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折 道圣智绝,无用相思 book18.org
丹墀之上,劫震面色一沉,心想:“不好,果然是他!” book18.org
道天生是法天行的师弟、胖子道初阳之叔,乃是将军箓“天”字辈的佼佼者,他 的武功放眼道、法、经三家几代,都没有可以比肩的,甚至还在将首“十万横磨”法 天行之上。迄今九嶷山犹有耳语:当年若掌门之位由“一阳来复”道天生来继承,今 日的六绝榜中恐怕还要再添上第七条姓字。 book18.org
或许因为如此,法天行似乎对这个师弟很忌惮,接掌大位之后,便找了个理由将 他驱逐下山,道氏一门失了这根中流砥柱,只得由道初阳继任家主。法天行把二女儿 嫁给道初阳之后,既为其师又为泰岳,遂名正言顺把道氏纳入掌握,巩固了法氏的大 权。 book18.org
按说道天生对将军箓、法天行心怀怨怼,决计没有为其夺珠的道理,只是世事难 料,以南疆道圣“一阳来复”堪入六绝榜的实力,真要炫技,只怕今日场中无人是对 手。果然法绦春双眼骤亮,冲劫军拱了拱手,一扫颓势,意态骄狂:“二公子,我方 的代表到啦!你看着办罢。”劫军冷哼一声,暗自留神。 book18.org
却听外头道天生大笑:“二丫头休得胡言!叔叔几时答应下场了?将军箓的武功 如山如海,几辈子都修练不完,掌门师兄要阴牝珠做甚?魔教余孽送来这枚珠,便是 要正道自相残杀,一口气死了个清光,奈何你等无知,侈言夺珠!若教师兄亲临,看 不老大耳刮子打你!” book18.org
众人心中一凛,面上都不好看。 book18.org
劫兆凑近岳盈盈的耳畔:“这人说话真是单刀直入,难怪在九嶷山待不下。”岳 盈盈低声轻叹:“是啊!忒有见识,却将满座都得罪光啦!像这样的人,世间哪里能 容?” book18.org
法绦春听得心急:“叔叔!今天不干阴牝珠的事,只与本门体面有关。” book18.org
道天生的笑声飘入厅堂,仍未见人影。“你若顾念本门的体面,还是趁早闭上了 嘴。初阳!下得九嶷山来,你夫妻俩便是将军箓的代表,妻子言行有亏,你这个做丈 夫的也脱不了干系。” book18.org
道初阳冷汗直流,低头不敢接口。 book18.org
厅内诸人中,以洞玄观主一清道人与将军箓的交情最好,听道天生真有撒手不理 的意思,忙执杯起身,抱袖对着空荡荡的厅外一停,扬声说:“天生道兄多年不见, 真是想煞贫道啦。适逢四大世家与中京诸位同道齐聚一堂,道兄何妨进来饮杯水酒, 便是不理小辈比武较技,也别忘了见见老朋友。来!贫道先干为敬。”举杯饮尽,提 壶又斟了一杯;掌中暗蓄劲力,“呼”的一声,连杯带酒平平飞出厅去,拖了条极长 的弧,居然没有洒下半点。 book18.org
一清道人入京多年,洞玄观虽办得有声有色,但在中京的声势却始终盖不过黄庭 观,别说天城山的黄庭老祖、代掌教玄鹤真人等人物,就连中京分观住持元常在武道 上的名头都比一清响亮得多。 book18.org
他露了这一手“随风一叶如飘蓬”的功夫,举座莫不微凛:“好个一清,竟有这 等功力!”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另眼相看。酒杯飞出大厅,衬着蓝天白云越来越 淡、越来越小,倏地失去形影,半晌都没听到瓷胎坠地的声响。一清的劲力再怎么巧 妙,终不能将酒杯掷出九霄天外,肯定是让暗处的道天生给收了去,却无现身之意。 一清枯站片刻,尴尬的笑了几声,拱手道:“天生兄如不愿相见,且饮便是,贫道也 不来勉强。” book18.org
劫兆低声向另一边凑了过去:“三哥,这道天生似乎没有夺珠的意思啊!” book18.org
劫真摇了摇头,悄声回答道:“隐而不现,反倒不好。既然来了,自须于明处才 是。”沉吟半晌,跟着举杯起身:“父亲,孩儿素来景仰‘南疆道圣’的威名,不自 量力,想敬道圣前辈一杯。” book18.org
劫震凤目一睨,立刻明白劫真的用意,摆手示意他坐下,举杯朗声说:“天生道 兄,自从香山战后,你我便不曾再见,这一晃眼,居然已过十八年,当日道兄舍命相 助,劫某还没有机会言谢。弹指星霜,故旧凋零,道兄愿否与我喝这一杯?”袍袖微 振,酒杯便飞出厅去,乍看与一清所掷无分轩轾,距离却多了一倍不止,两人高下立 判。 book18.org
昔年四大世家围攻香山,蔚云山召来魔门六大杀星对付玄皇宇文潇潇,玄皇以一 敌六,犹保不失,却也无暇他顾;法天行率领四大家的好手,与蘼芜宫的五极护法等 展开激战。至于解剑天都之主“千载余情”盛华颜,则被蘼芜宫出身的智算高人“香 峰雁荡”揽秀轩设计绊住,双方斗智斗力,终究没来得及赶赴战场。 book18.org
当时,四大世家与蘼芜宫之间可说是五五均势,胜负仅只一线。 book18.org
劫震本拟与蔚云山一对一决斗,突然接获急报,说蔚云山邀来另一名魔门高手助 拳,那人功力之高难以测度,若非道天生挺身而出,半路将其截住,战局恐将全盘改 观。云烟过眼,知交零落,旧情能否引出远避红尘的一代道圣? book18.org
酒杯出檐,倏地又失去踪影。 book18.org
厅外响起道天生清朗的长笑:“劫庄主言重啦。当日我与那人拼得两败俱伤,武 功没分出高下,但他的韧性比我强,若不是后来庄主及时赶到,我今天哪有命喝这杯 酒?”说得淡然,终归还是没现身。 book18.org
原来当日劫震赶到二人拼斗之处,眼见双方战得两败俱伤,本想乘机将那名魔门 高手除去,道天生却不愿意乘人之危,请劫震将他放走。据说后来法天行便以“结交 魔门妖邪”的罪名,将道天生赶出了九嶷山。 book18.org
眼看故旧之情唤不进、救命之恩唤不进,法绦春把心一横,推开丈夫的扶持,铿 啷拔出长剑,惨笑道:“也罢!绦春学艺不精,今日要把命送在这里。”从颈间扯下 半块玉珏,高高举起:“这珏是娘给我的信物,请叔叔看在她的面上为我做一件事。 绦春死后,请叔叔将此珏带回山上,交还给我娘亲。”挥剑欲起,要与劫军一拼。 book18.org
“且慢!” book18.org
飕飕两物飞入厅里,“铿!”将法绦春的长剑撞落于地,去势不停,如陀螺般滴 溜溜地转上茶几,慢慢停住,却是一清与劫震分别掷出的那两只瓷杯。檐外之人一声 长叹,似有无限伤心: book18.org
“罢了罢了!我欲避红尘,岂料红尘长在我心,却要往哪里避去?” book18.org
叹息声里,颀长的身影自檐上翻落,散发敞襟,袒露出瘦白秀气的胸口,五络长 须、面如冠玉,额间一竖剑痕也似的淡淡红印,全然看不出年纪,正是昔日威震南疆 的天生道圣、“一阳来复”道天生! book18.org
道天生挥着绿柳,在阶前褪了足上所汲的木屐,赤脚走了进来,明明屐袍陈旧、 披头跣足,就是让人觉得一尘不染。 book18.org
得月禅师、一清道人、方总镖头、苗撼天等纷纷起身,道天生意态疏懒,却有一 股旷远飘渺的气质,令人不由得生出形秽之感,谁也找不到开口的时机;颔首致意之 间,便任由他从眼前走过,举座竟无一人能留。 book18.org
劫兆也跟着起身,看得有些傻:“他不是‘发春’的师叔么?怎……怎地看来这 么年轻?”岳盈盈低声说:“内功道法练到他那个境界,神通自显,去老返少也是有 可能的。我师傅便看不出年纪,美丽得很。” book18.org
劫兆笑道:“那你也同你师傅好好学学,我可有福气啦。”岳盈盈粉颊一红,嗔 道:“干你什么事?”娇横之中难掩羞喜;蓦地笑容一凝,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渐 渐沉落,忍不住微蹙蛾眉,再不言语。 book18.org
“怎么啦?这么开不起玩笑?”劫兆逗她。 book18.org
“你……你别跟我说这些疯话。”盈盈板着俏脸,双眼平视前方,身子与声音都 带着刻意的僵:“我师傅和你爹有仇的。将来……将来若有什么万一,说不定是我要 替我师傅报仇,或是你为你爹讨还公道,我们……还是别太亲近得好。” book18.org
“不好,我宁可跟你亲近些。”他平日轻浮惯了,这话本是顺口调笑,但一出口 便勾起了思路,想了一想,正色说:“不要紧的,真有那麽一天,我便把命送给你。 再说了,既然过去也苦、将来也苦,若现在还不开心,人生何其冤枉?” book18.org
岳盈盈全身一震,玉手揪紧裙膝,显是心神悸动,但仍未转头。劫兆还想开口, 蓦地白影一闪,满厅瞩目的“道圣”道天生竟停在他身前,“咦”的一声,目光盯着 他头顶上方的虚空处,忽然伸手按住劫兆的腕脉。 book18.org
这一下出手如电,又极其轻柔,满座之人还来不及惊呼,道天生便已松开劫兆, 连连点头:“奇子奇遇,难得、难得!”回见岳盈盈白皙的小手已按上刀柄,修长健 美的胴体蓄势待发,柳眉含威、裙摆扬动,刀意竟还先于人、刀之前。道天生惊讶中 微露赞许,笑着说: book18.org
“情之一字,竟快如刀!” book18.org
岳盈盈怒红粉面,心中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彷佛被窥破了什么秘密,又像遇到 仅有的知音,世上终于有一处、有片刻能稍稍泄漏心事,浑圆结实的酥胸不住起伏, 襟里红兜波兴浪涌,恰如思潮一般。 book18.org
劫兆心中一动:“莫非……她是想出刀救我?”侧首望去,盈盈却刻意别开了目 光,面上潮红未退,雪酥酥的半截胸脯沁出薄汗,贴着嫩肌滑淌开来,更衬得肤光赛 雪,白得教人眩目。 book18.org
他爱煞了眼前这娇美动人的女郎,心底暖烘烘的,忽然生出一种极亲近的感觉, 轻轻握住她持刀的手,低声说:“我们坐。”岳盈盈闭口不语,羞意却如春风里的蓓 蕾忽绽,突然就涌上了面庞,任由他握着小手,并肩坐了下来。 book18.org
◇ ◇ ◇ book18.org
道天生走到那巨大的“禹功鼎”畔,一整衣襟,长揖到地:“劫庄主,我们好久 没见啦。你的官,可真是越做越大了。” book18.org
劫震早已离座相候,本要撩袍走下墀阶,一听这话不免尴尬,顿时打消念头,接 过从人呈上的新杯举起:“长别契阔十八载,道兄风采依然,不减当年,劫某却已是 老病之身啦。来!桃李春风、江湖夜雨,尽在此杯,劫某先干为敬。”捋袖微掩,一 饮而尽。 book18.org
从人以漆盘托着金杯,恭恭敬敬捧到道天生面前,道天生以手抚鼎,却不接过, 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劫兆暗自嘀咕:“不过是杯水酒,难道还怕有毒么?这道天生看 似潇洒,原来也是假淡泊。”岳盈盈轻道:“他要喝了你爹敬的酒,便不能与你二哥 动手啦。你爹拿话挤兑他呢!” book18.org
劫兆登时醒悟,果然见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道天生手上,尤其是法绦春夫妇,眼 中只怕要迸出血丝来。道天生犹豫片刻,忽然一笑,随手将酒杯接了过来;法绦春难 掩失望之色,几乎要尖叫起来,劫震、劫真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觉露出微笑。 book18.org
劫震正要撩袍走下,谁知道天生手掌一立:“且慢!”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随 手揭开“禹功鼎”的盘龙钮盖,一阵浓烈的酒香顿时充满厅室,原来鼎中竟盛美酒逾 半。他踩着鼎腹轻轻巧巧一跃,和身坐上四龙绞扭而成的鼎耳,赤脚踏着鼎缸,倒比 丹墀上的劫震、姚无义等高了半身不止,居高临下,既飘逸又张狂。 book18.org
劫震微绷着脸,看着鼎上的粗袍狂士,忽想起当年麟阳道上,这人也是这样风尘 仆仆的赶来助拳,即使两人之间并无深交,只在筵席间见过几面。那时,劫震要比现 在更年轻也更锋芒毕露,迎风凛凛的势子,普天之下谁也比不过……但这些年,道天 生怎地全没改变?这般折磨煞人的光阴,怎地全没消损他的昂扬与飘逸,磨平他的孤 高与张狂? book18.org
道天生弯腰抄了满掌酒水,仰头就口,骨碌碌喝得一襟湿透。 book18.org
“劫庄主,我向来对你敬佩得很,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多不胜数,杀人的总比救人 的多。十八年前你网开一面,少了很多无谓的牺牲,在我看,这是你毕生最了不起的 功业。”他又连饮几口,伸手一抹:“这杯是我十八年前想同你喝、却没喝成的,今 日且饮不妨。” book18.org
十八年前香山蘼芜宫战败,劫震才算稳占中州正道盟主的宝座,这十八年来,可 说是“神霄雷隐”之名最强盛、最如日中天的时候。道天生只敬过往不敬今时,贬更 多于褒,众人都听得傻了。劫震一张方正的紫膛国字脸不见喜怒,抱拳拱手,淡淡一 笑:“好说。道兄乃世外高人,今日赏光,敝府何其有幸。” book18.org
道天生摆摆手,转向一旁的常在风。 book18.org
“你是盛夫子的传人?” book18.org
“天都弟子常在风,见过道圣前辈。”常在风团手抵额,长揖到地。 book18.org
“盛夫子是当世智者,智光昭昭,若能戒贪,必不为宵小所乘。”道天生抄酒便 饮,旁若无人:“我今日恐有得罪,却不能亲上天都陪礼。这杯谢罪酒,你便代你师 傅受饮罢。”说着柳条往鼎内一沾,酒汁淋漓,倏地脱手掷出,居然轻飘飘地落在常 在风几畔。 book18.org
常在风也不生气,恭恭敬敬地说:“前辈的话与酒,弟子定当带回天都,上禀恩 师。”小心将柳条以巾帕包好,收入行囊。 book18.org
众人均想:“据说‘天都七子’之中,以‘千里直驱’符广风的武功最好、‘碧 水春波’杜翎风的智谋最高,他日继承盛华颜的门统大位,不作第三人想。这常在风 唯唯诺诺,平凡庸碌,难怪没什么名气。”道天生上下打量他几眼,懒惫一笑:“盛 夫子胸中块垒,鬼神难测。名师选徒,多非智勇不取,他偏偏挑了个度量宽的。” book18.org
“弟子惭愧。”常在风神色不变,一迳低头还礼。 book18.org
道天生又转一边,把目光投向九幽寒庭的阵营里。 book18.org
“我略通观人术,玄皇若得姑娘相助,不惟大业有成,还能导之于正途。可惜姑 娘凤鸟之姿,不能长栖荒林,宇文潇潇不幸,中州正道不幸!”他对着文琼妤连连摇 头,抄起酒水便饮:“我这杯水酒,且为中州与宇文氏一悼!”说着哈哈大笑,笑声 里又隐约带有哭音。 book18.org
商九轻等寒庭部众怒不可遏,文琼妤掩口一笑,也摇头说:“道圣前辈这手‘借 刀杀人’不好。玄皇君临北域,胸罗万有,若会为了前辈一言对琼妤心生忌惮,如何 统率万千甲兵、无数豪杰?前辈心志高远,为江湖人所敬,又是为谁动了私心,欲致 琼妤于死地?” book18.org
这次轮到道天生微微一怔,狂态顿止,默默无言,片刻后才喃喃自问:“我的私 心……我还有私心么?我若有私,却又是为了谁?”法绦春唯恐师叔铁了心不管,不 顾丈夫阻拦,尖叫道:“叔叔,别听那下贱女子的胡言!请叔叔为我取珠子来!”紧 紧捏着玉玦,灰白的面颊涨起两朵浊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book18.org
道天生闭目长叹:“我既已许下承诺,决不会食言背信。我今日,便为你取阴牝 珠!”突然睁眼,长臂一舒,倏地将玉玦夺过:“取珠之后,我对你娘的承诺已了, 再无负累,可以做我自己的主人啦。便教阴牝珠与这半块玦一般,从此烟消云散!” 摊开手掌,掌心里的碧玉竟已化成虀粉! book18.org
法绦春不禁愕然,旁人更是暗暗叫苦。以道天生的造诣,劫军纵是四家中数一数 二的青年好手,恐也不易在“南疆道圣”手下走过十招,阴牝珠落在道天生手里,也 只有粉碎一途。 book18.org
道天生将酒杯掷回丹墀,杯中点滴不少,一拍鼎腹,酒水的回荡声闷钝沉重,宛 若江涛。 book18.org
“对不住了,劫庄主。”他双脚分与肩宽,单手负后,转头正视劫军: book18.org
“劫家二少,你如能在我手里走完三招,便算是我输。请!” book18.org
劫军无比凝肃,皱起火焰燃烧般的浓密赤眉,回头望了父亲一眼;劫震微微摇了 摇头,面无表情。对方是六绝等级的高手,就算是劫震、盛华颜,甚至玄皇宇文潇潇 亲来,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不管应战的是劫军或劫真,其实都没有差别。 book18.org
三招。只要撑过三招就行了,众人想。 book18.org
劫军深吸了口气,运动全身元功,单手提起百二十斤的巨剑“锁龙针”,黑黝黝 的剑尖缓缓举过头顶,熊腰一拧,魁梧的身躯顺势旋转,倏地斩落!铁塔般的巨人, 加上铁柱般的巨剑“锁龙针”,这一击不啻有千斤之力!剑身带起的风压呜呜呼啸, 卷起满地碎砖如蓬,诸人顿觉眼前一黑,无数砂尘细粉如暴雨披面,纷纷举袖遮脸; 呼吸陡然一窒,彷佛空气俱都被剑卷走,就算奋力吸炸了胸膛,也吸不到半点东西。 book18.org
——速度,就是力量! book18.org
谁也料不到这么重的剑,居然能使得这么快。 book18.org
“将军箓”的武功须以箓法入神,时效上尤其吃亏,面对成名近三十年的南疆道 圣,劫军摒弃所有招式机巧,纯以力量决胜—— book18.org
轰然一响,音波震得满厅掩耳踉跄,钝重无锋的“锁龙针”重重砍在“禹功鼎” 上,道天生单手按鼎,铜灿灿的鼎身连晃都没晃,震波却一路从剑尖窜向剑锷,沿着 突起的剑脊反馈回去! book18.org
劫军眦目咬牙,双手牢牢握住剑柄,沉腰坐马相抗;忽然猛一回身,连人带剑被 震飞出去,一连退了七八步,锁龙针“嚓!”插入地面,裂缝持续迸开三丈来长,青 砖碎裂,宛若铁耙犁过。 book18.org
劫军面色胀紫,突然张口呕出鲜血,双手虎口爆裂,勉强倚着锁龙针不倒,虎躯 微颤。众人目瞪口呆之余,才发现禹功鼎内水气蒸缭,原来劫军这一剑蓄满元功,与 道天生的浑厚内力在鼎中相激荡,竟使冷酒瞬间滚沸,化作氤氲雾气,散得满厅甘洌 酒香。 book18.org
劫兆本以为道天生是用了什么巧劲,才将劫军的万钧之力悉数反震,盈盈却摇了 摇头,蹙眉沉吟:“若是借力打力之法,鼎中的酒水便不会被蒸成雾气。你二哥退了 这么远,还卸不去反震的力道,怎么他却像没事儿人似的?难道又是将军箓的神奇箓 法所致?” book18.org
法绦春与道初阳的惊骇只怕还在旁人之上。 book18.org
将军箓门中有一部高深箓法,名叫《东皇泰山府君箓》,练成后能不惧反震、倍 力于敌,威力十分惊人,但也极为难练,须以本门的柔软功夫“飞神术”、卸劲功法 “地游仙”做基础,并修习“乾元罡”的上乘内功一十五载以上,才得驱动此箓。否 则即使是请了箓神,身体也承受不住,再强的精神暗示也没有用。 book18.org
当今九嶷山上,也只有将首法天行能使这部《泰山府君箓》。 book18.org
“但即使是爹,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唤出箓神。除非是……”法绦春茫然摇 头:“不可能,决计不能的。那只是道书里的记载而已,没人能练成的。” book18.org
“肯定是这样了。”道初阳喃喃自语,声音里却隐含着激动的颤抖: book18.org
“是……是‘箓神镜’!叔叔他……练成‘箓神镜’了!” book18.org
将军箓是道门的符箓一派,以捏诀颂咒之法结合武功,对自己施行深度的精神暗 示,用以集中意志、激发潜力,称之为“请箓神”;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这个施行暗 示的过程,必须摒除外界干扰,务求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完成,就像当日道初阳与商九 轻相斗,在《降魔步星纲箓》诵完前一直处于下风,一旦请完箓神、战局便突然扭转 一般,若能针对敌人的弱点飞快更换箓神,将军箓的武功将身兼最精准的攻击与最到 位的防御,堪称完美无缺。 book18.org
根据典籍记载,有种被称为“箓神镜”的秘法能使这个美梦实现。据说练成“箓 神镜”之人,只要看着手掌,掌中就会浮现所想的符箓血纹,一拍额心便即入神:若 是唤出《考召箓》、《点鬼箓》等驭神箓法,一触之间,还能控制他人的心志……就 为了实现这个“随意而发”的美梦,一直到百年以前、将军箓第三十二代将首“五旡 乾坤”经北海宣布此说无稽为止,门中都还立有“练成‘箓神镜’者接掌本门”的规 矩。 book18.org
果然道天生轻轻一拍额头,瞬间似乎一丝红光从指缝中漏出,转眼消失不见。 book18.org
劫军勉力握剑,暗提一口真气运转全身,又缓缓摆出接敌的架势。 book18.org
道天生淡然一笑:“竞力难胜,我只是教你这个道理罢了。” book18.org
劫军沉声道:“晚辈承教。前辈留神了!”一剑刺出,居然举重若轻,巨大的锁 龙针在他双手间彷佛全无重量,转眼便舞成了一团劲风呼啸的狞恶乌光;剑招大开大 阖,但每一剑只出了六七成力,尚有运转挥洒的余裕,居然让他一口气连攻了三十余 剑,清脆的铿铿声不绝于耳。道天生提着单边鼎耳随意挪动,每一剑都让偌大的禹功 鼎挡了下来,犹能开口: book18.org
“这不是烈阳剑法啊!这是……云阳劫氏的‘平戎八阵法’么?” book18.org
劫军全身真气流转,不敢说话,挥剑成阵,长逾九尺的巨剑舞将开来,天、地、 风、云四阵守中,龙腾、鸟翔、虎翼、蛇盘四阵辅攻,法度严谨,变化多端,衬与他 一身赤发金甲,简直是天将下凡。 book18.org
道天生露出赞赏之色,笑道:“果然是将星之后。大军压境,避之不恭!且看我 点兵来战!”一瞪掌心,绽着满掌红芒印上额头,大喝:“呔!《九威召龙箓》!” 全身衣袍鼓荡,抄起了禹功鼎的鼎足,轰地迎上横扫而来的锁龙针,彷佛两支坚革重 甲的军队交锋,“九威召龙箓”对上“平戎八阵法”,兵对兵、将对将;杀伐声里, 两军对冲,无数战马、枪盾全都撞成了一处! book18.org
两人披头散发,忘情的对撼着,剑与鼎的交击直如旱雷,震得人人五内翻涌,厅 里飞沙走石,满地青砖都成了战场黄沙,飞卷于猎猎的狂风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道 天生挥鼎一击,轰得劫军踉跄倒退,背脊重重撞上梁柱,柱顶簌簌落尘,彷佛就要坍 塌下来。 book18.org
劫军挥剑欲起,忽然双脚一软,拄剑坐倒在柱旁,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粉尘落 得满头满脸都是。他唇角渗出鲜血,火红的赤眉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却掩盖不住满眼 的痛苦与不甘。 book18.org
——胜负……已分。 book18.org
道天生放下巨鼎,解除箓神,舞袖挥开白茫茫的落尘。 book18.org
“三招已过,是我输啦!”模样虽然狼狈,笑容依旧潇洒。众人难掩惊诧,却见 他摆了摆手,回头往厅外行去。“劫庄主,阴牝珠若不能毁去,还望你一本当年不灭 香山的胸怀,好自为之。” book18.org
法绦春差点没晕倒,叫道:“叔叔!我的珠子、我的珠子……”追出两步,腿下 一软,却被丈夫及时搀住。道初阳满面疼惜,低声安慰着她:“叔叔言出必践,倘若 他赢了,珠子便保不住啦!”法绦春面色铁青,一把将他推开,咬牙扶着几沿回座, 不发一语。 book18.org
粉尘落尽,丹墀上劫英缩在劫震怀里,姚无义的身畔却不知何时多了那统领金吾 卫的“分光鬼手”曲凤钊遮护,饶是如此,灰扑扑的模样仍旧十分狼狈,气得他一叠 声的尖叫起来:“反啦反啦!这是要拆爵府、杀钦差么?来人!把那个狂生给我拿下 了!”厅外两百余名金吾卫士大声回应,哪里还有道天生的踪影?不过是做做样子罢 了。 book18.org
姚无义狠狠瞪了曲凤钊一眼:“你养的好东西!” book18.org
曲凤钊躬身道:“公公乃是柱国栋梁,不容有失。凤钊能力浅薄,也顾不上旁的 了,请公公降罪。”姚无义听着十分受用,容色渐缓,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斜眼 乜笑:“你倒知道轻重。这回就算啦!那道天生可不能轻易饶过,你让皇城警跸都给 我留心上,逮着了咱家重重有赏。”他见道天生丰神俊朗、潇洒飘逸,不知怎的就是 有股说不出的厌恶感,连将军箓也一并恼上了,正好睨着阶下的法绦春夫妇,清了清 嗓子,带着一抹阴笑: book18.org
“比剑夺珠第一场,将军箓败!这颗阴牝珠,你们家就别想了罢!”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家的从人将劫军扶入座中,数十名青壮家仆鱼贯进入厅里,将碎掉的青砖全揭 了去,填入同样大小、厚薄相等的紫檀木板,再铺上簇新的枣色绒毡,原本狼籍的战 场转眼又成了典雅华丽的大堂;侍女们捧来香汤锦帕,伺候众人抹面,又奉上茶水点 心。 book18.org
劫震起身招呼众人饮食,京兆大侠苗撼天拿了杯子来敬:“劫庄主将门虎子,委 实令人敬佩!要保管阴牝珠这等宝物,舍照日山庄其谁?”劫震连称不敢,却难得露 出轻松的笑容,与苗撼天对饮一盅。举座除了三大世家或得月禅师等较老成的人物, 纷纷举杯相贺,俨然阴牝珠已是劫家的囊中物。 book18.org
劫军并未离席,锁龙针也还置于座旁,平放在地面上。劫震命人取来药丹给他服 用,那丹色如琥珀烧融,带有一层朦胧的光晕,正是昨日法绦春携来的九嶷山镇山之 宝“存聚添转丹”。劫兆看得有些感慨,低声对岳盈盈说:“我是对将军箓的人没什 么好感,不过挑这个时候吃他们的丹药,实在也太张扬了些。” book18.org
岳盈盈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好。”片刻又说:“你二哥只是消耗气力,不像 受了重伤的样子,看来道圣前辈手下留情,原也用不上这么神异的丹。” book18.org
劫兆笑着说:“不过劫军真是打得不错。要不是他这么讨厌我,讨厌到想要了我 的命,看完刚刚那场,我还真有点佩服起来。”岳盈盈看了他一眼,眸里情思复杂, 却不似先前愁苦。劫兆给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逗她,忽见门房吴六从偏厅走 了进来,快步趋近他耳畔,低声说:“四爷!外头有个姓郑的带了个丫头,说是四爷 唤来的。” book18.org
劫兆想起昨日桐花大院里的事,嘱咐说:“先带去前院里候着,我待会便来。” 吴六领命而去。岳盈盈冷冷看着他,劫兆满面讨好:“我去去便回,不会太久的。” 岳盈盈冷哼一声:“你自己的丑事,我才不爱搭理!谁管你的死活?”气鼓鼓的别过 头去,拧腰斜坐,饱满的酥胸不住起伏。 book18.org
劫兆肚里暗乐:“笨丫头吃醋啦。”忽然有种心满意足的甜蜜,趁着厅里觥筹交 错的当儿,悄悄溜出厅去,匆忙赶到前院,见那桐花大院的郑姓长工带了个十六七岁 的大姑娘,站在廊前候着。那姑娘肌肤雪白,梳着两股乌溜溜的双环髻,容貌还算清 秀,但姿色是远远不如浴房里的那个“郑瓶儿”了,自然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book18.org
郑长工一见他来,连忙上前陪笑:“四爷!”回头一拉姑娘:“还不快喊人?” book18.org
姑娘怯生生地叫了声“四爷”,声音清脆细甜,果然是天生一副唱曲儿的嗓。 book18.org
劫兆摆摆手:“我时间不多,这些都免啦。郑姑娘,我问你:你同你爹一向都在 天香楼对门的茶悦坊卖唱,是不是?”姑娘点了点头:“是。”眼圈一红,忍着不敢 流泪。 book18.org
劫兆注意到她臂上还系着麻孝,想来郑老头是真的死了。 book18.org
“你多久没去茶悦坊唱曲儿了?” book18.org
“大……大半年了。” book18.org
所以那个冒牌“郑瓶儿”在京里活动,至少已经超过六个月了,不然不会知道从 前郑氏父女在茶悦坊卖唱的事。劫兆又问了她几个问题,诸如家住何处、还有什么亲 人之类,越问越觉气闷:“我这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命 取一百两银子分赏两人,随意打发回去。 book18.org
他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斟茶自饮,忽听背后脚步声细碎,以为是哪个院里的莽撞丫 头,不耐烦地挥手:“出去!我想静一静,谁找都说没见着。”来人动也不动,劫兆 回过头,只见一抹俏生生的纤细俪影立在门边,葱白色的滚银坎肩竟不如她的肌肤雪 腻,海波般的微卷长发拢于胸前一侧,小巧的掐银蛮靴轻踢大红门槛,却不是劫英是 谁? book18.org
“妹子怎么来啦?”劫兆这才想起一早上都没留意到她,蓦地心虚起来: book18.org
“谁……谁欺负你了,脸色这么不好看?来,同哥哥说,哥哥给你出气。” book18.org
劫英背对着光,阴影更凸显出她一身完美无瑕的动人曲线,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 切,只一双大眼睛炯炯放光,浅褐色的瞳眸既像猫眼,又似琥珀。 book18.org
“你……”她慢慢的说:“喜欢上那个岳盈盈了,对吧?” book18.org
劫兆背脊一阵恶寒,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这是他混迹风月场多年锻链出来的 本能反应,承认只有一条死路,随机应变才杀出重围,反败为胜。他应该继续装出无 辜的表情,老实不客气的说:“我怎么会喜欢上那种女人?在我心里,只有我的亲亲 小妹子一个……” book18.org
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突然不想这么说。 book18.org
劫兆僵硬地摇了摇头,认命似的回望着妹妹,偌大的厅里悄然无声,静得彷佛只 剩下他剧烈鼓动的心跳。妹……劫英的心跳声呢?为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 book18.org
“你,想娶她进门吗?哥?” book18.org
“不……怎么会?你在胡说什么?”劫兆勉强一笑,面颊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book18.org
“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我和岳……岳姑娘是朋友,她救过我一命,她……” book18.org
“我要去跟爹说我们的事。” book18.org
“什……什么?!”血色“唰”的一声从劫兆脸上倏然消褪,手里的瓷杯铿然落 地,摔成一圈飞迸四散的碎粉。 book18.org
“我要去跟爹说我们的事。我不能忍受你跟别的女人好。”劫英静静的说: book18.org
“爹若不让我们在一块儿,我就死在他面前。你说这样好不好,哥?”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大厅里,劫震已与众宾客喝过三巡,那些中京武人意犹未尽,还频频劝进,“比 剑夺珠”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倒像直接跳过了擂台战,眨眼来到照日山庄的庆功宴 似的。法绦春夫妇面色铁青,商九轻与一干寒庭铁卫也神情不善,倒是文琼妤含笑端 坐,丝毫不以为意;常在风更是一派轻松自在,还陪着得月禅师、方总镖头等聊上一 阵,被劝了几杯酒。 book18.org
姚无义给晾在丹墀上,原本坐在身边的劫英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耐烦地叩着 扶手,突然尖声道:“劫庄主!这会儿,是改比喝酒了么?你家二公子若不能再打, 趁早换了下去,换个能打的来!” book18.org
众人闻言一怔,讷讷地停杯回座。劫震连声告罪,姚无义眯着小眼睛冷冷一笑, 顺着话头应了几句,多半是官样文章。 book18.org
劫军休息了大半个时辰,再加上“存聚添转丹”固本培元的神效,内息早已尽复 如常,挟着首战胜利的余威,这回连披风、佩剑也不卸了,单手提起巨剑锁龙针,大 步迈入场中。常在风站起身,从行囊解下一根四尺来长的短棍,棍头两端缠有软革, 通体乌亮光滑,似是紫檀铁梨一类的木质。 book18.org
这棍并不起眼,常在风贮盛衣物书籍的布囊缚在棍上,直与扁担无异,谁也没想 到是他的随身兵器。他双手持棍抵地,棍长仅及胸下,躬身行礼:“劫兄,请。” book18.org
劫军反敛起势来,冷哼:“常兄……便这般看不起劫某人的技艺?” book18.org
常在风一怔。 book18.org
“劫兄何出此言?” book18.org
“我这柄‘锁龙针’乃是世之神兵,凡胎俗铁,当者披靡!”他火焰般的浓眉一 挑,衬与古铜色的油亮肌肤,连强抑的怒意都彷佛要沸滚起来:“常兄持木棍与我相 斗,将劫某人、将锁龙针置之何地!岂非是以此辱我!” book18.org
常在风摇头道:“劫兄言重了。我自拜入天都门下,身受恩师教诲,日夜不敢懈 怠,在这棍上足有二十二年的苦功;这杆沉水乌木棍里,有我武之一道的全部骄傲。 古人曾云:‘富人之锦,不足显贵,贫户之棉,堪以传家。’我以此棍与劫兄对敌, 岂有加辱?” book18.org
劫军闻言一凛,赤眉低垂,抱拳正色道:“是我失礼了。常兄,请!” book18.org
常在风抱拳回礼:“请。”右手立开门户,既像剑式又类似短枪的架子,棍尖仍 轻轻触地,以示礼仪。 book18.org
“解剑天都”是武儒一脉中的异数,智谋之外,向以使用长兵器着称。天都之主 盛华颜因为拥有“智绝”的美名,武功路数反而鲜有人知,不过在“天都七子”中, 符广风的平夷枪、杜翎风的青丝杖、武巽风的方首天棓等,都是中宸州赫赫有名的长 兵,绝不容小觑。常在风亮出短棍,虽然貌不惊人,到底也是解剑天都的正宗。 book18.org
劫军打醒十二分精神,锁龙针拦腰挥出;横扫千军的逼人气势里,更有一股变幻 不定的莫名灵动,如飞似跃,正是云阳劫氏“平戎八阵法”的“鸟翔”一式!旁人见 他这一招霸气横拦,后着却将常在风的上、中、下三路尽皆封死,力量灵巧兼备,不 由得大声喝起采来,苗撼天更是用力鼓掌:“好!好一个平戎八……”话没说完,忽 然一怔。 book18.org
只见常在风棍头横出,“啪!”恰恰拍在锁龙针的脊锷之交,巨大无比的剑身就 像腰眼受创的恶兽,顿时歪撞一旁;常在风擎棍直进,笃的一声,打得劫军扭肩倒退 几步,肩上的镶铜披膊爆裂开来。 book18.org
满厅都看傻了眼,劫军又惊又怒,虎吼一声,挥剑又来。 book18.org
常在风不慌不忙,同样是不等剑势临头,迳自横棍打散,这一次是打在劫军的左 髋上,镶着铜钮的裙甲又被打裂开来。劫军痛得大吼,抵死也不退,回身举剑一撩, 右肋再度中招……两人瞬息间换过十余招,劫军每一剑都挥不到底,常在风出手却绝 不落空,巨人巨剑被困在四尺来长的棍影间,周身瘀青裂甲,越打越是委顿,渐渐缩 成一团,毫无还手的余地。 book18.org
旁观的劫震、劫真父子对望一眼,尽皆愕然。谁都看得出劫军已然输了,只是举 座惊骇太过,还没有人回神喊破而已。寰宇镖局的总镖头“牧野流星”方东起喃喃说 道:“这……这是什么棍法?难道是盛夫子新创的不世奇招么?”盛华颜绝少与人动 手,行走江湖的弟子们又各有创制,解剑天都的武功路数对江湖人来说,就跟他们钻 研的智谋之术一样难解。 book18.org
得月禅师却是精擅佛门疯魔杖的高手,于中宸州的各门长械涉猎广博,摇头叹息 道:“不,常施主使的这路乃是解剑天都的‘六本诀’,孝为义之本、哀为礼之本、 勇为战之本、农为政之本、嗣为国之本、力为财之本,是谓‘六本’。老衲当年曾与 盛夫子讲论天都武学,以此诀为入门基础,修习有成者,方能晋升‘五帝诀’、‘四 象诀’、‘三至诀’等境界。今日是见了常施主的手段,才知盛夫子造诣之高,非是 老衲所能知也。”众人无语,衬着场中常在风贴肉棍击、劫军咬牙低咆的声音,倍觉 惊心。 book18.org
劫震面色铁青。盛华颜早料到最终不免一战,故意派了个籍籍无名的常在风来, 照日山庄不但输了珠子,平白为他人作嫁,“劫家第二代输给天都第七子”的风声传 入江湖,解剑天都的声势将盖过照日山庄,面子、里子均是大获全胜。 book18.org
劫真望了父亲一眼,顿时明白事态严重。 book18.org
(事已至此,这一场绝不能输!) book18.org
他见劫军已是格挡多、出手少,常在风微露不忍之色,似要开口罢战;场面一旦 被常在风说下,双方胜负如此明显,劫军便只有认输一途。劫真再不犹豫,拔剑跃入 场中,大喝道:“常兄,得罪了!”长剑挺出,迳往他背心刺落! book18.org
这下形同偷袭,却有围魏救赵的奇效。常在风微微一惊,并不慌乱,短棍回扫接 敌,招数如刀剑钢鞭一般,眨眼便与劫真对了十余合,渐渐将他压得后退开来,却不 得不舍下劫军。劫真的剑术未必当真胜过了二哥劫军,但他方才旁观两人比斗,发现 常在风双脚不动,出招的动作极小,劫军的剑招大开大阖,反倒像是自己把破绽送到 棍尖似的,心中陡然领悟:“他……使的是‘镜射之招’!” book18.org
武学中有一门“听劲”的功夫:“听”者,是指感受察觉,非专指耳力而已。能 感觉对方的杀气、用劲,较容易找到攻击的破绽,就像在敌人面前摆了镜子一样,故 称“镜射之招”。要使听劲在实战之中发挥效果,必须具备非常扎实的基本功,以天 都入门棍法“六本诀”打得劫军只余招架之力的常在风,显然就是这种人。 book18.org
因此劫真接连变换天城山的《列缺剑法》、《两仪风雷剑》、《善幻灵梭》等剑 法,其中夹杂几式家传的《烈阳剑法》与《平戎八阵剑》,战斗气氛突然从先前的狂 暴热烈,摇身一变成为冷静至极的拆解与试探。常在风反击的力度明显有所保留,不 断摸索、适应着劫真多变的招数,然后才又慢慢取回了优势。 book18.org
突然“轰”的一响,锁龙针从中劈落,硬生生将两人分了开来,劫军回头怒吼: “老三,你退下!这场是我的!”劫真气得冷笑不止,猛将佩剑抽了回来,低声道: “老二!我不与你争。我俩若不联手,今日‘照日山庄’四字势将扫地,你我拿什么 脸面去见爹!”劫军面色铁青,默然无语。 book18.org
言谈之间,常在风拎着棍尾挥洒开来,四尺余的棍身加上单臂,攻击范围暴增为 七尺,劫家二少俱不能免;劫军的九尺锁龙针施展不开,劫真也受到连累,顿时节节 败退。劫真吃了两记硬棍,忍痛小退半步,握剑于颊,低声喝道:“老二!‘双阳并 照’!” book18.org
劫军被打得溃不成军,惨然闭目:“罢了!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的?”蓦地睁眼暴 喝:“看招!‘双阳并照’!”舍了锁龙针,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同样握剑于 颊;兄弟俩同时踏步、剑尖直指,气劲震得两柄剑嗡嗡颤动,热浪滚流,雪亮的剑棱 隐隐迸出红光! book18.org
常在风被剑芒映红了脸面,不觉露出凝重之色,乌木短棍盘旋闪绕,初次避开剑 锋,退得有些狼狈。姚无义本觉得这第二场比斗无趣得紧,常在风其貌不扬,劫军却 总是挨揍,此时终于眼睛一亮,兴致盎然,拉着劫震直问:“老劫!你府上何时藏了 这么一部双人剑阵,都不与人看?” book18.org
劫震不置可否,只是拱手道:“粗疏技艺,公公见笑了。” book18.org
众人见场中红光纵横,劫真、劫军兄弟联剑一同,破天荒的逼退常在风,不觉精 神大振。方东起低声向得月禅师问道:“大师,照日山庄这套联剑之术,却是叫得什 么名目?”得月禅师口诵佛号,摇头:“这老衲也未曾听闻。照日山庄百年基业、数 代经营,另藏有绝学也未可知。” book18.org
除了劫家三父子,全场只有一人看出其中另有蹊跷。 book18.org
“这才不是什么双人剑阵……他们使的是‘烈阳剑法’!”岳盈盈蹙起柳眉,心 想:“奇怪!为什么劫真、劫军须合两人之力,才能使出一式完整的烈阳剑?”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兆目瞪口呆。 book18.org
劫英虽然娇纵,但从来都不是个软弱或神经质的女孩;在同样失去母亲、孤独地 在空荡荡的大院里长大的漫长日子,他甚至觉得劫英比他还坚强,总是知道自己要什 么、总是一定要得到,并且愿意承担得到那些东西的代价。与妹妹偷情的过程不但是 至高无上的快乐,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劫英很宽大的允许他寻花问柳,换过了一个 又一个的女子,从中摸索出更多取悦女体的技巧;而她对交欢的好奇、狂热与高昂兴 致,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现在,劫兆忽然懂了—— book18.org
原来,她只要他的心。 book18.org
他怔怔地坐在桌边,全身发凉。他应该要伸手拉住她,阻止她把两人推入毁灭的 深渊;或许可以给她承诺,或者直接剥去她的衫裙,按在桌上狠狠地插上一插,教她 想起那销魂蚀骨、难以割舍的肉体欢愉,又变回一头乖乖听话的可人小羊…… book18.org
劫英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额间汗涌、面色灰败,看了很久,突然一笑。 book18.org
“我骗你的。” book18.org
劫兆一怔,却见她甜甜的笑了。 book18.org
“我说要去跟爹告状、在爹面前自杀……”劫英眨了眨眼,迷蒙的瞳眸里似有雾 光:“那是骗你的。” book18.org
劫兆忽然有种身体崩溃的感觉,彷佛全身的血液都从某处喷了出去,就跟射精一 样。他正想站起身来,手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往妹妹柔软硕大的胸脯攫去,劫英却咯咯 一笑,轻轻巧巧闪了开来,背着双手缓缓后退,俏丽的面孔仍然陷在背光的阴影里, 似将融为一体。 book18.org
“哥,你真没用。”劫英咯咯笑着。劫兆几乎可以想像在暗影之下,她那带着衅 意与挑逗的娇媚笑容,然而那双猫眼儿似的琥珀色瞳眸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是熠熠放 光。 book18.org
“你真是没有用。” book18.org
劫兆刚吓出一身冷汗,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冲口说:“我……怎么没用了?” 伸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劫英轻轻挥了开来,娇笑着逃出厅去。“不管是不是昧着良 心,你都应该说:‘我怎么会喜欢上那种女人?在我心里,也只有我的亲亲小妹子一 个。’要不然你就该把我骗到哪个僻静的院里……”她作势掐着幼细雪嫩的粉颈,阴 阴一笑: book18.org
“……杀了我灭口。” book18.org
“你在胡说些什么?”劫兆听得皱眉,连连招手: book18.org
“来!给哥摸摸看,妹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啦?” book18.org
劫英咯咯笑着,环着纤腰前仰后俯,伸手一抹眼角,似是笑出了泪。 book18.org
劫兆站起身来,踱到门边,突然觉得院里那个美艳无双的少女十分遥远,像是个 陌生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劫英慢慢止住笑,深吸了口气,双手交环在胸前,不 觉将那对绵软的盈乳托了出来,坎肩儿襟口鼓胀胀的,彷佛灌饱了稠浓的酪浆,又似 挤着两只酥滑足水的薄皮鸭梨;衬与她纤窄的香肩与小腰,曲线益发诱人。 book18.org
“你要是再有用一些,我就去找爹了。你要是再有用些……” book18.org
劫英深深望了他一眼,转头离开。跨出院门的一刹,他依稀听见她这样说: book18.org
“我就愿意为你而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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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劫兆回到大厅,劫真、劫军与常在风的比斗已经结束了。 book18.org
他不敢多看丹墀上的父亲——或妹妹——一眼,匆匆回座,低声问:“怎么了? 怎地连我三哥都下去打啦?”连唤几声,岳盈盈才回过神来,皱眉轻道:“现在才回 来,好戏都收场啦!还有什么好瞧的?” book18.org
劫兆本想问是谁胜谁败,一见劫军与劫真各自盘膝吐纳,神情委顿,汗出如浆, 常在风却好端端坐在位子上,众人看他的神情都与先前大不相同,除了文琼妤言笑如 常,其余莫不另眼相待,比斗的结果不言自明。 book18.org
“我两个哥哥联手……居然败给了他?”劫兆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book18.org
“原本是要赢的。”岳盈盈将常在风如何大败劫军、劫家兄弟又如何联手压制的 情形说了一遍。“……谁知你两位兄长打到中途,却突然一口气接不上,似是内息耗 尽的模样,这才败下阵来,到眼下都没恢复过来。怎么,你家的‘烈阳剑法’如此耗 费内力么?‘大日神功’素以威力刚猛、连绵不绝着称,号称‘如日旷照’,又怎能 如此不济?” book18.org
劫兆耸肩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烈阳剑我只练了皮毛,再深一点的我爹还不 肯教,至于大日神功嘛……嘿嘿,那是连边边角都没碰过,真个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 袋啦。” book18.org
岳盈盈被他逗得掩口噗哧,杏眼一瞪:“嘴贫!”忍不住笑了起来。 book18.org
劫兆心神未定,陪着干笑一阵,岳盈盈忽然有些感慨,轻声道:“你说你爹最看 重你三哥,拿你二哥当作老家那边的外人,我看倒也未必。喏,你瞧!你爹照看你二 哥的身子,也没比你三哥来得少。”小巧的下巴轻轻一抬,劫兆顺势望去,只见下人 拿了丹药给两人服用,正是九嶷山的“存聚添转丹”,药盅里放了三枚丹,劫真只拿 了其中一枚,和水喂入口中,剩下的全让劫军给吃了。 book18.org
“两个儿子用药,怎能放入三颗?” book18.org
“没准他生得高大些,本来就得多喂点。”劫兆摇了摇头:“我三哥为人谦逊有 礼,说不定是我爹特别为他准备了两颗药丹,却教劫军那头贪嘴狗给吃了。” book18.org
厅里嗡嗡地低语一片,劫震清清嗓子,站起身来,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book18.org
“眼下,便是最后一场了。”他面色宁定,看不出喜怒,彷佛刚刚败下阵来的不 是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常世侄若已休息妥适,咱们这便开始罢!”常在风起身 道:“晚辈随时候教,一切愿由庄主定夺。”神情谦冲自若,不亢不卑,丝毫没有胜 利者的骄傲与张狂。 book18.org
劫震点了点头。 book18.org
“文姑娘,贵方是商堡主代表出战,抑或由文姑娘亲来?” book18.org
文琼妤袅袅娜娜地起身,四周拱卫的寒庭死士们一齐让出道来,一股清新幽甜的 芳草气息随着莲步漫出,嗅得众人胸臆一舒,浮想翩联。乌鬓贴额、浓鬟垂地的貂裘 丽人扶几上前,轻轻巧巧福了半幅,嗓音清脆动听:“敝方商堡主受了内伤,不宜再 战。而我……”秀目环视,一笑嫣然: book18.org
“……半点武功也不懂,自然无法出战。” book18.org
全场为之哗然。劫震、劫真父子对望一眼,目中均有疑色。 book18.org
劫震心念微动,拈须乜目:“文姑娘……可是想找他人代战?” book18.org
文琼妤淡淡一笑,却自有一种浑不着意的无心之美,令人惊心动魄。 book18.org
“正是如此。” book18.org
这就怪了。当初她提议“四家此刻在场之人,除了劫庄主之外,均可与战”时, 劫震并未料到有谁会傻得去请对方的人助拳,此刻看来,文琼妤却是早有预谋。问题 是:她到底要找谁来替九幽寒庭出战?道初阳夫妇、劫氏兄弟,都不会是常在风的对 手;就算能够,又有谁愿意为九幽寒庭一战? book18.org
“代战的人选,我已经物色好了。”文琼妤美目流沔,缓缓扫过众人,温柔慧黠 的目光所经之处,当者莫不怦然悸动,难以自持。这几可杀人的美丽视线,终于停在 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方,文琼妤抿嘴嫣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狡狯戏谑,彷佛恶作剧 得逞的小女孩: book18.org
“你可愿意为我一战,劫四公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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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折 坠霜之剑,斗室情真 book18.org
此言一出,全场为之错愕。 book18.org
劫兆目瞪口呆,愣了好天,才讷讷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 book18.org
文琼妤忍俊不住,以手背掩口,剥葱似的纤细玉指虚握着雪嫩嫩的掌心,兰指如 勾,白得犹如温润晶莹的羊脂玉,额间的金链细细轻摇,雅静中更添风致。她定了定 神,柳眉微微一扬,仍是那般温柔里藏着狡黠的神气:“莫非公子不愿意?”说着轻 轻一叹,难掩失望。 book18.org
劫兆明知她是故意相激,然而一听美人叹息,登时心揪,几乎要跳出来大拍胸脯 了,转念又觉谬甚,忍不住笑起来:“文姑娘,不是我不愿意。中京的武林同道都知 晓,我……这个……身子骨不是太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姑娘要让我上场,还不 如直接认输算啦。有负错爱,尚祈见谅。” book18.org
众人沈静片刻,爆起满堂轰笑。 book18.org
劫兆自嘲惯了,照日山庄的面子上却挂不住,盘膝调息的劫军、劫真尚且不知人 事,劫震的面色倒颇阴沈,连劫英也罕见地敛起笑容,将目光投向别处。劫兆想起她 在前院里的那句“你真没用”,心忽然刺咧咧地痛起来,就好像比斗结束许久、回首 涛平之际,才发现自己裂创已深,血不知不觉淌了一地。他一拍大腿,也跟着放声仰 头,笑得满座变色,渐渐止停,纷纷目以轻鄙;偌大的厅里,只余劫兆断断续续的豪 笑,旁若无人。 book18.org
文琼妤含笑不语,等他笑得累了,才柔声道:“人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 长百岁。’我见公子龙凤之姿、终不下人,堪可托付,才想请公子帮这个忙;至于输 赢胜败,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世上有许多事,赢不一定是好,输不一定便糟,适才道 圣前辈也败下一阵,谁敢说他败得不潇洒磊落、不令人心折?” book18.org
劫兆闻言一凛:“她竟拿我与道圣道天生相比!”沉吟低回:“这个忙……我能 不能帮?”忽听岳盈盈低声道:“没有能不能,只有该不该、要不要。”劫兆愕然抬 头,见她凝眸直视,毫无取笑之意,不觉苦笑:“连劫军与我三哥都给打趴了,我去 只有丢人现眼而已。” book18.org
“没打过,谁能知道输赢?”岳盈盈微微侧首,认真的说:“况且我师傅常说: ‘谱不如师,师不如战。’实战经验最是宝贵,跟人好好打过十场架,胜过闷着头苦 练三年五载。男儿大丈夫,可不能未战先怯啦。” book18.org
劫兆听得胸口一热:“笨丫头与文姑娘……都拿我当个正常人看!” book18.org
他苦于六阴绝脉的异质,平日里自暴自弃惯了,诸事懒管,此际忽有种“不惜一 身酬知己”的冲动,料想常在风总不能将自己杀死,把心一横,起身束紧腰带,大步 入场。满厅的私语骚动顿时一窒,投来无数诧异目光。 book18.org
劫兆隐隐有扳回一城的痛快,抬头见劫英也是满面讶然,美丽的大眼睛里既是担 心、复觉离奇,又似有几分赞许般的惊喜,芳心可可,充满迷离复杂的情思,不觉精 神略振,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冲着丹墀上的劫震一拱手:“父亲大人,文姑娘的 提议固然荒唐,所幸孩儿平日荒唐成性,也算旗鼓相当,请父亲允许孩儿出战。” book18.org
劫震面无表情,捋须凝神,心中却有无数念头飞转。 book18.org
他很了解宇文潇潇。玄皇是一名强者,在强者眼中,普世也只有强者值得尊敬; 不足以赢得其敬意的,便只有挫断足胫、俯首臣服一途——文琼妤是个聪明的姑娘, 长伴虎侧,恐怕比劫震更要明白。宇文潇潇性情孤僻,却不是坐怀不乱、吃斋念佛的 和尚道士,以她的美貌,若无令玄皇衷心佩服的大才,岂肯错失于床第?文琼妤想在 萧然海保住清白与地位,“带回阴牝珠与否”极可能是决定玄皇把这名美丽佳人奉请 上座、抑或收入寝居的关键,绝没有撒手认输的本钱。 book18.org
(既然如此,她为何点名兆儿代战?) book18.org
让劫兆当众出丑,折辱照日山庄或他“神霄雷隐”劫震的威名,或许能让宇文潇 潇觉得痛快;然而有常在风的锋头在前,这点小动作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恐难讨好 玄皇,反有激怒他的危险……文琼妤啊文琼妤!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book18.org
劫震舒了舒纠紧的眉心,以手支额,试图掩去思绪纷乱,不教泄漏半点。 book18.org
邻座姚无义却闲不住了,搓手扬眉,饶富兴致:“老劫,让你儿子试一试吧!宇 文世家净派些女子前来,我瞧也不济事。”商九轻俏脸陡寒,正要发作,却被文琼妤 以眼神示下。 book18.org
劫震没奈何,只得拱手道:“都依公公的意思罢。” book18.org
姚无义乐不可支,俯身冲着劫兆说:“劫家老四!你若能打倒这厮,咱家另外有 赏。”劫兆心中厌恶,面上却笑得乖巧:“得蒙公公青眼,劫兆敢不戮力!”暗骂: “最好你也一起下来,老子夺了姓常的那根棍,戮力插你个屁眼发青!”深吸了一口 气,定了定神,缓缓拔出佩剑,眼见常在风棍尖触地,直如渊停岳峙,周身竟无机可 乘,这才隐隐生出怯意;心念电转间,忽生一计。 book18.org
“常兄,请!” book18.org
“劫兄弟请。” book18.org
常在风踏前一步,横棍搠出,劫兆的长剑应声脱手,“铿!”被击落在地。 book18.org
这下不止全场傻眼,连常在风自己都楞了一愣。劫兆面色尴尬,直抓脑袋,腆颜 道:“常兄,这……算是我输了罢?”常在风一下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摇摇头:“也 不能算。一招未了,原做不得数的。”说着掖棍拾剑,双手捧还。 book18.org
劫兆却不接过,随手指着对墙一柄以麝香木雕成的精致仪剑:“这剑入手太沉, 我用着不怎么方便,常兄如不介意,兄弟想换柄法器来使,或可多斗片刻。”劫家长 房历代均受教于天城山黄庭本观,饮水思源,大堂上多饰有法剑、金丝麈尾、混沌太 极图等道仪,劫兆所指正是其一。 book18.org
常在风捧着他的佩剑,只觉锋锷精锐、入手甚轻,堪称是剑器中的上品,无论如 何都说不上一个“沉”字。劫兆被他一击打落兵刃,内功决计不能说高明了,改实剑 以木剑,无异是自取败亡。常在风满腹狐疑,忽然想起方才棍剑相触的瞬间,劫兆那 断续衰微的劲力,不禁一凛:“劫兄弟!你……可是身上有疾?” book18.org
劫兆故意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 book18.org
常在风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无误,将兵器都放落一旁,正色道:“劫兄弟如不嫌 弃,可否让我号一号脉?”劫兆只差没笑破肚皮,兀自苦忍,装出满脸可怜相:“我 是治不好啦!怎么,常兄很懂医术么?” book18.org
常在风笑道:“家师博涉世间百艺,文韬武略不说,举凡书画琴棋、医卜星象、 术数机关等,无不精通。众师兄弟中我资质最差,也只粗略学了些医理,劫兄弟如不 嫌弃,请让我试诊些个。”劫兆暗笑:“琴棋书画,我还吹含舔抽咧!盛华颜这么厉 害,叫他去天香楼当红牌好啦。”假惺惺地伸出手,一副被逼失身、含悲忍辱的死德 行。 book18.org
常在风右手姆、食二指虚扣,末三指轻轻一弹,搭上劫兆的腕脉,细辨半晌,不 禁蹙眉:“劫兄弟,请恕我直言,你这……莫非是六阴绝脉的体质?”劫兆点头,忽 尔一笑:“便是绝脉,我家也还有其他技艺见人,常兄未必便赢了。” book18.org
常在风微微一怔,也笑起来:“有志气!那常某也不能藏私啦,必当全力施为才 是。”摘下墙上那柄木剑交给劫兆,转身对劫震长揖到地:“庄主,晚辈不才,想向 您借一幅画。”众人顺着手势望去,见木剑旁有幅混沌太极图,足有一人多高,轴幅 宽阔,比两臂平伸还长。 book18.org
劫震捋须挥袖,微笑道:“贤侄毋须客气。这画,我便送了给你罢!”命从人取 下相赠。常在风拱手称谢,指间用劲,将挂图两端的木轴抽出来,“唰!”抓着图用 力一抖,猛将图画卷起,卷成了一杆杯口粗细、六尺长短的纸棍。 book18.org
“劫兄弟,我们这场只比招式,不比内劲。你若能逼我用上劲力,自然也算是我 输。”常在风纸棍一横、掖于肘后,仍旧是棍尖指地的架势:“我今日势在必得,劫 兄弟得罪啦。请!” book18.org
这幅《混沌太极图》乃是当年劫震自天城山艺成归来,因感念黄庭老祖授业之恩 而绘制的,迄今已近三十年,上好的密茧澄心纸渐转黄脆,常在风又卷得疏松,一棍 击出如何使之不软不碎,确实是极端耗费内力;倚之对敌,那是没半点余力可以加诸 在敌人身上了。 book18.org
劫兆心里也不禁佩服起来:“这个常在风,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手捏剑诀、 微微闭眼,彷佛又回到了梦里的小河洲上,心无旁骛,一剑轻飘飘地刺了出去。 book18.org
常在风见他这一剑来势轻巧,偏又有种晃荡沉摇的余韵,宛若风中飘羽,不觉脱 口:“来得好!”半截纸棍戟出,后发制人的六本棍诀所至,棍尖贴着麝木剑的圆锋 棱脊交错穿入,迳点劫兆的肩窝! book18.org
此着曾于一照面之间分挫劫军、劫真两兄弟,旁观的岳盈盈轻呼一声,白皙的小 手已按上刀柄。谁知劫兆眼犹半闭,脚下一停,居然歪着身子斜向后倒,棍式老于身 前,硬生生差了锁骨下的“筋池穴”一寸有余。 book18.org
常在风首度击空,“咦”的一声,倏然变招,纸棍改戳为扫;岂料劫兆身子还未 仰尽,忽又弹了回来,低头让过纸棍的横扫之势,竟闪出了战圈。这回众人终于看出 蹊跷,还来不及惊呼,常在风以力尽歪斜的姿态,突然拧腰反撩,纸棍顺着原来的轨 迹“呼!”逆扫回来,速度竟快上一倍! book18.org
眼看避无可避,蓦地劫兆向前一扑,木剑斜掠常在风颊畔;纸棍再次从劫兆背上 挥扫而过,三度落空。 book18.org
常在风惊异不定,不敢冒进,“唰!”一声收势跃开,才发现劫兆的身体似动未 动、将行不行,双脚竟都没离开过三尺方圆之地,彷佛醉酒之人,又像鸟禽探步。便 是这种忽前忽后、酒醉旁徨般的奇妙节奏,让毫无花巧的六本棍法三度无功,反逼得 常在风初次退守,重整攻势。 book18.org
大厅里一片静默。谁都知道劫兆不是运气好,但谁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武功。 book18.org
劫兆一抹额汗,才发现双脚有些发颤,却难掩惊喜兴奋。 book18.org
(梦里的事……全是真的!全是真的!) book18.org
“这是什么步法?”常在风望着他,眼里有着方才所没有的敬意,也使得脱口而 出、不假修饰的话语,居然没有一丝无礼挑衅的意味。劫兆又不禁多佩服几分:常在 风看出他并未使动一招完整的剑法,适才皆是以身法奏功。 book18.org
“这路剑法名为‘烛夜之剑’,‘烛夜’就是鸡的意思。身形步法没特别安什么 名,硬要说的话,那就叫‘鸡行步’好了。” book18.org
常在风点点头,想了一想,忽道:“劫兄弟,留神了!”搠棍弹出,一反常态, 居然先发制人!劫兆想也不想,揉身迎上前去,“烛夜之剑”施展开来,整个人随着 吞吐闪烁的棍尖跳脚低头,活像一头拍翅昂叫的瘟鸡,动作难看至极,偏能闪过常在 风凌厉的攻势。 book18.org
得月禅师看得片刻,口宣佛号,低声道:“可惜!可惜!” book18.org
“大师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寰宇镖局总镖头方东起兴致盎然,凑近低问。 book18.org
得月禅师摇摇头:“常少侠这路六本棍当真练到了家,若有实劲,只怕劫四公子 已输了。总镖头请看。”指着激战中的两人:“劫四公子闪避灵动,但袍角发丝俱为 棍势所引,这是‘黏’字诀所致。常少侠若附劲力,四公子纵能闪过棍招,其间不过 毫厘之差,必为棍劲所伤。倘若堂堂而战,常少侠早已取胜。” book18.org
这话说得明白,众人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book18.org
(若比劲力,常在风必胜无疑;眼下单比招数,岂非是劫兆更胜一筹?) book18.org
思量间,忽听常在风闷哼一声,二度倒纵开来,左手虚掩丹田;劫兆站立不动, 剑尖斜指,满头大汗,从态势来判断,居然是劫兆刺了常在风一剑。众人再也按耐不 住,厅里顿时掀起一片骚动,连戍守在外的金吾卫士都围到了门边,彼此之间交头接 耳,面上都有不可思议之色。 book18.org
姚无义越看越觉糊涂,居然“噗哧”一声笑出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啦?人 说‘招式机巧、宇内无双’的解剑天都内功强,号称‘内力刚猛、天下第一’的照日 山庄招数高,现在倒着玩儿了么?” book18.org
劫兆好不容易回过气,抚胸喘息:“常……常兄得罪啦!兄弟……兄弟不是有意 的。”他倒不是存心作伪,只是没想到这剑居然能长驱直入,不偏不倚,正中常在风 的丹田气海。想是常在风为守誓言,不敢运起内功反震回去,饶是修为深湛,仍被戳 得面色发白,疼痛可想一斑。 book18.org
常在风没敢接话,暗提一口真气运行周身,缓缓调息,摇了摇头。“不妨。劫兄 弟这一剑如棉里藏针,猝发于守势之间,自反而缩、无声无息,当真……当真是绝。 这……也是‘烛夜之剑’么?” book18.org
“这是‘舒凫之剑’。”劫兆正色道:“舒凫,就是鸭子的意思。” book18.org
“果然如鸭子划水一般,伏波之下,另有精着!”常在风点点头,忽道:“若劫 兄弟手持利剑,我非但一败涂地,连性命也已不保,按说该认输才是。但我自入武道 以来,一直以为世间招数之精,不出敝派山门之外!今日方觉愚谬甚矣,恳请劫兄弟 赐教,为我一开眼界。” book18.org
劫兆本想见好就收,转念想起盈盈的言语:“……我师傅常说:‘谱不如师,师 不如战。’实战经验最是宝贵,跟人好好打过十场架,胜过闷着头苦练三年五载。” 眼角瞥见她正全神贯注地望向自己,美丽的眼眸里既是惊喜、又是关切,顿时胸口一 热:“说不定……我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他在梦中练剑,若无神秘老人指点,有 许多关窍不易明白,又无临敌经验可供验证推敲,的确练得吃力,把心一横,抱拳朗 声:“常兄,我还有几路剑法未曾使过,想请常兄指点。” book18.org
常在风喜形于色,抱拳道:“劫兄弟客气了。请赐教!” book18.org
劫兆吸了口气,手腕圈转、脚步交错,慢慢绕开圈子,半闭的眼睛似乎在回忆思 索着什么,手中之剑突然便刺了出去;常在风忙打醒十二分精神,纸棍挥开,主动接 敌。他从“烛夜”、“舒凫”两路剑法中,隐约察觉这套剑法长于变化,一旦攻击受 制,便只余招架之力,唯有抢得先机才足以一搏。 book18.org
棍剑相交,劫兆却被纸棍轻飘飘地挥了出去,足尖往旁边的几沿一点,倏地又揉 身扑上!常在风没料到他进退如此之快,竟到了足不沾地的境界,挥出的纸棍还来不 及收回,中门大开,连忙松开棍尾、反手一击,棍身陡然竖直,堪堪接住剑尖。 book18.org
众人还来不及喝采,劫兆却彷佛触电一般,凌空倒飞出去,脚尖轻轻往大梁上一 踮,居高临下,和身扑卷而来! book18.org
这一剑的反应时间更短,几乎是一沾即退、稍退即来,常在风未及提棍,双掌拦 着棍身一转,“呼!”一声旋开木剑,忽觉抗力愈强,棍上似乎又比先前沉重几分。 劫兆被棍劲转飞出去,一踩椅背旋又扑至,襟袂飘飘,宛若飞鸟,背上彷佛吊了条看 不见的丝线,眨眼间连攻了三十余剑,居然不曾落地,常在风始终没机会重拾纸棍, 棍子在他双掌间回旋抡扫,越来越沉重难当。 book18.org
看在旁人眼中,纸棍于常在风胸怀臂间不住转动,宛若活物,他几乎只凭着一双 肉掌应敌;劫兆在梁柱几椅之间盘旋飞舞,袍袖猎猎,简直就像一头披金饰锦的巨型 白鹭! book18.org
(他……怎能有这种轻功、这种内力?!) book18.org
举座目瞪口呆,纷纷离席眺望,连丹墀之上的劫震都看得入神,忘情起身。 book18.org
要在瞬息间连攻三十余剑、双脚绝不踏地,别说是劫军、劫真、道初阳夫妇,就 是连苗撼天、方东起等好手也决计办不到,除非是六绝等级的高人,才可能具备这样 的修为造诣。以荒淫无能闻名中京的劫四,怎能在转眼间脱胎换骨? book18.org
劫兆呼啸盘旋,又攻了十余剑,众人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彷佛他滞空的时间越来 越长,速度却越来越慢;仔细一瞧,才发现常在风膝盖微弯,坐马越沉,彷佛双掌承 重千钧,渐难生受。 book18.org
只有常在风自己心里明白:劫兆哪有提气凌空、盘旋不落的能力?把劫兆抛出去 又接回来的每一丝力气,都是由他所发! book18.org
等常在风领悟这个道理时,双手已承受劫兆四十余次往返的力道,劫兆的剑劲虽 弱,却盘而不散,再加上百余斤的体重,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力量漩涡,牢牢将常在风 的全身之力吸附在漩涡中央,纸棍被鼓荡而出的澎湃气劲黏在双臂间,不停的飕飕疾 转,却缓不出手来持握。 book18.org
(这般神奇的黏劲,竟完全不倚内力,纯是由招式所发!) book18.org
常在风由衷赞叹着,承受的力道却已逼近临界,全身骨骼喀喀作响,蓦地暴喝一 声,双掌推出,六尺长的纸棍终于抵受不住,骤然扭曲收缩,爆碎开来!劫兆气息一 窒,被轰得跌入漫天纸花之中,背脊重重撞上大梁;总算灵台还有半点清明,疼痛里 左臂往后一捞,身子贴着红柱顺转而下,脚尖连点,又和身跃入场中。 book18.org
木剑斜指,锦袍玉带的少年立在飘落的碎纸片里,苍白的面孔怡然含笑,旁若无 人,汗水淋漓的模样丝毫不显狼狈,只觉得英飒逼人。 book18.org
常在风失了兵器,两手空空,头巾衣襟俱都震碎,披发袒胸,肩上、头顶冒出丝 丝白雾;纸花遇雾翩起,点片不沾,宛若滚水沸汤。他张嘴歙动几下,吐出零碎几个 字:“劫……劫兄弟……”想趋前握一握劫兆的手,才迈出两步,忽然一跤坐倒。 book18.org
劫兆抢上欲扶,身子甫动膝弯一软,踉跄扑前,居然就这么摔在常在风身上。两 个人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挣扎坐起,四臂交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蓦地相视 大笑起来。 book18.org
“这……这路是什么剑法?借力使力、跌羽不沉,好生厉害!是白鹭剑么?” book18.org
“对……对!叫‘坠霜之剑’。”劫兆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肚子瘫倒在地。 book18.org
“好!”常在风一抹眼角,不觉褪下满身的迂谨之气,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book18.org
“好一个‘坠霜之剑’!” book18.org
惊心动魄的对战结束了。大厅里仍是一片寂然,只回荡着两名少年的豪笑。 book18.org
劫震命仆役收拾现场,将劫兆扶入座中,奉药披衣,好生调息。姚无义虽不懂武 功,却也瞧得津津有味,对着劫震嘿嘿一笑:“老劫!你教的好儿子,怎都不让人知 晓?来来来,劫家老四!咱家重重有赏!” book18.org
劫震连称不敢,微一思索,抚着酸枝精雕的枣红扶手,慢条斯理地对常在风说: “这一场若真要计较,贤侄第一招便已取胜,是贤侄量大,许小儿多斗些个,才有如 今的局面。贤侄若不能将此珠带回天都,不知该如何向盛夫子交代?可要老夫修书一 封,与盛夫子说分明?” book18.org
阶下劫兆兀自头晕眼花,闻言不禁一凛:“爹的意思……这珠是不打算给九幽寒 庭了?若教盛华颜或宇文潇潇知晓,两家岂非要大杀一场?”隐隐觉得这个念头太过 荒谬,偏又悬心不下,只怕真连累了姓常的,还与文姑娘反面;气血一虚,差点昏厥 过去。 book18.org
却听常在风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谢庄主美意。先前之胜与此番之败,弟子都 已尽了全力,无怨无悔。家师通情达理,便有见责,亦当于情理之内、为所应为,弟 子受之有益,岂能回避?”说着说着,又回复成了那个守礼拘谨的天都使者,整一整 破碎的衣襟,长揖到地,拾棍转身入座。所经之处,那些中京武人纷纷起身,颔首抱 拳为礼,常在风仍是谦虚避让,一一相请同坐。 book18.org
商九轻瞧得蹙眉,冰蓝蓝的俏脸上满是不豫,却也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此子 若此,尚且居末,符广风、杜翎风等名动天下,各领一方,又是什么样的人物?”文 琼妤轻笑:“盛名之下,未必有实。武功、智计均后学可得,唯独胸襟难以传授。诚 如道圣前辈所说:‘千载余情’盛华颜的行事眼光,的确有鬼神莫测之机,与常人不 同。”袅袅起身,款摆娉婷,凌波般的走到劫兆座旁,按着他的手柔声抚慰:“劫公 子,真是多谢你啦。” book18.org
劫兆只觉得抚触温凉,说不出的香柔软腻,竟比杏仁豆腐还细,犹胜珍珠蜜粉之 滑。明明是撩人已极,然而一闻到她怀里散发出来的幽幽芳草气息,不知怎的突然有 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一时绮念全消,勉力抬起眼皮微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打 赢的,姑娘就别谢啦。我废了十几年,都废得名满京城了,姑……姑娘到底是瞧上我 哪一点,还……还要请教。” book18.org
文琼妤抿嘴嫣然,小小的泪型额坠轻晃着,衬与她小巧细白的额头,倍显精神。 book18.org
“我在黄庭观里早说过啦!公子云梦罩顶,祥瑞已极,这几日内无论想什么、做 什么,都是无往不利。我,不过是顺势向公子借点运气罢了。” book18.org
劫兆身无内力,一场大战下来,早已手足酸软,不过脑袋可不糊涂。见她无意当 众说明,也不追问,只是懒惫一笑:“这个人情卖与姑娘,姑娘可不能平白坑我。旁 的不要,只想认姑娘做干姐姊。” book18.org
众人好不容易对他那来历成谜的神妙剑法有点敬意,听着纷纷摇头,投来的目光 里又回复原先那种鄙夷不屑,还有干脆别过头去的。文琼妤也不生气,忽将他的手交 到身畔岳盈盈手里,冲她眨眨眼睛,宛若一个淘气可亲的邻家大姐姊:“岳姑娘,我 便把他交给你啦。” book18.org
岳盈盈原本绷着俏脸,冷冷斜睨,这时也不禁羞红粉颊,低声嗔道:“交……交 给我做甚?这条癞皮狗,我……我才不来理他呢!” book18.org
文琼妤噗哧一笑,抚着她粉致致的纤巧柔荑,柔声道:“世上,恐怕也只有你管 得住他啦!这孩子从小没娘,寂寞得很,却都肯听你的话。”她的声音有种流水随心 般的轻柔,浑不着意的,说得再也自然不过。 book18.org
岳盈盈对她的印象原本就好,忽觉似乎认识她很久了,彷佛两人还是她看着长大 的,胸口涌起一股既温暖、又羞涩的感觉,话到嘴边都没了意思,微点了点头,轻声 说:“我会照看他。” book18.org
文琼妤颔首轻颦,转身走到阶前,一袭环领貂裘裹着修长窈窕的身子,披落的长 发犹如飞瀑垂缎,滑顺处几可监人。 book18.org
“姚公公、劫庄主,”她匀了匀嗓子,声音不大,却如碎玉击珠一般,清冽得足 以动人心魄:“四家三阵已毕,圆满无缺,实为大幸!至于胜负归属,还请大人们示 下。” book18.org
劫震沉默半晌,转头拱手:“请公公裁示。” book18.org
姚无义嘿嘿两声,眯着两只白猪似的小眼,冷笑:“有什么好裁示的?你家四公 子这么本事,在场几百只眼睛都瞧见啦,难不成还能抵赖?今日比剑夺珠,由九幽寒 庭胜出,为阴牝珠之主!”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大战之后,紧接着便是大宴。 book18.org
绥平府的膳事房彷佛在擂台附近安插了细作,姚无义一宣布比剑的结果,偏厅里 便已摆下筵席,金齑玉脍、翠釜犀箸,猩唇熊白、炙驼鲜鲊,食具菜肴无不是京中一 品。 book18.org
劫家的这座偏厅名曰“环堵轩”,四面均是镂空花墙,二十丈的方圆以内没有其 他建物,只环厅开了一条小渠引水,渠畔值满香花。时近傍晚,轻风习习,拂过花丛 水面,吹得满厅又凉又香,倍觉舒爽。众人分座坐定,便即落箸举杯,大快朵颐。 book18.org
劫兆一路被簇拥过来,没机会与劫英、劫真说上话;眼神偶然交会,也是匆匆分 错开来。劫英仍是不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僵冷,三哥的表情却看不出喜怒,似有些山 雨欲来的阴沈。 book18.org
(我侥幸打赢常在风,三哥他……不欢喜了?) book18.org
想想也是道理:劫家二公子、三公子联手,反被常在风打得大败,最最没用的劫 老四却从常在风手里夺下了阴牝珠,传将出去,不知外头要说得多么不堪。劫真纵使 量大,与劫兆感情又深,但总不能要求他心无芥蒂——至少现在不能。看来等这事过 了,少不得要向三哥赔赔罪了。 book18.org
他与盈盈并肩饮食,总算抓到了一点什么依凭,心头略宽,不觉一笑。 book18.org
“贼兮兮的,笑什么呢!” book18.org
岳盈盈瞪他一眼,随手挟了满箸鲜红色的兔肉,扔进他碗里。 book18.org
那兔肉片得薄如绸纸,往沸滚的鲜汤里一涮,凝鲜定色、封锁美味,红艳艳的如 晚霞一般,又叫“拨霞供”。涮这“拨霞供”的兔肉火锅,首重一个“沾”字诀,肉 片入汤只能两翻,便即起锅,涮得不够兔肉红里透紫,入口略腥;涮过头了,薄肉片 缩卷如陈年木耳,其色如酱,反而有些膻涩。 book18.org
劫兆夹起嫩红的熟兔片,呵呵笑得有些呆傻,正要送进口里,岳盈盈杏眼圆睁, “啪!”一把拍下他的筷子。 book18.org
“你傻啦?这也能吃!”她气呼呼地舀了黄酒、椒、桂皮、桔酱等调料,细细拌 入酱碟,往劫兆面前一摔;见先前的兔肉已无热气,转头又涮了两片,一股脑儿扔进 他碗里。“这么大人了,连吃东西都不会!饿死你算啦!” book18.org
宴后用完香汤,劫震命人撤去食桌,姚无义轻抚肚皮,心满意足的呼了口气,斜 眼乜笑:“老劫,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啦。唤那蘼芜宫的女子武瑶姬出来,把阴牝珠交 割妥适,咱家可得回宫去了。” book18.org
劫震点头称是,望了劫真一眼。劫真起身出厅,低声吩咐几句,两名婢女低头领 命,沿着回廊匆匆往内院去了。 book18.org
众人闲聊一阵,忽见其中一名侍婢又匆匆奔回,脚步踉跄、面色惨白,一见劫真 再也支持不住,嘤的一声跌入他怀里。劫真蹙眉道:“发生什么事?”那侍婢嘴唇颤 抖,正要凑近耳畔,劫真却微微让过,朗声道:“举座都是亲友,不必掩讳。” book18.org
“是……是。”那侍婢定了定神,颤声道:“婢子方才到锦春院,去……去唤贵 客前来。谁知连连叩门唤请,贵客都没有回应。婢子大胆,取了锁匙开门。却见…… 却见……” book18.org
劫真变了脸色,急问:“却见什么?武姑娘出事了么?” book18.org
年幼的侍婢缩着粉颈点点头,浑身簌簌发抖,弯翘的睫毛不住颤动,泪水涌入眼 眶。“出了什么事?”劫真用力摇着她,厅内所有的人都已来到门边,劫震护着姚无 义排闼而出,面色无比凝重。 book18.org
“她……她……”小婢子惊恐地睁大眼睛,茫然环视,忽地掩耳尖叫起来: book18.org
“她……她死了!她死掉了!” book18.org
◇ ◇ ◇ book18.org
余晖遍洒锦春院。 book18.org
琉璃屏风、垂帐锦榻……一切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晕黄浮霭,美得一点也不真实。 book18.org
武瑶姬——或者说是武瑶姬的尸体——就侧首趴卧在锦帐之中,腰背的曲线滑润 如水,充满青春少女所独有的骄人弹性。她以手肘支撑着身体,两只白生生的小手紧 揪着揉皱的锦被,彷佛不堪身后之人的恣意蹂躏,勾勒出一抹引人遐思的淫靡。 book18.org
最可怕的是:那只原该贮有阴牝珠的细颈银瓶被砸得粉碎,细薄的破片在地上散 成一圈,瓶中之物早已不翼而飞! book18.org
香艳的还不只如此。 book18.org
武瑶姬仍是昨日所见的那身全黑装扮,下裳却掀过了沉低的细圆小腰,裳里的黑 纱亵裈被褪到左膝下,裸露出白皙的雪臀,以及一条浑圆结实的右腿。两团紧致圆翘 的臀瓣之间,夹着一只粉酥酥的杏色小鲍,蓬门微闭,张着蛤嘴似的两片嫩肉;明明 甜熟欲裂,偏偏贲起的阴阜上光洁无毛,宛若幼女一般,令人血脉贲张。 book18.org
她翘起圆臀,大腿却被大大的分开,不仅私处纤毫毕现,连小巧的菊门也一览无 遗,没有半点深色的沈淀,也没有肉肠头似的突起,只是一圈淡杏色的细嫩绉褶,周 围三两根黑亮微卷的细毛,掩缀在臀丘的阴影之间;与油润润的阴户,以及蛤瓣顶端 那一点晶莹欲滴的肉芽相比,直是诱人以死的深幽。 book18.org
冲入院里的男子们都看傻了眼,惊骇之中复觉无比香艳,也有暗里咽了口馋涎、 满面赤红的。商九轻蹙着眉别过头,低声道:“姑娘勿看。此间……甚是不雅。”文 琼妤却比她镇定得多,打量着伏在榻上的艳尸,温柔的眼中罕有地掠过一丝寒凛,神 情颇有不豫。 book18.org
岳盈盈却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形。 book18.org
震惊过后,她见众人兀自呆望,忽然生出一把无名火来,随手扯落榻畔的纱帘欲 掩,语带悲愤:“死者为大,各位都是武林中有头脸的人物,能不能稍稍尊重一名身 故的女子?” book18.org
劫兆回过神来,心想:“大嫂若知道这事,定然要伤心得紧了。”顿觉不忍,连 忙上前帮忙。 book18.org
“且慢!”苗撼天大袖一挥,厉声道:“府里有人暴毙,因由不明,岂能破坏现 场?应速速报知京兆府衙,让派仵工相验。”他为人精明,江湖历练又深,屡次协助 京兆府侦破大案,赢得“千里公道一肩挑”的美名,又有“布衣铁捕”之誉,虽然无 门无派,近年却是声名鹊起,隐然与寰宇镖局等老字号分庭抗礼,引领风骚。 book18.org
果然此话一出,方东起连说“不好”,皱眉道:“苗大侠此言差矣!绥平府是中 京名爵,历受皇恩,岂可如平民布衣一般,到京兆府的公堂上调问审查?今日既有北 司姚公公在场主持,又有金吾卫的曲都尉为证,苗大侠屡破奇案、誉满京城,不如借 重阁下的过人之长,也免得惊动京兆府尹。” book18.org
众人面面相觑,姚无义却听出了其中的关键,疏眉一挑,若有所思。 book18.org
姚无义是内侍省的秉笔太监,内侍省设于皇城北边,故称“北司”,一向与被称 为“南司”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等文官系统不合,双方明争暗斗,互有短长。 南司三省之中,以中书省的权力最大,本朝虽未设宰相一职,然而一旦挂上“同中书 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于三省中行走,实际上就等于拥有宰相、监国般的大权,得以 总理百官,成为国之首辅。 book18.org
要拔擢进入中书省之前,通常会先调任京兆府,以求资历的完整——此例行之有 年,已是京官铨叙里的不成文规矩。换言之,京兆府尹是“南司”权力核心的嫡系种 子,也就是“北司”未来的强大政敌。 book18.org
当今的京兆府尹曹承先是京官里的少壮派,进士科出身,四十二岁就做到了天子 脚下的皇城府宰,三年来政绩尚称平稳,没出过什么差错,中书省那批人一直想方想 辙把他给弄进去,现在就只差一个表现的机会。 book18.org
(如果亲北司的绥平爵府出了人命……事发当天,北司的要人竟也在现场,一旦 牵连起来——) book18.org
“罢了!事急从权。苗撼天!”姚无义冷冷挥手,面无表情:“听闻你很有些本 事,还是揭过皇榜、领过御赏的,便教你着手调查,毋令枉纵。有什么事情,由咱家 来担待!” book18.org
劫震张口欲言,姚无义却一摆手,转头吩咐:“曲大人!你将府里所有人等全都 集中到院外去,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也不许走脱。另外加派人手,将本府内外团团围 住,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许擅自出入;违者,杀无赦!”曲凤钊领命,派了两 名随身的亲信小校去办。 book18.org
劫家众人俱都色变,姚无义却冷笑不止,随处拣了张椅子坐下,劈哩啪啦的摇着 扇子,搧得满襟都是火气。 book18.org
苗撼天领了旨,腰带一束,大踏步来到榻前,见岳盈盈、劫兆手里还拎着纱帘, 皱眉道:“两位请让一让,莫要碍着苗某办事。”伸手往武瑶姬身下掏去,一把攫住 她的右乳,硕大饱满的乳球原被压得有些平扩,此时却从指缝挤溢出来,黑纱衫子绷 得滑亮滑亮的,隐约透出衫下的紫绸抹胸与半截雪肌,显然乳上仍十分柔软有弹性。 book18.org
岳盈盈气得胀红粉脸,怒道:“苗……你!这……这是干什么?” book18.org
苗撼天相应不理,恣意揉捏一阵,才朗声说:“死者气绝多时,尸身犹温,血气 未散,肌肉十分柔软,这是因为在极短时间内死亡的缘故。致命伤必于要害,且一击 中的,未伤及无谓的血脉,是以失血不多,尸身仍有弹性。”抽出手掌,指尖掌缘都 沾着黏稠的半涸血渍。 book18.org
他扶着武瑶姬的肩膀,微微翻起一侧,果然锦被上染有一小片血迹,左胸处一片 湿黏,黑衫都凝在略微压扁变形的胸脯上,却看不清伤口所在。“死者受到致命创伤 之后,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所以左胸瘀壅变形,也已经出现尸斑。” book18.org
方东起忽然举手打断:“苗兄此说未免矛盾。若左胸已然僵硬并出现尸斑,何以 又说尸身柔软,尚有弹性?” book18.org
苗撼天稍停片刻,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卖关子。 book18.org
“若尸身死后被不断搓揉,则搓揉处一时难以凝血,便能保持肌肉柔软。” book18.org
劫兆一怔,登时醒悟。 book18.org
“难道……凶手竟是在奸尸?”腹里酸涌,差点把方才吃下的酒宴全吐出来。 book18.org
诸人面色发青,显然也都想到了同一处。苗撼天有些得意,随手撕开武瑶姬的衣 衫,露出白生生的腰背。她的腰肢细圆,有着少女独有的腴润感,背脊微陷下一抹凹 弧,更显曲线玲珑。 book18.org
“死者的腰部与大腿……”说着把手伸到她胯下,掐着白嫩的腿根往外掰,湿漉 漉的蜜壶就贴着他粗糙黝黑的手掌,晃动间抹了满手晶亮,拉出几络透明的液丝;光 是看着,彷佛都能嗅到那股鱼鲜似的淡淡腥甜。“……十分柔软,与右乳一般,亦是 死后频被摆动,鲜血不凝,才有这样的征兆。” book18.org
方东起皱眉道:“无论蘼芜宫的使者是生前或死后才受到侵犯,应已失去处子之 身,我见她玉户黏闭,委实不像失贞的模样。”苗撼天闻言微笑,虎目乜斜:“怎么 方总镖头对处子颇有研究?” book18.org
方东起神色不变,怡然道:“方某就事论事而已。提刑断案,岂能马虎?” book18.org
苗撼天呵呵一笑,眼里却殊无笑意,伸出左手粗短的食、中二指,粗暴地拨开武 瑶姬的玉户,两片杏桃般淡淡粉红的蛤肉被黝黑的指腹一衬,更显娇嫩。武瑶姬的阴 户紧闭,便是掰开阴唇,洞口处仍是一团晶莹嫩脂,玉门不过一点指头大小的幽黑, 恰恰迎着细长如半截小指的阴蒂,芽尖儿黏润胀红,勃昂地突出肉褶,可见死时极为 动情。 book18.org
苗撼天拨开玉户,右手中指在她股缝间滑动片刻,沾得满手液滑,指尖忽地没入 肉缝里,周围被撑紧的粉色肉膜犹有弹性,紧圈着他粗大嶙峋的骨节,“噗”的一声 挤出微带透明的浆水。 book18.org
他缓缓将中指插到了底,食指、无名指恰好夹着肥嫩的阴唇,手背忽然上下一阵 大耸,中指竟在她的膣里不住抠挖搅动,发出打浆般的唧唧巨响,水声润泽,极是淫 靡,不仅在场的女子全羞红粉脸,连少壮些的男子们也颈面血赤,呼吸陡然浓重了起 来。 book18.org
苗撼天抽插片刻,将食指也一并塞入,窄小的阴户里插入两根手指,被撑得横扩 变形,居然仍是束得浓浓密密,半点漏缝也无。 book18.org
“连死后都这般紧润弹手,生前又该是何等美穴!此姝肉壁结实,当真……当真 是青春尤物!”明知这样的念头对死者不敬,劫兆却不禁吞了口馋涎,暗自扼腕,裆 中火热弯挺,隐隐发疼。 book18.org
苗撼天插得尽兴了,将手指拔出,洞口那圈嫩薄的肉膜牢牢吸附,被拉得微翻出 来。她膣里的淫水都给插得发稠起沫,又无新液润涌,啾啾有声地抽了满手白浆,指 缝间还有些许乳饴般的黏稠小块,拔离洞口时“剥”的一声轻响,空气里顿时充满一 股腥腥酸酸、如酪初腐般的异味。 book18.org
“死者已非处女,方总镖头可看清了?”苗撼天直视着方东起,带着胜利者的姿 态,沾满浆秽的右手有意无意的往旁边一挥,吓得岳盈盈侧身急闪,淫靡的微酸异臭 扑鼻而来,岳盈盈又惊又怒,几欲晕倒。 book18.org
“很是,很是!”劫兆伸手回护着她,故作恍然:“若像苗大侠这般玩弄,尸身 怎能不长保弹性,紧致新鲜?想来凶手也不过是这样了。”苗撼天闻言色变,转头怒 目而视,忽听“噗哧”一声,居然是姚无义笑了起来。 book18.org
“苗撼天,你玩死女人倒挺有一手的,不过咱家可不是让你来搞这调调。”权倾 朝野的秉笔太监轻轻剔着尖长的指甲,漫不经心的说:“人,是什么时候死的?被什 么给弄死的?弄死人的,却又是哪个?——我只想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你若答不 出,这事也就别办了。” book18.org
苗撼天拭净双手,恭恭敬敬抱拳一揖:“公公三问,草民已知道头两个答案。至 于第三个,则须倚仗曲大人方能解答。”他与京兆府尹曹承先是知交,曹承先曾公开 称苗撼天为“我之明镜”,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不过苗撼天是老到的江湖人,惯看 起落,官场更迭犹胜江湖,他可不介意在南、北司里都有能够照拂自己的人面。 book18.org
“说。” book18.org
“启禀公公,死者肢体犹温,纵使考虑到死后受人淫辱的可能性,遇害时间仍在 两个时辰以内,绝不可能超过午时,或许更接近未时。” book18.org
(那就是在比剑夺珠的时候了。) book18.org
——凶手竟趁着四大世家齐聚一堂之际,悄悄闯入绥平府夺珠杀人! book18.org
房里一片静默,众人面色凝重,隐约嗅到一丝阴冷诡秘的森森鬼气。 book18.org
“死者的致命伤在左胸。创口细窄,并且出血不多,显然凶器是以极快的速度刺 入,同时未伤及心室连接的诸条大脉,直接贯穿其心,无比精准。凶手用的是剑,而 且剑法极端高明,乃是草民平生仅见。” book18.org
敢在六绝剑首、“神霄雷隐”劫震的眼皮子底下以剑杀人,若非魔门已经式微, 这般荒谬绝伦、胆大妄为之举,恐怕也只有魔门中人才做得出。 book18.org
姚无义点了点头。 book18.org
“你说第三个问题须由曲大人协助,又是怎生协助法儿?” book18.org
“敢问曲大人,绥平府中可有谁人失踪?从午时至今,可有外人潜入府里?” book18.org
曲凤钊将劫家上下集合到锦春院里,劫真命管事侯盛取来簿册,一一对照清点, 除了出外公干、例假返乡之外,共计两百七十九名,独缺一人未至。“三爷,门房吴 六不见了。小人与金吾卫的军爷们里外俱已寻过,都没瞧见踪影。”侯盛面无表情的 说着,彷佛照本宣科。 book18.org
苗撼天蚕眉一轩:“这个吴六,可曾会武?是什么来历?” book18.org
劫真摇摇头。“我打小就识得吴六,他是京里人氏,家住在狮子桥边的碧鸡儿胡 同。此人颇好酒贪杯,一点武功也不会,我与他家里的叔爷、妻儿都熟,决计不会是 什么可疑的人物。” book18.org
苗撼天淡淡一笑,明显就是不信,忽又抱臂沉吟:“是了,下人只缺一个吴六, 不知劫庄主家里人是不是也全都到了?” book18.org
劫震脸色微变,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我长媳劫柔氏不在此间。我儿丧后,她 独自一人住在内院的霜心居里,不用婢仆,潜心礼佛,曾立誓不见外人,还请姚公公 与诸位大人见谅。” book18.org
当年劫盛暴毙一事轰动武林,苗撼天曾亲来吊唁,自然不会不知。他右手抚青渣 渣的下巴,鼻翼歙动,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眼中却颇有陶然之意:“劫庄主说得很 是。不过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人人都难脱嫌疑,令媳既是……这个左道出身,还 请出来一见。否则,谁能证明她的清白?” book18.org
“我能。” book18.org
众人愕然回头,发话的竟是劫英。 book18.org
她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昂首道:“比剑中途,我心里惦记嫂嫂,曾经离开大 厅片刻,到霜心居里陪她说了会儿话。这是附近几个院里的丫头都瞧见的。”锦春院 是通往霜心居小湖的必经之路,劫真唤来两名在外院服侍打扫的侍女求证,都说曾见 小姐打院门外经过。 book18.org
苗撼天沉吟些个,小心翼翼问:“如此说来,案发时郡主曾路过此地?” book18.org
“是啊!”劫英笑逐颜开,眼中却有衅意:“你怀疑我奸杀了武瑶姬?” book18.org
“郡主说笑了。草民只是想问一问,看看郡主是不是曾发现其他线索。” book18.org
劫英琼鼻轻哼,像极了一头娇纵刁蛮的小雌兔,一把跳进姚无义身畔椅中,腻声 摇着他的臂膀:“公公,有人说我杀了人呢!你瞧像不像?”姚无义赶紧哄着:“哎 唷,我的小祖宗!哪个作死的这般胡言,咱家撕烂他的嘴!” book18.org
苗撼天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提,连忙拱手:“启禀公公,第三个问题,草民已 有答案了。” book18.org
“喔?” book18.org
“金吾卫将爵府围得铁桶也似,府中又多有高手护院把守,故凶手非是外人。门 房出入的记录并无蹊跷,显然凶手为了误导侦察,将他灭口之后藏起。若仔细搜查府 内,必能找到吴六尸身。”他冷眼环视,缓缓说道:“归结以上种种,行凶者不是外 人,必在我等之中!凶手的轮廓有三:此人曾于比剑中途离席、身负高明剑法,同时 也是最后与门房吴六接触的人……” book18.org
众人闻言一凛,尽皆愀然。 book18.org
此时夕阳已没,院中的金吾卫士燃起火炬,寒风掀帘扑入,吹得满室飕飕焰摇。 book18.org
“现场符合这三项条件的,只有一个人——”苗撼天猛然回头,笑意骤寒: book18.org
“那就是你!劫四公子!”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兆可不是笨蛋,才听到了一半,便觉要糟:“不好,这头淫尸的老无良要陷害 我!”怒极反笑:“苗大侠说我杀人,可有什么证据?” book18.org
苗撼天摇头。“四公子,依照我的推论,你就是杀人夺珠的最大疑犯,现下该是 由你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比剑中途你曾离席,却是去了何处?门房吴六前来唤你,又 是为了何事?从前我总以为你学武不成,今日才知身负高明剑法,四公子如此深藏不 露,又多有淫狎放荡的名声,杀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