

這一說時,莫成等丫環奴僕,撲通撲通跪倒一片,磕頭作揖哭泣道:「奴才願代我家老爺一死,乞求相爺開恩搭救則個。」book18.org

老夫人醒來,又拍著香案號淘大哭道:「我的沒救的相公,忠厚仁義的相公,你白白九死一生立下許多功勞,沒死在賊兵的刀下,倒被朝廷殺害了;你怎地撇下我們母子去了,我平白活著做什麼,只教我們同死罷。」說時便欲往香案上撞,被丫環們慌忙將她攔下。book18.org

王抒見狀,早是心破肝碎,只怕一家人鬧得大了,生出事來,壞了自己名節。book18.org

含怒斥眾人道:「我盡忠朝廷,死而無怨。你們如此無知哭鬧,若壞我名節,只教我死不瞑目。」此時獨世貞昂頭挺立,悲情慾絕,兩眼直勾勾早無淚水,臉色痛苦鐵青,便如石刻的人兒一般。 痴呆呆見父親被一群虎狼推推搡搡帶走,聽合家大小,哭得哀聲動地,仍是一動不動。許久,猶如泰山傾倒一般,被一口惡氣噎住,直挺挺倒在地上。慌得一家人圍攏上來,七手八腳,連連呼喚營救。book18.org

一家遭此橫禍,恰似白日裡地陷,江心裡翻船,驚慌失措,方寸皆亂,一家大小哭哭啼啼,午飯也不曾吃,只將血淚下咽。book18.org

老夫人道:「早走一步時,也脫過這禍了。只是沒聽我兒話語,拿那老賊做人,為這一頓酒宴,又生出這潑天大禍來。」說罷又哭起來。book18.org

迎兒勸道:「天下沒處賣後悔藥的。人常講,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已至此,哭也無用了。book18.org

咱這裡哭壞身子,不正稱奸人的心。眼見事急,還是商議如何救老爺吧。「莫成道:」老奴自是黃土埋脖的人了。這許多年老爺待我的恩情如天高地厚,只恨自己不能報答。如今老爺一身關係非校只老奴世受豢養之恩,此身之外無可報效。book18.org

怎能替老爺一死,救得老爺性命出來。「夫人道:」如今相公萬死一生,如何營救才好?「book18.org

世貞道:「孩兒千思萬想,欲救爹爹,定須聖上收回聖旨:只因爹爹犯著了對頭,撞到嚴賊手上,被他誆騙了,再求他時,百害而無一益。如今萬般無奈,只有求告父親早年友好,代爹爹面聖呈奏,乞求聖心迴轉:」夫人哭泣道:「你可與懋兒速去罷,你爹爹性命,危在旦夕,如今只在你兄弟身上。」世貞、世懋二人灑淚拜別母親,備好鞍馬,飛馳離門求救。book18.org

王氏一門如今成了落魄之人,又沾著個怕人的「犯」字,眾人只恐受牽連,再無人敢與交往。便是父親的同年親友,恐受牽連,或曰上朝未歸,或曰臥病休養,竟都不理他弟兄。更有那勢利之徒,昔日也曾沾過王府的光,也曾發過一生感思不盡,來生也要相報的誓言,如今看王府大勢已去,便狗眼看人低,熱面孔翻作冷心腸,不肯見世貞兄弟,這裡前腳剛走時,反去嚴府通鳳報信,叫嚴嵩父子提防。可憐世貞兄弟投靠無門,遭人冷落,胸中本冤恨滯結,如今又飽嘗這世態炎涼的滋味,正是苦中生澀,冰上加霜。世貞原本高傲之人,平生哪受過如此冷落譏嘲,只氣得頭腦暈沉,肺腑要爆裂,便騎在馬上,只覺得天旋地轉,坐立不穩,枉自心酸。正是:昔日趨奉如蠅蟻,如今狗眼看人低,滿腹冤恨無處訴,空嘆世態仰天噓。book18.org

兄弟二人徒轉半日,看看天色將晚,馬困人乏,無個求告去處。那長安街上來往行人,見他兄弟淒楚之狀,個個注目,竊竊私議,愈發叫人難忍。book18.org

世懋悽然嘆道:「哥,如今便怎生是好?」book18.org

世貞道:「想爹爹一生中,將你我視如拿上明珠,干辛萬苦看養,教我們讀書成名。如今爹爹危在旦夕,受人這般凌辱,怎不叫我痛心。恨不得以死相報,奈何天路已斷,地路已絕,悲秋白日天地昏,誰憐落魄斷腸人。」book18.org

世懋泣道:「眼見天色黑了,我們往哪裡去?」book18.org

世貞心急如焚,灑淚嘆道:「想我堂堂七尺之軀,無力相救爹爹,狂自為人!book18.org

如今哪裡有去處?book18.org

寞如在這朝門之前,乞跪長街,或許有哪個年伯,雖是見憐,自日不敢相見,夜晚尋我們計議,也未可知!人說道,抬頭三尺有神明。你我兄弟深夜長跪,神靈有知,亦當憐念你我孝心,保全爹爹性命。「兄弟二人千般淒楚,萬般心酸,長跪街旁,泣不成聲。偶望人影來時,便驀地一驚,心下一熱,只當作是見憐營救之人。直勾勾看得人影近了,卻是更夫,一顆懸起的心又似掉進冰窖里,空自長嘆一聲。漸漸夜深風涼,沿街燈火,點點熄滅。空闊長街似一片漆黑深淵,死一般寂靜。兄弟雙雙長跪,仰望蒼天,罵一聲奸賊,祈禱一會神靈,相對無言,空自飲泣。book18.org

黑天黑地黑夜,任兄弟二人跪破雙膝,哪個來尋他?便是過路神仙,也畏懼奸賊威赫勢焰,躲得遠了。到得天明,只那沿街市民前來探望,擁擠一片。眾人憐忠臣遭害,憐他兄弟孝心,盡把些酒飯送來。二人哪裡吃得下,一一跪謝,其悽慘之情,愈叫人目不忍睹,個個陪他兄弟落淚哀嘆。人群中忽有兩個叫花子走來,在人前嘆道:「如今世界做什麼官!順了,還無事;不順時,一手把你撥拉掉!倒不如我們叫花子快樂自在,無拘無束,討得來就吃一碗,沒有就餓一頓;腳下便是家,走到哪宿到哪。王總督這等統領于軍萬馬的大官,如今倒不及我們。」book18.org

另一個道:「官容易做。只要巴結得好,舌頭長些就是了。只是好人做不得,講不得假話,又不會看風使舵,越有本事,越用不得。只你比他還能耐,若用你時,他便矮了。好人做官,十個有八個不吃香,也站不住腳的。這兩位公子只為父親做官,如今千難萬險,我等自是幫不上忙了。只是要酒飯吃,還可幫忙討一些。」book18.org

二人說畢,搖頭嘆氣去了。book18.org

世貞兄弟二人,只是長跪不起,只想遇到上朝官員,便攔轎鳴冤相求。那知上朝官員明明要從這裡走過,因遠遠望見他們兄弟二人,只怕受牽連惹禍,便假做不見,躲個乾淨,繞路過了。可憐兄弟二人,整整兩天兩夜,食不下咽,夜不思眠,滴水未進,只跪得雙膝麻木疼痛,頭暈目眩,淚水流盡,竟無一人理睬。book18.org

只有過路百姓散去一撥,又來一撥,空自感慨憐憫一番,陪下幾滴淚水去了。book18.org

這日午時,兄弟二人猶自乞跪,正是悲痛欲絕,神志淒迷,驀地聽幾聲催命鑼響,又聞亂鬨哄騷亂吶喊之聲。但見午門內湧出一行虎狼,前面劊子手執寒光閃閃利刃開路,兩旁錦衣校衛刀槍列陣;後面監斬官殺氣騰騰騎高頭大馬壓陣;中間一囚車,木籠中綁縛一囚犯,正是王抒。book18.org

兄弟兩人不看則已,待睜眼看時,望見木籠中父親背負一個「斬」字,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驀地躥起身,踉踉蹌蹌撲將上去,悲嗆呼道:「爹爹留步,不孝孩兒願隨爹爹一同赴難。」兩旁錦衣校衛,哪容他兄弟近前,如狼似虎,把他倆掀翻在地。兩人自是飢餓煎熬得沒了力氣,且那校衛人多兇狠,早被拖去一邊。book18.org

王抒聽得呼喊,睜眼看時,見是親生骨肉。生離死別近在眼前,如何不悲傷,只是此刻有淚落不得,強忍悲聲,嘶啞說道:「為父捐軀報國,一死何憾,且速退去,如何只來苦我!生離死別尋常事,何必戚然殊少丈夫之氣。」世貞、世懋聽此話時,掩面流涕,感傷不盡,只咬牙怒目,強忍悲憤,望那囚車往西市去了。book18.org

是日十月初一,王抒血流西市,身首分離,銜冤含恨而死。是時狂風大作,昏天黑比飛沙走石。圍觀之人無不傷心淒切……book18.org

噩耗傳至王府,合家痛哭,哀聲動地。至半夜時分,世貞兄弟二人含悲為父收屍,人棺盛殮,不等天明,棄官扶樞返故里而去。正是:盡職朝中十餘載,而今只落無頭歸。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第二十回 王世貞盛禮葬父 嚴門客禍秧池魚book18.org

話說王世貞合家老小,千里扶喪,直往老家江蘇太倉而來。所到之處,沿路百姓念王抒昔日巡撫江浙,平定匪寇,給鄉民帶來許多好處,爾今憐他含冤銜恨而死,自是同情,於路途爭先迎送,數里哭泣之聲,互相傳說:「偏是忠臣可憐,只知道為國盡忠,不提防遭奸臣暗算。如今天下偏是好人難做,只數個奸人就把個太平世界攪亂了。」世貞感鄉民心地真誠,心中稍許寬慰了些,獨嘆道:「世風不正,則民心不平。世事興衰,唯民心可見。為人但得民心。雖死而無憾也。」正是:為官若撫民心順,何愁人間不太平。book18.org

不一日到江蘇太倉老家,裝殮人棺,停靈中堂。book18.org

又在院內搭孝棚。街坊鄰居,親朋摯友,都來弔孝,上紙祭奠者,不計其數,合傢伙計都披麻戴孝,世貞、世懋俱著重孝,麻冠孝服,恭候靈棚。行香之時,鑼鼓細樂,吹打櫻櫻,哀聲動地,一片皆白。因路途行走月余,四七皆過,迫補不及,便擇個吉日,請門外永恩寺十六眾上僧。朗僧官為首座,引領做水陸道常親朋摯友來上祭。世貞、世懋穿孝衣在靈前還禮。book18.org

禮畢,世貞在靈棚內管待吃酒,忽前邊打的雲板響,答應的慌慌張張進來稟報道:「有一怪人,衣衫不整,也不肯道姓名,來上紙了。」book18.org

世貞、世懋慌忙穿孝衣靈前侍候。稍頃,左右先捧進香紙,抬進三牲祭禮,待來人近時,卻是神偷「我來也」。到靈前上了香,跪拜禮畢,世貞道,「兄長請起,多有動勞,你如何來得?」book18.org

「我來也」道:「令尊含冤盡忠,你們歸來之日,便是整個蘇州,都曉得了。book18.org

小人倉促趕來,吊遲,吊遲。「book18.org

世貞請到廳上待茶,問道:「兄長近日出沒哪裡?」「」我來也「道:」自你走後,那盜印事發了。狗官疑到我身上,四處使人緝拿,幸是小人有些手段,幾次遇險脫身,如今只四處游竄。「book18.org

世貞勸道:「苟且之事,不可久為之,兄長若不棄,可留我府中,且作立身之地。」「我來也」道:「謝公子爽直抬舉,這番來便不留我時,我也不去了。小人不才,日後自要轟轟烈烈成番大氣候,管教奸人膽寒,終要揚眉吐氣。」說時瞧瞧左右,咬世貞耳根偷偷說道:「小人雖系雞狗之輩,一口氣在,只容不得奸人妄為。日後小人自有手段為忠良雪冤。」book18.org

世貞感其俠義,心下暗喜。正待置酒款待,忽見丫環迎兒扶老夫人進來,世貞忙將「我來也」與夫人引見道:「此乃我舊日的一個知已兄弟,今日厚情,來弔祭父親亡靈。」book18.org

「我來也」慌忙與老夫人施禮,又與丫環迎兒施禮。只羞得迎兒不知叫他甚麼,還禮不及。老夫人待要賞他,卻被世貞攔阻道:「我這兄長,甚是暢快,老是賞他銀兩,倒似罵他一般,叫他羞辱不過了。知已兄弟,不必客氣。」book18.org

「我來也」笑道:「好個公子,便是個鑽心蟲兒,猜到我心意。我一向只把錢財與人,卻從不曾受人錢鈔。」book18.org

迎兒見他衣衫不整,哪似闊家主兒,只是偷笑,心下生疑。「我來也」不管許多,只向世貞問道:「如今府上正忙,我能夠做些什麼?」book18.org

世貞道:「諸般事項,俱有人掌管,此時用不著你,只後面歇息罷。」遂派家人引他到後面安排歇處。book18.org

才打發走「我來也」僕人又報,前莊王老爺差人送了百十根杉條,六十竿毛竹,三百領葦席,一百條棕繩。世貞叫賞來人一兩銀子,又喚管事人來,吩咐在門首扎七間傍棚,僕人遵吩咐去了。book18.org

待廳內只剩下母子二人,老夫人愁淒淒嘆道:「自歸喪那日,但凡知已親戚,都派人送了孝帖兒,只有你姑媽家不僅沒有來人,連個書信也未有,眼見幾日就要發送出殯,敢怕等不得了。」世貞勸道:「敢怕是路途不便,來得遲些。母親不必勞神,還是保重身體要緊。」book18.org

老夫人只不肯信,含淚嘆道:「你那姑父,平日便勢利得很。,如今咱家這般光景,已沒些好處與他,敢怕沾著連著,於他家沒半點益處,倒落個罪犯眷屬,恐怕不認這門親了。」偏巧正說之時,有人來報:「崑山姑老爺家有書信來。」book18.org

世貞一聽,便知正如母親所說,姑夫家恐怕不肯來人了。只將書信敷衍一番。book18.org

待展開書信看時,卷首竟不署名,只寫道:「書奉太倉亡兄恭人尊嫂夫人門下:聞兄邊守失事,購禍身亡,而今靈歸故里,心甚欠然,姑舅至親,雖遣人喪報鼓盆之嘆,因賤體欠安。但恨不能一吊為悵,奈何,奈何,伏望以禮節哀。可也。book18.org

昔時令郎世貞因繼盛殯葬生事,而假省親之名避禍至蔽所,吾曾以人事應酬之事曉之以理,私囑再三,奈何其狂妄氣高,充耳不聞,反暗圖珍藏,攜有婿之女私逃,已壞名教,及至蘇州,又屢屢生事,亂於私娼,禍於知府,致使愛女失蹤,珍畫流落,禽獸之舉,聞之心寒,乃至一意孤行,自露丹青始未,嚴紙索求,又以贗品逛詐,轉恨亡兄,乃以御邊失事遭劾生禍,皆逆子胡為,禍本此成矣!今子不孝以阱禍於父,兄即身亡,修書以寄悔恨之情;逆子不肖,無怪絕情永世不相見!book18.org

世貞見他惡語傷人,看罷不由大怒,將書信廝個粉碎,擲於地上道:「苟且之人,不如雞狗,只知有奶便是娘,可卑,可嘆。」老夫人問道:「卻是為何,敢是不認這門親了?」book18.org

世貞道:「正是。」book18.org

老夫人嘆息一聲,問來人道:「你送孝帖去時,姑姑說些甚來?」book18.org

那人道:「我送帖去時,姑姑聽老爹不在時,哭得死去活來,兄弟長,兄弟短,直叫人心酸。欲待來時,只是姑老爺不肯,托小人捎了這書信來。」book18.org

老夫人賞三錢銀子,打發他去了。正說話時,報本縣知縣李恩成、,縣丞任正寬、主簿牛善明、典史夏良雲都湊了份子,穿孝服來祭奠。慌得王世貞忙穿孝衣,靈前侍候。原來這太倉知縣李恩成,居官清正,為人甚是謙恭、王抒得勢之時,本素無來往。聞他為官忠義,因與嚴嵩結仇遭害,敬他是忠臣,故穿孝來弔祭。眾人勸他:「王公雖是忠良,因嚴嵩與他為仇,恐嚴家父子知道又要遷怒,不如送些禮的好。」李恩成嘆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貴一賤,真情乃見。book18.org

若他是個貪贓枉法之輩,便是官居一品,勢焰熏天,只不高攀他門第。因他是個忠心報國的忠臣,遭此橫禍,正當惜他,雖說素無交往,豈可因患難而棄之!便是嚴賊生怒,我原無意求仕進,便去掉頭上烏紗,在所不辭。「遂著孝衣,坐轎前來。book18.org

待到門前下轎,迎至裡面,知縣等四人扶衣掬帶,先到靈前上香,打了個問尋,然後與王世貞廳內敘禮,道:「王公忠心報國,為人謙恭,今為奸人所害,可傷,可嘆。」世貞道:「如今奸人弄權,盡害忠良,豈止家父一人。早有夏言、沈鏈、楊繼盛等先父而亡,死而流芳,死何足借,今世貞乃罪身扶靈,敢勞大人親臨。」李知縣道:「兄言差矣!從來人臣為國鋤奸,天下敬重,恩成不才,卑微之職,恨生時不曾相交;今雖來遲,我自當盡我的本分。如因敬忠良而遭陷,亦無所顧忌。」世貞見他正氣浩然,肝腸磊落,甚是敬重,置酒席盛情款待。席間李知縣問道:「兄長自是官身,日後將何為?」book18.org

世貞道:「如今棄官奔喪,已絕仕進。便布衣鄉里,把酒論詩,自當其樂也。」book18.org

李知縣道:「令尊捐軀報國,可謂生為人傑,死為鬼雄。奈何世態炎涼,朝中哪個顧恤。若兄長果真居家,你我之交,來日方長,府中之事,我自當盡力。」book18.org

世貞感泣拜謝道:「家父若知兄長垂念,雖在九泉,也自感激不荊」「二人話語投緣,相互敬重,飲至夜深,酒席方散,留四人府中歇息不題。book18.org

次日,李知縣四人告辭起身而去。走時不久,又有永恩寺長老領眾僧來念經。book18.org

世懋不在,同陰陽先生往墳上破土,近晚方回。忙亂一日,晚間打發眾僧散了。book18.org

次日,又準備酒菜桌面一應所用之物,使人莊上前後搭棚,請發喪起棺人來,至晚方散,俱不題。book18.org

次日擇定時辰起棺,眾賓客皆來靈前弔唁,內外親戚都來辭靈燒紙,哭聲動地。送殯喪者填街塞巷,鞭炮響時,花喪鼓樂齊鳴。先由永恩寺僧官來起棺,鼓板響,指揮抬棺人上肩,頓時滿街哭聲四起。世貞、世懋,著重孝跪迎棺木啟動,執旌幡痛哭起身,棺木隨後,大街上觀看的人山人海,果然一場大殯!book18.org

世貞、世懋重孝扶樞,女眷乘轎子緊跟棺後。約行二里到山下,早有人打銅鑼銅鼓,吹響器,迎接殯到。隨後又燒冥器紙錢,痛哭一場,方才下葬掩埋。book18.org

回到府中,備置酒飯,賞些銀兩打發各項人役散了,又拿帖兒回謝李知縣眾人,俱不在話下。又在廳中安靈,桌上布置牌位,世貞、世懋在廳中伴靈宿歇。book18.org

一日三餐,俱備酒飯供奉靈位,恰似與父同吃。兄弟二人逐日談論詩文,老夫人叫他內里去宿,只是不肯。book18.org

不說世貞料理喪事,只說那嚴家父子害死王仔以後,畏恐世貞暗裡算計害他,早派人暗地裡跟蹤,欲將他親近之人盡行查獲。又仍惦記那畫兒,料定那畫兒不在京中王府,定是私藏故里,或在至親手中,故暗裡派人查尋。book18.org

這裡世貞應酬喪事,哪邊早有差人密訪得他應酬交往之人,所做之事,盡稟與嚴嵩父子。book18.org

嚴嵩聽差人報信,哈哈笑道:「好笑這輕狂奴才,自恃名重才高,只與老夫作對,今日叫他嘗到了與我作對的滋味,須知虎口之須,焉能拔得。」又問道:「參加喪禮的人多否?」book18.org

差人道:「滿街鄰里,親朋摯友,全去弔祭,又請和尚念經,出殯之時,人山人海哩。」嚴嵩笑道:「這便好了,我要讓天下之人,個個曉得我是惹不得的!哪個與我作對,便是王抒的下場。」又問道,「辦喪之日,還有什麼人與他來往?」book18.org

差人道:「奴才在他門前扮作貨郎,察得仔細。只有一偷兒,藏匿他家,只不見動靜。另有太倉李知縣與他交往甚密,崑山姑老爺家雖使人送信,卻不見人來。」book18.org

嚴嵩都記在心,只疑慮道:「姑舅至親,卻如何不去奔喪,想其中定有緣故。book18.org

昔日蘇州知府在密信中道,那畫兒正是他家私,果是那畫兒不在王府,真本必在他的府上。我一向只逼那王抒,如何把他漏了!今日卻放他不過。「嚴篙立刻行文蘇州府衙,令將那愉兒、太倉知縣並崑山顧老兒一發拿下不一日行文到蘇州府,那徐知府見為干爺效勞機會到了,真箇是磨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邀功買寵,立刻派巡捕去拿人。book18.org

那巡捕先來崑山顧府,如狼似虎,一擁而入。book18.org

家人慌忙入內稟道:「老爺,大事不好了,現有蘇州府衙闖入院裡,想是來拿人了。」那顧瓊自恃與徐知府系舊交,一向過從甚密,哪裡肯信,喝道:「奴才休得胡說!想是知府老爺請我赴宴,也未可知。」慌忙整頓衣冠,出廳迎接。剛到門首,見巡捕入院趕來,慌忙賠笑道:「老夫因家事忙亂,一向不曾拜望知府大人。今差官來此,有何事相邀?請入內稍坐用茶。」那巡捕也不答話,大喝一聲拿人,噹啷一聲,將他銬了。那顧瓊此時才驚慌起來,面如黃紙,絆絆磕磕說道:「爾,爾等休得無禮,待見,見過知府大人,我自,自有話說。」那巡捕惡狠慣了,哪個聽他羅咳,啪地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喝道:「老狗不服麼?待爺爺先教訓你。」啪得嘴角淌出血來。book18.org

那壽兒正自讀書,聽得院裡喧嚷,趕來看時,那領頭巡捕又喝道:「休教這小狗才跑掉,一併拿了。」book18.org

這裡捉人時,早有幾個役從闖入內室,翻箱倒櫃,犄角旮旯搜了起來。驚得那內室婦人丫環驚亂嚎叫,老夫人驚恐昏厥在地。那班役從亂翻一遍,不見那《清明上河圖》,便盡將私藏畫兒胡亂卷了,又掠得金銀珠寶私下掖入腰包。直把個顧府攪成一鍋粥,方才押人去了。book18.org

次早,徐知府升堂,那顧瓊仍道將他錯拿,拱手施禮道:「大人何事呼喚老朽,只恨這班奴才無禮,竟將老朽拿來。」那徐知府冷冷一笑,翻臉只不認他,拍聲驚堂木喝道:「你私通犯官,暗造假畫誆騙相爺,可知罪麼?」book18.org

顧瓊道:「老朽雖與犯官王抒是姑舅至親,只因惡他與相爺做對頭,向是不曾往來;便是那犯囚殯葬,老朽自道他罪有應得,便寫書信與他絕交,也委實不曾去得。」徐知府惱怒喝道:「大膽老兒,前時那王世貞來蘇州省親,在你家居住多時,乃是本官親眼所見,怎道一向不曾往來?如此狡辯,不打時如何肯招。」一聲喝時,早有兩廂衙沒將他拖下,棍棒如雨落,直打得他鮮血淋漓,慘叫不絕。book18.org

徐知府又道:「講,如今那畫兒在哪裡?」book18.org

那顧瓊心下有苦說不得,忍氣說道:「前時那小畜牲拐騙小女並那畫兒私逃在外。老朽曾求告大人多次查訊,至今杳無下落,大人自是知曉。」徐知府冷笑一聲道:「你暗裡放他二人攜畫私逃,明里又故意請本官與你察訪,便是本官,也被你耍弄了,著實可惱,不用重刑,料你不招!來人呀,重刑伺候。」兩廂衙沒,又取夾棍將他夾了,才用刑幾下時,他忍受不過,遂胡亂招供。徐知府取了供詞,又命他畫押,遂取大枷枷了,下在獄中。book18.org

那顧府只求為他脫禍,不借盪盡家產,屢使家人重金賄贈。那徐知府只將金銀收下,只不肯放他出獄。book18.org

且說太倉知縣李恩成,雖無意仕途進取,為官甚是清正,立法極簡。審理詞訟任你有錢有勢的來請託,他概不容情。雖是撫上,卻對百姓極好。餘閒之時,或與鄉里賢土大夫對詩飲酒,或偕德高望重父老訪民風于田野,所以百姓敬仰,便是蘇州府衙中,也多有與他相好者。及至徐知府密受嚴嵩旨意,捉拿於他,早有人通鳳報訊。恩成聞之,仰天大笑道:「我又無罪,何須他拿?我自到他門上說個明白,隨他發落罷了!罷我官時,送與他印;要我命時,給予他頭;獨留耿耿我心,奉與子民,雖死無憾也。」是日大擺宴席,遍請縣衙一干人員,一一敬酒話別,吩咐後事。眾人無不垂淚。酒罷封好印匣,高懸於衙門首。自己換中衣便服,托烏紗帽立於門首階台,只等巡捕到來。是時全城鬨動,填街塞巷來看他。book18.org

待巡捕到時,人群鬨動起來,有人喊道:「老爺無罪,拿不得人。要拿只拿狗官去。」也有人喊道:「哪個敢動李老爺,便砸斷他的狗腿。」又有一幫縉紳圍住巡捕,打點銀兩,為他開脫。book18.org

巡捕只要拿人,哪裡肯聽!沖開人群,向衙門直撞。一時百姓大怒,擁動起來,團團圍定巡捕,真箇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只呼喊成一片,那巡捕哪裡動得半步!竟自慌亂起來。book18.org

李知縣見此光景,深感百姓情義。卻又畏恐事態鬧大收不得場,反牽累百姓受害,於是跪下哀告眾人道:「恩成不才,有何功德於眾位鄉親?眾鄉親若是憐惜恩成,當不得難為諸位巡捕,他們是受命而來,與我無冤,若與他們過不去時,反是害我了!鄉親若賞我臉面,當受我三拜。」眾人見知縣跪倒,也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道:「大人請起,有何吩咐,小人們不敢不從。」李知縣道:「鄉親美意,無非要保全恩成官職,如今做不得忠良,如何與你們謀利?身為父母官,與百姓做不得主時,留之何用。」說罷將手中烏紗帽先自遞給那領頭巡捕,道:「你們持我這紗帽,可以回府交差了,恩成決非食言之輩,待我辭別鄉親,隨後便來。」這原是李知縣為巡捕所使脫身之計。那巡捕心下會意,又見他如此磊落,心先軟了,倒有些惜他之意,如何不允?接過他手中烏紗帽,先自去了。book18.org

那李知縣見巡捕去遠,辭別鄉親,也隨後趕去。自有那熱心之人,見李知縣步行,雇了一頂軟轎。李知縣再三推讓道:「我原本受貶,如何敢坐轎顯威風。」book18.org

只不肯依。眾人抬轎跟隨而去。book18.org

到得蘇州府衙,那徐知府見百姓只不肯散,恐處置不妥,激起民變,不敢過分難為他,又見他自請解官,遂順水推舟,行書稟與嚴嵩父子,將他革職為民了事。book18.org

那徐知府將李知縣革去官職,百姓暗裡只是痛罵,明里卻敢怒而不敢言。不想此事,激惱了一人,你道此人是誰?正是神偷「我來也」。book18.org

且說「我來也」閒居在世貞家中,終日無所事事。一日不偷,閒得手癢;兩日不偷,閒得心癢;三日不偷,恰似魂都丟了,再忍不得。他原本是義氣而來,聞王抒遇害,只要幫世貞報仇,住得日久。見沒機會,先自煩了。又見蘇州府衙抓人,受害者都是與世貞往來親密之人,益發惱怒。又恐自己再住長時,又給他家生事,於是也不告別世貞,夜裡自溜了。book18.org

「我來也」自是好腿腳,隆冬寒夜,幾十里路,不待天明,已自趕到蘇州城來。街上黑得正厲害,冷得也厲害,絕無人跡。摸到府衙牆外,聽聽無動靜,掏出隨身個索兒,只輕輕一丟,便掛在牆上,兩手攀住繩索,翻身潛入院來。尋到馬廄,點一把火燒將起來。頓時火光沖天,喧鬧之聲四起。book18.org

知府衙門中人全被驚醒,提桶端盆趕來救火,合府亂糟糟亂成一片。徐知府驚慌失措,起身看時,「我來也」早趁機潛入他屋內,一應物件不取,單拿了他烏紗帽兒出來。待皂役把火救滅,只燒得馬廄兩間,查點物件,也並不少什麼。book18.org

直待徐知府欲坐衙時,尋他烏紗帽不見。心裡正詫異間,聽得門首嘈嚷,出去看時,見一群人聚集衙前,個個仰起脖兒,掐指點點。徐知府抬頭望去,卻見自己那烏紗帽,正在旗杆頂尖,一時惱羞成怒,喚衙役驅散人群,取下烏紗帽看見明晃晃一把尖刀,插在烏紗帽正中,刀尖上懸一紙條,上面寫道:平白害人,連連作孽,取帽代頭,以示警戒。若累無辜,罪加一等,三日之內,與你放血。要捕我時,只在府界,他日進京,尋你干爺!book18.org

下面署名:我來也。book18.org

徐知府看罷,驚出一身冷汗,心裡罵道:「好個不死的狠賊,我未捕他,他反倒我衙中生事,又用刀來嚇我;不知幾時偷我鳥紗帽,果是手段厲害。我若捕拿他時,恐人未捕到,他卻前來害我性命;若不將他捕拿,難免被人恥笑。躊躇半晌,只拿不定主意。正是:神偷巧計戲鳥紗,果將貪賊心昨煞。三魂未定方寸亂,不識此身是誰家。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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