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傳奇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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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搜尼庵淫賊殺畫焚屍 宿客店神偷盜棺行俠book18.org

話說徐知府見「我來也」刀取他烏紗,又恨又怕,暗驚他手段厲害;欲捕他時,恐激怒於他;若不捕拿,又伯被人恥笑。躊躇半晌,胡亂掣籤派個應捕領人去捉拿,以作應付。book18.org

這應捕喚作呂勝,生得自凈麵皮,強壯身段,卻立心刁鑽,專一不守本分,做那味心行短的事。是日知府差他去捕拿「我來也」,因見天氣寒冷,又下大雪,心中極是不願,又推卸不得,想道:「也罷,眼見自己是上了套的騾馬,哄著要走,鞭子打著也要走。莫若應個名兒,到城外閒蕩一番,尋個下處自去吃酒取暖,混到黑時來交差罷了。」隨即帶兩個役從,出城而來。book18.org

城外空曠,益顯風大雪緊了。果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耳旁朔風嗚咽,看那雪如撕棉扯絮般,紛紛揚揚,下得正緊。這呂勝帶著兩名差人踏雪而行,天氣冷得伸不出手,他心裡還哪想抓什麼賊盜。行不數里,穿過一片林子,見前面一座廟院,心裡喜得有喝酒去處,腳下步子緊了。待至近前,卻見是座尼庵,粉牆四周,雪壓青松,映得那庵門金匾愈發醒目,好個幽靜整齊的去處。book18.org

呂勝心下歡喜,正欲叩門叫人,那庵門呀地一聲先自開了,一個女尼與一小童出來賞雪,不期被呂勝三人撞著。呂勝不看則已,看時魂飛魄盪,驚得呆了,身子先酥軟下來,嘴唇張著,喝聲彩不知高低,只道那女尼是南海觀音,小童是王母殿下的玉女。這呂勝是鳳月場中老手,如今見這女尼與小童生得如此標緻,喜得心頭如小鹿般亂撞,暗自想道:「不想空門草庵,藏著這等絕色妙人。若到她靜房飲酒,正是極好去處,待我撩撥於她,不怕她不上我的鉤兒。如今便是那賊盜在眼前,也顧不得了。」腹中打定草稿,遂殷勤暗笑,近前一個揖作了下去,說道:「打擾師父,下官這廂有禮了。」且說這女尼,正是本庵住持凈玉。適才在禪房頌罷經,只覺無情無趣,只道雪大荒郊無人,便喚小童出來賞雪,剛剛開門,便撞著呂勝三人。如今聽說話時,見他三人渾身皆白,俱是官府人模樣,忙還禮道:「官人從哪裡來?」book18.org

呂勝道:「下官姓呂名勝,就在城內府衙供職,今日奉行公事,不想路遇大雪,無個躲避之處,下官久慕仙姑清德,未敢驚動打擾,容我等暫且避寒?」book18.org

那凈玉見他一表人材,話語殷勤,點頭說道:「請到裡面軒中待茶。」book18.org

呂勝見她相請,料有幾分光景,歡喜不盡,遂招呼身後役從一聲,隨女尼而入。踏過一條雪徑,又轉過一道小廊,方是三間凈室,收拾得好不精雅,且覺香氣襲人。正中間供奉南海觀世音菩薩的描畫像;案上古銅爐中,香煙裊裊;下設蒲團一座,恰是跪香所用。左面一間房內,櫥櫃內盡藏經典;右面一間凈房,陳設書桌藤椅,壁掛古琴,自是清幽。凈玉邀三人入右面凈房,喚女童獻上茶來。book18.org

凈玉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呂勝。呂勝慌忙站起,趁接茶時,故意把她那嫩白尖筍連同盞兒一併捧住,窺視她縮回手時,臉上並無怒意,心下已是高興三分。喝口茶時問道:「敢問仙姑法號?」book18.org

女尼道:「賤名凈玉。」book18.org

呂勝道:「好個仙名,潔凈珍玉,冰清玉潔也。」又沒話找話問道:「仙庵可有幾位師父,怎不見庵主佛面?」book18.org

凈玉道:「小庵師徒五人,當家便是小尼。」呂勝故作驚訝,慌忙起身又拱手說道:「下官不識庵主,但有得罪,乞請見諒。」凈玉見他禮多,笑道:「官人何出此言,荒僻小庵,招待多有不周,一併擔待。」book18.org

呂勝有心要調戲她,唯恐茶畢人去,隨掏出一錠銀子說道:「無故相擾,甚是不安,奈何天氣寒冷,若有酒菜,敢煩備辦一些?」book18.org

凈玉也不拒絕,喚女童置辦酒菜,待抽身欲去時,呂勝慌忙拱手攔阻說道:「我等相煩半日,甚覺過意不去。薄酒不成敬意,且敬仙姑一杯!聊表寸心而已。」book18.org

凈王不坐時便罷了,只這一坐,便生出塌天大禍來。因那呂勝原本是有意慢櫓搖船捉醉魚,初見她置酒便有四分意,如今不去時,便有五分意了。便又道是天寒,招呼兩個役從大杯飲酒。酒至半酣,猛聽得外面傳來一片雪打房檐的聲響,故作玄虛道:「屋頂上哪來動靜,敢怕是那賊偷四處流竄,寒冷不過,也躲這裡來了。」遂命兩個役從到庵外去潛伏察看。book18.org

兩個役從遵命去後,屋內只剩呂勝與凈玉兩人,那呂勝見她酒力發作,醉眼乜斜,著了六分意兒,便又滿斟一杯酒,趁遞酒時,挨在她身邊坐了。book18.org

見她哧哧嘻笑,已是七分意了。便將話語撩撥道:「仙姑出家幾時了?」book18.org

凈玉道:「五載有餘了。」book18.org

呂勝道:「仙姑如此惠心,怎入空門受此寂寞?」book18.org

凈玉嘆道:「塵世敗俗,好人只不得好報,怎如出家脫去俗念,不受閒事纏繞,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倒落得清閒自在。」呂勝道:「清閒自是清閒,想人生一世,空守寂寞,只把青春付流水,也實在難熬。」book18.org

凈玉只嘆口氣,不再作聲。呂勝見她粉面低垂,頗是感傷,暗嘆一聲,笑笑說道:「如此冷落之地,夜裡萬一做惡夢時,豈不伯嚇煞人麼?」book18.org

凈玉苦笑道:「官人自是多慮,便嚇煞人時,哪個要你償命?」book18.org

呂勝復笑道:「別個做惡夢嚇煞,只隨他去,只是似仙姑這般人兒,豈不可惜?。」凈玉被道中心事,只是垂首不語,輕輕嘆口氣。呂勝看她神情,已是八分有意,暗暗竊喜,遂不再問,又勸酒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世事煩擾,人人有本難念的經,只樂得一時說一時,且將酒澆愁好了。」凈玉雖是心善,原本不是修行之人,只因當年避難躲人空門,受了幾年寂寞,已是打煞不過,便是心中苦楚,也無傾吐之處。今逢呂勝避雪,見他一表人材,極通清理,只將話語同情憐憫,只道是個知音。book18.org

說到淒楚時,只暗彈珠淚,不再言語。book18.org

那呂勝見她情態,料是火候來到,也不再言語,獨自一懷接一懷飲起灑來,連飲數杯後,故作醉態,啊呀叫一聲道:「果、果是悶酒飲不得,我,我敢怕要醉了。」book18.org

說時起身要走,踉蹌幾步,又倒退兩步,咚地坐下,身子一歪時,正倒在凈玉懷裡。book18.org

凈玉見他醉倒在懷,一時慌亂起來,連忙呼喚女童,將他攙入後面一間凈房去歇息,到了房內。脫去鞋兒,扶他躺好,又吩咐女童道:「去烹壺好茶與官人解酒。」那呂勝只是裝醉,見到如此光景,已是九分有意,特女童出去時,又欲掙紮起來。凈玉慌忙扶他躺下道:「官人休動,只睡一覺便好。」book18.org

呂勝乘勢一把將她摟抱在懷裡,睜眼笑道:「仙姑自當可憐,救我性命則個。」book18.org

凈玉欲待脫身,哪裡動得半點,況且三杯竹葉穿心過,一點春情先自開,至此光景,也不覺動情,半推半就,由他脫衣解帶,摟抱作一團,狂盪起來。book18.org

二人一個是色中餓鬼,一個是初嘗甜頭,蜂迷蝶狂,正處妙境,忽隔牆有琵琶之聲,伴有淒涼哀唱,二人聽時,皆吃一驚,停息下來。但聽有女子唱一首《江兒水》道:誤入空門自惱,和衣強睡倒,聽風聲 暗泣,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book18.org

呂勝低笑道:「又是個空愁的,只是何人?」book18.org

凈玉道:「休出聲,隔壁便是徒弟妙玉,端的一個女才子呢!」book18.org

二人屏住聲時,又聽她唱道。book18.org

舊恨休纏繞,慵將香篆燒,捱過今夜, 怕到明朝。細尋恩,這寂寞,何時是了?book18.org

想起來,這緇衣,心內兒焦,誤了我青春年少,你撇得人有上梢來沒下梢!book18.org

呂勝聽時,忍俊不住低聲笑道:「有其師必有其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book18.org

又是個打煞不住的小淫婦兒,只不知她單想哪個?「 .凈玉聽這話,儘是玩弄耍笑之意,哪有半點恩愛,又連自己罵進去了。心裡老大不快。初時意興雖濃,待倉促事畢,悵悵然若有所失,心裡老大不是個滋味兒,有些後悔起來。急待穿衣欲起,偏又被呂勝摟住不放,耍弄第二遭,一時氣急將他推開,下得床來,木然呆坐不知想些什麼,幾顆淚珠,先自滴落下來。book18.org

呂勝未能盡興,見她這般漠樣,有些懊喪惱怒,翻轉臉孔罵道:「賊淫婦,如今敢是後悔不成?又冷笑一聲道:」到此地步,莫不還思念立個貞節牌坊?「book18.org

凈玉見他貓臉狗腚,翻臉不認人,悔不該中他騙局,以手掩面嗚咽起來。book18.org

那呂勝見她哭得傷心,嘻笑著近前又要調笑,凈玉憤然說道:「躲開些,若再無禮,我便喊叫起來!」book18.org

呂勝哈哈笑道:「你不喊時,我倒要喊,只道苦心修行的庵主,如今只作了我小妾,叫庵中人盡知道,怕我不敢喊麼?」book18.org

凈玉見他聲高,嚇得呆了,怕他真喊將起來,慌忙跪下央求道:「至此光景,還望官人可憐則個。那呂勝見她軟了,笑笑捧起她臉兒又親個嘴,又要動手動腳,隔壁琵琶又響起,只聽那女尼又唱道:~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閒自惱,心亂痛難搔,愁懷悶自焦,……book18.org

呂勝聽時暗暗笑道:「倒是個知情知趣的人兒,」book18.org

你莫惱了,哥哥便去看你。「因問凈玉道:」她是個怎樣人兒,你領我去她房中看看!「book18.org

凈玉見他荒淫貪厭,思量自己已受他誆騙,如何再害別人,勉強賠笑央勸道:「官人若快活時,賤身自在這房中陪你就是了:」book18.org

呂勝見她應允,樂得上手,哪還顧得回城,只在她房中尋樂。凈玉忍痛含淚,已是顧不上許多。book18.org

是夜呂勝更不回城,只道恐那盜賊隱來,須在此處潛候,命那兩個役從尋個下處宿了,自己只在凈玉房中。book18.org

也是合當出事,原來隔壁正是柔玉。是夜庵內空寂,眾人皆睡下,獨柔玉不耐夜寒裘冷,惆悵心事在懷,偷偷取出那畫兒,睹物傷情,獨對一盞昏燈,取至琵琶,橫在膝上,又彈起來。恰是「銀箏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彈」,低低唱了個《好事近》道:情緣總未酬,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風雨孤燈空惆悵,誰解此情切?心痴怎念同歸?夢遠山寒月。book18.org

呂勝已自睡下,聽琵琶聲,只道她懷春不遇,趁夜寂聲消,欲尋好事,便披衣起身,輕輕推開門兒,向後一拐,尋到柔玉房前,先見窗上人影動時,已是情影俊逸,待用舌尖舔破窗紙,單眼向里瞄時,只是那柔玉停了琵琶,輕輕展開一捲軸,軟軟款摩,恰似談心般向那畫兒低低訴道:「世貞哥哥,你如今只在哪裡,便連個音訊也無?奴為你離棄爹娘,受此寂寞熬煎,你知也不知,只拋棄得奴家好苦也!」book18.org

呂勝聽他呼喚王世貞,又見她手中畫兒,正是畫的舟車城郭,著實一驚。他原本是狡詐精明之人,平時早聞嚴嵩只因這一畫,破了數家,害了十來條性命,只是踏破鐵鞋求不得,如今近在眼前,心裡思忖道:「前時將那顧老兒下在獄中,他仍道是那王世貞欲圖此畫誆騙他女兒私奔,今日看來,當是不假了,不想今日我交了桃花運,又遇財神爺,造化不淺!若將此畫弄到手,進京獻與那嚴嵩父子,敢怕不是金錢開眼,自尋我來?若求得一官半職,也強似作這被繩索套住脖子的惡狗,整日價只聽人嗆喝!」這呂勝賊心即下,便乘她將畫撂下,去挑那被風颳得一閃一閃的燈時,縱身破窗竄人屋內。 柔玉著實一驚,也顧不得挑燈,一把將畫兒搶起,盯著他問道:「你是哪個?」book18.org

呂勝露出猙獰模樣,抽出腰間佩刀,步步向他逼近,冷冷笑道,「犯官之女,躲得倒清靜,今日我正要拿你!」book18.org

柔玉將畫兒藏在背後,步步退後道:「佛門凈地,如何胡亂拿人?」book18.org

呂勝冷笑道:「我實話告訴你吧,只因這畫,王抒掉了腦袋,你那世貞哥哥正在守靈,便是你父親,也下在牢中。今日與我這畫,饒你不死,若只不肯,休怪我無情!」book18.org

柔玉聽他話語,驚得呆了,愣了半晌,切齒罵道:「你們平白害人,好沒道理,如今又半夜闖入庵門,恰似強盜一般,若行強時,我喊人了!」book18.org

呂勝惡狠狠道:「哪個與你羅嗦!」持刀便去槍那畫。book18.org

柔玉見他發狠動強,又急又恨,料是難以脫過,自道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即是因畫生禍,留他何用,不如付之一炬,這樣想時,慌忙閃身躲過呂勝,就勢將那畫兒,舉向燈火要燒掉。呂腔見她要燒畫,恰似要了自家性命,發一聲狠,背後一刀捅向她去。柔玉慘叫一聲,身子晃幾晃,倒在血泊之中。『呂勝見柔玉已死,急忙拾起那畫兒,看看完好無損,掖人懷中藏好,正欲走出,恰值凈玉聞聲趕來。凈玉見柔玉臥在血泊之中,呂勝刀上,鮮血淋漓,嚇得驚叫一聲,轉身就跑。呂勝恐他壞事,兩步趕將上去,朝她後背只一刀,鮮血飛濺,這凈玉也作了泉下之人。book18.org

呂勝揩去刀上血跡,正走不遠,又有兩個小尼聞聲趕來。見他行兇殺人,一副兇狠模樣,嚇的掩了臉,轉身就跑,又被他趕將上去,一刀一個,捅翻在地。可憐兩個年幼的女尼,同赴陰曹而去。book18.org

眼見師徒五人,死了四個,呂勝偏要斬草除根,又搜尋那個女童殺了。走到兩個役從房中。見那二人夜來多酒,喚之不醒,一時欲圖乾淨,說一聲道:「即不肯醒,就不必醒了!」照兩個胸窩,撲撲兩刀,又結果了他們性命。book18.org

呂勝將一庵人殺光,也是逞一時血氣之勇,如今見廟裡空寂,夜風嗚咽,也自覺冷清可怕,不由打個寒戰。細細尋思,如惡夢初醒,事已至此,也顧不得許多,只為消屍滅跡,遂放起一把大火,燒了尼庵。自知事鬧大了,回不得府衙,看看天上星斗,辨個方向,只欲逃往京師,竟落荒往北奔去。行至數里,回首望時,見那大火燒得正旺,映得半天通明。book18.org

那呂勝劫畫焚屍,落荒而逃,自去京師向嚴家父子獻畫不提。但說「我來也」book18.org

鬧了府衙後,只恐連累世貞一家,也不辭別,竟一路流浪,往京師而去。book18.org

這日來到徐州地面,只見紅日西沉,看看天色晚了,「我來也」到街里尋一酒樓,早有店小二讓進裡面侍候,「我來也」便打了幾角酒,要了一隻羊腿,又擺上些雞魚肉菜之類,燈下獨斟獨飲。正自吃時,瞧見一輛車兒停在門首,車上卻是一具棺木。車停時,見一人走迸店來。你道此人長得怎生模樣?但見:身上穿著一領青服,腰間懸掛一把鋼刀。形狀帶些威武,面孔白皮細肉。book18.org

兩眼如鷹似不善,一笑自顯鬼靈通。book18.org

「我來也」見了,吃了一驚,心中想道:「看他模樣,正是應捕打扮,怎的扶了靈樞趕路?」又聽他與店小二說話,恰是蘇州口音,再看那門前車上棺木,更覺詫異,暗自尋思道:「這事有些怪了,便是這棺木,也自是蘇州而來,這公人自是蘇州人氏,家居不在北方,怎地千里迢迢,扶樞上北方來?便家裡有人死在北方,只在北方購置棺木,運回南方葬埋罷了,如何只運空棺木來?」book18.org

你道「我來也」怎地認出這是南方棺木?原來這南方、北方,習俗不盡相同,北方人高大、魁偉,便連棺木也自高大厚實,直角直棱,棺蓋儘是平的,且是笨重,便是空棺,也需三四個人扛,南方人生得秀氣俊逸,便是棺木,也自小巧玲瓏,且兩幫與棺蓋,儘是弧形,有力氣的漢子,只一個人便扛得動了。平常人時,見一官衙公人,僱車輛拉送一棺木,哪個去管,哪個去問。偏是「我來也」機靈,見他蘇州人將個南方棺木北運,道是有些溪蹺,便留下心。book18.org

正自想時,那車夫卸下車尾桶槽,喂了騾馬,也走進來,自向店小二尋灑飯吃。那公人瞅他一眼,只顧自吃,並不管他。說話當兒,「我來也」聽車夫口音,只是本地一帶。思忖道:「他這棺木,敢是沿路倒運來了?」這樣想時,只將眼睛不時掃去看。book18.org

須臾吃罷酒飯,那公人問店小二道:「借問店家,此處可有大客店安身?」book18.org

店小二端著盤兒,用手向門外一指,殷勤笑道:「此去東街不遠,有個王善保客店,正是好大,便是車輛,也可寄存的。」book18.org

那公人謝了小二,又催促車夫吃完,出門套上車輛,直去東街王善保店內。book18.org

「我來也」只是慢慢飲酒,看他們去遠,掏出些散碎銀兩付了帳,也自尋王善保店內歇宿。book18.org

到王善保店內,見車夫已卸騾馬,店主人正與公人殷勤說話。車夫一邊卸車,一邊吩咐店主人道:「這位官人是衙門公爺,護喪回去,有些公幹,要在此地方宿上一夜,你們店裡揀潔凈房收拾一間,給官人歇宿,我只在大房便了。」book18.org

店主見是個公差,不敢怠慢,慌忙應道:「小店在這街上,算是寬敞的,你們放心就是了。」自是先領那公人去安排住下。book18.org

是夜,「我來也」故意尋大房與車夫一同住下,又喚些酒菜,邀那車夫同飲。book18.org

那車夫是趕遠路的,況且隆冬天氣,不耐饑寒,聽見請他飲酒,喜不自勝 .吃到將醉,那車夫謝道:「多謝兄長厚意,小子不敢多飲了!」book18.org

「我來也」笑笑說道:「兄長一路辛勞。且天氣寒冷,多飲幾懷,暖暖身體,又解乏累,正好人睡。」book18.org

車夫連連擺手,驚慌說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夜間還得要陪守棺木,休要誤了大事!」book18.org

「我來也」笑道:「死去之人,還怕他跑麼?」book18.org

車夫慌忙攔道:「兄長休要高聲,被那官人聽見時,甚是了得!官人一路盡囑咐小人休多言,保得靈樞安全,便賞小人許多銀兩,若生出事時,只怕踢我飯碗了!」book18.org

「我來也」故作驚訝問道:「棺內死的卻是何人,如此看重?」book18.org

車夫看看左右無人時,俏聲說道:「我見兄長是誠實人,告訴你時,不要傳出話去。那棺內之人,是那官人的愛妾!」book18.org

「我來也」道:「我當是皇帝。原來是個女子,難道怕人奸屍不成?」book18.org

車夫酒意上來話就多了,壓低聲道:「我只告訴你一個,休傳與第二人。小子也自疑惑,他道那棺內是他愛妾,運回老家葬埋。他原是蘇州人,如何卻往北來?」book18.org

「我來也」心下暗自詫異,不好再問得,笑笑說道:「你只掙你的銀兩罷了,怎管他許多!」book18.org

看看夜深,車夫自卷了床被兒,去那棺木旁睡覺守護,「我來也」佯裝醉酒,身子倒時,鼾聲便起了。只是支起耳朵靜聽,初更時分,聽那公人去車旁巡看,不知與車夫說了些什麼。至二更時分,店家查店,那車夫只道是夜間要喂牲口草料,怕睡得過頭,說了早起趕路程。店家自是不疑,寒喧兩句去了。三更過後,店裡一片寂靜,人人睡得死了。「我來也」欲窺探那棺內之物,摸黑起身,佯裝壞肚,慌忙間找不得地方,只到停棺車旁,蹲下身來。靜察片刻,見那車夫睡得正死,遂躡手躡腳到棺旁,借微弱星光看時,那棺蓋並不曾封死。「我來也」暗道聲怪,既是恁般機密,連夜裡也自僱人看守,如何又不釘牢?一時也顧不得許多,輕輕只一掀時,那棺蓋已自開了。「我來也」探進頭去看時,果然裡面一女子,不知死去幾日,又值天氣嚴寒,早是凍得硬邦邦僵了。「我來也」只道裡面私藏著什麼,又探進半身在那女子前後左右只是亂摸。忽然碰動棺蓋,咯地響了一聲,車夫睡夢裡被驚動,模模糊糊喊一聲道:「是哪個!」book18.org

「我來也」暗道聲不好,順勢鑽人棺木裡面,只躺在死人身上,兩手輕輕移動那棺蓋,仍復蓋好。book18.org

那車夫迷迷瞪瞪起來,提著燈各處瞧瞧,不見個人影,揉著眼睛咕噥一聲:「敢怕是鬧鬼不成?」哪敢開棺去看。book18.org

「我來也」屏住聲息,只想等他再睡去時,偷個空兒便鑽出來。不想那車夫膽小,偏把個燈籠掛在車上,一時抽煙,一時撒尿,一時又喂牲口草料,不停地咳嗽走動,只不肯睡了。book18.org

「我來也」暗自叫苦道:「不想我機靈一世,如今便這般尷尬,冤家再不肯睡時,我只活活憋死在這裡面了!」book18.org

那車夫喂飽牲口,叉偏不肯睡,因是凍得腳麻,竟圍著靈車,跺腳跑動起未,嘴裡兀自哼唱著。book18.org

「我來也」初時性急,如今萬般無奈,倒自靜下心來,苦笑一聲,心裡暗道:「我一生赤條條不曾有個婆娘,敢怕悶死在這裡,倒與這女子做個陰間夫妻了!」book18.org

說時又去那女屍身上亂摸,只道她身上或許有甚珍寶,摸來摸去,那手腕兒上,腳腕兒上,脖頸上面,髮髻上面,竟光光的連個綢兒、釵兒、鏈兒都不曾有,自覺晦氣道:「那廝講是他什麼愛妾,敢怕是冤得上吊的死鬼,只騙得我著了道兒。」book18.org

且是裡面極狹窄,動轉不得,坐立不得,萬般無奈,只在那女子身上躺了。book18.org

漸至天明,又聽水桶聲響,車夫飲飽牲口,竟然套起車來,又聽店家趕來掃糞便,算草料錢。不時又聽那公人趕來,催促上路。「我來也」料是脫身不得,也便聽天由命,躺得實在,先聽兩聲鞭響,又覺身子顛簸,知是上路了。book18.org

一路行來,自是天氣嚴寒,山高路遠。「我來也躺在那女屍身上,先是慌亂,後覺飢餓,漸漸又覺身下如冰,寒冷異常。行走半晌,棺內空氣漸薄,又益發憋得難受。欲待拼將性命,頂起棺蓋逃時,又怕那公人在旁,一刀劈下,性命難存。book18.org

又忍半晌,暗暗罵道:「橫豎一個活人,豈能讓尿憋死!」思量半晌,忽心生一計道:「我何不在棺底鑽個孔兒,透些新鮮空氣,只要保全得性命,便冷些、餓些,好歹挨到夜裡,便可脫身了!」於是摸出隨身刀兒,趁車輛行定顛簸之聲,在棺底輕輕鑽起孔來。半晌鑽透木板,並不見些光亮,用刀尖摸摸,下面又是空的。「我來也」驚道:「這卻怪了,明明鑽透棺底,如何下面黑洞洞只不見些光亮?敢怕神鬼道我欺心,暗裡捉弄我不成?」心下生疑時,又將那孔兒挖個拳頭大,仍是不見光亮。「我來也」伸手去探,又觸到木板上面,原來這棺底是夾層,中間是空的。心下頓時大喜道:「原來是因禍得福,那寶物定是在這夾層中無疑了!」伸手四下摸時,果然觸到一個軸卷,輕輕取將上來,只是棺內黑暗,看不甚清。又取刀鑽透下面棺底並車板,借光亮展開少許看時,正是那《清明上河圖》千古珍畫兒。你道「我來也」只是一個偷兒,如何認得丹青畫卷?原來自從同王世貞相識,又為這畫兒屢屢生禍,問得多了,聽得多了,心中也便有了尺碼。book18.org

「我來也」小心卷好,心中高興。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book18.org

原來這公人,正是那尼庵劫畫焚屍的賊人呂勝,因得了這寶物,一心想獻給那權高勢重的奸賊嚴嵩,又恐路人發覺,想出這運屍的伎倆,不料偏偏撞在神偷「我來也」手中。book18.org

且說「我來也」發現這寶畫,也經得冷了,也不怕餓了,歡喜得不亦樂乎,只想抱住那女屍親上一口。路上顛簸一日,好不容易盼到日轉西山,靈車不知在何處停了下來。「我來也」候至夜半更深,輕輕頂開棺蓋,攜了那畫兒,跳出棺木,拍拍女屍腦門,道別一聲,復將棺木蓋好,心中喜道:「世貞公子,我今日得此寶畫,你合家奇冤大恨 雪了!」於是潛身飛去。book18.org

畢竟不知後亭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第二十二回 游岳廟世貞驚舊客 獻珍圖神偷刺賊奸book18.org

話說「我來也」攜那珍畫,鑽出棺木,心中喜道:「世貞公子,我今日得此寶畫,你合家奇冤大恨可雪了!」隨即潛身脫走,竟往京中而去,按下不提。book18.org

且說王世貞服孝在家,積憤難消,只恨無雪恨的機會。一日街市上傳聞,說蘇州城外一個尼庵內,五個女尼與兩個公人俱被殺害。兇手殺人之後,又焚火燒庵。其中一尼,正是崑山顧府千金,如今府衙正四處捉拿兇手。世貞聞訊大驚,恐是柔玉遇難,賊人殺身掠畫。慌忙趕去看時,屍堆旁,正有公人把守,認領屍身的死者家親,嚎啕哭喊。世貞撥開人群,果見柔玉屍身在內,鮮血乾涸,衣服焦糊,慘不忍睹。世貞感她為自己受累遭害,不由得痛哭失聲,遂把屍體認領回家,當作亡妻葬埋,不題。book18.org

世貞殺父之仇,亡妻之恨,無處發泄。漸漸的放浪形骸,終日嘻笑無狀。但有人求詩求字,也必笑語酬作,盡醉方休。有人偶提及家事,為他不平,也一笑置之。世人只道他忘了父仇家恨,世蕃暗裡使人密探,皆是這般回去復話。世蕃自笑他軟了、怕了,對世貞遂不再戒備。漸漸的兩家世仇好似冷落下來。book18.org

且說世貞日間笑語酬作,只以詩酒尋樂,每到夜深入靜,想那家仇國恨未雪,奸人得勢,豺狼當道,自己空懷蓋世之才,如今竟無立足之地,便撫胸號慟。只恨蒼天無眼,是非不明,忠奸不分。世懋最知兄意,每對他道:「兄長之心,弟盡洞知,奈何世事如此,不可意氣用事。常言道:人隨王法草隨鳳。偌大個世界,哪個能扭得轉?能忍為貴,得過且過罷了!」book18.org

世貞憤然嘆道:「苟且偷生,枉在世上來一遭。報仇之心,時刻未敢忘記。book18.org

之所以須臾忍耐者,時機未到也。一向隱忍不發,是因為驟然向嚴賊發難,如帝君不明我身死事小,禍及全家事大。故不敢經舉妄動。今我隱匿多時,那賊子只道我已畏懼他淫威,成不了事,已心下懈弛,自不過分提防。如今正是良機。只是服喪未滿,老母年高,如今只顧不得許多了。我今便離家,世貞此後不能盡孝,只好託付兄弟,代我盡孝了!「book18.org

說畢朝世懋拜上三拜,慌得世懋忙將哥哥挾起,道:「兄長肺腑之言,小弟當銘心刻骨,不敢有忘,既是哥哥此心已決,料難挽回。哥哥去後,家中諸事,自有小弟操勞,請放寬心是了!」說時先自淌下淚來。book18.org

世貞當下含淚揮毫,鐫一幅自己跪像,額上又加一「恥」字,寫上世貞二字,跪於父親靈前道:「不孝兒世貞,欲進京為父親報仇雪恨,不能盡孝,今繪此圖永跪膝下,以示兒耿耿之心。爹爹陰魂不遠,乞請恕兒不孝之罪!」book18.org

說罷拜上幾拜,仗劍而出。世貞又來到母親房中,將自己心事,訴說一遍。book18.org

老夫人見他心意已決,料是攔阻不得,含淚說道:「我幾孝意,若你父有靈,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只是此去京師,凶多吉少,我兒自當保重才阜,」book18.org

世貞道:「父親飲此奇冤,世貞甘負不孝之罪,反逞狂詩酒,隱忍數月,已自知其罪了。兒此去必當報死大仇,只是從此不得再侍奉膝下,孝敬母親了!」book18.org

說罷母子抱頭大哭。世貞辭別家人,也不帶隨從,只孤身一劍,連夜去了。book18.org

不幾日到得京中,已是三月光景,但見草發新綠,柳吐新枝,正是春回地暖。book18.org

世貞進了自家府第,只見庭院清冷,景物蕭瑟。回想往日熱鬧景象,由不得睹物傷情,淒楚悲嘆兩聲。book18.org

莫成見他到來,甚是驚異,慌忙伺候。二人敘些家常,世貞又問些京中的情況,不必細言。book18.org

一連數日,世貞只是中衣便服,腰懸佩劍,早出晚歸,只在街上游轉。這日沿大街信步,不覺來至一座大廟,見游入如鯽,甚是暄騰熱鬧,傭混雜在人群中走了進去。book18.org

這座岳廟地界兒極大,前面一片廣闊場地,兩邊盡擺著雜貨攤販。左面不遠,一夥遊手好閒、驕情放肆的丸絝子弟三五成群,踢毽打球。引得不少人看。游入鬧處,又有麻衣相者,設卦於路邊,招旗上醒目大字:妙算先天易數,斷命全卦三星。世貞走來,見那相面先生頭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腰系黃絲絛,手執龜股扇,不停嘴地嚷著。世貞原不信此道,因欲替父報仇,心事牽掛得重,又一時無聊,走上前問道:"不知仙長會哪幾家陰陽,通曉幾家相法?「book18.org

那先生見世貞氣字不凡,起身長揖稽首讓坐,笑笑說道:「貧道綽號賽鐵拐,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曉麻衣相法,又曉六王神課,有求觀象者,無一不准!」book18.org

世貞戲道:「你相我面如何?,賽鐵拐先問過他生辰八字,暗掐十指,良久說道:」官人八字清奇,元命貴旺,水火相濟,自成大器,且為人極是耿直,喜怒相交。喜則和氣春風,怒則迅雷烈火,一生盛旺,自是富貴之相,不少烏紗帽戴。「book18.org

世貞問道:「命中可有敗數?」book18.org

賽鐵拐道:「官人自是梁頭土命,遇火生金,遇水為災,目下癸水來克,陰水大多,且有流星相擾,主有血火之災。官人命重,雖可沖災,但命中克父。」book18.org

世貞聽了,似信非信,道:「八字算過,你看我面相如何?」book18.org

賽鐵拐相看一番道:「夫相者,有心無根,相隨心生,有相無心,相隨心德。吾觀官人,天庭飽滿,一生衣祿無虧,地額方圓,晚歲定是榮華富貴;骨骼清奇,自是貴相:且劍眉鳳眼;稟性豪強,神急眼圓,志高心狂;還有幾樁不足處,貧道,不敢說。」book18.org

世貞道:「但講無妨!」book18.org

賽鐵拐道:「觀君之相,淚堂黑紫,若無宿疾必刑父,眼邊皺紋,亦主六親若冰炭。」book18.org

世貞相畢,見他說得雖有些蹤影,心下並不十分看重,賞他兩錢碎銀走了。book18.org

心中自覺好笑道:「若富貴自在臉面上,榮華只在八字中,便聽天由命罷了,何必買官的買官、獻媚的獻媚、弄奸的弄奸,爭權的爭權,偏偏姦邪常得勢,忠良反遭害?」我若學那獻媚邀寵之輩,恐怕也是官運亨通,哪來這許多災難!「book18.org

世貞胡思亂想正走時,驀地彼一片喝彩聲驚動,抬頭看時,見眼前圍了一大堆人,不住叫好喝彩。眼前刀光耀目,竟是個江湖賣藝的班子。book18.org

世貞原喜習武,此時由不得擠在人群中,多看上幾眼。只見人圈深處,一個矮小精瘦漢子,短袋結紮,使兩把飛刀,在兩條大漢圍攻中,且攻且守,功夫雖不甚熟,卻極是輕捷靈便,如猿猴一般。兩個強壯漢子,一個使棍棒,一個使七節鋼鞭,雖是驍勇,卻也奈何他不得。回首打個照面,世貞自是一驚,認出這精瘦漢子恰是「我來也」,人群中喊一聲道:「兄長緣何至此?」book18.org

「我來也」掃一眼時,也自認出是世貞,卻作不認得一般,只不理會。收了招式,竟自拾起地上衣物,鑽進人群去了。世貞追上幾步喊他,又只裝作沒聽見,仍不理會,偏是頭也不回。世貞討個沒趣,心下好生不快,憤道:「他原來是個俠義之人,如今卻為何作出此態,敢怕是因我連連生禍,恐受牽連,也冷淡起來?不想如今世道,便是正人君子,也學小人之態,可見世風日下,人心難測!」book18.org

不提世貞感嘆心寒。單說「我來也」,他原本一個神偷。何此時練起武來?book18.org

如何見到世貞又故作不相識?皆因此時,他已投靠嚴嵩門下,改換個姓名,叫做屠牛兒,因習武無意撞著世貞,怕他人多處道破自己身份,故作不識,匆匆躲避走開。book18.org

原來那日「我來也」趁夜時鑽出棺木,因得寶畫,自是心喜忘形,正要走時,不期呂勝趕來。那呂勝驀地見人開棺盜畫,自是萬分惱怒,提刀拚命趕來。「我來也」一時慌亂,見走不脫,只繞棺木同他兜圈。此時那車夫夢裡驚醒,懵里懵懂,見一個持刀殺人,一個躲避匆忙,茫然不知所措,躲在一旁觀看。呂勝原本強悍敏捷,看看趕得近時,飛起一刀,只朝他腦頂劈來。「我來也」聽得頭頂鳳響,急忙一縮脖時,只聽撲地一聲,因是手重了,那刀砍入棺木自有三寸多深,一時哪裡拔得出來。「我來也」甚是機靈,瞅個眼空,從車輪下摸起半塊掩車的磚塊,回手嗖地擲去,只聽叭地一聲,正打在呂勝的太陽穴上,恰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白的、紫的都流將出來。「我來也」起身看時,只見呂勝挺倒在地,霎時人間虎狼漢,轉眼作了地府魂。「我來也」見傷了公人性命,自尋思道:「出了人命之事,便是逃時,也定要吃官司追捕,眼見有棺木在這裡,不如將他裝入裡面,將車輛趕走,倒也脫得乾淨!」book18.org

且說那車失,眼見活脫脫打死了人,嚇的呆了,欲待跑出呼喚人時,卻被「我來也」一個箭步趕上,摟住他脖頸低聲喝道:「渾蛋東西,你要喊時,只壞了你自家性命!店家本不曾見我,只知道是你的車輛,我若脫身遠走高飛,怕你只落個圖財害命,如何脫的這場官司?」book18.org

那車夫自是害怕,苦苦求道:「只求爺爺饒命,莫要牽連我進去。」book18.org

「我來也」道:「若依我時,只將那賊屍裝入棺木,悄悄趕車輛走遠時,你盡可脫身,我當不牽連你進去。」book18.org

那車夫只圖無事,哪敢不依,幫「我來也」將屍首裝人棺木蓋好,又悄俏掩埋掉血跡,只道要趕早路,同店家算了帳目,匆匆趕車輛去了。行至數里,見後面無人追趕,兩人放下心來。「我來也」道:「無端使兄長驚慌,甚是過意不去,這裡有白銀五十兩,權作酬謝之資,一併將你車馬買下,如今你可無事去了!」book18.org

那車夫見脫個乾淨,又得白花花許多銀兩,自是千恩萬謝,正待走時,「我來也」book18.org

又喝住他道:「人命關天,休怪我信你不過。你空得許多銀兩,再去告發官府,豈不只苦了我?你須在這車輛、棺木裡面,按兩個血紅手印,方容你去!」book18.org

那車夫極不情願,正躊躇時,被「我來也」攥住他手腕,只向棺內那血屍上胡亂抹了些血痕,盡在車輛、棺木上按了指紋印跡,才放他去了。book18.org

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了京師,「我來也」探聽得准,只將一輛靈車,趕到嚴府門前停了。喝住牲口,也不上前問話,只盤腿坐在那棺木上面,拿大話向門奴喝道:「有會喘氣的孩兒出來一個,去喚世蕃公子來見我!」book18.org

那門奴見一個鄉下粗野人,趕一輛靈車停在門首,自是感到晦氣,又見他出口傷人,益發惱羞成怒,持棍棒趕來喝道:「作死的賊坯,如此無禮,敢到這裡尋死!」book18.org

「我來也」並不畏俱,哈哈擊棺笑道:「喚你個孩兒,只便宜了你; 作死的早就死了,只在這棺木裡面。快!與我去喚世蕃公子,將這棺木迎至府里,若遲慢時,只教你們個個吃罪不起:」book18.org

一班門奴見他言語甚狂,話又蹊蹺, 只摸不著頭腦,反倒不敢無禮。只厲聲喝道:「你是甚麼人,從哪裡來的?」book18.org

「我來也」道:「爺爺名字,豈是你們問的!快去通報!」book18.org

門奴聽了,益發驚疑不定,問道:「棺內卻是何物?」book18.org

「我來也」冷冷笑道:「自是你家相爺盼的、你爹想的,裡面只三件寶物!」book18.org

門奴道:「是哪三件?」book18.org

「我來也」道:「這第一件麼,你聽我講:狗嘴狗腿狗心腸,只穿一身官衣裳,見了兒孫偏搖尾,遇到爺時瞎汪汪。喚作狗寶!」book18.org

門奴道:「那第二件卻是何物?」book18.org

「我來也」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正是女寶。」book18.org

門奴又道:「這第三件又是什麼?」book18.org

「我來也」道:「唯有這第三件,甚是了得!一點膻腥都不見,惡狗聞時偏心貪,無辜害死多少命,歷盡人間千古冤,喚作國寶!」book18.org

門奴聽他瘋言亂語,益發疑惑不解。卻又不敢傷害於他。吵嘴之際,恰逢世蕃備轎出來。原來那嚴嵩妻歐陽氏,久病不愈,欲去岳廟進香還願,令世蕃引路作陪,不想尚未出府,恰撞著靈車堵門。世蕃自道不是吉利徵兆,慌忙令後面小矯轉回,自己凶神惡煞般趕出門來。尚未開口,「我來也」見出來個瞎眼相公,料定是世蕃,又以手擊棺木,哈哈笑道:「冤家來也!冤家來也!」book18.org

世蕃大怒道:「你這作死囚賊,敢如此無禮戲弄!」喝叫左右:「與我將他拿下,只亂棒打死罷了!」左右答應一聲,鷹拿燕雀一般來拿「我來也」。「我來也」在那棺本上跳將起來,呼喚叫道:「我千里迢迢而來,原為你好,只圖個開棺見喜,我又不曾屈殺朝中大臣,為何要打殺我!」book18.org

世蕃見他毫不畏俱,又見他講什麼開棺見喜,一時也自生疑,只道蹊蹺作怪,諒他也走不脫,便朝左右喝一聲道:「慢! 近前兩步問道:」你是甚人,因何來此戲鬧,敢是不怕死麼?「book18.org

「我來也」跳下棺木,唱個喏道:「小人喚作屠牛兒,向是在蘇州府殺豬宰羊的,今千里迢迢只為了卻公子一生之願而來,且將這棺木,迎進府內自知?」book18.org

世蕃聽他說的益發蹊蹺,好生奇怪,思忖片刻,道:「若敢無理時,教你立死於杖下,我還怕你不要命麼?」book18.org

「我來也」聽時,哈哈笑道:「我九死一生而來,只為了卻公子平生之願,不想公子竟這般多疑,自是緣分不合,命中注定遺憾。公子如怪罪小人冒犯,便打殺何怨?」說時近前兩步,只貓腰探出個腦袋候刑。等等見無動靜,返身近車前道:「公子既不肯加罪,我自去也!」說畢揚鞭吆喝一聲,趕著車輛便要去。book18.org

世蕃見此光景,疑團愈重,喝一聲道:「慢!且將車輛自後門趕入院中!」book18.org

左右聽他吩咐,蜂擁而上,拿了「我來也」鞭兒,又左右將他守定,竟趕車人後門進院。待到車輛停穩妥,一班奴才開棺看時,裡面直挺挺兩具屍首。恰是一男一女。book18.org

世蕃道:「此是何人!」book18.org

「我來也」道:「抬出便知!」book18.org

奴僕將屍首抬出,卻見棺內空空,只棺底一個洞兒,並無些影響。世蕃正自懊惱,早見「我來也」輕輕躥身鑽入棺木,將手自那洞兒里探時,取出一軸捲來,獻與世蕃問道:「公子可識此畫否?」book18.org

世蕃不看則已,待展開看時,只怒容盡消,且驚且喜,笑得嘴巴張開,喜得魂倒神顛,兩隻手兒顫顫,再合不攏。把個世蕃歡喜得沒入腳處,忙吩咐奴僕設宴慶賀,款待屠牛兒。book18.org

廳內擺酒自是豐盛,合家都到了,未入座時,嚴嵩自偷將那畫兒攜至書房,喚湯裱褙鑑定,認作是再無半點虛假,方才歡喜得狂了,然後返廳內入席。分賓主坐定,又喚一班女樂,琶琶箏琴,在席前彈唱,說不盡喜氣洋洋,熱鬧非常。book18.org

少頃,酒過三巡,歌吟兩套,嚴嵩井世蕃皆問道:「此圖隱跡於世,你從哪裡尋得,只如何上手?」book18.org

「我來也」道:「你不見那棺中兩具屍麼?那兩個賊夫淫婦,忒是可恨了!」book18.org

世蕃道:「那一男一女,卻是何人?」book18.org

「我來也」只將逛語說道:「那賊夫原是蘇州知府徐爺手下捕快,那淫婦自是知府老爺小妾,二人相好多日,只教知府老爺戴頂綠帽,作個鐵王八。這畫兒原本崑山顧老爺家藏,許配女兒作陪嫁之物,因那小姐被逼婚私奔,卻被知府老爺暗裡將小姐緝拿,姦淫殺身,將這畫兒私下藏了,卻只道被個什麼叫做王世貞的名士騙去。」book18.org

世蕃頓時恍然大悟,道:「如此便是了。昔日那蘇州知府遣人送禮時,曾有書信來府。只道世貞那廝攜顧家小姐私逃,騙取珍畫上手,卻原是他自己開頭勾當,竟反來我府上戲耍,真真可恨!可惱!現有那書信在書房,他需抵賴不得,不說時倒也忘了,我曾暗裡派人去尋訪那畫,不想至今未回,豈不怪哉?」book18.org

「我來也」笑道:「敢怕是永世不能回了。」book18.org

世蕃道:「你可曉得音訊?」book18.org

「我來也」道:「因小人有些手藝,知府衙門倒也是時常出入的。一日我幫廚下屠宰豬羊時,聽得府內傳聞,道是拿下幾個刺客,那刺客自道是京中相爺府中公人,知府道他哐騙,暗裡只將他們結果了。如今屍體,只在後園井中!」book18.org

世蕃聽時,益發惱怒,切齒罵道:「可恨那廝,敢怕是他私下藏畫,被窺出蹤影,反將我府下之人殺害。」book18.org

嚴嵩聽了半晌。此時問道:「那畫兒你是如何上手的?」「我來也」笑道:「那鐵王八偏是寵愛那小妾,只將畫兒教他收藏,豈知那姦夫偷看在眼裡,再撥不出來。一日夜間小人去好友家吃酒,因是大醉,深夜方歸來,不想半路之上,巧撞著那姦夫淫婦攜畫兒私逃。好夫得此寶畫,唯恐日後傳出生事,到無人處,便要殺人滅口,將那淫婦騎在地上活活掐死。小人正撞著,欲待喊人,那姦夫提刀撲來,反要傷害小人,小人慌忙跑時,故作一跤跌倒,卻拾起個老大石塊在手,看看那廝趕近,驀地朝他砸去,恰打個正著,再沒命了!小人因吃了人命官司,怕性命難保,便買個棺木裝殮下二人,將畫兒藏於下面底層,千里入京,投奔爺爺,只求保全性命,日後有個前程。」book18.org

世蕃聽罷,哪肯不信,笑笑道:「便是你殺了玉皇大帝兒子,強姦了南海觀音,到我府上,管教你無事了!只是那蘇州知府老兒忒可恨,我須放他不過!」book18.org

這時席上有管家嚴年,中書嚴鴻持禮單呈拜嚴嵩與世蕃道:「今日慶賀老爺、公子得此寶畫,了卻夙願,且喜有刑部主事項治元與一舉人潘鴻業孝順。」book18.org

嚴嵩將那禮單遞與世蕃看時,見禮金甚重。那刑部主事項治元並舉人潘鴻業,一個以一萬二千金重賄,一個以二千二百金交通,俱為買官鬻爵之事,世蕃看罷大喜道:「項治元屈身刑部多時,如今可轉升吏部,潘鴻業功名不成,明日可行文書,擬個罪名,只將那蘇州知府革去,令他補缺罷了,屠牛兒進畫有功,可留他府上,補個經歷之職!」book18.org

「我來也」聽罷,驚嚇一跳,心中暗道:「果是耳聞不如眼見,這奸賊父子,果是厲害!只一句話時,升官的升官,革職的革職,丟命的丟命,便如皇帝老兒一般!」這般想時,慌忙跪拜謝提拔之恩,心中卻喜道:「今日得你信任親近之機,他日自教你作刀下之鬼,為天下忠良報仇雪冤。」一頓酒席,吃至掌燈時分才散。正是:今夕新寵座上客,他日翻作斷頭人。book18.org

且說「我來也」因進畫得寵,只被嚴家父子作親信一般看待,在那嚴府,什麼事都不幹,到處刮涎。因心中暗隱為世貞復仇之事,閒暇之時,便到岳廟熱鬧處,卻與那賣藝班子混得熟了,偷偷學些刀槍棍棒,以圖他日之用。不想這日正自耍得高興,正被世貞撞見,因是人多眼雜,怕被識破身份,哪裡敢認世貞,只裝作不相識,抽身匆匆丟了,正是。book18.org

俠心只憐俠情重,相逢偏作不相識。book18.org

「我來也」一路朝嚴府走來,心中暗思忖道:「世貞公子服喪來滿,因何來京?敢怕只為復仇之事。這些日我看那嚴府防範極嚴,處處有兵丁把守,便是插翅也難進來。他若意氣用事,豈不壞了性命!我與他情義一場,自當拼性命成全交清。這些日眼見奸賊父子對我並不疑心,且又學得些須武藝在手,再拖延時,只怕夜長夢多;只今夜便動手結果那廝性命!」book18.org

是夜更深入靜,「我來也」見天色陰沉漆黑,正是良機,侯府中奴僕盡散去睡了,一身黑色短衣打扮,又將黑布蒙面,只留兩隻眼睛在外,輕車熟路,悄悄摸到世蕃下榻處來。先是縮身躲至大樹後,遠遠望見那窗上一點燈火正亮,世蕃猶自未睡,遂潛身繞個彎兒,縱身竄上屋頂。聽聽四下無動靜,便輕輕地將瓦來揭開,從孔里看時,見世蕃正自讀書,身旁並無姬妾侍從,遂撬開兩根椽子,因是身材瘦小,竟從那空檔飛將下來。book18.org

世善正自讀書,驀地聽頭頂風響,恍忽之間,似有黑影飛落身後,扭頭看時,只見刀光閃處,早有黑衣蒙面人劈手揪住頭髮,冷冰冰一利刃架在脖子上面,喝一聲道:「瞎眼賊根,你作惡多端,陷害忠良,惡貫滿盈,便於刀萬剮,不解天下之恨!」book18.org

世蕃驚的慌了,只因頭被揪住,刀橫頸上,動彈不得,悽然暗嘆一聲:「我命休矣!」。book18.org

不知世蕃性命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第二十三回 刺嚴賊義俠雙殉難 逢狹路誑語金瓶梅book18.org

話說那黑衣蒙面人,恰似從空中墜下,劈手揪住世蕾頭髮,將寒光閃閃一把利刃橫於頸上,世蕃自驚得慌了,只把心肝五臟,都提到喉嚨眼來,苦苦哀求道:「爺爺饒命,爺爺饒命,若開恩赦小人不死,當是再生父母,府中金山銀山,隨你去搬,美女嬌妾,任你挑選。只求爺爺開恩饒命!」book18.org

「我來也」冷笑一聲道:「你父子狼狽為奸,害盡天下忠良,死有餘辜,我豈能饒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說畢舉起刀來,便要向他頸上砍去。book18.org

世蕃面色蒼白,暗叫苦也,心一橫時,卻又哈啥大笑道:「殺得好!殺得好!只是你是何人,須讓我死個明白!」book18.org

「我來也」聽他話語,將刀停在空中道:「爺爺正是」我來也!「book18.org

世蕃道:「我與你素無冤讎,何故殺我?」book18.org

「我來也」道:「只為天下除害!」book18.org

世蕃驀地心生奸計,道:「既是這般,要殺要剮,由你罷了。世蕃死不足惜,只有一事,乞求義士見憐!」book18.org

「我來也」喝道:「休得羅嗦,你有何話講?」book18.org

世蕃垂淚道:「世蕾因不遵法度,有違母教,以致招禍至此,實屬罪有應得,並無他怨。奈何上有年邁多病老母,下有妻妾孥兒,世蕃一死,上不能盡孝,下不能贍養,求義士開恩,容小人留一遺書,闡明已過,再死不遲:」說到淒處,聲淚俱下,泣不能言。book18.org

「我來也」念他尚存一點人倫孝心,心軟下來,遂一手抓緊他頭髮,又置刀於頸上,料他走脫不得,喝一聲道:「有屁快放,爺爺只等得不耐煩了!」book18.org

世蕾慌忙謝罪,提筆寫遺書道:不孝兒世蕃頓首敬稟父母親大人膝下……book18.org

剛剛寫一句時,忽地筆毫脫落,世蕃悽然嘆一聲道:「此乃天意,我頭落也!」book18.org

「我來也」喝道:「休得羅嗦,要寫便快寫!」book18.org

世蕃遂將些散碎松香置筆管,以燈火烤那松香,待熱時熔化,再將筆毫按入。book18.org

「我來也」已經等得心煩,眼見筆熱時,忽聽尖細一聲銳響。正自驚疑未定,驀地只覺胸腹巨痛,忍耐不得,踉蹌幾步,手中當哪一聲刀落,撲跌在地上。book18.org

世蕃起身,哈哈一陣狂笑,擊掌呼道:「妙哉!妙哉!大膽賊子,竟敢入府行刺,你怎知知爺的厲害,前時幾人行刺,掌的拿了,死的死了,個個如此下場!」book18.org

「我來也」疼痛難耐,麵皮青紫,翻滾在地,只是痛罵道:「無恥淫賊,殃民禍國,天下矚目,舉世之人,哪個不欲食你之肉,喝你之血,豈獨我一人!你逃得今時,卻躲不過明朝,看你奸賊能躲到哪裡?我便作厲鬼,也來殺你!」book18.org

世蕃任他謾罵,只是冷笑不語,反取過酒來,坐在案前,悠然自得, 慢慢地飲,欣賞玩味他死前慘狀,愈見惡毒之極。待「我來也」命盡氣絕, 哼哼冷笑一聲,擲杯於地,喚家人將屍首拖出。可憐「我來也」仗義刺賊,反遭暗算,嗚呼身亡。book18.org

原來世蕾那廝,正是賊人心怯,自知積怨天下,恐人行刺,平日裡府中兵丁防範甚嚴且不算,暗裡又特製一管毛筆,內里弄下機關,實乃一毒弩。但遇刺客,先是乞求哀憐,裝一副熊孫模樣,乞留遺書。寫不數行,故使筆頭脫落,假作修筆,以燈燭烤治,火熱機發,鏃貫胸喉,無不斃命。「我來也」哪知就裡,因遭暗算……book18.org

卻說府中聞有刺客,一時轟動起來。老賊嚴嵩,自是肉跳心驚。得知刺客斃命,世蕃安然無事,略略放下心來,慌忙召去相問。世蕃虛驚過去,盡揀大話來說。嚴嵩聽罷不語,床上卻驚煞了歐陽夫人。book18.org

歐陽氏為世蕃生母;雖在虎狼窩中,卻是有那天良之人。平時治家,頗有法度。平日只見嚴嵩貪心不足,使奸弄詐,賣官鬻爵,陷害忠良,頗以為非,私下心中也常惴湍不安,只恐惡積多了,冤結大了,日後自惹禍端。夜時枕畔,也常婉言勸嚴嵩道:「相公今日富貴,乃天下第一家,應知足了!難道相公不記得鈴山堂那二十年清寂麼?」book18.org

原來這鈴山堂乃嚴嵩少年時的讀書學堂。嚴嵩少年清貧,頗有抱負。十年寒窗,伴著孤燈冷月,刻苦攻讀,孜孜不倦,時常對歐陽氏說:「他日若得功名富貴,當不忘今日之甘苦,應為天下效力。」嚴嵩舉進士後,未得貴顯,仍布衣蔬食,清苦異常。平日閉戶自處,讀書消遣,曾著有《鈴山堂文集》,頗為士林傳頌。當時置身山野,同勞苦民眾相伴,也並不敢有意外妄想。及至踏入仕途,躋身官場,耳聞目睹,皆是欺上瞞下,爾虞我詐之事,於是性情改變,學得險惡起來。日復一日,因要保住鳥紗,步步做得官大,對上邀寵於帝,對下排斥異已,漸漸奸詐成性,天良喪盡。昔日清貧書生,終於成為天字一號奸臣。book18.org

那嚴嵩原一介清貧之士,因步官場而成奸。今見歐陽氏將昔日鈴山堂引作規戒,未嘗不知自愧?積惡已深,就是至親相勸,也是不易入耳了。因推託說道:「我自曉得,朝中之事,你不必過問!」book18.org

歐陽氏見嚴嵩不從,又時常去訓斥世蕃。偏偏那世蕾似父不隨母。且自小生長富貴豪門,自恃位高權重,只道天是老大,他便是老二,雖聞母教,只道是婦人之言,婆婆媽媽成不得大事,亦當作耳旁鳳一般。book18.org

這夕歐陽氏喝罷湯藥,獨自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暗念自家雖是富貴之極,無奈父子二人積冤甚多,眼見又勸說不進,唯恐他日生禍,悔之晚矣!想到此處,不覺惆悵起來,精神恍惚。蒙憧之間,忽覺有丫環入室請道:「老爺與公子請老夫人賞畫去。」歐陽氏被左右攙扶,來到廳中,早見人群擁擠,爭相觀看;除嚴嵩與世蕃,又多不認得。見她來時,人們回首看她,個個神情怪異。產不知哪個發聲喊,人們盡行散去,便連嚴嵩與世蕃也不知去向,廳內空蕩蕩獨留她一人。歐陽氏看那壁上,果是好畫,舟橋車馬行人一齊活動起來,恰似一條長街,又臨河流。不覺來到橋頭,橋底河水翻騰奔瀉,車馬行人忽都不見,卻見兩人攔在橋頭,俱是血淋淋模樣,卻又全沒腦袋,只將頭提在乎中。看那頭時,正是王抒與楊繼盛。二人步步逼近,口裡只呼道:「還我命來!」歐陽氏毛骨諫然,肉驚心跳,慌忙連連後退,驀地一腳踩空,墜入滔滔河流,驚叫一聲,忽然醒來,只見孤燈閃閃,卻是南柯一夢。婢女聽見叫聲,急忙跑進夫人臥室,見到夫人的驚駭神情,著實嚇了一跳。歐陽氏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向婢女述說此夢,自謂是一凶兆,恐怕大禍不遠矣。book18.org

婢女寬慰她道:「人言病體虛弱時,便多做惡夢。哪裡有許多論道。夫人休要多心!」book18.org

說會話兒,忽見窗外燈籠火把齊明,人聲喧鬧。歐陽氏忙喚婢女去看。不多時婢女回來稟道:「有刺客行刺公子,如今死了,被拖去掩埋。」book18.org

歐陽氏嘴裡不語,心中卻越發猜度:「莫非果是那楊繼盛與王抒陰魂不散,使人討債來?」這般想時,心病益發重了。book18.org

次日一早,歐陽氏喚世蕃來問。世蕃遇刺僥倖來死,不獨不思其過,反倒得意洋洋,盡說些吹牛大話,拍胸搖頭夸道:「一個小小毛賊,也敢虎口拔牙,恰是自已找死!」book18.org

歐陽氏聽不入耳,訓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哪個腦門上有護身符,敢保一生無禍?人生在世,也當居安思危,富貴之時,最怕樂極生悲;人常道:得過之時且得過,能容人時且容人!一年三百六十日,便是日日晴天,也須防下雨之時!為人須做些善事,不可積冤過重,到頭來卻反害了自己!況我年邁病弱,若有些風浪,須是經不起了。」book18.org

世蕃頗不以為然,哈哈笑道:「母親只把些媽媽令來勸俺,你哪知官場中事。book18.org

古今有為之士,哪個不是鐵腕之人?成大事就不能拘小節。漢朝王莽稱帝,乃翁篡婿位,一懷藥酒,毒死他女婿孝平皇帝,便是親生女兒,也打入冷宮;生下謫親外甥劉秀,偏又趕殺多年!三國時魏王曹操將老,那曹丕與曹植,為爭王位,兄弟殘殺。一首煮豆詩留傳百世。唐時武則天,宋時蔡京太師,哪個是軟豆腐捏的?便是父親,若似你這般菩薩心腸,也早教夏言老賊殘害多時了!常言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歷代強權執政,哪個不如此?「book18.org

歐陽氏說一句時,他還十句。眼見他聽不進耳,又說他不過,無可奈何,懶得自費唇舌,便令他退下,只是心中煩悶不樂。正是:莫道十月懷胎苦,自是幾大不由娘。book18.org

眼見父子二人積冤日重,偏又勸說不得,歐陽氏心病,益發重了。每每憶起楊繼盛與王抒夢中索命討債之事,便肉驚心跳,總被不祥之兆相纏。這日忽思道:「我平日說破唇舌相勸,奈何那孽障只聽不進,空教我受此折磨。我何不以進香還願為名,到那廟中暗裡做些水陸道場,超度那些與他父子為仇的亡靈,以還他父子孽債!」遂命婢女準備音燭紙帛。次日由世蕃相陪,到岳廟進香來。正是:傀言盂母三教子,暗祈神明免禍機。book18.org

話分兩頭,且說那日世貞偶遇「我來也」,三呼不應,甚是詫異。回到府中,猶自納悶,差下兩個精細家人到外面打聽。這日探聽得實,兩人回府稟報。世貞聽說,「我來也」行刺世蕃未遂,反遭暗害身亡。念起他往日般般好處,一時萬分悲痛,怒不可遏。設祭望空遙拜道:「哥哥俠骨英風,乃天下慷慨悲歌之士,今為我世貞家仇,反遭賊暗害,高恩大德,永不敢忘。哥哥陰魂不遠,請受小弟一拜。他日但雪此恨,再以人頭相祭!」拜罷大哭一場。怎奈積憤難平,便搬來一大壇酒,狂飲大醉,拔劍呼道:「天下忠良義土盡死,我為子不能盡孝,為友不能盡心,生而何用!」呼畢仗劍欲出,前往嚴家報仇,被家人拚命攔住。世貞不免又大哭一場!一連數日,心下煩悶焦躁,只在外面閒蕩,欲尋賊人報仇。book18.org

這日到那岳廟,忽見一女子,蓬頭污面,瘋瘋癲癲,手持利刃,嘻笑無狀奔來。口裡胡言辭亂語道:「來來來,我與你結為夫妻……」book18.org

所到之處,驚得人群盡散。持她過去之後,有無數好奇者,又遠遠尾隨,只瞧熱鬧。book18.org

那女子奔走之際,驀地見到世貞,眼睛一亮,嘻嘻連聲笑著趕來,道:「好個俠義王公子,怎只顧撇下我信不管了?來來來,我與你結為夫妻!」book18.org

世貞看她,也似面熟,只一時忘記哪裡見得。見她揮柄利刃,奔自己來,並不後退,只好言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如此模樣?」book18.org

那女子聽問時,仰天狂笑道:「我乃天下義士楊繼盛之女,是你前世之妻。book18.org

來來來,快與我回家,我與你結為夫妻l「book18.org

世貞見她近前,喝一聲道:「不得無禮,還不回你家去!」book18.org

瘋女子聽此話時,驀地翻轉面孔,怒眉冷目,咬牙切齒道:「好你個奸賊,害死我全家,奸騙了奴妻,你教我回哪裡?」罵罷嚎陶大哭,瘋瘋癲癲去了。book18.org

世貞自覺尷尬,看她面孔益熟,更覺詫異。見她呼喊遠去,欲探個究竟,便疾步跟上。book18.org

原來這瘋女子,正是隱娘貼身丫環玉嫣,恰是那上元夜搭救隱娘時與她相遇,後因楊繼盛遇難,查抄滿門,玉嫣感隱娘待她恩深,危急之際,勸隱娘男裝潛逃,自己卻扮作隱娘,代主赴難。及至被拿到嚴府,世蕃因見她貌美,強納為妾。洞房之夜,玉嫣懷揣剪刀,欲替主人報仇,奈何是柔弱女兒身,又因世著強悍,一時慌亂,行刺未成。世蕃自是惱怒,喝人將她捆綁起來,剝光衣肌將她姦污之後,又賞與湯裱褙為妾,那湯裱褙婆娘,端的醋心忒大,因見她貌美,恐自家漢子被蠱惑,也憐她是舊主王府的丫環,銜一點感恩之心,趁湯裱褙不在家時,尋個事端,將她趕出家去;暗裡倒是有心將她放了。那玉嫣含羞忍辱,流落街頭,孤苦無告,不想鬱憤成疾,竟至瘋癲。世貞只看她熟識,哪裡想到這層!book18.org

且說世貞只因看她熟識,一時疑惑,跟定她身後,直到岳廟殿前。也是合當有事,剛到階下,不想內里一片喧嚷,擁出一班男女、正是隨歐陽氏來進香的侍從。原來歐陽氏前來進香,這日正是二月十九,是南海觀音菩薩生日,便命世蕃相陪,乘轎來岳廟進香。適才廟裡好不熱鬧,鐘鼓齊鳴,焚香誦經,又做水陸道場超度亡靈。諸頌功德做畢,正是心下歡喜,欲待轉轎回府,不想剛出廟門,就撞見這個瘋癲魔女衝上階來。book18.org

那瘋女子見一般男女侍從,擁出個鳳冠霞帔的一品夫人,並不退讓,嘻笑呼罵,迎面衝上。待看到那貴夫人身旁相伴的瞎眼肥軀男子時,呆痴痴一雙眼裡,射出冷冷光亮,咯咯挫響牙齒,冷笑數聲,步步向世蕃逼近,手兒連連招道:「來來來,我與你結為夫妻!」book18.org

世蕃突然見一瘋女子衝來,看她青春妙齡,雖是蓬頭污面,衣衫不整,容貌頗俊俏,心中反嘆道:「不想她沉魚落雁之姿,竟落這等光景,倒是叫人惜憐!」book18.org

眼見家人擁上,欲驅趕她去時,偏做個手勢止住,見那瘋女子連連招手,口口聲聲喚道與他做個夫妻,只覺有趣,仰首哈哈大笑起來。及至將近身旁,瘋女子驀地尖嘯一聲,猶如哀猿突鳴,使人毛骨悚然。道,「還我債來!」縱身撲上,舉那手中明晃晃的利刃,直朝世蕃咽喉刺來。那歐陽氏受此驚嚇,險些昏厥過去,被婢女慌忙攙扶住。便是世蕃,聽她一聲尖嘯時,魂先飛了,又見她縱身揮刀撲來,啊地尖叫一聲,連退數步,跌翻在地。家人見伏,蜂擁而上來阻攔。先是一陣亂棍將瘋女子打翻在地,又有兩個惡奴將她踩住,照胸前連搠數刀。眼見鮮血飛濺處,瘋女子慘叫兩聲,自是不動了。book18.org

且說世貞正跟定那瘋女子後面,見此情景,心中暗道:「她原本瘋癲女子,如何認得這賊,敢怕那廝運數已盡,天意如此,遣一瘋癲俠女,盡除天下之恨!」欲待拚命護持這個女子,並伺機刺殺世蕃,因家人防範甚嚴,一時無法下手,只呆呆站立階前。book18.org

卻說世蕾喘息未定,正待乘轎去時,忽見世貞仗劍立於廊下,驚慌失口問道:「你來此地有何事?」book18.org

世貞哼一聲時,冷冷笑道:「岳廟乃香火聖地,慈悲佛門,惡人可來得,善人也自來得!」book18.org

世蕃自知失言,且又心虛,見世貞傲慢冷漠神情,連忙掩飾住內心慌亂,故作姿態笑道:「兄弟向是讀書用功,今日如何有此閒清游耍?」book18.org

世貞冷笑道:「今聞岳廟有戲,正是『血染空門』,特來觀看。」book18.org

但凡世間狡詐之徒,臉皮最厚,世蕃明知世貞對其戲謔,裝作不知,假惺惺笑道:「兄弟今日有何新著?府中可有甚好看小說否?」book18.org

世貞道:「若問金錢美女,自不敢比貴府,若問藏書麼,當是應有盡有!」book18.org

世蕃道:「何書最有妙趣?」book18.org

世貞信口誑道:「妙書是有,只怕此書你看不得?」book18.org

世蕾道:「卻是為何?」book18.org

世貞道:「此書天下最奇、最淫,敢怕皇室御苑,也不曾見!」book18.org

只這一奇一淫,自教世蕃動心。此時歐陽氏已上轎欲去,使人連喚數次,世蕃竟自不理。趕忙追問道:「此書何名,竟有這般奇妙?」book18.org

世貞驀地一抬頭,見那僧房窗前,有一金瓶,插梅花數枝,便信口說道:「此書名《金瓶梅》,盡述閨房趣事。」book18.org

世蕃擊掌贊道:「妙哉!妙哉!」想得入迷時,哪還記得兩家仇冤,只恨不得立時上手,急切央求道:「兄弟若不嫌,可否借我一閱?」book18.org

世貞信口而言,原本暗裡含恨,譏諷他淫亂無恥賊態,不想他不悟其味,反信以為真,苦苦相求,驀地腦中一念閃過,點頭允道:「要看何妨,只是字跡多有漫滅,且寬限幾日,容我抄正後自當送覽。」book18.org

世蕃聽罷,連連稱謝。因見母親催得緊,長長一揖,上轎去了。只因世貞這一番戲謔誑言,有分教:冤業隨身恨無窮,漫語誑夸造化功。book18.org

他日毒汁濡墨處,月缺花殘送落風,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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