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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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真的去了。book18.org

可惜並沒有遇見什麼有趣事情。那天我買了一件襯衣給余良森,是依三年前的SIZE。book18.org

見他穿起衣服,捉襟見肘樣子,不禁又是憐惜。偷眼望他神色,可見欣喜,因而也跟著輕鬆了。book18.org

「森哥。我前次還見到一雙皮鞋,棕色系帶,應該會配喔。下次我買回來給你。」book18.org

「好喔,乖仔,改天陪你逛街嘛。」book18.org

在森哥癮未犯時,其實一切安好。那天繳完電費,手中所剩恰好夠一雙鞋,他於是陪我逛街。行至半途,他忽然有奇想,要我原地等他,然後轉身跑去。返回時候,手中竟拿來一對冰激凌。book18.org

「乖仔,鞋店都好遠。不如我們來吃哈根達斯。」book18.org

他說話時的樣子,每每令我痴。那日盛夏天氣,他著清爽新衣,涼風席席。book18.org

乘車到郊外。順延河邊公路,兩人牽手漫遊。手中的冰激凌一直沒有吃,行到累了停下休息,倒數它層層融化,也是有快意的。book18.org

大片的雲彩掠過城市的天空,陽光映在水面是一點點紅。book18.org

他站在身旁,我坐在堤岸,懸空的雙腳盪啊盪。book18.org

美景良辰此刻,我說:「森哥,你吃喔。」book18.org

我轉過身,要將手中冰激凌遞給他分食。卻見他雙拳緊握,面肌抽動。太陽穴處已是虛汗淋漓,周身浸濕,直如落水一般。book18.org

乃知他毒癮又犯。book18.org

畢竟哈根達斯的淫蕩,敵不過一克白粉的歡場。book18.org

「森哥,你……」book18.org

「我……我,還好……我沒事。」book18.org

往往他說沒事就一定是沒事。因為他有事的時候,根本已經說不出話。book18.org

急忙乘車回家。那班巴士沒有空調,我靠在他身上,他的襯衣濕透。book18.org

「嘩,」我說:「都這麼粘咧。」book18.org

「衣服嘛,你越臭汗,它粘你越緊。」book18.org

不知他是否另有所指,這句子聽來刺耳。book18.org

想想其實也然,他余良森我蘇秀行又何苦憐惜一件衣服。book18.org

隨後我中途下了車,換乘去找阿輝。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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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人跟人的感情可以換乘,我也會很願意嘗試改變線路。book18.org

其實我想過歐陽輝南。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改變線路去接受一個男人。但他很愛他的大嫂;他大嫂也愛他。 book18.org

所以,我始終無法告訴他太多。book18.org

記得丁耀說過:「男歡女愛,無非想要一個家。想家,就不再有野心。」book18.org

兩個月前,我從丁耀的床上下來,他為我披上衣服,這樣對我說話。森哥之外,他是我唯一的男人。book18.org

第一次,也是最終一次。book18.org

那夜我供給他淫樂,只為換來一筆暗花的線索。book18.org

我不過想要改變一些事情,卻被他說成有野心。後來因此死了很多人,而歐陽輝南是第一個。book18.org

他死在遊戲開始的時候。book18.org

一直到16個月後,丁耀和東英山鬼聯手,一舉滅了洪盛。據說那些天,他們囚禁了兩個絕色美女日夜姦淫,場面十分勁爆。book18.org

不過丁耀始終沒有出馬。一是他喜歡男人;二來,他還有野心。 book18.org

我和丁耀的一夜情始終隱秘之極。那夜MAYA的7,一首老歌驚艷莫名,留言板上柳暗花明。book18.org

我跟他距離最近的時候,只隔兩隻酒杯,四層玻璃。他說,阿行,不要說我看得起你,我只不過看見你會勃起。既然你給了我一個晚上,那麼我也給一個發財的機會你。book18.org

「出來跑,有人求名,有人求財;有人走正道,也有人撈偏門。老人家這輩子什麼都見過,早該淡出江湖。但他的兒子DAVID卻很有作為,用老人家販毒賺來的錢拿來大搞慈善……」book18.org

「那有什麼不好?」book18.org

「好啊,好的很哪。老人家常常講:『江、湖、海;屍、屎、尿。』人這輩子營營役役,轉眼都要歸為塵土。惡貫滿盈,不如廣結善緣。他讓DAVID去競選立委,更好為民眾謀求福利。」 book18.org

「老人家不老嘛,真當是與時俱進。」book18.org

「他這樣唱,我便這樣聽。反正在這國度,這類說辭早也聽了慣了,」丁耀冷笑一聲,繼續說道:book18.org

「可惜很不順利,政界一些官員始終對DAVID成見極深。屢在公眾場合大肆揭發黑幫家境,更有甚者引為奇恥大辱,揚言要一舉掃除本地的黑社會。好在老人家在『上頭』有些朋友,強令媒體封鎖消息,這才不至太過尷尬。」book18.org

「那麼……」book18.org

「那麼老人家當然很不開心……人不開心,當然就會有點表示。那群官員中反對呼聲最高兩個,一人200萬。阿行,你做不做?恰好,你也不是我們洪盛的人。」book18.org

當時我沒有答應他。因為他說的後半句,很難聽。book18.org

每一行都是有行規的。黑社會走黑社會的道路,立委講立委的台詞。你不過是矮騾子,玩什麼暗殺,揭什麼暗花。book18.org

而我想到余良森,竟又躊躇了。book18.org

其實一個人不願去做壞事,並不代表他善良,而是沒有把握。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很怕死。book18.org

「江、湖、海;屍、屎、尿……阿行,你……也不必太上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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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真的可以不上心,事情或者就變了。book18.org

幾天之後,我跟歐陽輝南各自煩燒,看戲想要散心,那時他說出心上的人。book18.org

「咁……」他說完心如死灰:「即系叫我去死。」book18.org

而我於是有所想,隨即說出我心中的事。book18.org

「這樣……有件事不如讓給你做,阿輝……看你有沒有興趣……400萬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給她一個家。」 book18.org

時間是8月11日14點15分。book18.org

地點在寰宇中心雙子樓B幢,裙樓4F會展廳。book18.org

本埠財政司長陳田秋霞女士將於此召開聯合新聞發布會,一同主持會議的還有來自北京當局的高層人士。與會成員多是本地政界與地場界的要員,據悉東南 亞某著名財團派出代表列席。大批來自日本,歐美的記者將對本次會議進行LIVE播出……book18.org

會議的安保工作由本地高級警官譚詠麟先生負責施行。丁耀在他身邊有人,該是由此才獲得這張PASS證件。book18.org

我取出遞到阿輝手中:「阿輝,晚些你去MAYA找丁耀,給他看這個,就說是我朋友,他會給你傢伙。那……祝你成功。」book18.org

其實那一刻我的心情矛盾,倒也無干他的生死成敗。像是燙手山芋,給予旁人,且喜且憐,莫非又有餘香?book18.org

他無聲凝息,眼神望我,眉目之間好似優柔。手中一張記者證,痴痴緊握。 一如救命的草,一如催命的符。book18.org

他轉過身,匆匆撲進夜街。book18.org

露天戲台上,民間藝人穿著花綠衣服。刀槍劍乩,紅粉胭脂。方言的唱腔,這般煞有介事。book18.org

雖不知唱的什麼,卻會好生沉浸。忽然回過神來,驚見整個空場,惟獨剩我一人。book18.org

一時倉皇逃避。book18.org

路過熊叔夜攤,我停下來買一盒米粉。book18.org

熊叔笑臉相向:「阿行,今晚點解得你一個嚟?阿輝呢?哦,我知啦!你呢碗粉系打包俾佢慨。」book18.org

以前每次,我總會跟著阿輝一同出現,想來他是習慣了。book18.org

當時我並沒有解釋,顯然這份是給森哥。也正像阿輝,從來也只為他大嫂。book18.org

想來大家都習慣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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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book18.org

歐陽輝南是我殺的。book18.org

那時入場的人員很多,鎂光此起彼伏,不同證件的人穿梭遊走,真當混亂的緊。book18.org

親王和將軍,還有四個中國人並坐在席位。book18.org

我隱在他們身後的人群,凝望這個時地。book18.org

那個男人,注意他已經很久。他一進場就四下環顧,目光流落在各處的EXIT,從來也不看席位方向。book18.org

真當稚嫩的很。book18.org

不知道他如何通過安檢,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殺誰。總之他的槍還沒有拔出來,我便提前結果了他。book18.org

當時混亂的場景我並不想累述,總之搞到大家一時難堪。中國的警察也沒有找更多的麻煩。依照當地法律,或者可以給我罪行。book18.org

這事情無聊的緊。況且開槍人士乃是外邦親王的近衛。擊斃的,更加認定是一名兇徒。book18.org

……book18.org

這記突發事件,在官方報道中儼然輕描淡寫。諸如「外籍保鏢擊斃兇徒,EPAC論壇如期進展」;「本度地產會談驚現槍手,幸被警方人士力斃當場」云云。book18.org

此間數則新聞,極之簡明扼要。對於我的身份、來路、性別、名字一概略去不談。該國的宣傳事業素來如此。book18.org

不過此次,親王歡喜的緊:「朱雀,你的槍是快的,你的機警也是要被賞賜的。」book18.org

其實朱雀並不是我名字,而是某個部落名稱。它是消亡了,我是延續。book18.org

1975年。中南半島。兵荒馬亂。book18.org

在西原、順化、峴港、西貢、河內。這些地方的戰火連成一片,蔓延至更多的國家和土地。book18.org

那一時,親王避在錫金。book18.org

某次他經過剛渡的叢林,步入一間廢棄的喇嘛寺廟。他見到我的母親。book18.org

戰火吞噬了她的男人,她的部落,吞噬她的餘生。我的母親,她身上都是血污,血污染紅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披過面頰,面龐慘白的像是一張紙。book18.org

她的女兒嚇得藏進佛像後面,蜷著身子,抱著膝蓋。單薄瘦小的身軀不停在顫抖,然而沒有眼淚。book18.org

他給她水,給她果腹的糧食。但她快要死了,她要把女兒託付給他。book18.org

他問她名字,也不知是問她還是問女兒。她聽不懂他的語言,她就說朱雀。book18.org

然後她就死了。朱雀成了她的名字,又再為我世襲。book18.org

我的名字叫朱雀。我是蘇恩?達拉親王的近衛。在以色列接受特攻訓練的時候,我的編號是3068。 book18.org

那一年夏末,隨親王入境中國。book18.org

一場高開低走,始亂終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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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秀城』book18.org

當時我置身現場。book18.org

我記得譚詠麟警官面如死灰,半天吐不出一個字。發生這樣的事,乃是他的極大失職。book18.org

而我只顧欣賞那女人的美麗。她一槍斃了刺客,也不急著收勢,平舉單手,持槍而立,神氣靜凝,仿佛也定格為一張秀。book18.org

此時四方驚寂。我看見硝煙在她槍口慢慢地散。book18.org

後來她在MAYA問我,「你是不是當時就喜歡上我了?」book18.org

真的沒有。book18.org

那個時候我在想另外一個女人。book18.org

那刺客的雙目,乃是我掩蓋的。可能是朱雀的槍太快了,來不及讓他閉眼瞑目。也可能……他在世間,或者還有別的眷戀。book18.org

我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男人,卻又有些模糊。book18.org

但是我確信,我讀懂了他最後的眼神——在某個地方,一定有某個人為了你而等待。可惜,回不去了。book18.org

半年之後,我離開了這個城市回到家鄉湖南。飛機起飛的剎那,氣壓震撼,忽然耳鳴胸悶,那時我分明是憶起這記眼神。book18.org

抵達長沙時,父母和親朋早已等在機場。阿姐講我瘦了,我說很忙,都沒時間進補。小妹講我胖了,我說很忙,都沒時間鍛鍊。book18.org

呼吸著家鄉空氣,竟會如此愜意。雖然那天機場的風很大,細雨中夾雜著米雪。好似迎我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警局開會,一開四個小時。book18.org

最終得出結論,此番刺殺的對象並非外賓,而是針對陳田秋霞女士。因為她開罪了黑幫,在江湖上已經放出暗花。book18.org

「那麼,不如我們直接端掉洪盛……」 book18.org

我意氣分發的率真,立時引發一陣笑語。6308走過來拍拍我肩膀:book18.org

「每一行都是有行規的,小四眼兒。警察沒有證據,跟黑社會……也只有相敬如賓。」book18.org

譚警司始終眉頭緊鎖,自顧大口吸煙。這次的案情,假若他給不出一個完滿交代,極有可能會從職位墜落,再被分至某間警校掛名。book18.org

在他前額,鋪上一層汗濕,時而來回跺步,時而欲言又止。忽然大聲喊著6308的名字,好似靈光一現:book18.org

「呃……你,你今年幾歲?」book18.org

「二十七。」6308答應道。book18.org

譚警司聽罷微微搖頭,半晌又轉而問我:「你……你呢,阿孫?」book18.org

「我,我二十五歲呀。」有些不明就理,仍是據實答了,眼神之間頗見一分無辜。book18.org

譚警司眉角頓舒,慰然講道:「好啊。有志氣!阿孫,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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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他要我順藤摸瓜,藉由死去的刺客尋找更多的線索。誰知卻完全另有所指——book18.org

四個月前,越南毒梟阮文斗在本埠遇襲身亡。據說死前遺下一批毒品,數量之巨,乃是聞所未聞。傳言藏於燈街某處,隨後警方黑幫明里暗處曾有多番搜索,竟然皆告無功。book18.org

排除惑星勢力介入的可能,其間必然蘊藏玄機。然則事關重大,幾經彙報,「上頭」研究決定:將燈街連同整個花石舫一併剷平。掘地三尺,也要查找那批毒品,以絕其患。book18.org

今度的地產會議,明為招標,實際已將「燈街-花石舫」的改建交由相關工程部門。所謂論壇,不過走一個形式。book18.org

然而阮文斗其人,生前與越共高層淵源極深。今次越共方面雖未露面,卻委託友邦蘇恩?達拉親王前來競標,實是來者不善。book18.org

譚警司與我說了這許多,也令我頗為驚訝。不禁又思量起己身安危。book18.org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下三濫。book18.org

在花石舫,有個叫暴龍的王八蛋。我今番的任務,即是與他相干。book18.org

「因為有人看見阮文斗死前三天,跟暴龍見過面。」book18.org

「那……為什麼不早動手?弄到現在這麼急迫。」book18.org

「暴龍很滑頭,丁耀都奈何不了他,何況警察。而且,」警司深吸一口煙,「今天早晨,我才收到這張照片。」book18.org

他遞過一張照片給我。紅筆圈出的乃是暴龍,另一名卷髮男子顯然是已死的阮文斗。book18.org

「早晨收到的信,是寄到警局。也不知是誰寄的,但照片鑑定過,絕對不是偽造。真的沒想到,下午會就出事。」book18.org

他又將暴龍的情況仔細分說了,好教我牢記,臨別鼓勵我道:book18.org

「阿孫。你年輕、又是外地人、面孔生,應該很有勝算。二十五歲,是人生最精彩的年華,你要好好把握!」book18.org

雖然我自命不是一個好警察,卻懂得是非和立場。那天譚詠麟走後,我一個人想了很多……book18.org

可能是因為想的太多,這一次的精彩年華我終於沒有把握好。進而令到譚詠麟警司無限狼狽。半年之後我離開本城回去家鄉,想也不知他是否變作校長。book18.org

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book18.org

「那時,你為什麼選我?你應該讓林秀樹去做,他是好警察,辦起事情,也要更加穩妥。」book18.org

「因為,你二十五歲吧。」他的語氣平淡而又堅實。book18.org

……book18.org

我想有些故事我還是不要知道的太清楚。book18.org

因為你知道的越多,遺憾也就越多。book18.org

站進路邊岸堤,夜風秋涼。眼下浪潮翻湧,心生離愁萬千。口中分別句子,縱然揮之不去,講也不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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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秀行』book18.org

「三九天……乖仔喲……你粘我好緊喔!」book18.org

余良森斥了句,發覺乖仔依然困睡。輕悄悄推開自己胸前的手,又小心移開蜷在腰間的腿。自語道:「搞什麼嘛,會熱啊!」 book18.org

話語之間睡意頗重,他顯是被熱到醒來。惱怒之下,不免憨怨了數句,便又鼾聲作響,奮力沉睡。book18.org

少頃,一陣身軀翻轉聲音,繼而燈光點亮——book18.org

「乖仔喔!這麼大熱天,你還粘粘粘,粘你親娘咧!你再粘來身上,我……我,我還要怎麼睡咧!」book18.org

「唔……什麼喔……好冷啊,森哥。」book18.org

「嘩!乖仔,恭喜呀,你成仙咧。」book18.org

「真的會冷,好冷啊,森哥。」book18.org

當時我真的很冷,辨不清晰那是怎樣感覺,總而某種寒流來襲,莫名其狀,內外交攻。book18.org

森哥關閉了電扇。轉輪葉片息下,一屋蚊蟲飛響,聽之心浮氣躁,卻憑添一許生氣。book18.org

原來這夜晚,乃是歐陽輝南的頭七。book18.org

森哥緊緊環抱我,雙手猶似睡床。這般酥馨安適,頃刻間抵達光年。由他在守算天明,分分鐘驚懼是必被驅散的。book18.org

頑皮我假意睡著,分明是領受他那撫摩。自髮鬢、前額、眉骨及又耳廓,過了髮際,尋在後頸,淺嘗游移。我如常暖了透了痴醉。book18.org

我偏又不甘,貪歡更要偷望。好生害怕為他察覺,一念間只得強忍了笑,靜在他的臂彎,暖洋洋就到日出。book18.org

那日下午起來,森哥沉沉睡了在床。我調配好劑量,將針筒放進桌上。這時瞥見了一旁新衫,早也皺亂一團。book18.org

在這昏黃天氣,髒黃牆壁,眼前所見一切,全似無聲嘆息。book18.org

轉念又想到阿輝,昨夜晚上,他其實另有一人要去看……book18.org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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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去了MAYA的7。丁耀早已等在那裡。book18.org

「你朋友死了。你說他不怕死。好啊,那我相信你,現在他真的死了。」book18.org

「耀哥你真是大慈悲。」book18.org

「不敢當。」丁耀淡然說道:「陳田秋霞……她死不死我真的無所謂。但你朋友浪費我一支手槍,一梭子彈,還有一張辛苦得來的記者證件。」book18.org

他緩緩在我手臂撫摩,目光不慍不火:「你朋友這一死,弄得我很——不高興。」book18.org

「據說……恐怕……是意外。」book18.org

「是啊,意外。泰國人,要麼就是柬埔寨人。大家出來混,哪來那麼多循規蹈矩?不是你給別人意外;就是自己死在意外。」book18.org

他繼續道:「那天我叫你去燈街,是暴龍和親王的人接頭。可惜意外下了一場雨,大家都要避。」book18.org

「耀……耀哥,我……我只想有些錢,或者……能夠搞到粉。」book18.org

「我知道啊。」book18.org

他將我細手揉進掌中,摩挲呵護。MAYA的音樂舊是那曲,迴轉且不息,忽而純粹空靈,忽而放蕩無羈。那夜丁耀這般待我,分不清驚怒也是妖嬈。book18.org

「其實很簡單,只看你怎麼玩。想拿暗花,那你不妨去殺陳田秋霞、去殺林信達。若是想分一杯羹,那麼你幫我看好暴龍。阮文斗那批貨在哪裡,他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會不會……有什麼意外?耀哥……我,我不想有意外。」book18.org

「會呀。那你可以去殺陳田秋霞,我在這裡等你。」book18.org

我知道丁耀是在逼我,卻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留下來想了很多。book18.org

可能是因為想的太多,聲邊分明有人叫我,我也沒有聽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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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book18.org

1997年8月18日。23點又差一刻。book18.org

我在MAYA的7驚見了一男人,他的皮膚細膩,面相精美。我見他趴在桌台,悵然若失,久久也不動彈,好似一幕黑白膠片。book18.org

他的眉眼是細長的,口唇的單薄的。曖昧的色燈之下,瞳孔閃著湖水之澤。可是隱藏了許多愁,否則他默默不肯做聲。我曾經期盼眼神可以交匯,而我是尋找不到的。book18.org

那個時候,我伸出手去觸摸他背上的衣——book18.org

莫非墮天使的傳奇。黑色羽?book18.org

如此妄想,這般舉動,真當也沒有廉恥。只怪一念間,愛上這個男子。book18.org

由此伊始,墮入這場宿怨。其間驚噩變亂不可分說,猶如飛馬行空,直墜兩萬由旬。book18.org

七年之後,我在吳哥窟遇見一個印度人。嘗與他說起這齣,而他不願旁聽,他說:你不妨在這土牆上掘一個洞……book18.org

他說很多人只有一面之緣;很多事情不過一相情願。book18.org

我在剛渡的舊廟中等了他七天,終於有了所悟。book18.org

回到1997年8月18日。23點又過一刻。book18.org

那時煙還在手中燒啊燒,酒還在吧檯搖啊搖,心中還在想啊想。男子忽然站起,轉身是要離去。我慌忙才道:「先……先生,你……你的包。」book18.org

帆布背包線型粗獷,斷然非他所好。拎將在手,頗為沉重,像是槍械感覺。後來我才知道,這隻布包本是丁耀遺下的。 book18.org

他停了停,少少尋思,隨即接了去。再未開口言謝。只見他薄唇輕啟,淺嘗笑意,眼角眉宇,恍然絕世風景。book18.org

在那一時……我,我竟忘了問他姓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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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我又等了將近兩個鐘頭,後來在芭娜娜找到暴龍。book18.org

他有些滑頭,令我很不喜歡。book18.org

「你們中國人有句話講『不看僧面看佛面』,約好了見面是你,放起鴿子又是你。親王的實力你很清楚。龍哥,你這樣真是不太高明。」book18.org

「朱雀姐……你,你唔好老屈我喎……我,我頭先被班差佬(警察)纏住甩唔到身。」 book18.org

「你不要跟我耍花樣,要麼你今天走不出這裡。」book18.org

也許是我說話的語氣太過冷銳,為他搓背修腳的兩隻妓女怵然退避了去。媽媽桑也只好埋頭數錢,全做沒有聽見。book18.org

那時暴龍赤著上體,腰間裹了長巾,周身也是刺青。然而在他神氣,卻無一絲凶煞,反是畏縮嘴臉,不時眉目蠢動,一則示弱討乖,更是暗示此地不便開口詮釋。book18.org

「差佬都話,而家我慨處境好危。但系阿姐你放心,佢地(他們)一定會派多D人來保護我。」book18.org

暴龍一面說,一面不停暗指牆壁,示意隔牆有耳。我無法信任他,冷聲應道:「你現在跟我去見親王,有親王近衛來保證你的安全,只比警察周到。」book18.org

用指背輕輕挑起他的下巴,眼神輕蔑,我又追加一句:book18.org

「暴龍,你最好乖一點。」book18.org

他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不知何去何去。book18.org

這時有個高大的男人迎上前來,亮出一款警察證件——book18.org

「小姐對不起,這位劉順龍先生暫時需要協助警方辦案。」book18.org

他帶一副無框眼鏡,眉目頗顯書卷氣息。雖是未算英俊,卻與人文質彬彬。我記住了他的話音和名字。4108,孫秀城。book18.org

「孫警官辦案的時地的真是別出心裁呢。」我微笑說道:「既然如此,怎能被我打擾了,我還是先行告辭吧。」book18.org

孫秀城點頭也算稱謝。book18.org

「暴龍大哥,幾時有空閒,還要請你賞個臉過來喝咖啡。」book18.org

暴龍誠惶應諾,直如企待援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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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秀城』book18.org

朱雀。book18.org

後來我告訴她,在芭娜娜的七天前我們其實見過,而她沒有記住。book18.org

我說那天在寰宇中心,那位絕世的女子,她持槍在手,孤立人群。剎那全場寧靜,幾如傳說。book18.org

她是很自信的女人,近乎獨斷的自戀。「那時,」她說:「那時你一定就喜歡上我了。」book18.org

我沒有更加辯白。或許警察的職業,慣用事實說話。book18.org

而事實上,在1997年8月18日的夜晚,我帶著暴龍去了芭娜娜。當時我勸他跟警方合作,他很識相,也很乖巧。book18.org

為了令他更加合作,我為他申請了線民的待遇。而他開口就說「芭娜娜」,頗令我始料不及。據說這間夜總會中,暴龍乃是義薄雲天的偉男子。book18.org

那夜我在隔壁包間,是一位北妹坐陪聊天。起先兩個人都很拘謹,我在擦眼鏡,她在找話題。後來消遣起暴龍:「千萬人出來叫雞,屬他最講信義,連媽媽桑他也是要『睇埋』。」book18.org

聽她說話半咸不淡,我於是問她哪裡人。她講湖南巴黎。我當時以為驚奇,因為在我記憶當中,湖南無此地名。book18.org

忽然我才明白,人家辛辛苦苦出來賣,你就不要問她過去。一個妓女最當不願啟齒,便是家鄉故地。 book18.org

為了緩和氣氛,我說了很多笑話她聽,最後我忍不住還是問:「今天晚上,ANA……她不在?」book18.org

那個妓女想了很久,看我的眼神有些怪異:「大,大哥。她……她,你……你還是不要再想她了,你……你,你是好人。」book18.org

我想我聽懂了她的話。以前ANA也告訴過我……關於,流轉和遺忘。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行規,跟妓女講感情,不如學暴龍「講義氣」。她說ANA走了,你要追問行蹤,莫非又是湖南巴黎,三國九七。book18.org

那時聽見暴龍敲打牆壁,我於是幫他解了圍。book18.org

當天晚上,朱雀穿著透視裝,燈光之下,映出深色內衣。如此清麗面龐,曾令我幾欲窒息,在她眼神中冷媚,分不清絕色天成,還是特攻訓練課程。book18.org

這具人型工具表演,冷冷暖暖皮相。book18.org

倒數漸去,是她高跟鞋踏落階梯聲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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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龍。除非你跟警察和合作,既往不咎。否則,越南人不會放過你;丁耀和那幫東英仔更不可能放過你。今天晚上花石舫被掃了七個場。另外四個,我們警察也不可能天天為你守著。」book18.org

他說是啊孫SIR,好在家中並無妻兒老小,否則定是仆了。 book18.org

「暴龍,那批貨……你到底藏在哪裡?你交出給警方,我們保護你。」book18.org

原本以為暴龍很滑頭,絕對沒有理由會這麼爽快承認。誰知他四下環顧,隨後問說,你一個人怎麼保護?book18.org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原以為會是一次攻堅,竟這般順利,我說:「暴龍,我們先離開這裡,譚警司馬上徵調警員保護你的寓所。這期間,我會24小時跟你在一起。」book18.org

我當即取出行動電話,與譚詠麟彙報。還未按下號碼,只聽一聲槍響,手心一陣火燙,那隻行動電話已被震落在地——book18.org

開槍的是朱雀。book18.org

原來她並未離去,只當知道此時我勢單力薄,便要搶走暴龍。顧不上槍傷,我撕聲喝道:「暴龍!你快跑!」一面左手掏槍,欲要回攻。book18.org

「砰!」book18.org

再一槍穿過我肩膀。book18.org

我順勢破窗躍出,臨時看見一群妓女驚駭逃避,看見暴龍點頭致意。book18.org

隨後。book18.org

自由落體——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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