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日天劫默默猴大作 照日天劫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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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 道聖智絕,無用相思 book18.org

  丹墀之上,劫震面色一沉,心想:「不好,果然是他!」 book18.org

  道天生是法天行的師弟、胖子道初陽之叔,乃是將軍籙「天」字輩的佼佼者,他 的武功放眼道、法、經三家幾代,都沒有可以比肩的,甚至還在將首「十萬橫磨」法 天行之上。迄今九嶷山猶有耳語:當年若掌門之位由「一陽來復」道天生來繼承,今 日的六絕榜中恐怕還要再添上第七條姓字。 book18.org

  或許因為如此,法天行似乎對這個師弟很忌憚,接掌大位之後,便找了個理由將 他驅逐下山,道氏一門失了這根中流砥柱,只得由道初陽繼任家主。法天行把二女兒 嫁給道初陽之後,既為其師又為泰岳,遂名正言順把道氏納入掌握,鞏固了法氏的大 權。 book18.org

  按說道天生對將軍籙、法天行心懷怨懟,決計沒有為其奪珠的道理,只是世事難 料,以南疆道聖「一陽來復」堪入六絕榜的實力,真要炫技,只怕今日場中無人是對 手。果然法絛春雙眼驟亮,沖劫軍拱了拱手,一掃頹勢,意態驕狂:「二公子,我方 的代表到啦!你看著辦罷。」劫軍冷哼一聲,暗自留神。 book18.org

  卻聽外頭道天生大笑:「二丫頭休得胡言!叔叔幾時答應下場了?將軍籙的武功 如山如海,幾輩子都修練不完,掌門師兄要陰牝珠做甚?魔教餘孽送來這枚珠,便是 要正道自相殘殺,一口氣死了個清光,奈何你等無知,侈言奪珠!若教師兄親臨,看 不老大耳刮子打你!」 book18.org

  眾人心中一凜,面上都不好看。 book18.org

  劫兆湊近岳盈盈的耳畔:「這人說話真是單刀直入,難怪在九嶷山待不下。」岳 盈盈低聲輕嘆:「是啊!忒有見識,卻將滿座都得罪光啦!像這樣的人,世間哪裡能 容?」 book18.org

  法絛春聽得心急:「叔叔!今天不幹陰牝珠的事,只與本門體面有關。」 book18.org

  道天生的笑聲飄入廳堂,仍未見人影。「你若顧念本門的體面,還是趁早閉上了 嘴。初陽!下得九嶷山來,你夫妻倆便是將軍籙的代表,妻子言行有虧,你這個做丈 夫的也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道初陽冷汗直流,低頭不敢接口。 book18.org

  廳內諸人中,以洞玄觀主一清道人與將軍籙的交情最好,聽道天生真有撒手不理 的意思,忙執杯起身,抱袖對著空蕩蕩的廳外一停,揚聲說:「天生道兄多年不見, 真是想煞貧道啦。適逢四大世家與中京諸位同道齊聚一堂,道兄何妨進來飲杯水酒, 便是不理小輩比武較技,也別忘了見見老朋友。來!貧道先乾為敬。」舉杯飲盡,提 壺又斟了一杯;掌中暗蓄勁力,「呼」的一聲,連杯帶酒平平飛出廳去,拖了條極長 的弧,居然沒有灑下半點。 book18.org

  一清道人入京多年,洞玄觀雖辦得有聲有色,但在中京的聲勢卻始終蓋不過黃庭 觀,別說天城山的黃庭老祖、代掌教玄鶴真人等人物,就連中京分觀住持元常在武道 上的名頭都比一清響亮得多。 book18.org

  他露了這一手「隨風一葉如飄蓬」的功夫,舉座莫不微凜:「好個一清,竟有這 等功力!」不由得收起了輕視之心,另眼相看。酒杯飛出大廳,襯著藍天白雲越來越 淡、越來越小,倏地失去形影,半晌都沒聽到瓷胎墜地的聲響。一清的勁力再怎麽巧 妙,終不能將酒杯擲出九霄天外,肯定是讓暗處的道天生給收了去,卻無現身之意。 一清枯站片刻,尷尬的笑了幾聲,拱手道:「天生兄如不願相見,且飲便是,貧道也 不來勉強。」 book18.org

  劫兆低聲向另一邊湊了過去:「三哥,這道天生似乎沒有奪珠的意思啊!」 book18.org

  劫真搖了搖頭,悄聲回答道:「隱而不現,反倒不好。既然來了,自須於明處才 是。」沉吟半晌,跟著舉杯起身:「父親,孩兒素來景仰『南疆道聖』的威名,不自 量力,想敬道聖前輩一杯。」 book18.org

  劫震鳳目一睨,立刻明白劫真的用意,擺手示意他坐下,舉杯朗聲說:「天生道 兄,自從香山戰後,你我便不曾再見,這一晃眼,居然已過十八年,當日道兄捨命相 助,劫某還沒有機會言謝。彈指星霜,故舊凋零,道兄願否與我喝這一杯?」袍袖微 振,酒杯便飛出廳去,乍看與一清所擲無分軒輊,距離卻多了一倍不止,兩人高下立 判。 book18.org

  昔年四大世家圍攻香山,蔚雲山召來魔門六大殺星對付玄皇宇文瀟瀟,玄皇以一 敵六,猶保不失,卻也無暇他顧;法天行率領四大家的好手,與蘼蕪宮的五極護法等 展開激戰。至於解劍天都之主「千載余情」盛華顏,則被蘼蕪宮出身的智算高人「香 峰雁盪」攬秀軒設計絆住,雙方鬥智鬥力,終究沒來得及趕赴戰場。 book18.org

  當時,四大世家與蘼蕪宮之間可說是五五均勢,勝負僅只一線。 book18.org

  劫震本擬與蔚雲山一對一決鬥,突然接獲急報,說蔚雲山邀來另一名魔門高手助 拳,那人功力之高難以測度,若非道天生挺身而出,半路將其截住,戰局恐將全盤改 觀。雲煙過眼,知交零落,舊情能否引出遠避紅塵的一代道聖? book18.org

  酒杯出檐,倏地又失去蹤影。 book18.org

  廳外響起道天生清朗的長笑:「劫莊主言重啦。當日我與那人拼得兩敗俱傷,武 功沒分出高下,但他的韌性比我強,若不是後來莊主及時趕到,我今天哪有命喝這杯 酒?」說得淡然,終歸還是沒現身。 book18.org

  原來當日劫震趕到二人拚鬥之處,眼見雙方戰得兩敗俱傷,本想乘機將那名魔門 高手除去,道天生卻不願意乘人之危,請劫震將他放走。據說後來法天行便以「結交 魔門妖邪」的罪名,將道天生趕出了九嶷山。 book18.org

  眼看故舊之情喚不進、救命之恩喚不進,法絛春把心一橫,推開丈夫的扶持,鏗 啷拔出長劍,慘笑道:「也罷!絛春學藝不精,今日要把命送在這裡。」從頸間扯下 半塊玉珏,高高舉起:「這珏是娘給我的信物,請叔叔看在她的面上為我做一件事。 絛春死後,請叔叔將此珏帶回山上,交還給我娘親。」揮劍欲起,要與劫軍一拼。 book18.org

  「且慢!」 book18.org

  颼颼兩物飛入廳里,「鏗!」將法絛春的長劍撞落於地,去勢不停,如陀螺般滴 溜溜地轉上茶几,慢慢停住,卻是一清與劫震分別擲出的那兩隻瓷杯。檐外之人一聲 長嘆,似有無限傷心: book18.org

  「罷了罷了!我欲避紅塵,豈料紅塵長在我心,卻要往哪裡避去?」 book18.org

  嘆息聲里,頎長的身影自檐上翻落,散發敞襟,袒露出瘦白秀氣的胸口,五絡長 須、面如冠玉,額間一豎劍痕也似的淡淡紅印,全然看不出年紀,正是昔日威震南疆 的天生道聖、「一陽來復」道天生! book18.org

  道天生揮著綠柳,在階前褪了足上所汲的木屐,赤腳走了進來,明明屐袍陳舊、 披頭跣足,就是讓人覺得一塵不染。 book18.org

  得月禪師、一清道人、方總鏢頭、苗撼天等紛紛起身,道天生意態疏懶,卻有一 股曠遠飄渺的氣質,令人不由得生出形穢之感,誰也找不到開口的時機;頷首致意之 間,便任由他從眼前走過,舉座竟無一人能留。 book18.org

  劫兆也跟著起身,看得有些傻:「他不是『發春』的師叔麽?怎……怎地看來這 麽年輕?」岳盈盈低聲說:「內功道法練到他那個境界,神通自顯,去老返少也是有 可能的。我師傅便看不出年紀,美麗得很。」 book18.org

  劫兆笑道:「那你也同你師傅好好學學,我可有福氣啦。」岳盈盈粉頰一紅,嗔 道:「干你什麽事?」嬌橫之中難掩羞喜;驀地笑容一凝,似是想起了什麽,面色漸 漸沉落,忍不住微蹙蛾眉,再不言語。 book18.org

  「怎麽啦?這麽開不起玩笑?」劫兆逗她。 book18.org

  「你……你別跟我說這些瘋話。」盈盈板著俏臉,雙眼平視前方,身子與聲音都 帶著刻意的僵:「我師傅和你爹有仇的。將來……將來若有什麽萬一,說不定是我要 替我師傅報仇,或是你為你爹討還公道,我們……還是別太親近得好。」 book18.org

  「不好,我寧可跟你親近些。」他平日輕浮慣了,這話本是順口調笑,但一出口 便勾起了思路,想了一想,正色說:「不要緊的,真有那麽一天,我便把命送給你。 再說了,既然過去也苦、將來也苦,若現在還不開心,人生何其冤枉?」 book18.org

  岳盈盈全身一震,玉手揪緊裙膝,顯是心神悸動,但仍未轉頭。劫兆還想開口, 驀地白影一閃,滿廳矚目的「道聖」道天生竟停在他身前,「咦」的一聲,目光盯著 他頭頂上方的虛空處,忽然伸手按住劫兆的腕脈。 book18.org

  這一下出手如電,又極其輕柔,滿座之人還來不及驚呼,道天生便已鬆開劫兆, 連連點頭:「奇子奇遇,難得、難得!」回見岳盈盈白皙的小手已按上刀柄,修長健 美的胴體蓄勢待發,柳眉含威、裙擺揚動,刀意竟還先於人、刀之前。道天生驚訝中 微露讚許,笑著說: book18.org

  「情之一字,竟快如刀!」 book18.org

  岳盈盈怒紅粉面,心中卻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彷佛被窺破了什麽秘密,又像遇到 僅有的知音,世上終於有一處、有片刻能稍稍泄漏心事,渾圓結實的酥胸不住起伏, 襟里紅兜波興浪涌,恰如思潮一般。 book18.org

  劫兆心中一動:「莫非……她是想出刀救我?」側首望去,盈盈卻刻意別開了目 光,面上潮紅未退,雪酥酥的半截胸脯沁出薄汗,貼著嫩肌滑淌開來,更襯得膚光賽 雪,白得教人眩目。 book18.org

  他愛煞了眼前這嬌美動人的女郎,心底暖烘烘的,忽然生出一種極親近的感覺, 輕輕握住她持刀的手,低聲說:「我們坐。」岳盈盈閉口不語,羞意卻如春風裡的蓓 蕾忽綻,突然就湧上了面龐,任由他握著小手,並肩坐了下來。 book18.org

  ◇    ◇    ◇ book18.org

  道天生走到那巨大的「禹功鼎」畔,一整衣襟,長揖到地:「劫莊主,我們好久 沒見啦。你的官,可真是越做越大了。」 book18.org

  劫震早已離座相候,本要撩袍走下墀階,一聽這話不免尷尬,頓時打消念頭,接 過從人呈上的新杯舉起:「長別契闊十八載,道兄風采依然,不減當年,劫某卻已是 老病之身啦。來!桃李春風、江湖夜雨,盡在此杯,劫某先乾為敬。」捋袖微掩,一 飲而盡。 book18.org

  從人以漆盤托著金杯,恭恭敬敬捧到道天生面前,道天生以手撫鼎,卻不接過, 似乎在思量著什麽。劫兆暗自嘀咕:「不過是杯水酒,難道還怕有毒麽?這道天生看 似瀟洒,原來也是假淡泊。」岳盈盈輕道:「他要喝了你爹敬的酒,便不能與你二哥 動手啦。你爹拿話擠兌他呢!」 book18.org

  劫兆登時醒悟,果然見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道天生手上,尤其是法絛春夫婦,眼 中只怕要迸出血絲來。道天生猶豫片刻,忽然一笑,隨手將酒杯接了過來;法絛春難 掩失望之色,幾乎要尖叫起來,劫震、劫真卻不約而同鬆了口氣,不覺露出微笑。 book18.org

  劫震正要撩袍走下,誰知道天生手掌一立:「且慢!」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隨 手揭開「禹功鼎」的盤龍鈕蓋,一陣濃烈的酒香頓時充滿廳室,原來鼎中竟盛美酒逾 半。他踩著鼎腹輕輕巧巧一躍,和身坐上四龍絞扭而成的鼎耳,赤腳踏著鼎缸,倒比 丹墀上的劫震、姚無義等高了半身不止,居高臨下,既飄逸又張狂。 book18.org

  劫震微繃著臉,看著鼎上的粗袍狂士,忽想起當年麟陽道上,這人也是這樣風塵 僕僕的趕來助拳,即使兩人之間並無深交,只在筵席間見過幾面。那時,劫震要比現 在更年輕也更鋒芒畢露,迎風凜凜的勢子,普天之下誰也比不過……但這些年,道天 生怎地全沒改變?這般折磨煞人的光陰,怎地全沒消損他的昂揚與飄逸,磨平他的孤 高與張狂? book18.org

  道天生彎腰抄了滿掌酒水,仰頭就口,骨碌碌喝得一襟濕透。 book18.org

  「劫莊主,我向來對你敬佩得很,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多不勝數,殺人的總比救人 的多。十八年前你網開一面,少了很多無謂的犧牲,在我看,這是你畢生最了不起的 功業。」他又連飲幾口,伸手一抹:「這杯是我十八年前想同你喝、卻沒喝成的,今 日且飲不妨。」 book18.org

  十八年前香山蘼蕪宮戰敗,劫震才算穩占中州正道盟主的寶座,這十八年來,可 說是「神霄雷隱」之名最強盛、最如日中天的時候。道天生只敬過往不敬今時,貶更 多於褒,眾人都聽得傻了。劫震一張方正的紫膛國字臉不見喜怒,抱拳拱手,淡淡一 笑:「好說。道兄乃世外高人,今日賞光,敝府何其有幸。」 book18.org

  道天生擺擺手,轉向一旁的常在風。 book18.org

  「你是盛夫子的傳人?」 book18.org

  「天都弟子常在風,見過道聖前輩。」常在風團手抵額,長揖到地。 book18.org

  「盛夫子是當世智者,智光昭昭,若能戒貪,必不為宵小所乘。」道天生抄酒便 飲,旁若無人:「我今日恐有得罪,卻不能親上天都陪禮。這杯謝罪酒,你便代你師 傅受飲罷。」說著柳條往鼎內一沾,酒汁淋漓,倏地脫手擲出,居然輕飄飄地落在常 在風幾畔。 book18.org

  常在風也不生氣,恭恭敬敬地說:「前輩的話與酒,弟子定當帶回天都,上稟恩 師。」小心將柳條以巾帕包好,收入行囊。 book18.org

  眾人均想:「據說『天都七子』之中,以『千里直驅』符廣風的武功最好、『碧 水春波』杜翎風的智謀最高,他日繼承盛華顏的門統大位,不作第三人想。這常在風 唯唯諾諾,平凡庸碌,難怪沒什麽名氣。」道天生上下打量他幾眼,懶憊一笑:「盛 夫子胸中塊壘,鬼神難測。名師選徒,多非智勇不取,他偏偏挑了個度量寬的。」 book18.org

  「弟子慚愧。」常在風神色不變,一逕低頭還禮。 book18.org

  道天生又轉一邊,把目光投向九幽寒庭的陣營里。 book18.org

  「我略通觀人術,玄皇若得姑娘相助,不惟大業有成,還能導之於正途。可惜姑 娘鳳鳥之姿,不能長棲荒林,宇文瀟瀟不幸,中州正道不幸!」他對著文瓊妤連連搖 頭,抄起酒水便飲:「我這杯水酒,且為中州與宇文氏一悼!」說著哈哈大笑,笑聲 里又隱約帶有哭音。 book18.org

  商九輕等寒庭部眾怒不可遏,文瓊妤掩口一笑,也搖頭說:「道聖前輩這手『借 刀殺人』不好。玄皇君臨北域,胸羅萬有,若會為了前輩一言對瓊妤心生忌憚,如何 統率萬千甲兵、無數豪傑?前輩心志高遠,為江湖人所敬,又是為誰動了私心,欲致 瓊妤於死地?」 book18.org

  這次輪到道天生微微一怔,狂態頓止,默默無言,片刻後才喃喃自問:「我的私 心……我還有私心麽?我若有私,卻又是為了誰?」法絛春唯恐師叔鐵了心不管,不 顧丈夫阻攔,尖叫道:「叔叔,別聽那下賤女子的胡言!請叔叔為我取珠子來!」緊 緊捏著玉玦,灰白的面頰漲起兩朵濁紅,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 book18.org

  道天生閉目長嘆:「我既已許下承諾,決不會食言背信。我今日,便為你取陰牝 珠!」突然睜眼,長臂一舒,倏地將玉玦奪過:「取珠之後,我對你娘的承諾已了, 再無負累,可以做我自己的主人啦。便教陰牝珠與這半塊玦一般,從此煙消雲散!」 攤開手掌,掌心裡的碧玉竟已化成虀粉! book18.org

  法絛春不禁愕然,旁人更是暗暗叫苦。以道天生的造詣,劫軍縱是四家中數一數 二的青年好手,恐也不易在「南疆道聖」手下走過十招,陰牝珠落在道天生手裡,也 只有粉碎一途。 book18.org

  道天生將酒杯擲回丹墀,杯中點滴不少,一拍鼎腹,酒水的迴蕩聲悶鈍沈重,宛 若江濤。 book18.org

  「對不住了,劫莊主。」他雙腳分與肩寬,單手負後,轉頭正視劫軍: book18.org

  「劫家二少,你如能在我手裡走完三招,便算是我輸。請!」 book18.org

  劫軍無比凝肅,皺起火焰燃燒般的濃密赤眉,回頭望了父親一眼;劫震微微搖了 搖頭,面無表情。對方是六絕等級的高手,就算是劫震、盛華顏,甚至玄皇宇文瀟瀟 親來,也沒有必勝的把握,不管應戰的是劫軍或劫真,其實都沒有差別。 book18.org

  三招。只要撐過三招就行了,眾人想。 book18.org

  劫軍深吸了口氣,運動全身元功,單手提起百二十斤的巨劍「鎖龍針」,黑黝黝 的劍尖緩緩舉過頭頂,熊腰一擰,魁梧的身軀順勢旋轉,倏地斬落!鐵塔般的巨人, 加上鐵柱般的巨劍「鎖龍針」,這一擊不啻有千斤之力!劍身帶起的風壓嗚嗚呼嘯, 捲起滿地碎磚如蓬,諸人頓覺眼前一黑,無數砂塵細粉如暴雨披面,紛紛舉袖遮臉; 呼吸陡然一窒,彷佛空氣俱都被劍捲走,就算奮力吸炸了胸膛,也吸不到半點東西。 book18.org

  ——速度,就是力量! book18.org

  誰也料不到這麽重的劍,居然能使得這麽快。 book18.org

  「將軍籙」的武功須以籙法入神,時效上尤其吃虧,面對成名近三十年的南疆道 聖,劫軍摒棄所有招式機巧,純以力量決勝—— book18.org

  轟然一響,音波震得滿廳掩耳踉蹌,鈍重無鋒的「鎖龍針」重重砍在「禹功鼎」 上,道天生單手按鼎,銅燦燦的鼎身連晃都沒晃,震波卻一路從劍尖竄向劍鍔,沿著 突起的劍脊反饋回去! book18.org

  劫軍眥目咬牙,雙手牢牢握住劍柄,沉腰坐馬相抗;忽然猛一回身,連人帶劍被 震飛出去,一連退了七八步,鎖龍針「嚓!」插入地面,裂縫持續迸開三丈來長,青 磚碎裂,宛若鐵耙犁過。 book18.org

  劫軍面色脹紫,突然張口嘔出鮮血,雙手虎口爆裂,勉強倚著鎖龍針不倒,虎軀 微顫。眾人目瞪口呆之餘,才發現禹功鼎內水氣蒸繚,原來劫軍這一劍蓄滿元功,與 道天生的渾厚內力在鼎中相激盪,竟使冷酒瞬間滾沸,化作氤氳霧氣,散得滿廳甘洌 酒香。 book18.org

  劫兆本以為道天生是用了什麽巧勁,才將劫軍的萬鈞之力悉數反震,盈盈卻搖了 搖頭,蹙眉沉吟:「若是借力打力之法,鼎中的酒水便不會被蒸成霧氣。你二哥退了 這麽遠,還卸不去反震的力道,怎麽他卻像沒事兒人似的?難道又是將軍籙的神奇籙 法所致?」 book18.org

  法絛春與道初陽的驚駭只怕還在旁人之上。 book18.org

  將軍籙門中有一部高深籙法,名叫《東皇泰山府君籙》,練成後能不懼反震、倍 力於敵,威力十分驚人,但也極為難練,須以本門的柔軟功夫「飛神術」、卸勁功法 「地遊仙」做基礎,並修習「乾元罡」的上乘內功一十五載以上,才得驅動此籙。否 則即使是請了籙神,身體也承受不住,再強的精神暗示也沒有用。 book18.org

  當今九嶷山上,也只有將首法天行能使這部《泰山府君籙》。 book18.org

  「但即使是爹,也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裡喚出籙神。除非是……」法絛春茫然搖 頭:「不可能,決計不能的。那只是道書里的記載而已,沒人能練成的。」 book18.org

  「肯定是這樣了。」道初陽喃喃自語,聲音里卻隱含著激動的顫抖: book18.org

  「是……是『籙神鏡』!叔叔他……練成『籙神鏡』了!」 book18.org

  將軍籙是道門的符籙一派,以捏訣頌咒之法結合武功,對自己施行深度的精神暗 示,用以集中意志、激發潛力,稱之為「請籙神」;其中最關鍵的,便是這個施行暗 示的過程,必須摒除外界干擾,務求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完成,就像當日道初陽與商九 輕相鬥,在《降魔步星綱籙》誦完前一直處於下風,一旦請完籙神、戰局便突然扭轉 一般,若能針對敵人的弱點飛快更換籙神,將軍籙的武功將身兼最精準的攻擊與最到 位的防禦,堪稱完美無缺。 book18.org

  根據典籍記載,有種被稱為「籙神鏡」的秘法能使這個美夢實現。據說練成「籙 神鏡」之人,只要看著手掌,掌中就會浮現所想的符籙血紋,一拍額心便即入神:若 是喚出《考召籙》、《點鬼籙》等馭神籙法,一觸之間,還能控制他人的心志……就 為了實現這個「隨意而發」的美夢,一直到百年以前、將軍籙第三十二代將首「五旡 乾坤」經北海宣布此說無稽為止,門中都還立有「練成『籙神鏡』者接掌本門」的規 矩。 book18.org

  果然道天生輕輕一拍額頭,瞬間似乎一絲紅光從指縫中漏出,轉眼消失不見。 book18.org

  劫軍勉力握劍,暗提一口真氣運轉全身,又緩緩擺出接敵的架勢。 book18.org

  道天生淡然一笑:「競力難勝,我只是教你這個道理罷了。」 book18.org

  劫軍沉聲道:「晚輩承教。前輩留神了!」一劍刺出,居然舉重若輕,巨大的鎖 龍針在他雙手間彷佛全無重量,轉眼便舞成了一團勁風呼嘯的獰惡烏光;劍招大開大 闔,但每一劍只出了六七成力,尚有運轉揮灑的餘裕,居然讓他一口氣連攻了三十餘 劍,清脆的鏗鏗聲不絕於耳。道天生提著單邊鼎耳隨意挪動,每一劍都讓偌大的禹功 鼎擋了下來,猶能開口: book18.org

  「這不是烈陽劍法啊!這是……雲陽劫氏的『平戎八陣法』麽?」 book18.org

  劫軍全身真氣流轉,不敢說話,揮劍成陣,長逾九尺的巨劍舞將開來,天、地、 風、雲四陣守中,龍騰、鳥翔、虎翼、蛇盤四陣輔攻,法度嚴謹,變化多端,襯與他 一身赤發金甲,簡直是天將下凡。 book18.org

  道天生露出讚賞之色,笑道:「果然是將星之後。大軍壓境,避之不恭!且看我 點兵來戰!」一瞪掌心,綻著滿掌紅芒印上額頭,大喝:「呔!《九威召龍籙》!」 全身衣袍鼓盪,抄起了禹功鼎的鼎足,轟地迎上橫掃而來的鎖龍針,彷佛兩支堅革重 甲的軍隊交鋒,「九威召龍籙」對上「平戎八陣法」,兵對兵、將對將;殺伐聲里, 兩軍對沖,無數戰馬、槍盾全都撞成了一處! book18.org

  兩人披頭散髮,忘情的對撼著,劍與鼎的交擊直如旱雷,震得人人五內翻湧,廳 里飛沙走石,滿地青磚都成了戰場黃沙,飛卷於獵獵的狂風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道 天生揮鼎一擊,轟得劫軍踉蹌倒退,背脊重重撞上樑柱,柱頂簌簌落塵,彷佛就要坍 塌下來。 book18.org

  劫軍揮劍欲起,忽然雙腳一軟,拄劍坐倒在柱旁,試了幾次都站不起來,粉塵落 得滿頭滿臉都是。他唇角滲出鮮血,火紅的赤眉像是要燒起來似的,卻掩蓋不住滿眼 的痛苦與不甘。 book18.org

  ——勝負……已分。 book18.org

  道天生放下巨鼎,解除籙神,舞袖揮開白茫茫的落塵。 book18.org

  「三招已過,是我輸啦!」模樣雖然狼狽,笑容依舊瀟洒。眾人難掩驚詫,卻見 他擺了擺手,回頭往廳外行去。「劫莊主,陰牝珠若不能毀去,還望你一本當年不滅 香山的胸懷,好自為之。」 book18.org

  法絛春差點沒暈倒,叫道:「叔叔!我的珠子、我的珠子……」追出兩步,腿下 一軟,卻被丈夫及時攙住。道初陽滿面疼惜,低聲安慰著她:「叔叔言出必踐,倘若 他贏了,珠子便保不住啦!」法絛春面色鐵青,一把將他推開,咬牙扶著幾沿回座, 不發一語。 book18.org

  粉塵落盡,丹墀上劫英縮在劫震懷裡,姚無義的身畔卻不知何時多了那統領金吾 衛的「分光鬼手」曲鳳釗遮護,饒是如此,灰撲撲的模樣仍舊十分狼狽,氣得他一疊 聲的尖叫起來:「反啦反啦!這是要拆爵府、殺欽差麽?來人!把那個狂生給我拿下 了!」廳外兩百餘名金吾衛士大聲回應,哪裡還有道天生的蹤影?不過是做做樣子罷 了。 book18.org

  姚無義狠狠瞪了曲鳳釗一眼:「你養的好東西!」 book18.org

  曲鳳釗躬身道:「公公乃是柱國棟樑,不容有失。鳳釗能力淺薄,也顧不上旁的 了,請公公降罪。」姚無義聽著十分受用,容色漸緩,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斜眼 乜笑:「你倒知道輕重。這回就算啦!那道天生可不能輕易饒過,你讓皇城警蹕都給 我留心上,逮著了咱家重重有賞。」他見道天生丰神俊朗、瀟洒飄逸,不知怎的就是 有股說不出的厭惡感,連將軍籙也一併惱上了,正好睨著階下的法絛春夫婦,清了清 嗓子,帶著一抹陰笑: book18.org

  「比劍奪珠第一場,將軍籙敗!這顆陰牝珠,你們家就別想了罷!」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家的從人將劫軍扶入座中,數十名青壯家僕魚貫進入廳里,將碎掉的青磚全揭 了去,填入同樣大小、厚薄相等的紫檀木板,再鋪上簇新的棗色絨氈,原本狼籍的戰 場轉眼又成了典雅華麗的大堂;侍女們捧來香湯錦帕,伺候眾人抹面,又奉上茶水點 心。 book18.org

  劫震起身招呼眾人飲食,京兆大俠苗撼天拿了杯子來敬:「劫莊主將門虎子,委 實令人敬佩!要保管陰牝珠這等寶物,舍照日山莊其誰?」劫震連稱不敢,卻難得露 出輕鬆的笑容,與苗撼天對飲一盅。舉座除了三大世家或得月禪師等較老成的人物, 紛紛舉杯相賀,儼然陰牝珠已是劫家的囊中物。 book18.org

  劫軍並未離席,鎖龍針也還置於座旁,平放在地面上。劫震命人取來藥丹給他服 用,那丹色如琥珀燒融,帶有一層朦朧的光暈,正是昨日法絛春攜來的九嶷山鎮山之 寶「存聚添轉丹」。劫兆看得有些感慨,低聲對岳盈盈說:「我是對將軍籙的人沒什 麽好感,不過挑這個時候吃他們的丹藥,實在也太張揚了些。」 book18.org

  岳盈盈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不好。」片刻又說:「你二哥只是消耗氣力,不像 受了重傷的樣子,看來道聖前輩手下留情,原也用不上這麽神異的丹。」 book18.org

  劫兆笑著說:「不過劫軍真是打得不錯。要不是他這麽討厭我,討厭到想要了我 的命,看完剛剛那場,我還真有點佩服起來。」岳盈盈看了他一眼,眸里情思複雜, 卻不似先前愁苦。劫兆給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逗她,忽見門房吳六從偏廳走 了進來,快步趨近他耳畔,低聲說:「四爺!外頭有個姓鄭的帶了個丫頭,說是四爺 喚來的。」 book18.org

  劫兆想起昨日桐花大院裡的事,囑咐說:「先帶去前院裡候著,我待會便來。」 吳六領命而去。岳盈盈冷冷看著他,劫兆滿面討好:「我去去便回,不會太久的。」 岳盈盈冷哼一聲:「你自己的醜事,我才不愛搭理!誰管你的死活?」氣鼓鼓的別過 頭去,擰腰斜坐,飽滿的酥胸不住起伏。 book18.org

  劫兆肚裡暗樂:「笨丫頭吃醋啦。」忽然有種心滿意足的甜蜜,趁著廳里觥籌交 錯的當兒,悄悄溜出廳去,匆忙趕到前院,見那桐花大院的鄭姓長工帶了個十六七歲 的大姑娘,站在廊前候著。那姑娘肌膚雪白,梳著兩股烏溜溜的雙環髻,容貌還算清 秀,但姿色是遠遠不如浴房裡的那個「鄭瓶兒」了,自然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book18.org

  鄭長工一見他來,連忙上前陪笑:「四爺!」回頭一拉姑娘:「還不快喊人?」 book18.org

  姑娘怯生生地叫了聲「四爺」,聲音清脆細甜,果然是天生一副唱曲兒的嗓。 book18.org

  劫兆擺擺手:「我時間不多,這些都免啦。鄭姑娘,我問你:你同你爹一向都在 天香樓對門的茶悅坊賣唱,是不是?」姑娘點了點頭:「是。」眼圈一紅,忍著不敢 流淚。 book18.org

  劫兆注意到她臂上還繫著麻孝,想來鄭老頭是真的死了。 book18.org

  「你多久沒去茶悅坊唱曲兒了?」 book18.org

  「大……大半年了。」 book18.org

  所以那個冒牌「鄭瓶兒」在京里活動,至少已經超過六個月了,不然不會知道從 前鄭氏父女在茶悅坊賣唱的事。劫兆又問了她幾個問題,諸如家住何處、還有什麽親 人之類,越問越覺氣悶:「我這是浪費自己的時間!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命 取一百兩銀子分賞兩人,隨意打發回去。 book18.org

  他一個人坐在花廳里斟茶自飲,忽聽背後腳步聲細碎,以為是哪個院裡的莽撞丫 頭,不耐煩地揮手:「出去!我想靜一靜,誰找都說沒見著。」來人動也不動,劫兆 回過頭,只見一抹俏生生的纖細儷影立在門邊,蔥白色的滾銀坎肩竟不如她的肌膚雪 膩,海波般的微卷長發攏於胸前一側,小巧的掐銀蠻靴輕踢大紅門檻,卻不是劫英是 誰? book18.org

  「妹子怎麽來啦?」劫兆這才想起一早上都沒留意到她,驀地心虛起來: book18.org

  「誰……誰欺負你了,臉色這麽不好看?來,同哥哥說,哥哥給你出氣。」 book18.org

  劫英背對著光,陰影更凸顯出她一身完美無瑕的動人曲線,臉上的表情卻看不真 切,只一雙大眼睛炯炯放光,淺褐色的瞳眸既像貓眼,又似琥珀。 book18.org

  「你……」她慢慢的說:「喜歡上那個岳盈盈了,對吧?」 book18.org

  劫兆背脊一陣惡寒,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這是他混跡風月場多年鍛鏈出來的 本能反應,承認只有一條死路,隨機應變才殺出重圍,反敗為勝。他應該繼續裝出無 辜的表情,老實不客氣的說:「我怎麽會喜歡上那種女人?在我心裡,只有我的親親 小妹子一個……」 book18.org

  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突然不想這麽說。 book18.org

  劫兆僵硬地搖了搖頭,認命似的回望著妹妹,偌大的廳里悄然無聲,靜得彷佛只 剩下他劇烈鼓動的心跳。妹……劫英的心跳聲呢?為什麽,為什麽我聽不見? book18.org

  「你,想娶她進門嗎?哥?」 book18.org

  「不……怎麽會?你在胡說什麽?」劫兆勉強一笑,面頰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book18.org

  「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我和岳……岳姑娘是朋友,她救過我一命,她……」 book18.org

  「我要去跟爹說我們的事。」 book18.org

  「什……什麽?!」血色「唰」的一聲從劫兆臉上倏然消褪,手裡的瓷杯鏗然落 地,摔成一圈飛迸四散的碎粉。 book18.org

  「我要去跟爹說我們的事。我不能忍受你跟別的女人好。」劫英靜靜的說: book18.org

  「爹若不讓我們在一塊兒,我就死在他面前。你說這樣好不好,哥?」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大廳里,劫震已與眾賓客喝過三巡,那些中京武人意猶未盡,還頻頻勸進,「比 劍奪珠」的緊張氣氛蕩然無存,倒像直接跳過了擂台戰,眨眼來到照日山莊的慶功宴 似的。法絛春夫婦面色鐵青,商九輕與一干寒庭鐵衛也神情不善,倒是文瓊妤含笑端 坐,絲毫不以為意;常在風更是一派輕鬆自在,還陪著得月禪師、方總鏢頭等聊上一 陣,被勸了幾杯酒。 book18.org

  姚無義給晾在丹墀上,原本坐在身邊的劫英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不耐煩地叩著 扶手,突然尖聲道:「劫莊主!這會兒,是改比喝酒了麽?你家二公子若不能再打, 趁早換了下去,換個能打的來!」 book18.org

  眾人聞言一怔,訥訥地停杯回座。劫震連聲告罪,姚無義眯著小眼睛冷冷一笑, 順著話頭應了幾句,多半是官樣文章。 book18.org

  劫軍休息了大半個時辰,再加上「存聚添轉丹」固本培元的神效,內息早已盡復 如常,挾著首戰勝利的餘威,這回連披風、佩劍也不卸了,單手提起巨劍鎖龍針,大 步邁入場中。常在風站起身,從行囊解下一根四尺來長的短棍,棍頭兩端纏有軟革, 通體烏亮光滑,似是紫檀鐵梨一類的木質。 book18.org

  這棍並不起眼,常在風貯盛衣物書籍的布囊縛在棍上,直與扁擔無異,誰也沒想 到是他的隨身兵器。他雙手持棍抵地,棍長僅及胸下,躬身行禮:「劫兄,請。」 book18.org

  劫軍反斂起勢來,冷哼:「常兄……便這般看不起劫某人的技藝?」 book18.org

  常在風一怔。 book18.org

  「劫兄何出此言?」 book18.org

  「我這柄『鎖龍針』乃是世之神兵,凡胎俗鐵,當者披靡!」他火焰般的濃眉一 挑,襯與古銅色的油亮肌膚,連強抑的怒意都彷佛要沸滾起來:「常兄持木棍與我相 斗,將劫某人、將鎖龍針置之何地!豈非是以此辱我!」 book18.org

  常在風搖頭道:「劫兄言重了。我自拜入天都門下,身受恩師教誨,日夜不敢懈 怠,在這棍上足有二十二年的苦功;這杆沉水烏木棍里,有我武之一道的全部驕傲。 古人曾云:『富人之錦,不足顯貴,貧戶之棉,堪以傳家。』我以此棍與劫兄對敵, 豈有加辱?」 book18.org

  劫軍聞言一凜,赤眉低垂,抱拳正色道:「是我失禮了。常兄,請!」 book18.org

  常在風抱拳回禮:「請。」右手立開門戶,既像劍式又類似短槍的架子,棍尖仍 輕輕觸地,以示禮儀。 book18.org

  「解劍天都」是武儒一脈中的異數,智謀之外,向以使用長兵器著稱。天都之主 盛華顏因為擁有「智絕」的美名,武功路數反而鮮有人知,不過在「天都七子」中, 符廣風的平夷槍、杜翎風的青絲杖、武巽風的方首天棓等,都是中宸州赫赫有名的長 兵,絕不容小覷。常在風亮出短棍,雖然貌不驚人,到底也是解劍天都的正宗。 book18.org

  劫軍打醒十二分精神,鎖龍針攔腰揮出;橫掃千軍的逼人氣勢里,更有一股變幻 不定的莫名靈動,如飛似躍,正是雲陽劫氏「平戎八陣法」的「鳥翔」一式!旁人見 他這一招霸氣橫攔,後著卻將常在風的上、中、下三路盡皆封死,力量靈巧兼備,不 由得大聲喝起采來,苗撼天更是用力鼓掌:「好!好一個平戎八……」話沒說完,忽 然一怔。 book18.org

  只見常在風棍頭橫出,「啪!」恰恰拍在鎖龍針的脊鍔之交,巨大無比的劍身就 像腰眼受創的惡獸,頓時歪撞一旁;常在風擎棍直進,篤的一聲,打得劫軍扭肩倒退 幾步,肩上的鑲銅披膊爆裂開來。 book18.org

  滿廳都看傻了眼,劫軍又驚又怒,虎吼一聲,揮劍又來。 book18.org

  常在風不慌不忙,同樣是不等劍勢臨頭,逕自橫棍打散,這一次是打在劫軍的左 髖上,鑲著銅鈕的裙甲又被打裂開來。劫軍痛得大吼,抵死也不退,回身舉劍一撩, 右肋再度中招……兩人瞬息間換過十餘招,劫軍每一劍都揮不到底,常在風出手卻絕 不落空,巨人巨劍被困在四尺來長的棍影間,周身瘀青裂甲,越打越是委頓,漸漸縮 成一團,毫無還手的餘地。 book18.org

  旁觀的劫震、劫真父子對望一眼,盡皆愕然。誰都看得出劫軍已然輸了,只是舉 座驚駭太過,還沒有人回神喊破而已。寰宇鏢局的總鏢頭「牧野流星」方東起喃喃說 道:「這……這是什麽棍法?難道是盛夫子新創的不世奇招麽?」盛華顏絕少與人動 手,行走江湖的弟子們又各有創製,解劍天都的武功路數對江湖人來說,就跟他們鑽 研的智謀之術一樣難解。 book18.org

  得月禪師卻是精擅佛門瘋魔杖的高手,於中宸州的各門長械涉獵廣博,搖頭嘆息 道:「不,常施主使的這路乃是解劍天都的『六本訣』,孝為義之本、哀為禮之本、 勇為戰之本、農為政之本、嗣為國之本、力為財之本,是謂『六本』。老衲當年曾與 盛夫子講論天都武學,以此訣為入門基礎,修習有成者,方能晉升『五帝訣』、『四 象訣』、『三至訣』等境界。今日是見了常施主的手段,才知盛夫子造詣之高,非是 老衲所能知也。」眾人無語,襯著場中常在風貼肉棍擊、劫軍咬牙低咆的聲音,倍覺 驚心。 book18.org

  劫震面色鐵青。盛華顏早料到最終不免一戰,故意派了個籍籍無名的常在風來, 照日山莊不但輸了珠子,平白為他人作嫁,「劫家第二代輸給天都第七子」的風聲傳 入江湖,解劍天都的聲勢將蓋過照日山莊,面子、里子均是大獲全勝。 book18.org

  劫真望了父親一眼,頓時明白事態嚴重。 book18.org

  (事已至此,這一場絕不能輸!) book18.org

  他見劫軍已是格擋多、出手少,常在風微露不忍之色,似要開口罷戰;場面一旦 被常在風說下,雙方勝負如此明顯,劫軍便只有認輸一途。劫真再不猶豫,拔劍躍入 場中,大喝道:「常兄,得罪了!」長劍挺出,逕往他背心刺落! book18.org

  這下形同偷襲,卻有圍魏救趙的奇效。常在風微微一驚,並不慌亂,短棍回掃接 敵,招數如刀劍鋼鞭一般,眨眼便與劫真對了十餘合,漸漸將他壓得後退開來,卻不 得不舍下劫軍。劫真的劍術未必當真勝過了二哥劫軍,但他方才旁觀兩人比斗,發現 常在風雙腳不動,出招的動作極小,劫軍的劍招大開大闔,反倒像是自己把破綻送到 棍尖似的,心中陡然領悟:「他……使的是『鏡射之招』!」 book18.org

  武學中有一門「聽勁」的功夫:「聽」者,是指感受察覺,非專指耳力而已。能 感覺對方的殺氣、用勁,較容易找到攻擊的破綻,就像在敵人面前擺了鏡子一樣,故 稱「鏡射之招」。要使聽勁在實戰之中發揮效果,必須具備非常紮實的基本功,以天 都入門棍法「六本訣」打得劫軍只余招架之力的常在風,顯然就是這種人。 book18.org

  因此劫真接連變換天城山的《列缺劍法》、《兩儀風雷劍》、《善幻靈梭》等劍 法,其中夾雜幾式家傳的《烈陽劍法》與《平戎八陣劍》,戰鬥氣氛突然從先前的狂 暴熱烈,搖身一變成為冷靜至極的拆解與試探。常在風反擊的力度明顯有所保留,不 斷摸索、適應著劫真多變的招數,然後才又慢慢取回了優勢。 book18.org

  突然「轟」的一響,鎖龍針從中劈落,硬生生將兩人分了開來,劫軍回頭怒吼: 「老三,你退下!這場是我的!」劫真氣得冷笑不止,猛將佩劍抽了回來,低聲道: 「老二!我不與你爭。我倆若不聯手,今日『照日山莊』四字勢將掃地,你我拿什麽 臉面去見爹!」劫軍面色鐵青,默然無語。 book18.org

  言談之間,常在風拎著棍尾揮灑開來,四尺余的棍身加上單臂,攻擊範圍暴增為 七尺,劫家二少俱不能免;劫軍的九尺鎖龍針施展不開,劫真也受到連累,頓時節節 敗退。劫真吃了兩記硬棍,忍痛小退半步,握劍於頰,低聲喝道:「老二!『雙陽並 照』!」 book18.org

  劫軍被打得潰不成軍,慘然閉目:「罷了!我還有什麽好堅持的?」驀地睜眼暴 喝:「看招!『雙陽並照』!」舍了鎖龍針,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同樣握劍於 頰;兄弟倆同時踏步、劍尖直指,氣勁震得兩柄劍嗡嗡顫動,熱浪滾流,雪亮的劍棱 隱隱迸出紅光! book18.org

  常在風被劍芒映紅了臉面,不覺露出凝重之色,烏木短棍盤旋閃繞,初次避開劍 鋒,退得有些狼狽。姚無義本覺得這第二場比斗無趣得緊,常在風其貌不揚,劫軍卻 總是挨揍,此時終於眼睛一亮,興致盎然,拉著劫震直問:「老劫!你府上何時藏了 這麽一部雙人劍陣,都不與人看?」 book18.org

  劫震不置可否,只是拱手道:「粗疏技藝,公公見笑了。」 book18.org

  眾人見場中紅光縱橫,劫真、劫軍兄弟聯劍一同,破天荒的逼退常在風,不覺精 神大振。方東起低聲向得月禪師問道:「大師,照日山莊這套聯劍之術,卻是叫得什 麽名目?」得月禪師口誦佛號,搖頭:「這老衲也未曾聽聞。照日山莊百年基業、數 代經營,另藏有絕學也未可知。」 book18.org

  除了劫家三父子,全場只有一人看出其中另有蹊蹺。 book18.org

  「這才不是什麽雙人劍陣……他們使的是『烈陽劍法』!」岳盈盈蹙起柳眉,心 想:「奇怪!為什麽劫真、劫軍須合兩人之力,才能使出一式完整的烈陽劍?」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兆目瞪口呆。 book18.org

  劫英雖然嬌縱,但從來都不是個軟弱或神經質的女孩;在同樣失去母親、孤獨地 在空蕩蕩的大院裡長大的漫長日子,他甚至覺得劫英比他還堅強,總是知道自己要什 麽、總是一定要得到,並且願意承擔得到那些東西的代價。與妹妹偷情的過程不但是 至高無上的快樂,更有一種安心的感覺:劫英很寬大的允許他尋花問柳,換過了一個 又一個的女子,從中摸索出更多取悅女體的技巧;而她對交歡的好奇、狂熱與高昂興 致,完全只屬於他一個人。現在,劫兆忽然懂了—— book18.org

  原來,她只要他的心。 book18.org

  他怔怔地坐在桌邊,全身發涼。他應該要伸手拉住她,阻止她把兩人推入毀滅的 深淵;或許可以給她承諾,或者直接剝去她的衫裙,按在桌上狠狠地插上一插,教她 想起那銷魂蝕骨、難以割捨的肉體歡愉,又變回一頭乖乖聽話的可人小羊…… book18.org

  劫英靜靜的看著他。看著他額間汗涌、面色灰敗,看了很久,突然一笑。 book18.org

  「我騙你的。」 book18.org

  劫兆一怔,卻見她甜甜的笑了。 book18.org

  「我說要去跟爹告狀、在爹面前自殺……」劫英眨了眨眼,迷濛的瞳眸里似有霧 光:「那是騙你的。」 book18.org

  劫兆忽然有種身體崩潰的感覺,彷佛全身的血液都從某處噴了出去,就跟射精一 樣。他正想站起身來,手已經老實不客氣地往妹妹柔軟碩大的胸脯攫去,劫英卻咯咯 一笑,輕輕巧巧閃了開來,背著雙手緩緩後退,俏麗的面孔仍然陷在背光的陰影里, 似將融為一體。 book18.org

  「哥,你真沒用。」劫英咯咯笑著。劫兆幾乎可以想像在暗影之下,她那帶著釁 意與挑逗的嬌媚笑容,然而那雙貓眼兒似的琥珀色瞳眸里卻沒什麽笑意,只是熠熠放 光。 book18.org

  「你真是沒有用。」 book18.org

  劫兆剛嚇出一身冷汗,忽有些惱羞成怒起來,衝口說:「我……怎麽沒用了?」 伸手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劫英輕輕揮了開來,嬌笑著逃出廳去。「不管是不是昧著良 心,你都應該說:『我怎麽會喜歡上那種女人?在我心裡,也只有我的親親小妹子一 個。』要不然你就該把我騙到哪個僻靜的院裡……」她作勢掐著幼細雪嫩的粉頸,陰 陰一笑: book18.org

  「……殺了我滅口。」 book18.org

  「你在胡說些什麽?」劫兆聽得皺眉,連連招手: book18.org

  「來!給哥摸摸看,妹子是不是發燒燒糊塗啦?」 book18.org

  劫英咯咯笑著,環著纖腰前仰後俯,伸手一抹眼角,似是笑出了淚。 book18.org

  劫兆站起身來,踱到門邊,突然覺得院裡那個美艷無雙的少女十分遙遠,像是個 陌生人,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劫英慢慢止住笑,深吸了口氣,雙手交環在胸前,不 覺將那對綿軟的盈乳託了出來,坎肩兒襟口鼓脹脹的,彷佛灌飽了稠濃的酪漿,又似 擠著兩隻酥滑足水的薄皮鴨梨;襯與她纖窄的香肩與小腰,曲線益發誘人。 book18.org

  「你要是再有用一些,我就去找爹了。你要是再有用些……」 book18.org

  劫英深深望了他一眼,轉頭離開。跨出院門的一剎,他依稀聽見她這樣說: book18.org

  「我就願意為你而死。」 book18.org

  ◇    ◇    ◇ book18.org

  等劫兆回到大廳,劫真、劫軍與常在風的比斗已經結束了。 book18.org

  他不敢多看丹墀上的父親——或妹妹——一眼,匆匆回座,低聲問:「怎麽了? 怎地連我三哥都下去打啦?」連喚幾聲,岳盈盈才回過神來,皺眉輕道:「現在才回 來,好戲都收場啦!還有什麽好瞧的?」 book18.org

  劫兆本想問是誰勝誰敗,一見劫軍與劫真各自盤膝吐納,神情委頓,汗出如漿, 常在風卻好端端坐在位子上,眾人看他的神情都與先前大不相同,除了文瓊妤言笑如 常,其餘莫不另眼相待,比斗的結果不言自明。 book18.org

  「我兩個哥哥聯手……居然敗給了他?」劫兆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book18.org

  「原本是要贏的。」岳盈盈將常在風如何大敗劫軍、劫家兄弟又如何聯手壓制的 情形說了一遍。「……誰知你兩位兄長打到中途,卻突然一口氣接不上,似是內息耗 盡的模樣,這才敗下陣來,到眼下都沒恢復過來。怎麽,你家的『烈陽劍法』如此耗 費內力麽?『大日神功』素以威力剛猛、連綿不絕著稱,號稱『如日曠照』,又怎能 如此不濟?」 book18.org

  劫兆聳肩一笑。「這我就不知道了。烈陽劍我只練了皮毛,再深一點的我爹還不 肯教,至於大日神功嘛……嘿嘿,那是連邊邊角都沒碰過,真箇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 袋啦。」 book18.org

  岳盈盈被他逗得掩口噗哧,杏眼一瞪:「嘴貧!」忍不住笑了起來。 book18.org

  劫兆心神未定,陪著乾笑一陣,岳盈盈忽然有些感慨,輕聲道:「你說你爹最看 重你三哥,拿你二哥當作老家那邊的外人,我看倒也未必。喏,你瞧!你爹照看你二 哥的身子,也沒比你三哥來得少。」小巧的下巴輕輕一抬,劫兆順勢望去,只見下人 拿了丹藥給兩人服用,正是九嶷山的「存聚添轉丹」,藥盅里放了三枚丹,劫真只拿 了其中一枚,和水喂入口中,剩下的全讓劫軍給吃了。 book18.org

  「兩個兒子用藥,怎能放入三顆?」 book18.org

  「沒準他生得高大些,本來就得多喂點。」劫兆搖了搖頭:「我三哥為人謙遜有 禮,說不定是我爹特別為他準備了兩顆藥丹,卻教劫軍那頭貪嘴狗給吃了。」 book18.org

  廳里嗡嗡地低語一片,劫震清清嗓子,站起身來,現場突然安靜下來。 book18.org

  「眼下,便是最後一場了。」他面色寧定,看不出喜怒,彷佛剛剛敗下陣來的不 是他引以為傲的兩個兒子。「常世侄若已休息妥適,咱們這便開始罷!」常在風起身 道:「晚輩隨時候教,一切願由莊主定奪。」神情謙沖自若,不亢不卑,絲毫沒有勝 利者的驕傲與張狂。 book18.org

  劫震點了點頭。 book18.org

  「文姑娘,貴方是商堡主代表出戰,抑或由文姑娘親來?」 book18.org

  文瓊妤裊裊娜娜地起身,四周拱衛的寒庭死士們一齊讓出道來,一股清新幽甜的 芳草氣息隨著蓮步漫出,嗅得眾人胸臆一舒,浮想翩聯。烏鬢貼額、濃鬟垂地的貂裘 麗人扶几上前,輕輕巧巧福了半幅,嗓音清脆動聽:「敝方商堡主受了內傷,不宜再 戰。而我……」秀目環視,一笑嫣然: book18.org

  「……半點武功也不懂,自然無法出戰。」 book18.org

  全場為之譁然。劫震、劫真父子對望一眼,目中均有疑色。 book18.org

  劫震心念微動,拈鬚乜目:「文姑娘……可是想找他人代戰?」 book18.org

  文瓊妤淡淡一笑,卻自有一種渾不著意的無心之美,令人驚心動魄。 book18.org

  「正是如此。」 book18.org

  這就怪了。當初她提議「四家此刻在場之人,除了劫莊主之外,均可與戰」時, 劫震並未料到有誰會傻得去請對方的人助拳,此刻看來,文瓊妤卻是早有預謀。問題 是:她到底要找誰來替九幽寒庭出戰?道初陽夫婦、劫氏兄弟,都不會是常在風的對 手;就算能夠,又有誰願意為九幽寒庭一戰? book18.org

  「代戰的人選,我已經物色好了。」文瓊妤美目流沔,緩緩掃過眾人,溫柔慧黠 的目光所經之處,當者莫不怦然悸動,難以自持。這幾可殺人的美麗視線,終於停在 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方,文瓊妤抿嘴嫣然,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狡獪戲謔,彷佛惡作劇 得逞的小女孩: book18.org

「你可願意為我一戰,劫四公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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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折 墜霜之劍,斗室情真 book18.org

  此言一出,全場為之錯愕。 book18.org

  劫兆目瞪口呆,愣了好天,才訥訥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 book18.org

  文瓊妤忍俊不住,以手背掩口,剝蔥似的纖細玉指虛握著雪嫩嫩的掌心,蘭指如 勾,白得猶如溫潤晶瑩的羊脂玉,額間的金鍊細細輕搖,雅靜中更添風致。她定了定 神,柳眉微微一揚,仍是那般溫柔里藏著狡黠的神氣:「莫非公子不願意?」說著輕 輕一嘆,難掩失望。 book18.org

  劫兆明知她是故意相激,然而一聽美人嘆息,登時心揪,幾乎要跳出來大拍胸脯 了,轉念又覺謬甚,忍不住笑起來:「文姑娘,不是我不願意。中京的武林同道都知 曉,我……這個……身子骨不是太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姑娘要讓我上場,還不 如直接認輸算啦。有負錯愛,尚祈見諒。」 book18.org

  眾人沈靜片刻,爆起滿堂轟笑。 book18.org

  劫兆自嘲慣了,照日山莊的面子上卻掛不住,盤膝調息的劫軍、劫真尚且不知人 事,劫震的面色倒頗陰沈,連劫英也罕見地斂起笑容,將目光投向別處。劫兆想起她 在前院裡的那句「你真沒用」,心忽然刺咧咧地痛起來,就好像比斗結束許久、回首 濤平之際,才發現自己裂創已深,血不知不覺淌了一地。他一拍大腿,也跟著放聲仰 頭,笑得滿座變色,漸漸止停,紛紛目以輕鄙;偌大的廳里,只余劫兆斷斷續續的豪 笑,旁若無人。 book18.org

  文瓊妤含笑不語,等他笑得累了,才柔聲道:「人說:『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 長百歲。』我見公子龍鳳之姿、終不下人,堪可託付,才想請公子幫這個忙;至於輸 贏勝敗,倒沒怎麽放在心上。世上有許多事,贏不一定是好,輸不一定便糟,適才道 聖前輩也敗下一陣,誰敢說他敗得不瀟洒磊落、不令人心折?」 book18.org

  劫兆聞言一凜:「她竟拿我與道聖道天生相比!」沉吟低回:「這個忙……我能 不能幫?」忽聽岳盈盈低聲道:「沒有能不能,只有該不該、要不要。」劫兆愕然抬 頭,見她凝眸直視,毫無取笑之意,不覺苦笑:「連劫軍與我三哥都給打趴了,我去 只有丟人現眼而已。」 book18.org

  「沒打過,誰能知道輸贏?」岳盈盈微微側首,認真的說:「況且我師傅常說: 『譜不如師,師不如戰。』實戰經驗最是寶貴,跟人好好打過十場架,勝過悶著頭苦 練三年五載。男兒大丈夫,可不能未戰先怯啦。」 book18.org

  劫兆聽得胸口一熱:「笨丫頭與文姑娘……都拿我當個正常人看!」 book18.org

  他苦於六陰絕脈的異質,平日裡自暴自棄慣了,諸事懶管,此際忽有種「不惜一 身酬知己」的衝動,料想常在風總不能將自己殺死,把心一橫,起身束緊腰帶,大步 入場。滿廳的私語騷動頓時一窒,投來無數詫異目光。 book18.org

  劫兆隱隱有扳回一城的痛快,抬頭見劫英也是滿面訝然,美麗的大眼睛裡既是擔 心、復覺離奇,又似有幾分讚許般的驚喜,芳心可可,充滿迷離複雜的情思,不覺精 神略振,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衝著丹墀上的劫震一拱手:「父親大人,文姑娘的 提議固然荒唐,所幸孩兒平日荒唐成性,也算旗鼓相當,請父親允許孩兒出戰。」 book18.org

  劫震面無表情,捋須凝神,心中卻有無數念頭飛轉。 book18.org

  他很了解宇文瀟瀟。玄皇是一名強者,在強者眼中,普世也只有強者值得尊敬; 不足以贏得其敬意的,便只有挫斷足脛、俯首臣服一途——文瓊妤是個聰明的姑娘, 長伴虎側,恐怕比劫震更要明白。宇文瀟瀟性情孤僻,卻不是坐懷不亂、吃齋念佛的 和尚道士,以她的美貌,若無令玄皇衷心佩服的大才,豈肯錯失於床第?文瓊妤想在 蕭然海保住清白與地位,「帶回陰牝珠與否」極可能是決定玄皇把這名美麗佳人奉請 上座、抑或收入寢居的關鍵,絕沒有撒手認輸的本錢。 book18.org

  (既然如此,她為何點名兆兒代戰?) book18.org

  讓劫兆當眾出醜,折辱照日山莊或他「神霄雷隱」劫震的威名,或許能讓宇文瀟 瀟覺得痛快;然而有常在風的鋒頭在前,這點小動作便顯得微不足道起來,恐難討好 玄皇,反有激怒他的危險……文瓊妤啊文瓊妤!你,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book18.org

  劫震舒了舒糾緊的眉心,以手支額,試圖掩去思緒紛亂,不教泄漏半點。 book18.org

  鄰座姚無義卻閒不住了,搓手揚眉,饒富興致:「老劫,讓你兒子試一試吧!宇 文世家凈派些女子前來,我瞧也不濟事。」商九輕俏臉陡寒,正要發作,卻被文瓊妤 以眼神示下。 book18.org

  劫震沒奈何,只得拱手道:「都依公公的意思罷。」 book18.org

  姚無義樂不可支,俯身衝著劫兆說:「劫家老四!你若能打倒這廝,咱家另外有 賞。」劫兆心中厭惡,面上卻笑得乖巧:「得蒙公公青眼,劫兆敢不戮力!」暗罵: 「最好你也一起下來,老子奪了姓常的那根棍,戮力插你個屁眼發青!」深吸了一口 氣,定了定神,緩緩拔出佩劍,眼見常在風棍尖觸地,直如淵停岳峙,周身竟無機可 乘,這才隱隱生出怯意;心念電轉間,忽生一計。 book18.org

  「常兄,請!」 book18.org

  「劫兄弟請。」 book18.org

  常在風踏前一步,橫棍搠出,劫兆的長劍應聲脫手,「鏗!」被擊落在地。 book18.org

  這下不止全場傻眼,連常在風自己都楞了一愣。劫兆面色尷尬,直抓腦袋,腆顏 道:「常兄,這……算是我輸了罷?」常在風一下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搖搖頭:「也 不能算。一招未了,原做不得數的。」說著掖棍拾劍,雙手捧還。 book18.org

  劫兆卻不接過,隨手指著對牆一柄以麝香木雕成的精緻儀劍:「這劍入手太沉, 我用著不怎麽方便,常兄如不介意,兄弟想換柄法器來使,或可多斗片刻。」劫家長 房歷代均受教於天城山黃庭本觀,飲水思源,大堂上多飾有法劍、金絲麈尾、混沌太 極圖等道儀,劫兆所指正是其一。 book18.org

  常在風捧著他的佩劍,只覺鋒鍔精銳、入手甚輕,堪稱是劍器中的上品,無論如 何都說不上一個「沉」字。劫兆被他一擊打落兵刃,內功決計不能說高明了,改實劍 以木劍,無異是自取敗亡。常在風滿腹狐疑,忽然想起方才棍劍相觸的瞬間,劫兆那 斷續衰微的勁力,不禁一凜:「劫兄弟!你……可是身上有疾?」 book18.org

  劫兆故意搖頭,笑容里滿是無奈。 book18.org

  常在風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無誤,將兵器都放落一旁,正色道:「劫兄弟如不嫌 棄,可否讓我號一號脈?」劫兆只差沒笑破肚皮,兀自苦忍,裝出滿臉可憐相:「我 是治不好啦!怎麽,常兄很懂醫術麽?」 book18.org

  常在風笑道:「家師博涉世間百藝,文韜武略不說,舉凡書畫琴棋、醫卜星象、 術數機關等,無不精通。眾師兄弟中我資質最差,也只粗略學了些醫理,劫兄弟如不 嫌棄,請讓我試診些個。」劫兆暗笑:「琴棋書畫,我還吹含舔抽咧!盛華顏這麽厲 害,叫他去天香樓當紅牌好啦。」假惺惺地伸出手,一副被逼失身、含悲忍辱的死德 行。 book18.org

  常在風右手姆、食二指虛扣,末三指輕輕一彈,搭上劫兆的腕脈,細辨半晌,不 禁蹙眉:「劫兄弟,請恕我直言,你這……莫非是六陰絕脈的體質?」劫兆點頭,忽 爾一笑:「便是絕脈,我家也還有其他技藝見人,常兄未必便贏了。」 book18.org

  常在風微微一怔,也笑起來:「有志氣!那常某也不能藏私啦,必當全力施為才 是。」摘下牆上那柄木劍交給劫兆,轉身對劫震長揖到地:「莊主,晚輩不才,想向 您借一幅畫。」眾人順著手勢望去,見木劍旁有幅混沌太極圖,足有一人多高,軸幅 寬闊,比兩臂平伸還長。 book18.org

  劫震捋須揮袖,微笑道:「賢侄毋須客氣。這畫,我便送了給你罷!」命從人取 下相贈。常在風拱手稱謝,指間用勁,將挂圖兩端的木軸抽出來,「唰!」抓著圖用 力一抖,猛將圖畫捲起,捲成了一桿杯口粗細、六尺長短的紙棍。 book18.org

  「劫兄弟,我們這場只比招式,不比內勁。你若能逼我用上勁力,自然也算是我 輸。」常在風紙棍一橫、掖於肘後,仍舊是棍尖指地的架勢:「我今日勢在必得,劫 兄弟得罪啦。請!」 book18.org

  這幅《混沌太極圖》乃是當年劫震自天城山藝成歸來,因感念黃庭老祖授業之恩 而繪製的,迄今已近三十年,上好的密繭澄心紙漸轉黃脆,常在風又卷得疏鬆,一棍 擊出如何使之不軟不碎,確實是極端耗費內力;倚之對敵,那是沒半點餘力可以加諸 在敵人身上了。 book18.org

  劫兆心裡也不禁佩服起來:「這個常在風,當真是說得出做得到!」手捏劍訣、 微微閉眼,彷佛又回到了夢裡的小河洲上,心無旁騖,一劍輕飄飄地刺了出去。 book18.org

  常在風見他這一劍來勢輕巧,偏又有種晃蕩沉搖的餘韻,宛若風中飄羽,不覺脫 口:「來得好!」半截紙棍戟出,後發制人的六本棍訣所至,棍尖貼著麝木劍的圓鋒 棱脊交錯穿入,逕點劫兆的肩窩! book18.org

  此著曾於一照面之間分挫劫軍、劫真兩兄弟,旁觀的岳盈盈輕呼一聲,白皙的小 手已按上刀柄。誰知劫兆眼猶半閉,腳下一停,居然歪著身子斜向後倒,棍式老於身 前,硬生生差了鎖骨下的「筋池穴」一寸有餘。 book18.org

  常在風首度擊空,「咦」的一聲,倏然變招,紙棍改戳為掃;豈料劫兆身子還未 仰盡,忽又彈了回來,低頭讓過紙棍的橫掃之勢,竟閃出了戰圈。這回眾人終於看出 蹊蹺,還來不及驚呼,常在風以力盡歪斜的姿態,突然擰腰反撩,紙棍順著原來的軌 跡「呼!」逆掃回來,速度竟快上一倍! book18.org

  眼看避無可避,驀地劫兆向前一撲,木劍斜掠常在風頰畔;紙棍再次從劫兆背上 揮掃而過,三度落空。 book18.org

  常在風驚異不定,不敢冒進,「唰!」一聲收勢躍開,才發現劫兆的身體似動未 動、將行不行,雙腳竟都沒離開過三尺方圓之地,彷佛醉酒之人,又像鳥禽探步。便 是這種忽前忽後、酒醉旁徨般的奇妙節奏,讓毫無花巧的六本棍法三度無功,反逼得 常在風初次退守,重整攻勢。 book18.org

  大廳里一片靜默。誰都知道劫兆不是運氣好,但誰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武功。 book18.org

  劫兆一抹額汗,才發現雙腳有些發顫,卻難掩驚喜興奮。 book18.org

  (夢裡的事……全是真的!全是真的!) book18.org

  「這是什麽步法?」常在風望著他,眼裡有著方才所沒有的敬意,也使得脫口而 出、不假修飾的話語,居然沒有一絲無禮挑釁的意味。劫兆又不禁多佩服幾分:常在 風看出他並未使動一招完整的劍法,適才皆是以身法奏功。 book18.org

  「這路劍法名為『燭夜之劍』,『燭夜』就是雞的意思。身形步法沒特別安什麽 名,硬要說的話,那就叫『雞行步』好了。」 book18.org

  常在風點點頭,想了一想,忽道:「劫兄弟,留神了!」搠棍彈出,一反常態, 居然先發制人!劫兆想也不想,揉身迎上前去,「燭夜之劍」施展開來,整個人隨著 吞吐閃爍的棍尖跳腳低頭,活像一頭拍翅昂叫的瘟雞,動作難看至極,偏能閃過常在 風凌厲的攻勢。 book18.org

  得月禪師看得片刻,口宣佛號,低聲道:「可惜!可惜!」 book18.org

  「大師可是看出了什麽端倪?」寰宇鏢局總鏢頭方東起興致盎然,湊近低問。 book18.org

  得月禪師搖搖頭:「常少俠這路六本棍當真練到了家,若有實勁,只怕劫四公子 已輸了。總鏢頭請看。」指著激戰中的兩人:「劫四公子閃避靈動,但袍角髮絲俱為 棍勢所引,這是『黏』字訣所致。常少俠若附勁力,四公子縱能閃過棍招,其間不過 毫釐之差,必為棍勁所傷。倘若堂堂而戰,常少俠早已取勝。」 book18.org

  這話說得明白,眾人卻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book18.org

  (若比勁力,常在風必勝無疑;眼下單比招數,豈非是劫兆更勝一籌?) book18.org

  思量間,忽聽常在風悶哼一聲,二度倒縱開來,左手虛掩丹田;劫兆站立不動, 劍尖斜指,滿頭大汗,從態勢來判斷,居然是劫兆刺了常在風一劍。眾人再也按耐不 住,廳里頓時掀起一片騷動,連戍守在外的金吾衛士都圍到了門邊,彼此之間交頭接 耳,面上都有不可思議之色。 book18.org

  姚無義越看越覺糊塗,居然「噗哧」一聲笑出來:「這……這到底是怎麽啦?人 說『招式機巧、宇內無雙』的解劍天都內功強,號稱『內力剛猛、天下第一』的照日 山莊招數高,現在倒著玩兒了麽?」 book18.org

  劫兆好不容易回過氣,撫胸喘息:「常……常兄得罪啦!兄弟……兄弟不是有意 的。」他倒不是存心作偽,只是沒想到這劍居然能長驅直入,不偏不倚,正中常在風 的丹田氣海。想是常在風為守誓言,不敢運起內功反震回去,饒是修為深湛,仍被戳 得面色發白,疼痛可想一斑。 book18.org

  常在風沒敢接話,暗提一口真氣運行周身,緩緩調息,搖了搖頭。「不妨。劫兄 弟這一劍如棉裡藏針,猝發於守勢之間,自反而縮、無聲無息,當真……當真是絕。 這……也是『燭夜之劍』麽?」 book18.org

  「這是『舒鳧之劍』。」劫兆正色道:「舒鳧,就是鴨子的意思。」 book18.org

  「果然如鴨子划水一般,伏波之下,另有精著!」常在風點點頭,忽道:「若劫 兄弟手持利劍,我非但一敗塗地,連性命也已不保,按說該認輸才是。但我自入武道 以來,一直以為世間招數之精,不出敝派山門之外!今日方覺愚謬甚矣,懇請劫兄弟 賜教,為我一開眼界。」 book18.org

  劫兆本想見好就收,轉念想起盈盈的言語:「……我師傅常說:『譜不如師,師 不如戰。』實戰經驗最是寶貴,跟人好好打過十場架,勝過悶著頭苦練三年五載。」 眼角瞥見她正全神貫注地望向自己,美麗的眼眸里既是驚喜、又是關切,頓時胸口一 熱:「說不定……我也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他在夢中練劍,若無神秘老人指點,有 許多關竅不易明白,又無臨敵經驗可供驗證推敲,的確練得吃力,把心一橫,抱拳朗 聲:「常兄,我還有幾路劍法未曾使過,想請常兄指點。」 book18.org

  常在風喜形於色,抱拳道:「劫兄弟客氣了。請賜教!」 book18.org

  劫兆吸了口氣,手腕圈轉、腳步交錯,慢慢繞開圈子,半閉的眼睛似乎在回憶思 索著什麽,手中之劍突然便刺了出去;常在風忙打醒十二分精神,紙棍揮開,主動接 敵。他從「燭夜」、「舒鳧」兩路劍法中,隱約察覺這套劍法長於變化,一旦攻擊受 制,便只余招架之力,唯有搶得先機才足以一搏。 book18.org

  棍劍相交,劫兆卻被紙棍輕飄飄地揮了出去,足尖往旁邊的幾沿一點,倏地又揉 身撲上!常在風沒料到他進退如此之快,竟到了足不沾地的境界,揮出的紙棍還來不 及收回,中門大開,連忙鬆開棍尾、反手一擊,棍身陡然豎直,堪堪接住劍尖。 book18.org

  眾人還來不及喝采,劫兆卻彷佛觸電一般,凌空倒飛出去,腳尖輕輕往大樑上一 踮,居高臨下,和身撲卷而來! book18.org

  這一劍的反應時間更短,幾乎是一沾即退、稍退即來,常在風未及提棍,雙掌攔 著棍身一轉,「呼!」一聲旋開木劍,忽覺抗力愈強,棍上似乎又比先前沈重幾分。 劫兆被棍勁轉飛出去,一踩椅背旋又撲至,襟袂飄飄,宛若飛鳥,背上彷佛吊了條看 不見的絲線,眨眼間連攻了三十餘劍,居然不曾落地,常在風始終沒機會重拾紙棍, 棍子在他雙掌間迴旋掄掃,越來越沈重難當。 book18.org

  看在旁人眼中,紙棍於常在風胸懷臂間不住轉動,宛若活物,他幾乎只憑著一雙 肉掌應敵;劫兆在樑柱几椅之間盤旋飛舞,袍袖獵獵,簡直就像一頭披金飾錦的巨型 白鷺! book18.org

  (他……怎能有這種輕功、這種內力?!) book18.org

  舉座目瞪口呆,紛紛離席眺望,連丹墀之上的劫震都看得入神,忘情起身。 book18.org

  要在瞬息間連攻三十餘劍、雙腳絕不踏地,別說是劫軍、劫真、道初陽夫婦,就 是連苗撼天、方東起等好手也決計辦不到,除非是六絕等級的高人,才可能具備這樣 的修為造詣。以荒淫無能聞名中京的劫四,怎能在轉眼間脫胎換骨? book18.org

  劫兆呼嘯盤旋,又攻了十餘劍,眾人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彷佛他滯空的時間越來 越長,速度卻越來越慢;仔細一瞧,才發現常在風膝蓋微彎,坐馬越沉,彷佛雙掌承 重千鈞,漸難生受。 book18.org

  只有常在風自己心裡明白:劫兆哪有提氣凌空、盤旋不落的能力?把劫兆拋出去 又接回來的每一絲力氣,都是由他所發! book18.org

  等常在風領悟這個道理時,雙手已承受劫兆四十餘次往返的力道,劫兆的劍勁雖 弱,卻盤而不散,再加上百餘斤的體重,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力量漩渦,牢牢將常在風 的全身之力吸附在漩渦中央,紙棍被鼓盪而出的澎湃氣勁黏在雙臂間,不停的颼颼疾 轉,卻緩不出手來持握。 book18.org

  (這般神奇的黏勁,竟完全不倚內力,純是由招式所發!) book18.org

  常在風由衷讚嘆著,承受的力道卻已逼近臨界,全身骨骼喀喀作響,驀地暴喝一 聲,雙掌推出,六尺長的紙棍終於抵受不住,驟然扭曲收縮,爆碎開來!劫兆氣息一 窒,被轟得跌入漫天紙花之中,背脊重重撞上大梁;總算靈台還有半點清明,疼痛里 左臂往後一撈,身子貼著紅柱順轉而下,腳尖連點,又和身躍入場中。 book18.org

  木劍斜指,錦袍玉帶的少年立在飄落的碎紙片里,蒼白的面孔怡然含笑,旁若無 人,汗水淋漓的模樣絲毫不顯狼狽,只覺得英颯逼人。 book18.org

  常在風失了兵器,兩手空空,頭巾衣襟俱都震碎,披髮袒胸,肩上、頭頂冒出絲 絲白霧;紙花遇霧翩起,點片不沾,宛若滾水沸湯。他張嘴歙動幾下,吐出零碎幾個 字:「劫……劫兄弟……」想趨前握一握劫兆的手,才邁出兩步,忽然一跤坐倒。 book18.org

  劫兆搶上欲扶,身子甫動膝彎一軟,踉蹌撲前,居然就這麽摔在常在風身上。兩 個人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掙扎坐起,四臂交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驀地相視 大笑起來。 book18.org

  「這……這路是什麽劍法?借力使力、跌羽不沉,好生厲害!是白鷺劍麽?」 book18.org

  「對……對!叫『墜霜之劍』。」劫兆上氣不接下氣,抱著肚子癱倒在地。 book18.org

  「好!」常在風一抹眼角,不覺褪下滿身的迂謹之氣,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book18.org

  「好一個『墜霜之劍』!」 book18.org

  驚心動魄的對戰結束了。大廳里仍是一片寂然,只迴蕩著兩名少年的豪笑。 book18.org

  劫震命僕役收拾現場,將劫兆扶入座中,奉藥披衣,好生調息。姚無義雖不懂武 功,卻也瞧得津津有味,對著劫震嘿嘿一笑:「老劫!你教的好兒子,怎都不讓人知 曉?來來來,劫家老四!咱家重重有賞!」 book18.org

  劫震連稱不敢,微一思索,撫著酸枝精雕的棗紅扶手,慢條斯理地對常在風說: 「這一場若真要計較,賢侄第一招便已取勝,是賢侄量大,許小兒多斗些個,才有如 今的局面。賢侄若不能將此珠帶回天都,不知該如何向盛夫子交代?可要老夫修書一 封,與盛夫子說分明?」 book18.org

  階下劫兆兀自頭暈眼花,聞言不禁一凜:「爹的意思……這珠是不打算給九幽寒 庭了?若教盛華顏或宇文瀟瀟知曉,兩家豈非要大殺一場?」隱隱覺得這個念頭太過 荒謬,偏又懸心不下,只怕真連累了姓常的,還與文姑娘反面;氣血一虛,差點昏厥 過去。 book18.org

  卻聽常在風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謝莊主美意。先前之勝與此番之敗,弟子都 已盡了全力,無怨無悔。家師通情達理,便有見責,亦當於情理之內、為所應為,弟 子受之有益,豈能迴避?」說著說著,又回復成了那個守禮拘謹的天都使者,整一整 破碎的衣襟,長揖到地,拾棍轉身入座。所經之處,那些中京武人紛紛起身,頷首抱 拳為禮,常在風仍是謙虛避讓,一一相請同坐。 book18.org

  商九輕瞧得蹙眉,冰藍藍的俏臉上滿是不豫,卻也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此子 若此,尚且居末,符廣風、杜翎風等名動天下,各領一方,又是什麽樣的人物?」文 瓊妤輕笑:「盛名之下,未必有實。武功、智計均後學可得,唯獨胸襟難以傳授。誠 如道聖前輩所說:『千載余情』盛華顏的行事眼光,的確有鬼神莫測之機,與常人不 同。」裊裊起身,款擺娉婷,凌波般的走到劫兆座旁,按著他的手柔聲撫慰:「劫公 子,真是多謝你啦。」 book18.org

  劫兆只覺得撫觸溫涼,說不出的香柔軟膩,竟比杏仁豆腐還細,猶勝珍珠蜜粉之 滑。明明是撩人已極,然而一聞到她懷裡散發出來的幽幽芳草氣息,不知怎的突然有 種說不出的親切之感,一時綺念全消,勉力抬起眼皮微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打 贏的,姑娘就別謝啦。我廢了十幾年,都廢得名滿京城了,姑……姑娘到底是瞧上我 哪一點,還……還要請教。」 book18.org

  文瓊妤抿嘴嫣然,小小的淚型額墜輕晃著,襯與她小巧細白的額頭,倍顯精神。 book18.org

  「我在黃庭觀里早說過啦!公子云夢罩頂,祥瑞已極,這幾日內無論想什麽、做 什麽,都是無往不利。我,不過是順勢向公子借點運氣罷了。」 book18.org

  劫兆身無內力,一場大戰下來,早已手足酸軟,不過腦袋可不糊塗。見她無意當 眾說明,也不追問,只是懶憊一笑:「這個人情賣與姑娘,姑娘可不能平白坑我。旁 的不要,只想認姑娘做乾姊姊。」 book18.org

  眾人好不容易對他那來歷成謎的神妙劍法有點敬意,聽著紛紛搖頭,投來的目光 里又回復原先那種鄙夷不屑,還有乾脆別過頭去的。文瓊妤也不生氣,忽將他的手交 到身畔岳盈盈手裡,沖她眨眨眼睛,宛若一個淘氣可親的鄰家大姊姊:「岳姑娘,我 便把他交給你啦。」 book18.org

  岳盈盈原本繃著俏臉,冷冷斜睨,這時也不禁羞紅粉頰,低聲嗔道:「交……交 給我做甚?這條癩皮狗,我……我才不來理他呢!」 book18.org

  文瓊妤噗哧一笑,撫著她粉致致的纖巧柔荑,柔聲道:「世上,恐怕也只有你管 得住他啦!這孩子從小沒娘,寂寞得很,卻都肯聽你的話。」她的聲音有種流水隨心 般的輕柔,渾不著意的,說得再也自然不過。 book18.org

  岳盈盈對她的印象原本就好,忽覺似乎認識她很久了,彷佛兩人還是她看著長大 的,胸口湧起一股既溫暖、又羞澀的感覺,話到嘴邊都沒了意思,微點了點頭,輕聲 說:「我會照看他。」 book18.org

  文瓊妤頷首輕顰,轉身走到階前,一襲環領貂裘裹著修長窈窕的身子,披落的長 發猶如飛瀑垂緞,滑順處幾可監人。 book18.org

  「姚公公、劫莊主,」她勻了勻嗓子,聲音不大,卻如碎玉擊珠一般,清冽得足 以動人心魄:「四家三陣已畢,圓滿無缺,實為大幸!至於勝負歸屬,還請大人們示 下。」 book18.org

  劫震沈默半晌,轉頭拱手:「請公公裁示。」 book18.org

  姚無義嘿嘿兩聲,眯著兩隻白豬似的小眼,冷笑:「有什麽好裁示的?你家四公 子這麽本事,在場幾百隻眼睛都瞧見啦,難不成還能抵賴?今日比劍奪珠,由九幽寒 庭勝出,為陰牝珠之主!」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大戰之後,緊接著便是大宴。 book18.org

  綏平府的膳事房彷佛在擂台附近安插了細作,姚無義一宣布比劍的結果,偏廳里 便已擺下筵席,金齏玉膾、翠釜犀箸,猩唇熊白、炙駝鮮鮓,食具菜肴無不是京中一 品。 book18.org

  劫家的這座偏廳名曰「環堵軒」,四面均是鏤空花牆,二十丈的方圓以內沒有其 他建物,只環廳開了一條小渠引水,渠畔值滿香花。時近傍晚,輕風習習,拂過花叢 水面,吹得滿廳又涼又香,倍覺舒爽。眾人分座坐定,便即落箸舉杯,大快朵頤。 book18.org

  劫兆一路被簇擁過來,沒機會與劫英、劫真說上話;眼神偶然交會,也是匆匆分 錯開來。劫英仍是不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僵冷,三哥的表情卻看不出喜怒,似有些山 雨欲來的陰沈。 book18.org

  (我僥倖打贏常在風,三哥他……不歡喜了?) book18.org

  想想也是道理:劫家二公子、三公子聯手,反被常在風打得大敗,最最沒用的劫 老四卻從常在風手裡奪下了陰牝珠,傳將出去,不知外頭要說得多麽不堪。劫真縱使 量大,與劫兆感情又深,但總不能要求他心無芥蒂——至少現在不能。看來等這事過 了,少不得要向三哥賠賠罪了。 book18.org

  他與盈盈並肩飲食,總算抓到了一點什麽依憑,心頭略寬,不覺一笑。 book18.org

  「賊兮兮的,笑什麽呢!」 book18.org

  岳盈盈瞪他一眼,隨手挾了滿箸鮮紅色的兔肉,扔進他碗里。 book18.org

  那兔肉片得薄如綢紙,往沸滾的鮮湯里一涮,凝鮮定色、封鎖美味,紅艷艷的如 晚霞一般,又叫「撥霞供」。涮這「撥霞供」的兔肉火鍋,首重一個「沾」字訣,肉 片入湯只能兩翻,便即起鍋,涮得不夠兔肉紅里透紫,入口略腥;涮過頭了,薄肉片 縮卷如陳年木耳,其色如醬,反而有些羶澀。 book18.org

  劫兆夾起嫩紅的熟兔片,呵呵笑得有些呆傻,正要送進口裡,岳盈盈杏眼圓睜, 「啪!」一把拍下他的筷子。 book18.org

  「你傻啦?這也能吃!」她氣呼呼地舀了黃酒、椒、桂皮、桔醬等調料,細細拌 入醬碟,往劫兆面前一摔;見先前的兔肉已無熱氣,轉頭又涮了兩片,一股腦兒扔進 他碗里。「這麽大人了,連吃東西都不會!餓死你算啦!」 book18.org

  宴後用完香湯,劫震命人撤去食桌,姚無義輕撫肚皮,心滿意足的呼了口氣,斜 眼乜笑:「老劫,算算時辰也差不多啦。喚那蘼蕪宮的女子武瑤姬出來,把陰牝珠交 割妥適,咱家可得回宮去了。」 book18.org

  劫震點頭稱是,望了劫真一眼。劫真起身出廳,低聲吩咐幾句,兩名婢女低頭領 命,沿著迴廊匆匆往內院去了。 book18.org

  眾人閒聊一陣,忽見其中一名侍婢又匆匆奔回,腳步踉蹌、面色慘白,一見劫真 再也支持不住,嚶的一聲跌入他懷裡。劫真蹙眉道:「發生什麽事?」那侍婢嘴唇顫 抖,正要湊近耳畔,劫真卻微微讓過,朗聲道:「舉座都是親友,不必掩諱。」 book18.org

  「是……是。」那侍婢定了定神,顫聲道:「婢子方才到錦春院,去……去喚貴 客前來。誰知連連叩門喚請,貴客都沒有回應。婢子大膽,取了鎖匙開門。卻見…… 卻見……」 book18.org

  劫真變了臉色,急問:「卻見什麽?武姑娘出事了麽?」 book18.org

  年幼的侍婢縮著粉頸點點頭,渾身簌簌發抖,彎翹的睫毛不住顫動,淚水湧入眼 眶。「出了什麽事?」劫真用力搖著她,廳內所有的人都已來到門邊,劫震護著姚無 義排闥而出,面色無比凝重。 book18.org

  「她……她……」小婢子驚恐地睜大眼睛,茫然環視,忽地掩耳尖叫起來: book18.org

  「她……她死了!她死掉了!」 book18.org

  ◇    ◇    ◇ book18.org

  餘暉遍灑錦春院。 book18.org

  琉璃屏風、垂帳錦榻……一切都蒙上一層淡淡的暈黃浮靄,美得一點也不真實。 book18.org

  武瑤姬——或者說是武瑤姬的屍體——就側首趴臥在錦帳之中,腰背的曲線滑潤 如水,充滿青春少女所獨有的驕人彈性。她以手肘支撐著身體,兩隻白生生的小手緊 揪著揉皺的錦被,彷佛不堪身後之人的恣意蹂躪,勾勒出一抹引人遐思的淫靡。 book18.org

  最可怕的是:那隻原該貯有陰牝珠的細頸銀瓶被砸得粉碎,細薄的破片在地上散 成一圈,瓶中之物早已不翼而飛! book18.org

  香艷的還不只如此。 book18.org

  武瑤姬仍是昨日所見的那身全黑裝扮,下裳卻掀過了沉低的細圓小腰,裳里的黑 紗褻褌被褪到左膝下,裸露出白皙的雪臀,以及一條渾圓結實的右腿。兩團緊緻圓翹 的臀瓣之間,夾著一隻粉酥酥的杏色小鮑,蓬門微閉,張著蛤嘴似的兩片嫩肉;明明 甜熟欲裂,偏偏賁起的陰阜上光潔無毛,宛若幼女一般,令人血脈賁張。 book18.org

  她翹起圓臀,大腿卻被大大的分開,不僅私處纖毫畢現,連小巧的菊門也一覽無 遺,沒有半點深色的沈澱,也沒有肉腸頭似的突起,只是一圈淡杏色的細嫩縐褶,周 圍三兩根黑亮微卷的細毛,掩綴在臀丘的陰影之間;與油潤潤的陰戶,以及蛤瓣頂端 那一點晶瑩欲滴的肉芽相比,直是誘人以死的深幽。 book18.org

  沖入院裡的男子們都看傻了眼,驚駭之中復覺無比香艷,也有暗裡咽了口饞涎、 滿面赤紅的。商九輕蹙著眉別過頭,低聲道:「姑娘勿看。此間……甚是不雅。」文 瓊妤卻比她鎮定得多,打量著伏在榻上的艷屍,溫柔的眼中罕有地掠過一絲寒凜,神 情頗有不豫。 book18.org

  岳盈盈卻無法忍受這樣的情形。 book18.org

  震驚過後,她見眾人兀自呆望,忽然生出一把無名火來,隨手扯落榻畔的紗簾欲 掩,語帶悲憤:「死者為大,各位都是武林中有頭臉的人物,能不能稍稍尊重一名身 故的女子?」 book18.org

  劫兆回過神來,心想:「大嫂若知道這事,定然要傷心得緊了。」頓覺不忍,連 忙上前幫忙。 book18.org

  「且慢!」苗撼天大袖一揮,厲聲道:「府里有人暴斃,因由不明,豈能破壞現 場?應速速報知京兆府衙,讓派仵工相驗。」他為人精明,江湖歷練又深,屢次協助 京兆府偵破大案,贏得「千里公道一肩挑」的美名,又有「布衣鐵捕」之譽,雖然無 門無派,近年卻是聲名鵲起,隱然與寰宇鏢局等老字號分庭抗禮,引領風騷。 book18.org

  果然此話一出,方東起連說「不好」,皺眉道:「苗大俠此言差矣!綏平府是中 京名爵,歷受皇恩,豈可如平民布衣一般,到京兆府的公堂上調問審查?今日既有北 司姚公公在場主持,又有金吾衛的曲都尉為證,苗大俠屢破奇案、譽滿京城,不如借 重閣下的過人之長,也免得驚動京兆府尹。」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姚無義卻聽出了其中的關鍵,疏眉一挑,若有所思。 book18.org

  姚無義是內侍省的秉筆太監,內侍省設於皇城北邊,故稱「北司」,一向與被稱 為「南司」的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等文官系統不合,雙方明爭暗鬥,互有短長。 南司三省之中,以中書省的權力最大,本朝雖未設宰相一職,然而一旦掛上「同中書 門下平章事」的頭銜、於三省中行走,實際上就等於擁有宰相、監國般的大權,得以 總理百官,成為國之首輔。 book18.org

  要拔擢進入中書省之前,通常會先調任京兆府,以求資歷的完整——此例行之有 年,已是京官銓敘里的不成文規矩。換言之,京兆府尹是「南司」權力核心的嫡系種 子,也就是「北司」未來的強大政敵。 book18.org

  當今的京兆府尹曹承先是京官里的少壯派,進士科出身,四十二歲就做到了天子 腳下的皇城府宰,三年來政績尚稱平穩,沒出過什麽差錯,中書省那批人一直想方想 轍把他給弄進去,現在就只差一個表現的機會。 book18.org

  (如果親北司的綏平爵府出了人命……事發當天,北司的要人竟也在現場,一旦 牽連起來——) book18.org

  「罷了!事急從權。苗撼天!」姚無義冷冷揮手,面無表情:「聽聞你很有些本 事,還是揭過皇榜、領過御賞的,便教你著手調查,毋令枉縱。有什麽事情,由咱家 來擔待!」 book18.org

  劫震張口欲言,姚無義卻一擺手,轉頭吩咐:「曲大人!你將府里所有人等全都 集中到院外去,沒有我的命令,一個也不許走脫。另外加派人手,將本府內外團團圍 住,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誰都不許擅自出入;違者,殺無赦!」曲鳳釗領命,派了兩 名隨身的親信小校去辦。 book18.org

  劫家眾人俱都色變,姚無義卻冷笑不止,隨處揀了張椅子坐下,劈哩啪啦的搖著 扇子,搧得滿襟都是火氣。 book18.org

  苗撼天領了旨,腰帶一束,大踏步來到榻前,見岳盈盈、劫兆手裡還拎著紗簾, 皺眉道:「兩位請讓一讓,莫要礙著苗某辦事。」伸手往武瑤姬身下掏去,一把攫住 她的右乳,碩大飽滿的乳球原被壓得有些平擴,此時卻從指縫擠溢出來,黑紗衫子繃 得滑亮滑亮的,隱約透出衫下的紫綢抹胸與半截雪肌,顯然乳上仍十分柔軟有彈性。 book18.org

  岳盈盈氣得脹紅粉臉,怒道:「苗……你!這……這是干什麽?」 book18.org

  苗撼天相應不理,恣意揉捏一陣,才朗聲說:「死者氣絕多時,屍身猶溫,血氣 未散,肌肉十分柔軟,這是因為在極短時間內死亡的緣故。致命傷必於要害,且一擊 中的,未傷及無謂的血脈,是以失血不多,屍身仍有彈性。」抽出手掌,指尖掌緣都 沾著黏稠的半涸血漬。 book18.org

  他扶著武瑤姬的肩膀,微微翻起一側,果然錦被上染有一小片血跡,左胸處一片 濕黏,黑衫都凝在略微壓扁變形的胸脯上,卻看不清傷口所在。「死者受到致命創傷 之後,就一直維持這個姿勢,所以左胸瘀壅變形,也已經出現屍斑。」 book18.org

  方東起忽然舉手打斷:「苗兄此說未免矛盾。若左胸已然僵硬並出現屍斑,何以 又說屍身柔軟,尚有彈性?」 book18.org

  苗撼天稍停片刻,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賣關子。 book18.org

  「若屍身死後被不斷搓揉,則搓揉處一時難以凝血,便能保持肌肉柔軟。」 book18.org

  劫兆一怔,登時醒悟。 book18.org

  「難道……兇手竟是在奸屍?」腹里酸涌,差點把方才吃下的酒宴全吐出來。 book18.org

  諸人面色發青,顯然也都想到了同一處。苗撼天有些得意,隨手撕開武瑤姬的衣 衫,露出白生生的腰背。她的腰肢細圓,有著少女獨有的腴潤感,背脊微陷下一抹凹 弧,更顯曲線玲瓏。 book18.org

  「死者的腰部與大腿……」說著把手伸到她胯下,掐著白嫩的腿根往外掰,濕漉 漉的蜜壺就貼著他粗糙黝黑的手掌,晃動間抹了滿手晶亮,拉出幾絡透明的液絲;光 是看著,彷佛都能嗅到那股魚鮮似的淡淡腥甜。「……十分柔軟,與右乳一般,亦是 死後頻被擺動,鮮血不凝,才有這樣的徵兆。」 book18.org

  方東起皺眉道:「無論蘼蕪宮的使者是生前或死後才受到侵犯,應已失去處子之 身,我見她玉戶黏閉,委實不像失貞的模樣。」苗撼天聞言微笑,虎目乜斜:「怎麽 方總鏢頭對處子頗有研究?」 book18.org

  方東起神色不變,怡然道:「方某就事論事而已。提刑斷案,豈能馬虎?」 book18.org

  苗撼天呵呵一笑,眼裡卻殊無笑意,伸出左手粗短的食、中二指,粗暴地撥開武 瑤姬的玉戶,兩片杏桃般淡淡粉紅的蛤肉被黝黑的指腹一襯,更顯嬌嫩。武瑤姬的陰 戶緊閉,便是掰開陰唇,洞口處仍是一團晶瑩嫩脂,玉門不過一點指頭大小的幽黑, 恰恰迎著細長如半截小指的陰蒂,芽尖兒黏潤脹紅,勃昂地突出肉褶,可見死時極為 動情。 book18.org

  苗撼天撥開玉戶,右手中指在她股縫間滑動片刻,沾得滿手液滑,指尖忽地沒入 肉縫裡,周圍被撐緊的粉色肉膜猶有彈性,緊圈著他粗大嶙峋的骨節,「噗」的一聲 擠出微帶透明的漿水。 book18.org

  他緩緩將中指插到了底,食指、無名指恰好夾著肥嫩的陰唇,手背忽然上下一陣 大聳,中指竟在她的膣里不住摳挖攪動,發出打漿般的唧唧巨響,水聲潤澤,極是淫 靡,不僅在場的女子全羞紅粉臉,連少壯些的男子們也頸面血赤,呼吸陡然濃重了起 來。 book18.org

  苗撼天抽插片刻,將食指也一併塞入,窄小的陰戶里插入兩根手指,被撐得橫擴 變形,居然仍是束得濃濃密密,半點漏縫也無。 book18.org

  「連死後都這般緊潤彈手,生前又該是何等美穴!此姝肉壁結實,當真……當真 是青春尤物!」明知這樣的念頭對死者不敬,劫兆卻不禁吞了口饞涎,暗自扼腕,襠 中火熱彎挺,隱隱發疼。 book18.org

  苗撼天插得盡興了,將手指拔出,洞口那圈嫩薄的肉膜牢牢吸附,被拉得微翻出 來。她膣里的淫水都給插得發稠起沫,又無新液潤涌,啾啾有聲地抽了滿手白漿,指 縫間還有些許乳飴般的黏稠小塊,拔離洞口時「剝」的一聲輕響,空氣里頓時充滿一 股腥腥酸酸、如酪初腐般的異味。 book18.org

  「死者已非處女,方總鏢頭可看清了?」苗撼天直視著方東起,帶著勝利者的姿 態,沾滿漿穢的右手有意無意的往旁邊一揮,嚇得岳盈盈側身急閃,淫靡的微酸異臭 撲鼻而來,岳盈盈又驚又怒,幾欲暈倒。 book18.org

  「很是,很是!」劫兆伸手回護著她,故作恍然:「若像苗大俠這般玩弄,屍身 怎能不長保彈性,緊緻新鮮?想來兇手也不過是這樣了。」苗撼天聞言色變,轉頭怒 目而視,忽聽「噗哧」一聲,居然是姚無義笑了起來。 book18.org

  「苗撼天,你玩死女人倒挺有一手的,不過咱家可不是讓你來搞這調調。」權傾 朝野的秉筆太監輕輕剔著尖長的指甲,漫不經心的說:「人,是什麽時候死的?被什 麽給弄死的?弄死人的,卻又是哪個?——我只想知道這三個問題的答案,你若答不 出,這事也就別辦了。」 book18.org

  苗撼天拭凈雙手,恭恭敬敬抱拳一揖:「公公三問,草民已知道頭兩個答案。至 於第三個,則須倚仗曲大人方能解答。」他與京兆府尹曹承先是知交,曹承先曾公開 稱苗撼天為「我之明鏡」,兩人的關係不言而喻。不過苗撼天是老到的江湖人,慣看 起落,官場更迭猶勝江湖,他可不介意在南、北司里都有能夠照拂自己的人面。 book18.org

  「說。」 book18.org

  「啟稟公公,死者肢體猶溫,縱使考慮到死後受人淫辱的可能性,遇害時間仍在 兩個時辰以內,絕不可能超過午時,或許更接近未時。」 book18.org

  (那就是在比劍奪珠的時候了。) book18.org

  ——兇手竟趁著四大世家齊聚一堂之際,悄悄闖入綏平府奪珠殺人! book18.org

  房裡一片靜默,眾人面色凝重,隱約嗅到一絲陰冷詭秘的森森鬼氣。 book18.org

  「死者的致命傷在左胸。創口細窄,並且出血不多,顯然兇器是以極快的速度刺 入,同時未傷及心室連接的諸條大脈,直接貫穿其心,無比精準。兇手用的是劍,而 且劍法極端高明,乃是草民平生僅見。」 book18.org

  敢在六絕劍首、「神霄雷隱」劫震的眼皮子底下以劍殺人,若非魔門已經式微, 這般荒謬絕倫、膽大妄為之舉,恐怕也只有魔門中人才做得出。 book18.org

  姚無義點了點頭。 book18.org

  「你說第三個問題須由曲大人協助,又是怎生協助法兒?」 book18.org

  「敢問曲大人,綏平府中可有誰人失蹤?從午時至今,可有外人潛入府里?」 book18.org

  曲鳳釗將劫家上下集合到錦春院裡,劫真命管事侯盛取來簿冊,一一對照清點, 除了出外公幹、例假返鄉之外,共計兩百七十九名,獨缺一人未至。「三爺,門房吳 六不見了。小人與金吾衛的軍爺們里外俱已尋過,都沒瞧見蹤影。」侯盛面無表情的 說著,彷佛照本宣科。 book18.org

  苗撼天蠶眉一軒:「這個吳六,可曾會武?是什麽來歷?」 book18.org

  劫真搖搖頭。「我打小就識得吳六,他是京里人氏,家住在獅子橋邊的碧雞兒胡 同。此人頗好酒貪杯,一點武功也不會,我與他家裡的叔爺、妻兒都熟,決計不會是 什麽可疑的人物。」 book18.org

  苗撼天淡淡一笑,明顯就是不信,忽又抱臂沉吟:「是了,下人只缺一個吳六, 不知劫莊主家裡人是不是也全都到了?」 book18.org

  劫震臉色微變,定了定神,緩緩說道:「我長媳劫柔氏不在此間。我兒喪後,她 獨自一人住在內院的霜心居里,不用婢僕,潛心禮佛,曾立誓不見外人,還請姚公公 與諸位大人見諒。」 book18.org

  當年劫盛暴斃一事轟動武林,苗撼天曾親來弔唁,自然不會不知。他右手撫青渣 渣的下巴,鼻翼歙動,露出一副為難的神情,眼中卻頗有陶然之意:「劫莊主說得很 是。不過府里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人人都難脫嫌疑,令媳既是……這個左道出身,還 請出來一見。否則,誰能證明她的清白?」 book18.org

  「我能。」 book18.org

  眾人愕然回頭,發話的竟是劫英。 book18.org

  她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昂首道:「比劍中途,我心裡惦記嫂嫂,曾經離開大 廳片刻,到霜心居里陪她說了會兒話。這是附近幾個院裡的丫頭都瞧見的。」錦春院 是通往霜心居小湖的必經之路,劫真喚來兩名在外院服侍打掃的侍女求證,都說曾見 小姐打院門外經過。 book18.org

  苗撼天沉吟些個,小心翼翼問:「如此說來,案發時郡主曾路過此地?」 book18.org

  「是啊!」劫英笑逐顏開,眼中卻有釁意:「你懷疑我姦殺了武瑤姬?」 book18.org

  「郡主說笑了。草民只是想問一問,看看郡主是不是曾發現其他線索。」 book18.org

  劫英瓊鼻輕哼,像極了一頭嬌縱刁蠻的小雌兔,一把跳進姚無義身畔椅中,膩聲 搖著他的臂膀:「公公,有人說我殺了人呢!你瞧像不像?」姚無義趕緊哄著:「哎 唷,我的小祖宗!哪個作死的這般胡言,咱家撕爛他的嘴!」 book18.org

  苗撼天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提,連忙拱手:「啟稟公公,第三個問題,草民已 有答案了。」 book18.org

  「喔?」 book18.org

  「金吾衛將爵府圍得鐵桶也似,府中又多有高手護院把守,故兇手非是外人。門 房出入的記錄並無蹊蹺,顯然兇手為了誤導偵察,將他滅口之後藏起。若仔細搜查府 內,必能找到吳六屍身。」他冷眼環視,緩緩說道:「歸結以上種種,行兇者不是外 人,必在我等之中!兇手的輪廓有三:此人曾於比劍中途離席、身負高明劍法,同時 也是最後與門房吳六接觸的人……」 book18.org

  眾人聞言一凜,盡皆愀然。 book18.org

  此時夕陽已沒,院中的金吾衛士燃起火炬,寒風掀簾撲入,吹得滿室颼颼焰搖。 book18.org

  「現場符合這三項條件的,只有一個人——」苗撼天猛然回頭,笑意驟寒: book18.org

  「那就是你!劫四公子!」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兆可不是笨蛋,才聽到了一半,便覺要糟:「不好,這頭淫屍的老無良要陷害 我!」怒極反笑:「苗大俠說我殺人,可有什麽證據?」 book18.org

  苗撼天搖頭。「四公子,依照我的推論,你就是殺人奪珠的最大疑犯,現下該是 由你來證明自己的清白。比劍中途你曾離席,卻是去了何處?門房吳六前來喚你,又 是為了何事?從前我總以為你學武不成,今日才知身負高明劍法,四公子如此深藏不 露,又多有淫狎放蕩的名聲,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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