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傳奇 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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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王世貞夢斬虎狼尾 鄒應龍雨訪金瓶梅book18.org

話說嚴嵩使人飛札走問世蕃,因世蕃正與押客酣歌狂飲,與美妾縱樂,無心國事,竟把御札付之流水,耽擱了天大事情。嚴嵩不得已親自奏答帝詔,卻是答昨所問,前言不對後語,只教世宗皇帝心中著惱。如此三番五次。因是世蕃縱淫行樂,嚴嵩有苦難言。世宗常聞世蕃荒淫無狀,更加拂意,由是嚴氏夫子,漸漸失寵。book18.org

時值方士蘭道行,以扶虯得幸。世宗每在宮中,請其預示禍福;那蘭道行卻是語多奇中,只把個世宗皇帝喜得了不得,竟深信不疑,當作活神仙看待。一日世宗又召蘭道行扶亂,問及長生休養的訣門。勇p蘭道行待到夜深三更時分,陪世宗皇帝吃罷齋飯,取了香紙,身著法衣,攜兩個道童登上蘸壇。那世宗皇帝去了龍衣莽袍,便齋戒青衣,虔誠肅穆,隨上醚壇而來。此時酸壇早以自灰劃界,黃絹圍之,上浮華蓋之儀,燈燭熒煌,一齊點將起來。那蘭道行在醮壇上,命左右盡皆退避、不許一人在左右。遂令道童各扶乩架一端,置於細沙平地,遙望星空祭拜,口中念念有詞,便將皇帝長生修養之意祈於神明。世宗青衣侍立,待蘭道行請神拜畢,但見一陣清風過後,果是異香撲面,燈燭一起明亮起來。那兩個道童盡屏氣息,穩立不動,手中的虯架卻似神手暗握,天筆揮動,果在沙盤上寫出數語,正是「清心養性」。book18.org

「泰默無為」,字跡且是清晰蒼勁,龍飛鳳舞,決非凡人所及。世宗脆拜謝過,又間朝中輔臣,何人最賢。蘭道行如法拜畢,那乩筆又迅書道:「分宜父子,奸險弄權,大蠹不去,病國妨賢。」世宗見神意昭明,恭恭敬敬,默然牢記,復又問道:「果如上仙所言,何不降災誅殛?」虯筆又隨書道:「留待皇帝正法。」世宗心中一動。便不再問,只把神明所示,銘記心間。待回宮之後,夜不能寐,仰臥龍床,細品神意,暗暗念道:「嚴嵩父子,近時端的無狀,權詞裁答,只違朕意,且盲語吞吐,日漸昏庸,內外要事,似盡不知。且那小兒居喪貪樂,狂飲縱慾,朝中傳聞洶洶,自是重用不得!如今神明昭示,天意不可違,便念他父子前時之功,如今數盡,也再留不得。」思慮多時,慢慢不樂睡去。正是:扶虯求得天上語,人間有幸去姦邪。book18.org

也是嚴嵩晦運將至,先是世宗所住的萬壽宮因遇火災,嚴嵩奏清徒居南內,世宗已是不樂。時禮部尚書徐階,己升任大學士,與工部尚書雷禮,奏請重行營建萬壽宮,言數月可成。世宗聞奏甚喜,即行許可。那徐階之子徐蟠,為尚寶丞,兼工部主事,奉命督造,百日便峻工。世宗自是無比欣慰,當日便又徒居萬壽宮中。自此世宗轉信寵徐階,但凡軍國大事,多與徐階商討,只把個嚴嵩冷落下來。唯有齋醮符篆等類,偶爾還問及嚴嵩。嚴嵩如今屢屢生事,且又神靈昭示其奸,漸漸失去帝寵,便如茅廁的石頭,雖則是硬,卻日日臭了。朝中自有忠良正直言官,見嚴嵩失寵,遂欲投井下石,扳倒這歷年專政的大奸臣。御史鄒應龍自是耽直,且年壯氣盛,久已懷恨嚴嵩,只因朝中忠良,凡劾嚴嵩者,盡遭其禍,相戒莫敢言。如今見帝眷潛移,道是天賜良機。book18.org

這日成龍下朝,偶遇大雨。但見天空雷鳴電閃,暴雨滂沱,恰似掀翻了天河。街上雨簾重重,檐瀉飛瀑,白茫茫雨煙一片,果然好一場大雨。應龍催轎,正欲尋個避雨之處,不想斜刺里闖出一人,拿件衣服遮頭,慌張張只看腳下,且是又跑得快、驀地一頭撞在轎上。隨役大怒,將那人拿下喝道:「大膽奴才,如何見老爺不躲避,敢怕是刺客不成!」book18.org

那人聽時,慌忙告罪稟道:「望老爺開罪,小人乃嚴府家人,因家爺讀那《金瓶梅》著迷,命小人到王府去取,不想慌忙不辨路,一時冒犯大人。」book18.org

應龍知世蕃好讀淫書,又見如此心切,生疑問道:「你去哪個王府,卻是去取何書?」book18.org

那人道:「便是王世貞王爺府上,只取《金瓶梅》與家爺看。」book18.org

應龍頓時驚疑,暗思討道:「那元美與嚴府,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為何卻往來無間?敢怕是項莊舞劍,暗有他意。如今嚴嵩失寵,我正欲彈劾那老賊,何不尋元美去作計較?」想到此處。竟冒雨轉轎,直往王府而來,正是:欲明心中慮, 訪雨問知音。book18.org

且說世貞因懷家仇國恨,一心要除掉嚴嵩父子。無奈他權高勢重,朝中忠良連連彈劾,皆招禍身亡,更有俠義之士屢屢行刺,個個又反遭暗害,雖是義憤填膺,卻無處發泄,忍不得,只把一腔怨憤訴諸筆端,盡把奸臣嚴嵩父子及腐敗昏暗世道在《金瓶梅》中淋漓盡致搬演。含沙射影罵道:「那時徽宗天子失政,奸臣當道,讒佞盈朝。高、楊、童、蔡四個奸黨在朝中賣官鬻爵,賄賂公行,懸稱升官,捐方補價,夤緣鑽營者,驟升美任;賢能廉直者,經歲不除。以致風俗頑敗,贓官污吏,遍滿天下,役煩賦興,民窮盜起,天下騷然……」book18.org

世貞晝夜伏案,奮筆疾書,日書一回,不得片刻喘息。兩月過後,正值盛夏酷暑,一間書房。自是蒸籠般悶熱,遍體汗水洋洋不斷,盡濕衣巾。便是伏在案上,臂下紙張盡濕,恰似粘住一般。至夜間蚊蟲叮咬,扇揮不去。日復一比連軸轉得緊了,又自是精疲力竭,一時人物、故事想得明明白白,偏是腦袋木了,拍得額疼,再不肯轉,只把冷水澆洗也不濟事,便學那古人懸樑苦讀,一把把捋得頭髮脫落滿紙。且每每上床,自有書中群群鬼魂纏繞。癒合眼時,愈在暗裡鑽出,活脫脫浮現眼前。喜笑怒罵,嚶嚶在耳,直攪得徹夜不成眠。book18.org

這夜裡寫罷《因抱恙玉姐含酸,為護短金蓮潑醋》,再寫下《回春梅姐嬌撒西門慶,書童兒哭躲溫癸軒》時,花枝柳葉兒,打情罵俏的點綴盡有,只是骨架子撐立不起,恰似和尚的帽子平撲塌,雖絞盡腦汁再尋思不起那核來。正面壁呆坐,窗外雞啼報曉,天色微明了。book18.org

家人莫成來送茶,見其苦狀心疼催道:「公子該是睡了。不要賊子不曾毒死,反倒熬垮了自己的身子。」book18.org

世貞半晌不語,卻被道中心事,思忖片刻,驀地問道:「我只教你派人去嚴府打聽,世蕃那廝,如今取走七卷,敢怕是讀不進去,如何不曾將他毒死?」book18.org

莫成道:「老奴正是探聽得明白。那廝讀得只入迷,便是居喪,也手不離卷。看得高興時,又同小妾廝混。便是連御札走問,也顧不得管,只苦了那老賊,應對不出,惱了萬歲,如今失寵了!」book18.org

世貞道:「如此極妙!也不枉費我數月心血。只怎地毒不死世蕃那賊廝?」book18.org

莫成嘆息一聲道:「賊胚讀書,從不由頭至尾去讀,只是翻得飛快。單揀那淫處、趣處賞玩、且毒在抵上,毒法自輕了。故不曾要得他性命!」book18.org

世貞沉吟片刻又問道:「可聞那廝近時,又弄甚好事?」book18.org

莫成道:「只打聽得前時,有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賂賄他父子,轉升吏部;又有個叫潘鴻業的舉人,以二干二百金,在他父子手中買了個知府。」book18.org

世貞聽罷。笑笑翻出前稿,尋出一章,指與莫成道,「你看此章可熟麼?」book18.org

莫成看那一回,正是《蔡太師覃恩賜爵,西門慶生子加官》。只見寫道:……翟謙先把壽禮揭帖,呈遞與太師觀看,來保、吳主管各抬獻禮物,但見黃烘烘金壺玉盞,自晃晃銀拔仙人,錦繡蟒衣,五彩奪目,南京紅緞,金壁交輝,湯羊美酒,盡貼封皮,異果時新,滿堆盤盒,如何不喜!便道:「這禮物決不可受的,你還將回去。」慌得來保等在下叩頭,說道:「小的主人西門慶沒甚孝意,些小微物,進獻老爺賞人。」太師道:「即是如此,令左右收了。」book18.org

旁邊祗應人等,把禮物盡行收下去,太師又道:「前日那滄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書,與你巡撫侯爺說了,可見了分上不曾?來保道:」蒙老爺天恩,書到眾鹽客就都放出來了。「太師又問來保說道:」累次承你主人費心,無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來保道:」小的主人,一個鄉民,有何官役。那太師道:「既無官役,昨日朝廷欽賜了我幾張空名告身答付,我安你主人在那山東提刑所作個理刑副千戶,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好不好?」來保慌得叩頭,謝道「蒙老爺莫大之恩,小的家主,舉家粉身碎骨,莫能報答。」於是,喚堂候官,抬書案過來,即時籤押了一道空名告身答付,把西門慶名字,填註上面,列銜金吾衛衣左所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又向來保道:「你二人替我進獻生辰禮物,多有辛苦。」因問:「後邊跪的,是你什麼人,」來保才待說是夥計,那吳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門慶舅子,名喚吳典恩。」太師道:「你既是西門慶舅子,我觀你倒好個儀表。」喚堂候官, 取過一張答付:「我安你在本處清河縣做個驛丞,倒也去的。」吳典恩慌得叩頭如搗蒜,又取過答付來,把來保名字填寫山東鄆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頭謝了,領了答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號,討勘合,限日上任應役,又吩咐翟謙,西廂房管侍酒飯,討十兩銀子,與他二人做路費,不在話下。book18.org

莫成看罷,笑得愣了,驚道:「我爺!敢怕那宋朝,至今有千八百年了罷?如何那官情景,酷似一般。分毫兒也不差?」book18.org

世貞笑道:「富貴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鄧通成。古今如此,賢名無須是真才,升遷全靠金銀把路開。」book18.org

莫成贊道:「好則是好,只是你太看破了,便升不得官了!」book18.org

莫成這裡說時,世貞心不在焉,又入書中去了,驀地靈機一動,如電花石火,眼前進開,拍案喜道,「好!好!上行下效,該宋巡史到了!」只把莫成驚愣了,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因問道:「哪個宋巡史?」book18.org

王世貞哈哈笑道:「那宋巡史乃我書中人物,有了!有了!嚴氏父子如今又要保薦西門慶大舅子升官了!」book18.org

那莫成如墜五里霧中,被他笑懵了。貝他似癲似痴,慷慨說罷又伏案揮筆,再不言語,曉得他是想到書中去了,再不敢驚動,抽身退出。book18.org

世貞方才思路盡斷,正是山重水複疑無路,苦惱得厲害,因這莫成送茶,一番話語講到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府,觸動靈思,電花石火迸起,正是柳晴花明又一村了。book18.org

揮筆寫道:卻說前廳宋巡史先到了,西門慶陪他在卷棚內坐。宋御史深謝其爐鼎之事:「學生還當奉價。」西門慶道:「奉送公祖,猶恐見卻、豈敢雲價?」宋御史道:「這等何以克當?」一面又作揖致謝。茶罷,因說起地方民情風俗一節,西門慶大略可否而答之;次問得有司官員,……西門慶道:「周總兵雖歷練老成,還不如濟州荊都監,青年武舉出身,才勇兼備,公祖倒看他看。」宋御史道:「莫不是荊都監忠?事何以相熟?」西門慶道:「他與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遞了個手本與我,望乞公祖青盼一二。book18.org

世貞呷一口茶,停筆暗笑道:「好個一面之交,二百兩銀子,只買他幾句話語,又要飛黃騰達了!」book18.org

遂又寫道:又問其次者,西門慶道:「卑職還有妻兄吳鎧,現任本衙右所正千戶之職,昨日委管修義倉,例該升指揮:亦望公祖提拔,實卑職之沾恩惠也!」宋御史道:「既是令親,到明日題本之時,不但加升本等職級,我還保舉他現任管事。」西門慶連忙作揖謝了,因把荊都監並吳大舅履歷手本遞上。宋御史看了,即令書吏收執,吩咐:「到明日題本之時,呈與我看。」那吏典收下去走了。西門慶令左右悄悄遞了三兩銀子與他,不在話下。book18.org

世貞將骨架子撐起,自覺分量夠了,因是乾巴了些,怕讀得無味,又將鳳花雪月之事抬來點綴,把西門慶妻妾爭風吃醋,應酬交際諸般事宜接前時鋪排交待,穿插敘畢。 、世貞寫罷,天已大亮,自是疲倦,便和衣躺下,正自朦隴欲睡,忽覺家人稟報道:「世蕃那賊子今日岳廟被刺,公子何不去看?」世貞自是高興,應聲而起,竟隨他門往岳廟去。行至街上,但見來往行人,個個目光詫異驚慌,盡遠遠將他望定。臨近哪個,哪個便倉惶奔逃。一時逃不及者,或畢恭畢敬殷勤賠笑,或惶惶然叩頭哀告求饒。世貞自是納悶,暗自沉思道:「如何街上百姓如此怕我?敢伯是我身上長了森人毛?」這般想時,果然見有毛茸茸物在,順手摸時,卻是一條長尾巴,色呈黃褐,狀如狼形,且是粗大。世貞心下羞慚厭惡,欲藏起時,哪裡就藏得住?暗裡狠勁欲扯下來,卻是疼痛異常,又拽不動。街人見狀,無不掩鼻嗤笑。世貞招人近前,有那大膽的說道:「官人頭戴烏紗,長一條長尾,百姓哪個敢近你?」book18.org

世貞道:「如何你們個個無尾?我雖為官,卻是和你們一般,怎地便長起尾來?」book18.org

百姓皆道:「我們平民百姓,日夜勞作,長那物什有何用?空自礙事!你們做官之人,因要百姓懼怕,便長出這嚇人物什來!」book18.org

世貞道:「哪個為我除去,我自有賞謝!」book18.org

眾人聽時,發一聲喊。圍攏上前,狠狠一捋,只聽一聲響亮,那物恰被揪落,忽地飛上空中,飄飄忽忽不見了。book18.org

世貞賞眾人散去,竟不知來到嚴府,但見嚴嵩老賊正坐堂案,一條若大毛尾且是粗壯,高高翹起,竟舉過頭來。左右官員或坐,或臥,或立,或拜,個個尾大碩長,且又衣冠楚楚,溫文爾雅,道貌岸然。更有世蕃賊廝,持立堂案之側,毛尾巨大,盤往繞樑,甚是駭人。世貞正自驚駭,忽聽嚴嵩一聲嚎叫,卻似狼啤虎嘯,庭殿震顫、塵土紛揚而落,令人毛骨驚然,怒日:「爾今已去尾,不復為官,何以入衙!」book18.org

世貞仗劍怒日:「我自為人,何長狼虎之尾?爾等烏紗蟒袍,應為國家棟樑,這般狼形虎藉,黜涉朝權,濫製法典,惡尾不去,何以為人?」book18.org

世著獨目圓睜,綠焰的的,猙獰嚎一聲道:「此尾乃權貴之根基,先祖所傳。便是惡穢,平時皆隱其形,哪個可見?今被爾窺破,若傳聞天下,我相門尊嚴何在?今日你來時,只去不得!」book18.org

一聲嚎時,群狼紛至,雜以惡大柏應,團團將世貞圍定,盡酞巨齒,瘋狂撲來。book18.org

世貞仗劍不俱,怒吼一聲道:「 豈容你惡尾盤粱,塗炭生靈!今日我來,為天下之忠良與百姓泄冤憤耳!」book18.org

說畢縱身躍起,揮開群狼,飛劍直取嚴嵩及世蕃惡尾。偏是飛劍到處,惡尾隱去不見,劍光閃過,毛茸茸又閃將出來。世貞一把劍左飛右旋,奈何只去不得那惡尾,益發暴怒急躁,頃刻力盡疲憊,卻早有那群狼呼地撲向空中,一時咬腿啃臂,血淋淋將他拖向地來。世貞痛呼一聲,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回想起來正自驚疑,恰有家人來享報,御史鄒應龍已恭候多時。book18.org

世貞邀鄒應龍至斤中,施禮拜見,奉茶已畢,因說得適才夢中之事,應龍笑道:「君之恨切,故有此夢矣!雖是荒唐,也不無道理,你想那官場中,諸般惡習陋俗,雖為百弊之源,卻窮其形而不見,盡出於此也。昨日學生也有一夢,正與君夢相應驗!」book18.org

世貞道:「有此奇事!卻是何夢?」book18.org

應龍道:「夜夢行獵,到一生疏去處,驀見前面有一大山擋住去路,巨石猙獰,似將縛人,心下惱怒,便張弓搭箭,朝那巨石射去。偏是一連三箭不中,正焦急時,忽聞鵲鳴。回頭望時,見東面叢林密蔭,似有一摟台,參差掩映,便不管什麼,又拈弓搭箭,颶地射去。但聽得咣啷一聲,樓台崩倒,因驚夢醒!」book18.org

世貞驚道:「大人果真欲劾嚴嵩老賊?」book18.org

應龍驚道:「君果神人也,如何便知我意?」book18.org

世貞道:「我欲仗劍斬尾,終斬不得,偏遭狼虎之害;大人前射大山,偏又不動,可渭根基堅牢。book18.org

只有東樓,箭到崩潰,正是欲射大山,不如先射東樓,東樓若倒,大山也不免搖動!「book18.org

應龍擊掌贊道:「君之神判,妙趣天合,我欲劾那嚴嵩老賊,正自苦於動筆,不想一席戲談,正應在此夢上。果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蒙點破,受益匪淺!」book18.org

世貞笑道:「我一向從不信天,今日看來,當是無意如此了!」book18.org

二人說笑一會兒;應龍問道:「學生避雨來時,見君日高三竿未起,當是有何巨著?可否賞學生過目,以受教益?」book18.org

世貞道:「市井之談,閨房戲語,唯恐有污耳目。」book18.org

遂命家人取已著前七卷奉上。應龍自是歡喜,取去不提……book18.org

卻說鄒應龍回到府中,心下思忖道:「今日兩夢應驗,自是世蕃這廝惡貫滿盈。如今眼見老賊又失寵,正是天賜良機,不著盡將世蕃罪惡揭發,除得他去,不獨朝政肅去權奸,且為忠良吐氣揚眉。」是夜,便剔燈奏一本道:工部侍郎嚴世蕃憑藉父權,專利無厭。私擅爵賞,廣致賂遺。使選法敗壞。book18.org

市道公行。群小竟趨,要價轉升。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千二百金得知州。夫司屬郡吏賂以千萬,則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紀極。book18.org

平時交通贓賄,為之居問者不下百寸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嚴年,幕客中書羅龍文為甚,年尤桀黠,士大夫無恥者至呼為鶴山先生。遇嚴嵩生日,年輒獻萬金為壽。臧獲富侈若是。book18.org

主人當何如。book18.org

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子南京、揚州、無錫數十所,以豪仆嚴冬主之。抑勒侵奪,民怨入骨。外地謀利若是,鄉里又何如。book18.org

尤可異者,世蕃喪母,陛下以嵩年高,特留侍養,令鵠扶樞南還。世蕃乃聚狎客、擁艷姬,恆舞酣歌,人紀滅絕。至鵠之無知,則以祖母喪為奇貨。所至驛騷,要索百故。諸司承奉,郡邑為空。book18.org

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警。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克,內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溪壑。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病,天人災變安得不迭至也。巨請斬世蕃首懸之於市,以為人巨兇橫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亦宜亟放歸田,用清正本。book18.org

次日應龍將本拜上,心下忐忑懸念,不知帝意如何。正是:前車倒了千千輛,夫曾轍動心先寒。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特敘。 book18.org

第二十八回 徐閣老施詐除奸 賊父子罪極生禍book18.org

話說鄒應龍將本呈上,專劾世蕃,因不知帝意如何,心中忐忑不安。book18.org

此時世宗,已返遷萬壽官居住。因宮殿新成,甚是輝煌壯麗,龍心大悅,又乘方士新修春藥, 難免貪些御奼之樂,睡得晚,也便起得遲了。 且是頭腦暈眩,精神恍惚,心緒也便不甚好。便是聽那窗外鳥雀啼鳴,也覺煩躁,令那敬事房內侍盡去揮趕。偏是那簾下鸚鵡,也獻殷勤,見他悶悶出來,道一聲,「恭請萬歲聖安!」只險些沒惹那世宗將籠兒打翻。book18.org

進罷早膳,斜倚龍案,欲待翻看昨日鄒應龍呈上本章,忽有一內監趨入,伏跪案前,呈上一幅羅巾稟道:「現有宮人張氏血羅遺詩,請萬歲御覽。」book18.org

世宗接過看時,見那羅巾上有無數血痕,色呈暗紫,且有字跡,模模糊糊,細辨之時,卻是一首七言律句。詩道:悶倚雕欄強笑歌,嬌姿無力怯宮羅。book18.org

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蛾。book18.org

雨過玉階天色靜,風吹金鎖夜涼多。book18.org

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其如命薄何。book18.org

世宗看罷血詩。先自愣了,細品之時,方才憶起,不禁流下淚來。原來這血詩,乃御膳房宮女張氏所作。那宮女因是才色懼優,才入官時,一夜為世宗進膳,世宗被她色惑,竟將滿盤山珍海味揮去,獨將她一人留下,當夜便恩施雨露,將她召幸那宮女年方十四,含蕊未開,恰又值月事來潮,只覺疼痛,不識天恩;偏是又性格驕傲,平時恃著才貌;不肯阿順世宗。一夜又進膳御室,世宗留她尋歡,宮女偏是不肯,連連數次,即致失寵。世宗惱羞成怒,便將她禁匿冷宮。當時之意,不過囚禁自省,令其飽嘗冷官甘苦,定然回思龍床溫香天趣,待數日回醒,再放她出來,重施天恩。不料因國事繁忙,日理萬機,自將她入冷宮禁匿忘得乾乾淨淨了。那宮女倍嘗冷宮之昔,自不必說,只因一夜召幸,精充血管,下身便時時血出不凈。偏又年幼羞於啟口,請不得御醫珍看,日久愈重,競夭折身亡。未死前數日,便以血染指,書就在羅巾上面,系在腰間,以作日後遺恨。book18.org

其時後宮故例,但凡宮女被召幸,即有敬事房記載。便是皇帝賴時,也自推卸不得。但凡召幸宮女身亡,小斂時必留身邊遺物,呈獻皇上,以作紀念,張氏死後,宮監照著老例,取了羅巾,上呈世宗。世宗念起舊情,怎不觸起傷感?當下便潔責官監道:「她去那冷宮只幾時了?」book18.org

太監仍跪稟道:「已是四個月有餘。」book18.org

世宗道:「因何病而亡?」book18.org

太監哪敢宣言其病,只推說道:「奴才不知。」book18.org

世宗自是不悅,沉下臉色問道:「可曾請御醫看視?」book18.org

太監道:「因沒萬歲旨喻,不敢私自行事。」book18.org

世宗頓時含怒,厲聲斥道:「何不旱時奏請?」book18.org

太監慌道:「奴婢等未曾奉旨,何敢冒昧上奏?」book18.org

世宗聞言,霎時轉悲為怒,厲喝一聲道:「無用奴才,她便去時,留你何用!你可去陪同侍奉!」book18.org

大監聞言,頓時頭頂盪去三魂,腳下飛去七魄,戰戰兢兢,合悲哀告道:「奴才該死,只求萬歲天恩寬赦!」book18.org

世宗哪裡聽得進去,袍袖一拂,冷冷指那庭柱說道:「也罷,念你往日孝敬,便賜你挺撞,此刻但可去了!」book18.org

大監見命他撞柱,難逃一死,放聲痛哭哀告:「小人侍奉陛下,不曾有誤,還望萬歲重開天恩……」book18.org

話語未畢,世宗自是心煩,拂袖喝一聲道:「來人哪,他既是不忍離聯,你們可送他一送!」book18.org

左右齊喝一聲,虎狼般擁來,將太監扭綁拿下采發按頸,狠狠只朝庭柱上撞去。只三五下,早是頭顱碎裂,血濺身亡,拖出庭外去了。正是:承歡只伴君王側,恩詔今賜侍香魂。book18.org

當下世宗萌動舊情,駕出西內,去看那宮女張氏,到得冷宮,那守護見萬歲駕到,慌忙跪拜迎候。book18.org

世宗入三重禁門,見那院內蓬蒿滿地,荒草掩窗,狐鼠出沒,果是幽僻荒涼。待行官內,又見空曠清冷,牆皮剝落,蛛網密集,更有潮霉氣息撲鼻,心頭先自清冷淒楚許多。如此境地,莫道嬌質弱體女子居住,便是乞丐也心寒……book18.org

世宗暗自感嘆,正欲去那裡面內室,早有一老宮人勸阻稟道:「室內穢氣污濁,恐污萬歲耳目,只是進去不得!」book18.org

世宗喝道:「宮妃能住,朕如何不能進?」說時只往裡走,那老婦哪敢再說。book18.org

到臥室內,一股污濁之氣撲鼻而入。世宗到那榻前,但見宮人玉骨如柴,銀眸半啟,宣挺挺僵臥在榻上,急忙趨步上前,連連呼道:「愛姬愛姬,朕如今看你來了!」book18.org

連呼數聲,那宮女如何應得,世宗一陣悲酸,跪俯榻前,含悲說道:「你如何不肯閉目,敢是盼朕來麼?朕負你了。」一語未畢,先有兩滴老淚滾落下來。book18.org

世宗良久起身,驀地見那牆壁,有題詞一首:正是李清照之《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成。book18.org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最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book18.org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book18.org

世宗讀罷,不禁益發酸楚,悽然淚下。索筆在旁揮毫寫道: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book18.org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book18.org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book18.org

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book18.org

叵罷擲筆喝道:「此間是哪個看守?」book18.org

那老婦慌忙跪道:「奴婢便是!」book18.org

世宗怒視他半晌,喝一聲道:「念你頭上白髮,饒你不死,重杖五十!」說罷蘊著兩行熱淚,轉身去了。book18.org

內侍見龍顏震怒,一齊呈威風,將老宮人拿下,一同加杖。那老婦自是年邁,負痛不起,未等杖畢,竟嗚呼去了。自不必說。book18.org

且說世宗回到萬壽宮內,恰見到有本劾奏世蕃,又見其罪惡昭彰,怒上加怒,遂召大學士徐階人內商議。那徐階因任禮部尚書之時,受盡嚴嵩欺凌蔑視,一肚怨憤,隱埋數年,平時只是委曲求全,笑語奉迎,只盼有出頭之比再作計較。如今升任大學士,可與嚴嵩平起平坐;眼見帝寵又移遷於己,嚴嵩失勢,正欲投井下石。今見皇上召問,知是為鄒應龍劾奏世蕃之事,心下竊喜,便在進宮路上,早已想好應對之策。及至到殿前拜罷,暗裡偷看時,又見龍顏震忽,心下愈加有了底數,卻只裝作不知,畢恭畢敬奏請道:「萬歲召臣進宮,有何旨喻?」book18.org

世宗遂將鄒應龍奏本遞與他道:「今有御史鄒應龍劾奏工部侍郎嚴世蕃,不知愛卿何意?」book18.org

徐階看罷,正中下懷,緊忙說遣:「嚴嵩父子罪惡昭彰,朝中側目,天下盡知。今御史鄒應龍所奏,據臣所聞,句句是實,絕無謊情。」book18.org

世宗道:「朕久聞其父子貪贓枉法,不想竟至如此地步,依卿之見,當如何處置?」book18.org

徐階心下之願,恨不得俱將其父子論斬。又恐言重,反招世宗生疑,遂婉轉說道:「當由陛下迅斷,毋滋他患。」book18.org

只此一言,說得極巧,恰使世宗想起「分宜父子,好險弄權,大奸不去,病國妨賢。留待皇帝正法。」的神仙言語。世宗微微點頭,暗思忖道:「天意如此,人意如此,想那嚴嵩父子,只留不得了!心下主意已定,遂令徐階退出。book18.org

且說徐階出了西內,正欲回府,驀然想道:「那嚴嵩父子,一向甚是得寵,皇上又是生性多疑、朝三暮四之人,今日怒時,便欲處置他,敢怕明日又念他父子前時之恩,迴轉聖意,也未可知。那時扳他不倒,空教他父子恨我,反倒無端結下冤讎,莫若今日去那老賊府上,討他個歡喜,先將人緣買下;若扳倒他時,一了百了;便扳他不倒,也於我無妨害!」想到此處,竟轉轎直往嚴府來。正是:笑看甜言哄君日,正是揮刀復仇時。book18.org

此時嚴嵩父子,早聞應龍上奏,恐有不測,正在書房密議,忽見門人稟報徐階到來,慌忙出迎。book18.org

至廳內敘禮相見,道罷冷暖契闊之情,坐下茶畢。book18.org

嚴嵩方拱手問道:「大人怎得閒遐,屈尊光臨敝府?」book18.org

徐階拱手賠笑,客氣說道:「大人久稱盛德,恩施朝野,有目共睹。徐階無才,聚至榮貴,全仗扶持。今大人遭劾,適才萬歲又召下官入內密議,不敢不報!」book18.org

世蕃聽此言,自是感謝。慌忙說道:「大人尊為長輩,在下常領教誨,今又蒙厚意照應,自是感激不盡。」book18.org

徐階道:「名分使然。自是一家人,禮當同心協力,彼此客氣,便不見相知了!」book18.org

說罷,彼此笑了。只是嚴嵩父子笑得苦,那徐階倒是笑得愜意,只道他父子入了圈套。嚴嵩因是要討他話語,買轉他於皇上面前開脫,自是殷勤,命童僕書房中設置酒席。徐階故作推辭,父子二人哪裡肯依?不一時,安放桌席端正,都是光祿烹炮,美味極品無加。book18.org

酒過三巡,世蕃迫不及待問道:「應龍那廝敢怕是不知馬王爺三隻眼,競害到爺爺頭上,我自饒他不得!」book18.org

徐階故作姿態,緊忙勸阻道:「賢侄不可如此。book18.org

得罪他一個應龍倒也無妨,如今惱了萬歲,卻要從長計較!「book18.org

嚴嵩忙道:「萬歲召大人進宮,不知何意?」book18.org

徐階道:「今日小弟入值西內,適逢應龍奏至,萬歲閱罷,不知何故竟大怒,立召小弟問話,倒叫小弟摸不著頭腦。」book18.org

嚴嵩急道:「萬歲果信那應龍誣奏麼?」book18.org

徐階道:「正是,且是惱得厲害!」book18.org

嚴嵩聽罷,倒吸一口冷氣,驚得半晌不語。世蕃素是驕狂,如今也自慌了,連連拱手央道:「事到如今,還望大人多多周旋!」book18.org

徐階裝扮一副憐惜模樣,嘆一聲道:「我曉得你父子之意,焉有坐視之理!萬歲問起你們之罪,弟即上言周旋,只道嚴相柄政多年,並無過失;公子平日行為,雖少斂點,應亦不如所奏的厲害,務乞聖上勿可偏聽,以折國家棟樑,禍及社稷安危!」book18.org

嚴嵩聽至此處,方才透過口氣來,雙眼濕熱,感激之情,溢於表膚,又慌忙問道:「承蒙大人恩典關照,只不知聖心可迴轉?」book18.org

徐階道:「小弟解說半晌,萬歲先是遲疑,後時天威已經漸霽,諒可無他慮了。」book18.org

嚴嵩聽罷,慌忙含淚離席,感恩下拜道:「多年老友,全仗挽回,老朽自當拜謝!」book18.org

世蕃也慌忙起身,俯地連連叩頭,感恩謝道:「大人救得我一家性命,小侄便當犬馬,也難報盛恩厚德!」book18.org

徐階見狀,驚得害禮不迭,一百還拜,一面扶起嚴嵩父子,連稱不敢,道:「恩相若此,只折殺小弟了。恩相待我,向是情深,如今偶遭小難,自當效力周旋,思相快起!思相快起!」book18.org

這裡說時,世蕃又召出全家妻小,一同入來。book18.org

嚴鵠扶喪未歸,只嚴鴻、嚴年著雪白重孝先人,權當孝子孝孫重拜。後面二十七姬,又添數名新妾,個個不拉,一齊擁人,皆是穿紅著綠,環佩叮噹,花枝招展,自把徐階老眼,耀得眼花零亂。徐階正不知所措,但見濟濟一堂人,撲通撲通跪成一片,一齊俯地呼道:「孩兒們與大人叩頭,感謝拯救之恩!」book18.org

徐階又謙讓不遑,一時不知如何招呼,只道:「快快起來,快訣起來,老朽實不敢當!實不敢當」book18.org

嘴裡這般說時,心裡只暗想道:「世蕃這廝,果然荒淫,今日親眼所見,方知那鄒應龍劾奏絕無虛謊,句句是實了!」book18.org

待諸妾拜罷退下,嚴嵩又謝道:「大人勸轉聖心,又屈駕至敝府通報,聖德厚意,當銘記不忘。book18.org

今日至此,便是嚴門閨家的福星了!「book18.org

徐階道:「思相若這般抬舉,只怕要羞煞下官。book18.org

便盡微薄之力,自是名分所定,自然之理,恩相何故太謙!「book18.org

嚴嵩驚慌一場,如今才笑道:「你我同僚,自是手足之情,當以兄弟相稱。若這般稱呼,也要叫老朽羞煞了。」book18.org

說畢一起大笑起來。少敘片刻,徐階起身告辭。嚴嵩父子送到門外,臨出門,徐階又故作姿態,拉嚴嵩到近側凈處密語,故意埋怨世蕃,道:「今日雖脫過此難,乃是大人洪福造化只是不可掉以輕心。如今咱們官做大了,難免一些小人窺機生事,暗裡抓咱把柄,賢侄少不更事,還需稍加管教,以免被人以艷聞韻事壞恩相名教清德。尤其近日,更要收斂一些。切記,切記!日後倘若再生事,只怕萬歲不再信下官話語,把個人情阻住,便叫相爺作難了!」book18.org

嚴嵩連忙稱謝道:「多承大人盛情,肺腑之言,不敢有忘。今後嚴加管教便是。」book18.org

徐階又道:「自古事不機密,則致害成,今後恩相凡事謹慎些便了。」book18.org

嚴嵩千恩萬謝,即送徐階出府,拱手作別,看他轎子遠了,方才回門裡來。book18.org

且說徐階討好去後,嚴嵩父子,回到書房,見一場驚慌已過,方才放下心來。只是世蕃稍有疑惑,道:「那徐老頭兒與咱家原元深交,如何今時這般賣力,把萬歲說轉,又親自到府相告?」book18.org

嚴嵩道:「這徐階心眼兒極多,剛剛升任學士,只伯官職不牢。此時買個人情,又不得罪哪個,他何樂而不為!只教咱拿他當患難知己看待,道是日後自有他好處!」book18.org

世蕃沉吟片刻,只是憤憤言道:「只是鄒應龍那廝,著實可惡!他日撞在我手下,便是碎屍萬段。book18.org

也難消我胸中之恨!「book18.org

嚴嵩道:「眼見事已至此,定是勢不兩立,今日劾我不倒,明日我便教他看看咱的厲害!不怕他不曉得楊繼盛、王抒的下場!」book18.org

二人正講論間,忽聽院內人聲鼎沸,喧囂一片,正自疑惑,又有家人飛一般憧入稟報道:「老爺,大大事不好,現有錦衣衛奉旨入府拿人!」book18.org

嚴嵩驚道:「卻是拿哪個?」book18.org

家人道:「正是老爺與公子!」book18.org

嚴嵩只聽此一語,驚得呆坐不起;世蕃瞠目結舌,再說不出半句話來,正似傻了一般。不等二人醒悟過來,外面亂鬨哄吆喝追問之聲已近,嚴嵩父子驀地驚起,慌慌顧盼,正打算走入後廳,早有錦衣衛如狼似虎趕入堂來,內有御史鄒應龍,喝一聲道:「聖旨下,犯官嚴嵩、嚴世蕃接旨!」book18.org

嚴嵩見事已至此,料是不能脫身,待擺下香案,父子二人狼狼狽狽跪俯於地。鄒應龍當堂宣讀聖旨道:據御史鄒應龍所奏,大學士嚴嵩,身享高爵重位,柄政多年,不思修身巫下,乃逞豪橫,憑藉權勢,專利無厭,私擅爵賞,廣致饋遺,姑息養奸,致使朝綱敗,選法大壞,群醜竟趨。至於交通贓賄,為之通失節者,不下十餘人。先有刑部主事項治元,以一萬二千金轉升吏部;舉人潘鴻業,以千二百金而得知州,所查據實。book18.org

似此賣官鬻爵,已非禮法,且又縱子行奸。book18.org

豢養惡僕為害,押勒侵奪,肄無忌彈,朝野怨恨入骨,罪莫大焉。本當奪爵賜罪,姑念前時之功,不忍加刑,勒令致仕,以待流戌。其子世蕃,仰仗父權,作惡多端,荒淫驕縱,天下無不聞之,尤有甚者,適儉母喪,名雖居喪,實系縱慾;押客曲宴擁待,姬妾屢舞高歌,乃毀名教,廢天倫,自是禮法不容。且暗恃父權,以小相自居,貪婪無度,政以賄成,官以賂授,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致使無辜遭陷,惡黨媚奉,實是亂政之根,群惡之首,罪惡昭彰,勒令逮捕下獄。欽此。book18.org

鄒應龍宣罷聖旨,那嚴嵩跪俯在地,早已癱軟下來,良久不能起。錦衣衛虎狼般擁來,丟下他不管,只惡狠狠剝去世蕃官衣,噹啷啷亮開鎖漣捆綁起來,推推搡搡,牽扯而去。此時,眾家人見主子勢盡,悄悄躲藏起來,一時溜個精光。只是一家兒女妻妾聞訊紛紛慌忙趕來,哭天號地,亂作一團。比那歐陽氏死時還要嚷得厲害,亂得厲害。book18.org

果是捶胸頓足,喊爹叫娘,指天罵地,只把昔日威赫赫一個豪華相府,哭做墳地一般。book18.org

良久哭罷,那嚴嵩兀自癱軟在地沒起。看看再不見世蕃蹤影,面前只一片哭喪般的妖姬艷妾,一面顫巍巍站起,一面老淚縱橫,鳴鳴咽咽他說道:「罷了!罷了!不想我為宮一世,也有今日,只是這徐老頭明知此事,還來試探誆我,只把我苦了!苦了!」book18.org

嚴鴻、嚴年見狀,自是悲酸難言,一面垂淚相陪,一面將嚴嵩攙起,斥退一群姬妾,扶他至房中床上歇息。book18.org

嚴嵩斜臥床上,恰似病入膏盲,氣息奄奄,再無坐的力氣。淚眼模糊,招呼嚴鴻、嚴年身旁坐定,半喘半泣說道:「如今咱家勢盡,你們啼哭也無用了;我已年邁,眼見是黃泉路上之人,便有三長兩短,也沒什麼,只是東樓入獄,生死難定,你們需想個法兒,將他營救才好!」book18.org

嚴鴻道:「若救爹爹,需有人在萬歲面前說得進話,如今卻哪裡去尋?」book18.org

嚴年道:「如今勢危,若能救公子脫險,便拼上潑天富貴,買得人轉,也當在所不辭。只是怕咱縱有金山銀山,在這坎兒上,也沒人敢收!」book18.org

嚴嵩嘆息半晌,喃喃自語道:「現在得寵的大臣,莫如徐階,除他一人,無人可營救了!」book18.org

嚴鴻道:「只伯那個徐老兒幸災樂禍,不肯幫咱的忙,他剛剛來府誆騙,便來此禍,如今再去尋他,只怕徒勞無用了!」book18.org

三人哀嘆半晌,躊躇不決。正在一籌奠展,忽有鄢懋卿、萬采等聞訊趕來探望。此時,鄢懋卿已入任刑部侍郎,萬採為大理寺卿,兩人皆是嚴嵩義子,被嚴嵩一手提拔起來。乃親信走狗。如今進入內室,見嚴嵩一副病狀,嚴鴻、嚴年正獨自悶嘆,恰是兔死狐悲,格外悲傷淒楚,近榻前嘆息勸慰道:「爹爹受驚,只怪孩兒來遲了,事已至此,悲傷亦無用,且是身體要緊,千萬保重。府中之事,自有我等照料。兄長之事,便急也無用,還須想個萬全之策,從長計較。」book18.org

嚴嵩貝他二人,愈加悲切,嘆息一聲道:「聖心若無迴轉,便是你二人盡心,怕也不濟事了。」book18.org

幾人正待商量,不防錦衣衛忽又闖入門來,惡狠狠道:「聖上有旨,即刻拿嚴鵠、嚴鴻,及家奴嚴年下獄!」book18.org

嚴嵩爬下床來,與嚴鴻、嚴年、鄢懋卿、萬采俱跪伏在地。聽宣罷聖旨,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嚴鴻、嚴年自是驚得魂飛魄散,便欲逃走,也脫不得身。跟見幾個錦衣衛闖上前來,鷹拿雞一般一把拎起,當下用繩索捆綁起來。鄢懋卿與萬采,此時也無奈,只稟告嚴鶴扶喪未歸,免去錦衣衛搜捕,眼睜睜見二人被帶走。偏是福不雙降,禍不單行。這裡錦衣衛剛去,三人剛剛爬起,膝上上未拍凈,家人又飛入稟道:「啟相爺,中書羅龍文也已被逮了!」book18.org

嚴嵩不聽便罷,這一聽時只仰臥床上,雙目緊閉,再不言語。眼見兒、孫被逮,又連一個乾兒搭入,心下真真急煞,一時氣血上涌,只覺胸中堵悶,頭腦暈眩,頭在下,腳在上,天旋地轉,不停呻吟起來。book18.org

這時,嚴府內外恰似火燎蜂房,處處亂鬨哄一片,雞飛狗跳,真箇象天塌地陷一般。借大一個顯赫府第,如今只人去樓空,頹敗下來。book18.org

且說此時,人人悽惶,窘追十分,眾人都圍住鄢懋卿、萬采,求他設法。懋卿抓耳撓腮,苦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擊掌呼道:「有了!有了!」book18.org

眾人聽了此語,那灰冷之心,透進一絲暖意,便急切問道:「大人有何高見!」book18.org

懋卿道:「你等休要慌張,我自有處置!」book18.org

說罷,一副極秘密神態,趨步榻前,與嚴嵩附耳數悟。book18.org

嚴嵩聽罷,微微點頭,嘆一聲道:「這也是無法中的一法,但恐那徐老頭兒從中作梗,仍然不行。」book18.org

萬采道:「既是懋兄高見,自有分教。何妨著人去探詢,看那徐老頭兒究竟是何主意。」book18.org

眾人自是驚奇,不知他們葫蘆裡面究竟賣的甚藥。呆愣半晌,但見嚴嵩微微點頭道:「也罷,此時無奈,也只好如此了!」book18.org

當下嚴嵩密喚心腹至榻側,附耳密授其計,又急不可待矚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你不可負我,需見機行事,速去速回!」book18.org

那心腹不敢遲疑,當下匆匆往徐府去了。正是:急急如喪家乏大,惶惶如漏網之魚。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book18.org

第二十九回 日暮途窮主僕飲恨 失魂落魄父子逃歸book18.org

話說嚴嵩密喚心腹至榻側,附耳密授奸計,又急不可待叮嚀道:「生死存亡,在心一舉。你需見機行事,速去速回,不可負我!」book18.org

那心腹不敢遲疑。匆匆直往徐階府上去了。未幾,那心腹汗流俠背,氣喘吁吁,飛馬回府,搶人門來,慌忙跪稟道:「回稟相爺,大事可成了!」book18.org

嚴嵩喜道:「那徐老頭兒如何說的?究竟主意如何?」book18.org

心腹道:「徐爺只說,老爺心跡,他自明了。book18.org

他道自己已官至極品,再無高官厚祿可圖。只要能幫爺忙,任事不怕。他道與爺同朝多年,情同手足,如今府上有難,理當相幫。只是前時之事,本已說得聖心圓轉,方來府上相告。不知怎的萬歲生變,只教相爺與公子吃許多苦,甚是不安!「book18.org

嚴嵩冷冷笑道:「這徐老兒向是多詐,只信不得。book18.org

前時之事,只教人費解,不必說了。事到如今,他豈肯幫忙!「book18.org

懋卿道:「這徐老頭兒,詭計多端,他的話語,只不可深信。我們且照計去辦再說。」遂匆匆去了,且說懋卿去後,嚴嵩在府中,日夜盼望。因世蕃生死存亡,只在此計成否,恰是沙鍋搗蒜,只這一錘子的買賣,益發惦記得緊了。一日三次,使人在懋卿府上去探聽。book18.org

不一日,家人一副歡喜模樣,慌忙來報:「恭賀相爺,都爺計成,公子有救了!」book18.org

嚴嵩喜道:「你可探聽得明白,果是真麼?」book18.org

家人道:「正是千真萬確。是那鄢爺親自告訴小人,讓我來回稟相爺。」book18.org

嚴嵩聽罷,歡喜得了不得,競眼裡浸出喜淚,慌忙不迭問道:「懋卿兒如何對你講?」book18.org

家人道:「鄢爺讓我回稟相爺,說是萬歲爺有旨已將那妖人蘭道行逮捕下獄。重刑之下,只要他招出那徐老頭兒與鄒應龍施奸,取下罪證,公子便可脫身了!」book18.org

嚴嵩聽罷,仰天嘆一聲道:「但願天無絕人之路,保估東樓兒脫險:」book18.org

原來那懋卿,自是奸詐,明里只求徐階幫忙,暗裡只盤算將他與鄒應龍一併劾倒。因一時抓不住二人把柄,便暗裡捏造生事,只待罪證到手,便可奏本參倒二人。一向蘭道行扶虯請仙,已被懋卿等察覺。如今欲救世蕃,正要拿他開刀,遂甩重金賄通內侍,傾陷蘭道行。那內侍原本是嚴嵩收買安插在世宗身旁的耳目。又見重金賄賂,如何不肯賣力?book18.org

便整日價在世宗耳旁吹鳳,盡講蘭道行陰謀不軌,鄒應龍上書,正是由他唆使。世宗生性多疑,果然中計。一時惱怒,竟將蘭道行拘役起來。懋卿見計初得逞,自是高興。且身為刑部尚書,便濫用職權,暗裡密遣干役,若苦用刑,逼他委罪徐階與應龍,偏是那蘭道行不從,反一口咬定道:「除貪官是皇上本意,糾貪罪是鄒御史本職,何礙徐閣老事!」重刑用盡,偏不改口。懋卿聞報,自是畫餅充飢,再無辦法,不得已只奏本替世蕃減罪,只道世蕃實得贓銀八百兩,鄒應龍所奏其他贓賄,皆無實證。一時世宗又信了懋卿,下詔將世蕃革去官職,發配雷州衛充軍;其子嚴鵠、嚴鴻及死黨羅龍文,俱發配邊關充軍;將嚴年永禁,擢升鄒應元為通政司參議。book18.org

嚴嵩與鄢懋卿機關弄盡,見未使世蕃脫罪,卻也保全了性命,計窮無策,也只好罷休。book18.org

未幾,愁卿與萬采因救世善,弄奸事發。徐階聞之,便暗裡使人劾奏,自己又在世宗面前盡講郡、萬二人與嚴嵩父子朋比為奸。世宗先時見奏本上來,本欲留中不發,因聽徐階這一講,與那奏本所述絲毫不差,又被說得迴轉。一道詔下,盡將鄢懋卿、萬采官職罷免。又未幾,徐階又使人先後劾奏嚴嵩及其死黨,世宗一一準奏,先後下詔把那光祿寺少卿白啟常、愉德唐汝揖、國子祭酒王材等一一罷免。朝野內外,見嚴嵩黨羽盡除,恰是樹倒猢猻散,一時輿論大快。正是:惡貫滿盈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book18.org

且說那徐階,雖是見嚴嵩死黨罷官的罷官,發配的發配,因未斬草除根,只怕留他人在,日後生禍。一日急人內啟奏,欲加其罪。偏是世宗見嚴嵩舉家盡散,又心軟下來,不悅說道:「嚴嵩輔政,約二十餘年,他之功過不必論,惟贊助玄修始終不改,這也是他的第一誠心。今嵩已歸休,其子已伏罪,勿再多言!」book18.org

徐階見龍顏似怒,不禁失色,唯諾而退。按下不提。book18.org

卻說嚴嵩泣別京都,返歸故里,一路行來,恰是深秩夭氣。沿路所見,景色淒涼。正是長空孤雁哀鳴,暮林猿嘯聲聲。幾聲淒涼,幾聲悲意襲上心頭,不禁滄然而淚下。且那沿途百姓,聽道他罷宮還鄉,紛紛趕來笑看,處處指點陣罵,更是萬分尷尬,只恨無地縫可鑽。回想往日何等豪華,如今只似幻夢消散,昔時何等威風,如今卻惶惶似喪家之犬,今昔對比獨哀嘆,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book18.org

嚴嵩因是一路盡招笑罵,便是城牆般厚臉皮,也是尷尬忍受不得。萬般無奈時,遂命家人護送車輛家私頭前先走,只留家奴嚴六與一小廝在身旁,雇一頭驢兒騎著,三人只在面趕路。book18.org

一日天將晌午,三人趕到一村鎮,已是飢腸轆轆,欲尋些酒飯吃。及至來到一家酒店前,嚴六扶嚴嵩下了驢子,和小廝攙扶嚴嵩進去。嚴嵩因是累了,尋一張靠牆壁的桌兒坐下,欲待倚定牆壁喘息一會兒,驀地見那牆上,有人用自灰胡亂塗四句詩:莫道滄桑無正色,奈何山高日暮深;可見東樓歌舞處,九泉儘是含冤人。book18.org

嚴嵩看罷,好生不樂。暗道:「山高乃嵩,東樓是世著兒。這詩里只講世道昏暗儘是我父子弄亂,罵我父子荒淫驕侈陷害忠良,好不苛毒!」book18.org

嚴六見嚴嵩惱怒不悅,正不知就裡,待到看見詩,要發作時,又被嚴嵩低聲攔阻道:「嚷不得,嚷不得,自忍下氣來,不去理睬罷了!」book18.org

須臾,店小二來上飯。嚴六與那小廝,自是狼吞虎咽,險些沒把碗吃掉。嚴嵩只推身上不爽,胡亂用了些,便推開碗筷,問店小二道:「這壁上詩旬!何人所作?」book18.org

小二笑道:「店中南來北往人極多,不知哪個客人所題。」book18.org

嚴六斥道:「此詩怎地辱罵朝廷相爺與公子?倘若嚴相爺聞知此詩在你店中,不怕有殺頭之禍麼?」book18.org

小二聽罷,反大笑起來,道:「小人斗大個字不認得幾升,正不知這詩何意。原來是罵那老賊嚴嵩與那獨眼龍公子,這便好了,這便好了!如今聽說那老賊罷去狗官,布衣還鄉為民了。若是老賊路過我這小店時,我便學那《水滸傳》中的梁山泊好漢,使蒙汗藥將那老賊拿下,取他心肝下酒,將他做成肉餡,供天下人吃掉才消恨!客官你說是麼?」book18.org

嚴嵩被他話語唬破了膽,面如死灰,不敢搭言,只微微點頭。book18.org

小二又央求笑道:「既是有罵那老賊父子的好詩,煩勞客宮替我抄錄紙上,待我製作個匾額,懸掛得醒目,定是招徠得好買賣!」說時忙去裡間取筆墨紙硯。book18.org

嚴嵩見他去了,暗捏一把汗,急忙催促嚴六二人道:「時光不早,我們還需儘快趕路吧!」book18.org

嚴六會意,也不去還酒錢,只取些散碎銀兩胡亂丟在桌兒上,扶嚴嵩出門上驢去了。book18.org

又走十餘里,嚴嵩極是口渴,見路旁有茅屋三間,門臉兒搭個涼棚,又插個破舊酒旗兒,道:「此處甚是僻靜,可以歇勞。」book18.org

三人到棚下坐定,嚴六喚店家婆婆上茶。那婆婆提把大壺,端三個粗瓷大碗上來。碗又不潔凈,待茶水衝進,眼見漂浮起一層薄油來。嚴嵩皺皺眉頭,卻計較不得。正用茶時,驀地聽近處一陣哈哈大笑。嚴嵩驚疑望去,見是幾個販棗客人,胡亂將擔兒筐子丟在地下,捧一堆棗子飲寡酒。盡說些粗野話語取笑。先時互相取笑哪個戴綠帽子,後又說起急口令兒,說不過時吃酒,一個螳螂臉漢子先說道:一棵柳樹摟一摟,兩棵柳樹摟兩摟,三棵柳樹摟三摟,四棵柳樹摟四摟,五棵柳樹摟五摟,六棵柳樹摟六摟。book18.org

螳螂臉說罷,一個黑漢子道:「不就是六棵柳樹摟六摟麼?這有甚難的?我若說個六棵柳樹時,管怕你罵娘也繞不過口來!」遂說道:東樓有六柳,柳東有六樓,東樓六柳在樓東,柳東六樓是東樓。六樓六柳樓柳六,樓六柳六六柳樓,柳樓樓柳各是六,不知是柳東六樓纏六柳,不知是樓東六柳纏東樓。book18.org

螳螂臉便學說,只舌頭打絆兒,混說作一片六樓六柳柳柳柳,再繞不過,氣急罵道:「日他個娘,真箇是絆嘴說不得!」book18.org

黑漢子頓時拍桌兒怒道:「只是說個急口令說笑,你怎地罵起人來,你罵哪個?」book18.org

螳郵臉慌忙辯解道:「哥急甚的,哪個罵你,我只是急得說不出時,罵那東樓六柳!」book18.org

黑臉聽罷,和眾人鬨笑起來,捉弄地道:「你如何敢罵相府東樓公子,官府聞知,不怕抓你歡頭麼?」book18.org

螳螂臉自知受騙,頓時急道:「只是被你們捉弄。book18.org

哪個曉得?「book18.org

眾人鬨笑打趣道:「端的一個好急口令,任憑哪個,也說不出,急時便罵。那東樓公子,正不知一天被罵多少場哩!」book18.org

「嚴嵩見這班人個個粗野無禮,便說個急口令,也盡將他父子笑罵,肚裡火氣三丈,偏是發作不得,只臉色鐵青,忍下氣催促上路。book18.org

又行兩日,一夜投宿客店,嚴嵩因是沿路盡見鄉人笑罵,再不肯見人,便吃飯時也不上桌兒,只教嚴六端入房中進餐。是夜剛剛睡下,忽聽窗外一片喧嚷,隔窗看時,但見燈籠火把明處,有無數村民持棍棒蜂擁趕來。將近店前又見人群四面散開,團團圍來,且吶喊作一片。這個嚷道:「莫叫嚴嵩那畜牲跑掉!」那個喊道:「只四面圍緊,休教他鑽空子!」更有人吼道:「他若逃時,便一棍棒打殺他!」book18.org

嚴嵩聽是來捉他,唬得魂飛魄喪,急忙一口氣將燈吹滅,渾身顫抖作一團。眼見四面圍得鐵桶般嚴密,料是脫不得身,只縮身向床下滾去,大氣也不放出,偏是禁不住牙齒咯咯挫響,暗自絕望嘆道:「如何我只這般多難?今番若被這祖野鄉民拿下,敢怕再保不得性命!」book18.org

靜聽片刻,卻奇怪那村民並未入店內,仍只是吶喊作一片,向別處趕去。book18.org

只聽腳步聲、呼喚聲漸漸遠了。嚴嵩驚疑未定,又靜聽一會兒,眼見得再無人跡動靜,半晌才透過口氣來。仍是伏在床下不敢出來,只低聲呼喚嚴六出去察看。連呼數聲,哪見半點動靜?又俯聽片刻,見再無聲息,料是不妨事,方才壯著膽子從床下爬出。待取燈火看時,只見嚴六伏在桌兒下面,仍瑟瑟顫抖作一團。book18.org

那地上水汪汪一片,卻是尿濕了。嚴嵩雖是惱怒,只不敢作聲,兩腳踢他出來,命他外面去打聽。book18.org

嚴六心驚膽戰去了,良久方回。見到嚴嵩,只是搖頭若笑道:「原是一場虛驚,並不曾有甚事情。book18.org

相爺只安心睡好了!「book18.org

嚴嵩驚疑問道:「前時外面如何喧鬧,那粗野鄉民,卻是追趕哪個?」book18.org

嚴六道:「方才只是追趕豬兒。村裡有人家殺豬,因是未捆綁得牢靠,待刀子捅進它喉嚨,敢怕疼得忍受不得,掙脫繩兒跑了〕鄉鄰幫他去追趕!」book18.org

嚴嵩只不肯信,生疑問道:「作死的奴才,敢怕是你不曾去打聽,轉個圈兒,便來唬我不成?」book18.org

嚴六道:「奴才句句問得是真,便有三個腦袋,也不敢誆騙相爺。」book18.org

嚴嵩見他認真,自尋思道:「便是趕豬,卻如何呼喚我的名字?心下孤疑,又對嚴六說道:」你與我喚店家來問。只莫亂講沒用話語。「book18.org

須臾嚴六喚店家來,卻是個年邁老漢,見嚴嵩道:「客官喚老漢有何事?」book18.org

嚴嵩道:「適才敢怕店中有賊盜,如何喧嚷得厲害?又似追趕何人?」book18.org

老漢笑道:「似老漢這般窮困,便是敲著鑼兒,四街去喚叫,敢伯賊盜也不肯賞臉來這裡。方才固是有鄉鄰殺豬,未捆綁得牢靠,叫那豬兒跑了,眾人幫去追趕,敢怕是驚動了客官好覺?」book18.org

嚴嵩見他也這般說,疑慮問道:「便是眾人追趕豬兒,鄭為何呼喚京中嚴相之名?」book18.org

老漢道:「官人如何不知,那嚴嵩老賊,因是在朝廷為相,害盡忠良,擾亂朝廷,苦了天下百姓,正是人人痛恨,果真不如個豬兒。男女老少,哪個不罵?」book18.org

嚴嵩道:「他遠在京師,如何又苦了這裡的百姓?」book18.org

老漢道:「那嚴嵩老賊,雖在朝中為奸,偏是那地方贓官,個個對他巴結奉迎。便似那蜘蛛結網,他是個蜘蛛,臥在心裡,周遭那網兒,便似地方層層贓官兒,儘是他吐出的絲兒哩!他放個屁,下面也當聖旨哩!他在京中蓋樓閣,下面贓官便與他抓丁;他要美女,下面贓官又為他選;便是他過生日,那贓官巴結奉送的禮物,也儘是從百姓頭上攤派哩!老漢兩個兒子,一個為他去京中蓋樓閣被石頭頂死,一個出河役餓死,剩下個媳婦與孫子,也嫁人去了。如今老漢這般年紀,只開這小店為業,只不夠地方里保來征役錢。村裡家家如此,便是那殺豬的屠三,自己日日買獵殺豬,自家何曾嘗得一口肉吃?因是苦得透了,惱恨那嚴嵩老賊,每殺豬時,只道殺那老賊,剝他的皮,吃他的肉,無非是罵罵解胸中之恨!」book18.org

嚴嵩聽罷,見果是一場虛驚。雖是安然無事,只心中仍鬱鬱不樂。一夜和衣而臥,只睡不著。想到一路顛沛流離,擔驚受伯,這般落魄光景,盡將一腔怨恨,傾在徐階與鄒應龍身上。因他二人如今正得寵,一時奈何不得,遂又惱恨蘭道行不肯嫁禍他二人。遂起身展開紙墨,密修一書,命小廝連夜返京,秘密串通世宗內侍,令其揭發蘭道行罪狀,致他於死地。book18.org

小廝不敢怠慢,連夜返京。那內侍得到嚴嵩密令,日日在世宗耳旁吹風售奸,果然使世宗中計,將蘭道行長期囚禁不放,囚死獄中,此是後話不提。book18.org

話休繁絮,且說嚴嵩不一日到達南昌,遂在此處私坻居住下來,原來這老賊,因前時潑天富貴,便是私下官抵,除京都、故里外,一路在南京、揚州、蘇州等地,不下十幾所。恰似那皇帝的行宮,甚是豪華。一路行來,處處是家。book18.org

這日嚴嵩心煩,正在府中後花園詞弄鸚鵡消遣,忽聽院門吐當一聲響,慌慌張張,闖進兩個人來。嚴嵩猛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二人匆忙如喪家之大,惶惶似漏網之魚,且蓬頭垢面,衣衫襤縷。book18.org

嚴嵩正自驚疑,只見二人雙雙跪倒膝下,原來正是世蕃與嚴鴻。book18.org

嚴嵩且驚且喜、喚二人起來,急忙召人內室問道:「我兒如何回來,敢怕是萬歲開恩賜赦,放你父於二人回來麼?」book18.org

世蕃冷笑道:「至此光景,已是家破人亡,還做夢麼?那皇帝老兒,不念前時咱父子之功,只害苦了咱全家,豈肯又開恩。只是我不願去雷州衛受那充軍之苦,故與鴻兒私下逃回。」book18.org

嚴嵩聽罷大驚,呆愣半晌,搖頭嘆道:「孩幾忒是莽撞了。私下逃回,倘若被朝廷聞知,恐又要罪上加罪。」book18.org

世蕃仍冷笑道:「爹爹如何這般怕事?想那皇帝老兒,深居西內,便是朝中百官皆不見,我父子逃回,他如何知曉?」book18.org

嚴嵩沉吟片刻,只疑慮道:「便是皇上不知,只怕被那徐階老兒聞訊,於萬歲面前搬弄口舌,惹萬歲生怒,恐招滅門之禍!」book18.org

世蕃聽他這話,卻不畏懼,反仰天冷笑數聲道:「那徐階老兒有何懼?哼哼,只怕他自己腦袋,在肩膀上保不得幾日哩!」book18.org

嚴嵩驚道:「何出此言?」book18.org

嚴鴻欲說時,世蕃將他攔住,斤退身旁僕從,才低聲說道:「我聞聽那羅龍文,也未到戍所。先時逃到海上,串通倭寇,欲待機行事。如今又逃往徽州歙縣,正暗裡招集刺客,不日進京,當取那徐老兒與鄒應龍首級,以泄我余恨!」book18.org

嚴嵩聽罷,只唬得跌坐在椅上,驚出一身冷汗,頓足說道:「不可,不可!兒誤我了!今幸聖恩寬大。book18.org

俾我善歸。便是你,贓款累累,不予重刑,但命謫戌,也未曾受一點苦楚。如今我父子保得性命平安,也可見皇上恩施於我了。他日聖心迴轉,返京復職,再享榮華,也未可知。我兒決不可莽撞行事,且是要三思而後行!「book18.org

世蕃哪裡聽得進半句,冷語相譏道:「爹爹敢怕是老糊塗了,如何只講夢話?想你我在朝中,結下無數冤家,權高勢重時,尚有人暗裡加害,如今落魄,人家正是個個稱心,只要投井下石,致你我於死地。便是皇上果真有意,也難抵眾口謗言。且朝中我親黨盡散,便是前時懋卿、萬采等人在時,煞費苦心,百般周旋,可使你我脫罪麼?如今坐個沒底的轎兒,休再做美夢!」book18.org

嚴嵩頓時語塞。偏是東山再起之心不死,又說道:「便如你所說,今日禍既臨身,只須潛忍等待。book18.org

似你這般行徑,與叛逆何異?況且今日朝廷,正眷重那徐老頭兒,倘若聞你有陰謀,不獨你我性命難保,恐嚴氏一族,也要滅盡了!「book18.org

世蕃只是要復仇,哪裡肯聽迸半句?嚴嵩無奈。book18.org

只聽之任之。book18.org

一日,有太祖第二十五子的六世孫伊王典英,因貪贓枉法,強搶民女官宅被劾,廢為庶人。其時嚴嵩得勢,便出萬金賄賂,求他周旋開脫。如今嚴嵩失勢,典英又令原差索還原金。嚴嵩屢屢不肯。book18.org

典英大怒,便遣多人打上門來,鬧事強行討還。行至半路,忽林中擁出一班綠林強盜,明火執杖,奪去金銀,竟送到嚴府中來。嚴嵩見眾多強盜,哪裡敢收受。世蕃笑道:「自家金銀,如何不收?」命將萬金留下。原來這班強盜,正是世蕃暗裡勾來。book18.org

世蕃串通強盜,掠奪下巨金,眼見無人舉發,賊膽益大,競招工匠四千人,於故里袁州,大治私第,建築樓閣亭台;府中一班豪奴,先時見嚴嵩勢去,餘黨盡散,個個似泄氣的球兒,軟作一塌。如今眼見世蕃張狂,更勝前時,便仍挾相府餘威,凌厲官民,囂張起來。book18.org

這日有袁州推官郭柬巨,奉公出差,途經嚴嵩府第。但見赫赫華門前,車水馬龍,搬運磚瓦木料,百工忙碌,熱鬧非凡,場面之宏大,恰似帝家。book18.org

又見雜亂人群中,有三五僕役,身著狐襲貂袖,手裡提鞭拎棍,指指罵罵,在場監工,仍是頤指氣使,一呼百應的氣象。郭柬臣好生詫異,因問身旁隨役道:「這不是嚴相故第麼?」book18.org

隨役道:「正是!」book18.org

束臣心中疑惑,暗思忖道:「那嚴嵩如今已罷官為民,兒孫皆充軍發配,正是日暮途窮,舉家破散之際,如何又大興土木,興師動眾,威風更勝前時?人盡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或是如此?」book18.org

因是好奇,一邊想時,竟信步走入場地中來。book18.org

正自左顧右盼,看察景狀,不防近旁一人喝道:「監工重地,閒入不得擅自出入,快與我退下!」book18.org

柬臣的隨役,見他傲慢蠻橫,心下有氣,近前說道:「敢怕你不認得,我家主人,乃是本州推官。」book18.org

不說倒罷,這一說時,那人冷笑兩聲。瞪起眼睛喝道:「什麼推官不推官,叫你們滾時便滾!惹得爺爺生氣,只把你這推官推出去!」book18.org

一語未罷,又有他身旁幾個役從,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我們正不知甚麼叫推官,敢情是推他出去!」說時一齊拍掌嘲笑。book18.org

柬臣被羞辱不過,忍下一腔火氣問道:「敢問尊下高姓大名。」book18.org

那人冷語說道:「你不曾長眼,也不曾長耳朵麼,哪個不曉得我是嚴相府中的嚴六?」book18.org

柬臣冷突道:「失敬!失敬!只是一向不曾聞你姓名!」book18.org

嚴六聽他語氣,恰似嘲弄,火氣上來罵道:「你不認得爺,爺正不知是哪個褲襠破時露出你來!」book18.org

柬臣隨役,見他益發無禮,欲待上前理論,只被柬臣喝住道:「隨他無理,如何與這般人計較!」說罷轉身便走。book18.org

嚴六身旁役從中,有那稍明事理的,自覺過意不去,勸嚴六道:「他乃本州有司,且又無失禮之處,應該尊重一些,不可如此怠慢。」book18.org

嚴六益發逞狂,哈哈笑道:「想我在京中之時,那些堂堂科道等官,伺候咱家主人,出入門下,我要斥叱他幾聲,哪個敢放個屈響?小小一個推官,怕他甚麼?惹爺不高興時,便打下他頭上紗帽來!」book18.org

說時果真拾起瓦片,向柬臣頭上擲來。柬臣忍下一腔火氣,踉蹌趨走。嚴六身旁役從,只道他軟了,怕了,一齊嘲笑,便學嚴六的樣子,個個從地上拾起瓦片,紛紛向柬臣雨點般擲去,只道為他送行。柬臣躲避不及,只被打中多處。一腔怒火,如何忍得,心中憤憤罵道:「今日忍此羞辱,他日還有報時,只教你死無葬身之地!」book18.org

柬臣身為朝廷命官,如今只被犬奴這般戲弄,忍無可忍,不能不發泄出來。正是:一時惡奴逞凶肆,盡教豪門成落墟。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待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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