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日天劫默默猴大作 照日天劫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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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盈盈就離開了綏平府,自然是不告而別。 book18.org

夢裡,劫兆又來到那間堆滿經籍的青石小庵,卻不見老人的蹤影,任他在夢境之 中喊破了喉嚨、將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卻始終沒能將老人給逼出來。他忽然有種被 世界遺棄的感覺,一時間自暴自棄,在夢中變化出無數美女狎玩取樂,也不知荒唐了 多久,復覺悲哀:「妹子不要我了,笨丫頭也不要我了,世間諸情,到頭來竟是這般 苦痛。除死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解脫?」 book18.org

把手一揮,滿室的活色生香俱都不見,又恢復成原先昏燈黃卷的模樣。他隨手從 甲子柜上抽了本《伏火集》來讀,讀煩了又變出老人最喜愛的那處小河洲,追逐鳥禽 胡亂練劍;玩累了,眨眼變走全身的衣物束縛,浸入河溪里泡涼曬太陽,想要什麼樣 的美女就能變出什麼樣的美女狎戲,環肥燕瘦、淫蕩貞烈,應有盡有,卻怎麼也幻化 不出盈盈與劫英的面貌。 book18.org

劫兆並不想醒過來。但夢裡也會感到疲倦,當他再也撐持不住、終於沉沉閉上眼 皮,睜眼卻是翌日清晨,無論他在夢境里如何消磨時光,不過就是一夜,怎麼躲也躲 不過現實。 book18.org

自錦春院發生命案,院裡的丫鬟便有意無意與他保持距離,或許怎麼問她們也不 肯相信四爺會殺人,但那榻上女屍的香艷模樣,卻像極了四爺的荒唐脾性。最可怕的 是他的眼神——從圈禁處被放出來之後,四爺就彷佛變了個人,眼窩深陷,眸里有些 空洞,帶著一抹說不出的陰鬱與疲憊,好像一輩子都沒睡過覺似的,往日那個好色輕 佻、卻可愛善良的少年公子已不復見。 book18.org

這一天,負責伺候梳洗的丫頭枕玉在門外深呼吸幾次,帶著赴義般的悲壯心情端 水入房,卻見錦榻上空空如也,鏤牖推開,清晨的寒風吹亂一帳紗簾;猛一回頭,差 點嚇得摔了瓷盆。劫兆整個人縮在鋪緞的圓柱圈椅里,陰影遮去了他的身形容貌,只 剩一雙眼睛熠熠發光,宛若食人之虎。 book18.org

她驚叫起來,聲音才到喉頭神志便已恢復,不敢無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怯怯 地上前幾步,將水盆擱在几上,強笑道:「四……四爺早。婢……婢子伺候您盥洗更 衣,老……老爺正候著呢!」擰乾巾帕為劫兆抹面,發育成熟的嬌軀卻不聽話的打起 了擺子。 book18.org

劫兆只是定定的盯著她,卻不像從前那樣看得她臉紅心跳,只覺得心裡發毛。她 年紀雖小,也是有過男人的,頭一回破瓜便是在這間房裡,正是四爺乾的好事,疼痛 過後旋又被擺布得欲仙欲死。那方染有片片落紅的帕子還收在劫兆的桐木櫃里,與其 他的獵艷戰利品一併珍藏著。 book18.org

「你很怕我麼?」劫兆突然一笑。 book18.org

枕玉嚇了一大跳,俏臉煞白,顫聲道:「沒……沒的事!爺又來胡說了。」 book18.org

劫兆讓丫鬟抹臉更衣,手腳從來沒規矩過,更多時候興致一來,摸著香著便胡天 胡地起來,四爺疼人的本事在侍婢之間可有名聲了,不少丫頭等不及輪流,暗裡不免 一番爭搶。像今天這樣只看不碰,那是聽都沒聽過的事,枕玉驀地想起蘼蕪宮使者那 香艷銷魂的死法,手腳都嚇軟了。 book18.org

「老爺找我?」劫兆又笑。 book18.org

陰影里看不清他的五官輪廓,除了炯炯放光的雙眼,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book18.org

枕玉忙不迭地點頭:「是……是!說早上有重要的事宣布,三……三家的客人也 都要到。」 book18.org

劫兆睜眼無語,那雙夜梟也似、發著異光卻無比空洞的眼睛十分駭人。在枕玉看 來,昔日瀟洒倜儻、風流迷人的四爺簡直變成了一頭可怕的怪物,正靜靜蹲踞在圈椅 上,很慢、很有耐心的玩弄獵物,等待著一躍而噬的時機。 book18.org

但這頭怪獸始終沒撲過來撕裂她細嫩的喉管。 book18.org

「你可以下去了。衣服我自己會穿。」 book18.org

枕玉聞言一愕,如獲大赦,飛也似的逃出房間,直到穿出兩重院門之外才脫力坐 倒,嚇得哭了起來。 book18.org

劫兆穿戴齊整,慢吞吞地踅到大堂,見眾人早已入座停當;除了盈盈劫英不在, 其餘都與比劍奪珠當日相同。劫震坐在丹墀上,冷冷睨他一眼,連責罵都懶費力氣, 更別提周圍投來的異樣眼光。劫兆拖著身子坐在劫真旁邊,只聽劫真低聲道:「下回 別再遲到啦!」 book18.org

「嗯。」劫兆有氣無力的回答。 book18.org

劫真繼續看著他,似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劫兆登時會意,從懷裡拿出一束手抄 紙片遞去,正是他昨晚隨手寫下的「燭夜」、「舒鳧」、「墜霜」三劍的劍理摘要。 劫真接過來看也不看,順手便放入懷裡,滿意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等候片刻,姚無義姍姍來遲,又是一副紅鼻醉眼、惺忪未醒的模樣,大搖大擺的 坐上首座。 book18.org

劫震清了清嗓子,扶幾而起,朗聲道:「前日蘼蕪使者遇害、陰牝珠失竊一案, 連累三家貴客屈居舍下、不得自由,實為我之過錯。所幸凶人倉促作案,不及將寶珠 帶走,姚公公明察秋毫,曲都尉與金吾衛弟兄宵旰勤勞,終於在兇案現場起出寶珠, 得歸九幽寒庭。」說完取出一隻錦盒,恭恭敬敬呈給姚無義。 book18.org

那盒中盛了枚荔枝大小的珠子,通體盈潤,盒未全開時從幽影中泄出幾許華光, 竟是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姚無義也不接過,眯著眼睛打量片刻,揮手道:「是了, 是這珠沒錯。你等也辛苦啦。」 book18.org

劫震連稱不敢,闔上錦盒,親手交給文瓊妤。「玄皇武功蓋世,乃中宸正道之擎 天巨擘,陰牝珠歸於九幽寒庭,乃是我們之幸。但請文姑娘代為致意,有勞玄皇多多 費心。」 book18.org

文瓊妤淡然一笑:「莊主言重啦。」隨手將錦盒交給商九輕,旋身娉婷,踮著輕 巧曼妙的步子返回座中,突然又回頭道:「劫莊主,瓊妤曾聽故老傳言:陰牝珠乃一 靈物,出世十二時辰內若無魔教秘法加持,靈氣便會迅速消褪。蘼蕪使者既已身死, 唯恐此珠無用,敢問此珠尋獲時,是否已盛於此盒之中?」 book18.org

劫真聽得面色陰沈,低聲對劫兆說:「這女子又要耍花樣!」 book18.org

劫兆全不關心,懶憊一笑:「就說『是』不就結了?她要什麼,就給她什麼。」 book18.org

劫真搖頭不語,卻見劫震微顯錯愕,搖頭道:「此事須請教曲都尉才是,我實不 知。」眾人目光都投到姚無義身上,姚無義眯眼冷哼,轉頭道:「曲鳳釗,人家問你 呢!」 book18.org

這珠自然不會是金吾衛找到的,就算曲鳳釗再神通廣大,怎麼也答不上來,只是 無論他答「是」或「不是」,後頭的責任都得由他來承擔。半生進取的昭武都尉面無 表情,目不斜視,緩緩點了點頭:「是在盒子裡。」 book18.org

文瓊妤美目流沔,眉黛淺蹙:「可有打開觀視?」 book18.org

曲鳳釗本欲否認,轉念又想:「若未開盒,如何知道盒裡藏珠?」只好點頭道: 「曾打開一兩次觀看,未曾取出便是。」 book18.org

文瓊妤「啊」的一聲輕呼,掩口故作恍然狀:「這便是了!賊人動了手腳,此珠 已無效用。」 book18.org

此話驚動四座,姚無義沈下臉來,慍道:「小丫頭!你這話可得交代妥適。若有 不盡實處,可別怪咱家不懂得憐香惜玉。」 book18.org

文瓊妤假裝沒聽懂話里的威嚇之意,侃侃說道:「陰牝珠是世間至陰之物,入水 凝霜、日下猶凍,若非失去靈效,豈能無半點寒涼?依我看,非是兇手倉促遺珠,而 是寶珠靈氣被汲取殆盡,只留了空殼下來。」說著開盒取珠,傳與眾人觀視。 book18.org

法絛春最是心急,不顧丈夫攔阻,忙不迭地一把搶過,於兩掌間反覆交握,尖聲 道:「是不怎麼寒涼!果然大有問題!」轉頭怒視劫震,彷佛他便是侵占寶珠靈氣之 人,眼光頗為怨毒。 book18.org

堂內眾人驚疑不定,文瓊妤又說:「陰牝珠性質屬陰,最懼陽氣,若於日光下曝 曬片刻,所剩的些許靈氣也將煙消雲散。不信請看。」讓商九輕拿到中庭片刻,再入 廳時果然觸手微溫、皮光黯淡,連珠子似都縮小了些,猶如花房凋萎。 book18.org

「寶珠本有靈,乃是活物之屬。一旦失卻靈氣,便如同死了一般。」滿座盡皆嘆 服。 book18.org

姚無義冷冷看著,哼笑道:「照你這麼說來,是疑心劫莊主吞沒了寶珠靈氣?」 book18.org

文瓊妤訝然道:「公公說笑了。劫莊主俠骨磊落,怎能如此?自然是竊珠行兇的 魔門匪徒所為。此珠縱歸九幽寒庭,也不過是枚碩大的珍珠飾物,再也沒甚效用,不 如獻與朝廷,殷實庫稟。前歲北地旱澇相繼,饑民據說都涌到京師左近啦!若將此珠 換米粟乾糧,也能賑濟流亡,以彰陛下聖明。」 book18.org

姚無義無話可說,「哼」的一聲:「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用不著你等百姓多口。 珠子自歸你家,愛幹什麼誰也管不著,還能繳回國庫麼?兒戲,荒唐!」文瓊妤順階 而下,斂衽福了半幅,嘆道:「我等草莽之人,不通世務,幸得公公指引,方才少鬧 笑話。」 book18.org

姚無義哼哼兩聲,見她也沒窮追猛打的意思,面色漸漸和緩。 book18.org

忽聽寰宇鏢局總鏢頭「牧野流星」方東起道:「照姑娘的意思,破案還須著落在 盜珠之人的身上。只是線索到此悉數斷絕,卻要往哪裡找去?」 book18.org

文瓊妤笑道:「這倒不難。近日江湖中若有身負玄陰真氣的無名高手崛起,又或 有人突然顯露極陰極寒的武功、而無師承脈絡可循者,便是盜珠的疑犯。兇手身上的 玄陰之氣,正是他最大的破綻。」 book18.org

眾人聞言省悟。方東起撫掌長嘆:「姑娘靈心慧眼,實令方某佩服!」 book18.org

「總鏢頭謬讚了。」文瓊妤盈盈下拜,姿態清雅端麗,難畫難描。 book18.org

大事已了,姚無義對劫震道:「老劫,咱家回宮去啦!你府上也準備準備,明日 好動身往天城山。」劫震躬身道:「多謝公公照拂。小女刁蠻成性,在皇城之內還要 麻煩公公多費心。」 book18.org

姚無義親熱地拉著劫震的手,湊近道:「你跟我客氣什麼?小郡主是我瞧著長大 的,還能不上心?這回請皇后娘娘給郡主說的親事,我瞧十九能成!嗣王是太祖爺的 嫡子,正統皇脈,身份地位不比一般,據說小王爺也生得俊美出塵,頗有乃父之風, 配與郡主的天仙美貌,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事成之後,老劫你可別忘了咱家這個牽 紅線的媒人哪!」說著呵呵大笑,樂不可支,彷佛這盅謝媒酒已是手到擒來。 book18.org

他口裡說的「嗣王」,便是三仙宗府之主「飛劍謫仙」伏鳳紙,小王爺云云自然 是伏鳳紙的兒子伏辟疆了。 book18.org

伏鳳紙是太祖爺的第八皇子,論血裔宗譜,絕對是有資格繼承皇位大統的人選, 只是他少年時醉心武學,無意於廟堂之事,反而在江湖上闖出偌大名頭。太祖爺駕崩 之後,先帝繼位,很喜歡這個本領高強、卻對帝位毫無興趣的同母親弟,特封為「嗣 王」,食邑五千戶,賜下一部前朝府庫珍藏的道家重寶《紫府筵華經》,許他開立親 王幕府。 book18.org

這位嗣王一向自命風流,美姿容、高才具,年輕時曾傾倒無數名門淑女,享有詩 仙、酒仙、劍仙雅號,開府後便稱「三仙宗府」,以一手「分光劍術」列名六絕,善 御劍氣,贊曰:「平生論劍不持劍,出塵原在紅塵中。」縱使這些年來隱居深山,閉 門不問武林之事,聲名仍廣為流傳,為江湖人所敬。 book18.org

小王爺伏辟疆既然「頗有乃父之風」,想來也是個俊俏風流的人物,劫兆心底一 酸,頓時有些自暴自棄起來,沒等席散便逕自起身,低著頭往堂外走去。劫震遠遠瞥 見,面色鐵青,沉聲喝道:「回來!你眼裡心裡,到底還有沒有點規矩?」他難得發 這麼大的脾氣,眾人都嚇了一跳,紛紛轉頭。 book18.org

劫兆素來懼怕父親,然而一想到是他要把劫英嫁掉,忽有種豁然不顧的衝動,遲 疑片刻,繼續低頭行出,更不稍停。劫震正要發作,卻見管事侯盛快步進入,面無表 情地躬身一揖:「啟稟老爺,正陽門處傳來消息,說二老爺已經到啦!正在城外楊柳 橋的驛館暫歇,少時便要入城。」 book18.org

劫震臉色丕變。由於黃庭老祖行將坐化,陰牝珠之事有了出乎意料的圓滿結果, 他正後悔飛書急召劫驚雷回京,沒想到他竟來得如此之快。按說香山離京有百餘里之 遙,再怎麼飛馬急馳,最快也要足足兩日夜的工夫;加上鷹信遞送的時間,無論如何 都不可能於今日抵達。 book18.org

侯盛似是讀出了主人的心思,平板冷硬的回答:「二老爺是從觀霞嶺處直接趕來 的,說是率隊圍獵之時截獲飛鷹,帶了身邊的人馬便來。」觀霞嶺離中京僅五十里不 到,朝廷設有迎賓山莊,乃是駐京高階武將們最喜愛的獵場之一,秋天楓紅極美,與 京城南方「碧城天階」的夏季桐蔭並稱二絕。 book18.org

姚無義疏眉一軒,眯眼道:「哦?公威回來啦?真是好巧啊!」「公威」是劫驚 雷的字,劫驚雷比兄長還小著四五歲,看在姚無義眼裡,自然只是個小老弟。劫震神 色尷尬,恭謹道:「我明日便要離京,特召公威回府里主持大局,不想卻來得這般快 疾。」 book18.org

姚無義有意無意的睨了他一眼,摸著光滑無須的三層下巴,呵呵笑道:「那可真 是無巧不成書了。時辰不早,咱家先回宮啦,明兒再來送你,順便與公威喝上幾杯。 我和他,可真是好些年沒見啦!」劫震連聲稱是,與眾人一齊送出廳去,面上恭謹, 暗裡卻不停轉心思。 book18.org

陰牝珠一案告一段落,眼下三家沒了興師問罪的藉口,眼看便要各自散去,劫震 自己又將離京遠赴天城山,此時三千飛虎騎若浩浩蕩蕩開入京城,鳩占鵲巢,徒然是 引狼入室之舉。劫驚雷從獵場直奔中京,所帶部曲約莫都是輕裝快馬,人數也必然不 多,反倒安全。 book18.org

思及此處,劫震頓覺寬慰不少,送走了姚無義,便派劫真與劫軍出城迎接;回見 劫兆蜷在廳里,茫然發獃,竟未出廳來送姚公公,不覺心頭火起。劫真察言觀色,趕 緊說:「父親,四弟與我一同去好了。二哥傷勢未愈,只怕不便騎馬。」劫震冷哼一 聲,甩袖入廳,逕與文瓊妤、常在風等閒言絮絮,彷佛劫兆是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 污濁之氣。 book18.org

劫真拖著劫兆騎馬出府,兩人並轡而行,一路無話。 book18.org

來到正陽門前,尚未求見關值門將,忽見守門的兵卒們忙亂起來,一側的迎賓門 緩緩拉開,清出專供王侯皇親行走的青磚大道,迎入兩列長隊。 book18.org

當先一騎高大偉岸,人如天將馬如龍,馬背上的騎者面如重棗、燕頷豹髭,身披 紫袍皮甲,背後豎了把比手掌還寬的厚刃巨劍,劍鍔鑄成栩栩如生的虎頭形狀,劍柄 活脫脫就是半截虎爪,劍首末端的虎掌五爪屈張,遠遠望去,彷佛他身後負著一頭張 牙舞爪的青銅老虎。 book18.org

男子策馬緩入,蹄聲喀答,那直挺挺的昂藏虎軀恍如鐵鑄,霎時間竟讓人產生一 種「城門變矮」的錯覺,石磚門洞被他巨大的影子塞得滿滿的,彷佛擋住了迎賓門裡 的夕陽餘暉。 book18.org

——劫驚雷。「貫虹紫電」劫驚雷! book18.org

若世上從來沒有「神霄雷隱」劫震,這個名字將會是中京最鐵錚錚的男子漢。 book18.org

緊跟在劫驚雷之後,卻是一名身穿杏黃衫子的少女。 book18.org

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眉目清秀,淺褐色的肌膚如琥珀燒融般光澤細緻,又彷佛是 汲飽陽光的豐潤麥谷,身段不同於京城仕女的纖細窈窕,更說不上蜂腰長腿,但行進 間挺胸直背,倍顯精神,跨鞍打浪的動作尤其柔軟協調,極富有某種馳過荒原曠野似 的旺盛活力。 book18.org

她體態結實豐滿,模樣卻很文靜:濃眉大眼、鼻樑挺直的相貌雖與劫驚雷依稀彷 佛,桀驁不馴的野性卻被線條柔和的粉色唇瓣稀釋殆盡,唇上一抹淡細汗毛,益發襯 得唇珠小巧、下頷細圓。她的長髮編成一條烏亮的三股大辮,攏於左胸,也不用什麼 髮飾妝點,翻領纏腰的胡服裝扮與商九輕頗有同工之妙,但商九輕英颯逼人,她卻是 斯文秀氣。 book18.org

劫兆知道她是誰。 book18.org

劫驚雷沒有兒子,只得一個寶貝女兒,少年喪妻後便不曾再娶,身邊從沒有什麼 嬖妾侍女,決計不會弄錯。只是沒想到女大十八變,那個小時候老讓他掀裙扯辮子、 愛哭愛生氣的黑丫頭劫苹,居然出落成了這麼個斯斯文文的大小姐。 book18.org

他硬著頭皮隨二哥拍馬迎上,只聽劫真「吁」的一聲勒住韁,就著馬背上抱拳拱 手:「侄兒劫真,奉父親大人之命,特來迎接叔叔回府!」劫驚雷左手舉起,身後十 八虎騎一起停住,動作整齊劃一,人不低頭、馬不搖鬃,晚風中直如泥塑木雕也似, 當真是動也不動。 book18.org

劫驚雷點了點頭,鋼鐵般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偶而瞥見後頭的劫兆,目光陡地一 寒:「又是你惹的事?」劫兆從小就怕這個二叔,劫驚雷是綏平府上下、唯一一個敢 對七歲大的四少爺飽以老拳的人,那是劫兆平生頭一回挨打,第一次就差點送掉了小 命。 book18.org

劫兆下意識的縮了縮頸子,突然有種張口結舌的窘迫,然而看在劫驚雷眼裡,他 的迴避卻不只是心虛怯懦,更似某一種難言的、野獸面對獵人般的獸眼異光,加倍的 激起他撲殺對抗的本能。 book18.org

眼看氣氛已僵,劫真趕緊打圓:「叔叔明監。案情現已明朗,盜珠行兇之人應是 魔門的姦邪餘孽,實不幹四弟的事,他是被冤枉的。」劫驚雷哼的一聲,冷道:「諒 你也沒殺人的膽!可中京這麼多人,怎的就偏來冤枉你?」劫兆無言以對,抬頭見劫 苹望了自己一眼,眉頭微蹙,也頗有不以為然之色。 book18.org

劫真微笑頷首:「阿苹,咱們許久沒見啦!」 book18.org

劫苹聞言一笑,杏眼中綻出光芒,卻沒失半點分寸,就著馬背上斂衽施禮:「三 哥好。」守禮合宜,語聲清脆毫不扭捏,果然是一派名門千金的氣度風範;只有在輕 咬粉唇的小動作里,才泄漏出一絲少女獨有的羞澀喜悅,雖只一瞬,卻是分外惹憐。 book18.org

劫真點了點頭,沒敢多看一眼,旋即轉向劫驚雷。 book18.org

「二叔從觀霞嶺趕赴京城,倉促之間,可是不及帶上人馬?」 book18.org

劫驚雷冷然道:「另有五百騎駐於城外郵驛。我入中京,單人孤劍亦無所懼!若 非阿苹堅持,我連『飛虎十八騎』都不想帶,看哪個能拿我怎地!」劫苹皺了皺眉, 輕聲道:「阿爹!」頗有責備之意,又像是提醒父親謹言慎行,短短一喚,竟似有無 數心思。 book18.org

劫驚雷哈哈大笑,笑聲震得附近的巡城兵卒紛紛掩耳走避。豪笑未止,鐵面錚錚 的「貫虹紫電」彷佛被打回原形,變成一個既心疼又得意著女兒的老父親,面對愛女 的管束全無招架之力,面色舒緩,點頭道:「不提這個。走!我們路上說。」一夾馬 肚,昂首緩策而行。 book18.org

劫真縱馬跟上,兩人並駕齊驅,不住交頭接耳。「飛虎十八騎」未得號令,在原 地端立不動,個個面如鐵鑄,睜眼迎風,人馬俱是昂首挺胸、明刀雲甲,分外精神, 直把警蹕皇城的駐軍給比了下去;附近的行人遠遠圍觀,俱都讚嘆不已。 book18.org

劫驚雷與劫真行出十餘丈遠,劫兆正想跟上,忽見劫驚雷左手舉起,飛虎十八騎 一起策韁,兩兩並轡,魚貫從劫兆馬前橫行過去,頭兩騎還幾乎將他撞倒,彷佛當他 是透明一般。 book18.org

劫兆騎術平平,胯下坐騎又不如飛虎騎的西域名種奔雲驄神駿,陡然間被大隊橫 攔,那馬不住扭身跳蹄,要過又不敢過,轉得兩圈,漸漸暈亂起來。他手忙腳亂,口 里吁吁亂叫,馬匹卻不聽話;驀地橫里伸來一隻窄袖小手,用力攢住馬韁,拉著馬嚼 子固定不動,口裡「得得」幾聲,馬匹居然就平靜了下來。 book18.org

劫兆一揮額汗,抬見劫苹秀氣的臉上帶著一絲同情憐憫,感激的話到了嘴邊便出 不了口,只是沖她點了點頭,逕自拍馬追趕。 book18.org

劫苹輕嘆一聲,與他並駕而行。她馬術極精,不唯姿態輕盈優雅,控韁更是如身 使臂,劫兆不知不覺間被她所引導,兩人從飛虎十八騎當中穿行而過,兩列長隊應聲 兩分,讓她倆回到隊前,煞是好看,彷佛已為此刻練過了千百回。中京人哪裡見過如 此精巧的馬隊表演?頓時彩聲如雷,沿街不絕。 book18.org

劫苹拉著劫兆的馬韁,巧妙的安撫馬匹,不讓被行人的鼓譟喧譁所驚擾。 book18.org

劫兆看在眼裡,暗自嘆息:「我小時候不知欺負過她多少回,也難為她如此不記 仇。」心中再無芥蒂,低聲道:「多謝你啦!我馬騎得原是不好。」 book18.org

劫苹「嗯」的一聲,並不接口,一雙大眼睛遙望身前,動靜都不離劫真的背影, 片刻才微微側頭,微訝道:「你說什麼?」劫兆心裡頗不是滋味,三哥文武兼備,自 來是人中龍鳳,但要比討女孩子歡心,他劫四爺從小到大可都是花粉叢中的蝶獵、女 兒國里的狀元,幾曾受過這般冷落?頓時有些意興闌珊,淡淡說道:「沒什麼,我跟 你問好呢。」 book18.org

劫苹見他目光閃爍,也只是微微一笑,轉開話題:「聽說你跟『天都七子』行七 的常在風比劍,一舉奪下了陰牝珠呢!可真有本事。」她與劫兆同年,只比他小了兩 個月,小時常受他欺負,向來沒有喊他「四哥」的習慣,兩人說話總是你啊、我的, 倒不是她不懂禮數。 book18.org

劫兆淡然一笑:「不過是僥倖罷了。若不是三哥留手,第二場已然勝啦,也不會 惹出後頭那些事來。」劫苹點頭道:「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你若能勝常在風,三 哥斷無不勝的道理,他心中定然有其他的計較,說不定……也是想讓你顯顯聲名,也 免教二哥占了便宜。」說著翹首眺望,眼裡漾著一抹霧蒙蒙的神采。 book18.org

其實劫兆的想法也差不多,但從她口裡聽來,就是覺得不痛快。 book18.org

劫苹比起劫英、盈盈,也只能說是中人之姿,清秀有之,但無論如何都說不上美 貌,劫兆與她更無情意可言,不知怎的卻覺一股酸溜,彷佛打翻了壇陳年老醋,滿心 都不是滋味,不覺冷哼一聲,神情古怪。 book18.org

或許……是英姿煥發、文武雙全的三哥,讓他想起了那「頗有乃父之風」的小王 爺伏辟疆吧?那個即將要從他手裡奪走劫英的傢伙…… book18.org

劫兆黯然神傷,想起又氣走了盈盈,更是幾欲發狂,恨不得能讓二叔再來揍他一 頓,打得他牙崩骨裂、臉腫鼻青,才能稍稍平息心裡的悔恨與痛苦。或許那樣奄奄一 息、只剩半條命的自己,才能讓離開的劫英與盈盈回頭再看一眼吧?劫兆想得慘笑起 來,不無自毀之念。 book18.org

劫苹見他精神委頓,形容憔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暗想:「聽說他這幾 年縱情酒色,行為放蕩,我本來還不肯信。如今看來,恐怕是真的了。」又見他對三 哥頗有不豫,想起傳聞中三哥對這個不成氣的弟弟是如何的盡心照拂,不覺有些心涼 齒冷,眉頭一皺,悄悄鬆開了他的馬韁。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大隊來到綏平府,劫驚雷縱馬直入,家丁們都不敢阻,府中的護院侍衛等守責來 攔,都讓劫真示意退了開去。 book18.org

西域名馬奔雲驄在劫驚雷的駕馭下,跨階穿門如履平地,一路馳進劫震起居的騰 龍院裡,翻身躍下馬來,背後的虎首闊劍撞得護心甲發出「篤!」的一聲;行走時每 跨出一步,全身的皮甲銅釘都錚錝作響,宛若刀劍交鳴。 book18.org

「飛虎十八騎」沒得到下馬的指令,也如游龍矯矢般列隊沖入,掀起滿庭黃沙。 劫真與劫兆沒有這等庭園馳馬的能耐,在大門外便舍了坐騎,施展輕功急急追入;劫 苹微一遲疑,也跟著下馬,改用步行。 book18.org

劫家的武功稟性太剛,不利女子修習,因此劫苹與劫英一樣,都只隨護院武師學 了些強身健體的皮毛功夫,內功、輕功的根基淺薄,不消片刻已被拋在後頭。忽見劫 真倏然停步,回頭趕了過來,拉起她的小手,右掌繞到身後托著她的腰,急道:「妹 子請隨我來!」發足狂奔,連看也來不及看一眼。 book18.org

劫苹圓臉一紅,芳心羞喜,卻知眼下非是賣弄小兒女心思的時候,三人結伴奔入 騰龍院,只見十八騎分列兩旁,擎刀在手,殺氣騰騰;劫驚雷大步走到劫震的書齋前 ,房門緊閉,原本在房外伺候的僕役們早已嚇得四散逃去,一名魁梧的男子持兩把大 劍擋在門前,肌肉賁起的精赤上身斜扎著繃帶,怒發濃眉紅如烈焰沖天,卻是劫軍。 book18.org

「二叔!」劫軍面色嚴峻,低聲咆吼:「家主之前,豈容無禮!請二叔立即退出 騰龍院,卸甲封劍、約束下屬,來向父親大人請罪!再有逾犯,休怪劫軍無禮!」 book18.org

劫驚雷與兄長感情不睦,不代表會比較喜歡雲陽老宅一些。他濃眉一動,負手踏 前,肩上的虎首劍柄卻猛地一跳,劍氣逼人,未出鞘時便已難以抵擋;同樣都是魁梧 異常、持有巨兵,劫軍卻不由自主流出汗來,儘管咬牙不退一步,兩人間的氣勢卻有 著猛虎與幼獅般的差別。 book18.org

「軍兒,退下。」書齋里傳出劫震沉穩但嘶薄的嗓音。 book18.org

劫軍遲疑片刻,垂劍讓到一旁,頸間臂上兀自浮露青筋、微微跳動,顯然還未從 劫驚雷逼人的壓力下回復過來。若以這樣的態勢開打,劫驚雷恐怕一劍便能取下他的 人頭,還用不上第二招,「神霄雷隱」劫震目光灼灼,自不會坐視發生。 book18.org

劫驚雷冷笑:「你什麼時候學得這般巴結老宅了?」 book18.org

劫軍怒目而視,卻聽劫震平靜說道:「老二,我不與你計較。京里已經沒你的事 了,莫想要興風作浪,我料魔門近日將要蠢動,你速速返回香山,妥善防備,我可以 原諒你今日的無禮。」透過鏤空的門欞望入,照日山莊的當家之主似乎正埋案伏首, 振筆疾書,便在說話時也沒有抬頭,彷佛說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book18.org

劫驚雷仍舊是冷冷的笑著。 book18.org

「我也想早回香山,只可惜還有一事尚未辦完。」 book18.org

劫震終於停下動作,緩緩抬頭。 book18.org

「何事?」 book18.org

「砰」的一聲巨響,書齋前的四扇門扉一齊震開,劫軍被轟得跌入屋裡! book18.org

「我是專程前來……」明間飛散,劫驚雷踩著滿地破碎的木欞窗格走進書齋,喀 啦喀啦的來到書桌前,低頭俯視兄長,鐵面具般的臉孔終於有了表情,帶著一種激烈 的憤恨與囂狂:「接收你的家主之位!」book18.org

第十折 執子之手,與子同出 book18.org

此言一出,隨後趕至的劫真、劫兆兩兄弟俱都變色。劫軍被他雙掌轟入內室,傷 上加傷,掙扎半天也只能撐起半身,倚牆盤膝而坐,兀自咬著滿嘴殷紅,火眉下的一 雙虎目盯著劫驚雷,似要噴出火來。 book18.org

劫震穩坐不動,隨手從屜內取一隻扁平的小木匣拋給劫軍,正是九嶷山送來的那 匣鎮山靈藥「存聚添轉丹」。 book18.org

「速速服下,三個時辰內不許動氣,以免留下大患。」劫震手捻須莖,看也不看 劫軍一眼,慢條斯理的說:「宗房之事,不是你們這些小孩兒能管,都給我退下罷。 老二,你若有話,咱們兩人談談便了,何必動上這麼大的排場?」 book18.org

劫驚雷雙手負後,抬頭望向房頂,斜乜著冷笑:「怎麼?事關你不可告人處,便 不敢讓人聽了?」劫震神情木然,臉色十分不好看。 book18.org

劫真口唇微動,正要上前,卻被劫苹輕輕拉住。 book18.org

她踮腳湊近劫真耳畔,前額的瀏海在他鼻端掠過一抹淡淡的少女馨香。 book18.org

「三哥勿憂,我阿爹自有分寸。」忽然省起自己還讓三哥攬在懷裡,小圓臉蛋兒 一熱,伸手輕輕推開,不知怎的身子卻有些酥乏,心兒砰砰直跳,但畢竟沒敢過於放 肆,勉力讓開些個,就這麼軟軟的微靠在他肩上。所幸她膚色黝黑,褐亮緻密如琥珀 一般,臉紅倒也不易被人發現。 book18.org

劫震仍坐在椅中,一邊摩挲著光滑的扶手,一邊低垂眼瞼,彷佛喃喃自語:「你 想做家主,我沒意見。只是這麼多年來,我南征北討、為武林伸張公義,立下當世不 二的功績,照日山莊與綏平府才有今日的聲名與榮景。老二,你想坐上這個位子,憑 的是什麼?是武功、人望、江湖地位,還是好勇斗很?」說到後來聲色俱厲,猛一抬 頭,目中迸出冷冽電光。 book18.org

劫驚雷卻不為所動,彷佛成竹在胸,背負雙手、冷冷哼笑,一字、一字的說: book18.org

「就憑你已經是一個武功全失的廢人。」 book18.org

劫震面色一沉,右手五指倏地掐緊扶手,冷笑:「莫非你想試一試?」 book18.org

劫驚雷的武功與兄長同出一脈,同樣是祖傳的大日神功、烈陽劍法,少年時也上 過天城山拜師學藝,只是礙於大日神功天生難以突破的限制,他自二十歲上邁入第二 重後再也無法精進,論突破門檻的年紀,還比劫震小了一歲;而「平戎八陣法」是雲 陽老宅的至高絕學,長房這廂自也無從入手。 book18.org

少年劫驚雷的武學之路似乎已陷入日暮途窮的境地,但他天生堅毅,未肯居下、 絕不後人的脾性與乃兄如出一轍,重上天城山求教。那日黃庭老祖興致一來,用掃帚 在落滿梧桐葉的庭院裡寫了個巨大的字,風吹葉飛,庭中鋪的青石板上卻留下了枯磔 縱橫、騰蛟起鳳般的字跡,每一筆都透入青磚肌理,又沒有鑿刻的痕跡,反倒像從青 石磚里長出來似的,渾然天成。 book18.org

當時除了劫驚雷,隨侍的還有玄鶴、玄鴻等「天城五玄」。五玄長侍座前,知道 老祖不論武道已逾十五年,若非秋涼肅殺,仰觀天蒼地闊有感,斷不會忘情出手,無 意間顯露武學,莫不是摒息凝神,唯恐稍有錯漏。 book18.org

老祖隨手寫完,扔下掃帚,嘆息道:「我將百歲,卻難至無心之境。造化玄奇, 豈是人力所能抵抗!」背著雙手回顧眾人,目光最後停留在劫驚雷面上,笑問:「公 威!你來說說,我寫了什麼?」 book18.org

劫驚雷凝神望去,只見大字方圓五丈,幾乎占據了整個小小的內庭,筆勢蒼勁錯 落,既像「武」又像「伐」,說是戟、戕、戮似也無不可,只覺每一筆都像是大兵發 動,蘊有萬馬奔騰、金戈雲動的磅礡氣勢,看得心頭一動,竟隨手比划起來;回過神 時,已空著手將一路劍法使完。 book18.org

四玄玄鷲最是好武,年紀又與劫驚雷相若,少年心性,忍不住鼓掌大聲叫好。二 玄玄鴻瞪了他一眼,三玄玄鴒似也被打斷思路,皺眉側目,玄鷲才悻悻然閉了嘴,滿 臉不豫。 book18.org

「弟子有僭了!」劫驚雷面上一紅,躬身告罪。 book18.org

「無妨。」老祖滿不在乎的搖搖手,笑問:「公威,你瞧我寫的是什麼字?」 book18.org

劫驚雷閉目凝神,方才無意施為的粗簡套路一一過眼,雖是劍法,其中卻包含了 刀、槍、戟、棍的氣蘊,大開大闔,彷佛以千軍萬馬為敵,心中再無疑惑,睜眼抱拳 道:「在弟子眼中,老祖寫的乃是一個『戰』字!」 book18.org

這番領悟與五玄心中所想俱都不同,五人頓時陷入長考,小小的院裡一片寂寥, 只剩秋風蕭索。劫驚雷正自心虛,卻聽老祖呵呵笑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負 手入室,再不聞問。 book18.org

劫驚雷在天城山待足三個月,日日來看這個心目中的「戰」字,直到閉目不忘。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會過高手無數,終於將這路「大戰字劍」淬鍊成鋒,創製完滿, 於香山一役中大放異彩,協助法天行率領四家聯軍攻打蘼蕪宮,殺死了蘼蕪宮五極護 法之三,聲威震動天下,堪稱四家第一大功。 book18.org

自創武功,需要多少心血識見?這是宗師才有的手眼境界,雖說是受了黃庭老祖 的啟發,亦屬難能。戰後劫震內舉不避親,指派劫驚雷指揮香山駐軍時,其餘三家卻 無有不服,「大戰字劍」可說是居功厥偉。 book18.org

大戰字劍遇上傳說中的大日神功第六重,究竟是誰勝誰負? book18.org

書齋內劍拔弩張,手足為奪位鬩牆,劫震、劫驚雷冷冷相視,半晌劫震才垂下肩 頭,頹然嘆了一口氣,像是眨眼間老了十幾歲,垂目道:「這事連我在內,普天下不 過四人知曉,我自問保密到了家,你卻是從哪裡聽來的?」 book18.org

劫兆、劫軍等聞言一震,相顧愕然。 book18.org

劫軍仍不肯相信,粗濃的紅眉一挑,澀聲道:「父親!您的武功……」 book18.org

劫驚雷截住他的話頭,冷笑道:「大日神功有天生的禁制,第三重以後便難以再 進。他卻一意孤行,逆天而做,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硬是將這門心法練到了第六重, 因而走火入魔,一天十二個時辰里,只有一個時辰能動用內力,並且何時可用,自己 全然無法控制,直與廢人無異!」 book18.org

劫軍猛地回望父親,只見劫震垂肩低首靠在椅中,竟已默認不諱。 book18.org

劫驚雷沉聲道:「這個秘密他已經隱藏了十年。十年之中,直將我照日山莊的名 聲與安危置諸何地!若有什麼閃失,劫家聲名掃地、家廟不存,又該拿什麼去面對九 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劫震,到了今天這步田地,你還要戀棧權位,霸著家主的名銜不 放麼?」 book18.org

「領導家族,非唯武力是舉!魔門蠢動在即,你……卻只想著爭權奪位!」 book18.org

「我視名位如無物!正為魔門蠢動在即,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劫驚 雷怒極反笑:「劫震!今時今日,倘若魔門真大舉來犯,你還能再打敗一次蕭雨魄、 再打敗一次蔚雲山麼?捫心自問,是誰舍不下名利權位!」 book18.org

劫震面色灰敗,單手支額,無敵神話的假象一旦被戳破之後,這位曾經叱吒風雲 的六絕第一人看起來就是像一名纏綿病榻、生命猶如風中之燭的衰頹老人,裹在錦袍 內的癟瘦身子簌簌發抖,帶著病態而無助的蒼白;除了眉間殘存的些許頑固傲氣,不 過就是個尋常病翁罷了。 book18.org

劫苹看著不忍,越眾而出,輕輕巧巧地福了半幅,柔聲道:「大伯,我是阿苹, 咱們好些年沒見啦!阿苹時時都惦記著您。」劫震緩緩抬起頭,疲憊地望了她一眼, 勉強笑了笑,卻未答話。 book18.org

劫苹走上前去,不覺越過了父親,來到書案前。 book18.org

劫驚雷反手握住劍柄,全身一繃,沉聲道:「阿苹,回來!快別胡鬧!」據他所 掌握的情報,劫震雖然一天之中有十一個時辰內力空空,但餘下的那一個時辰里卻身 負大日神功第六重的驚天威能,那是足以折服宇文瀟瀟、盛華顏、伏鳳紙等當世高手 的絕頂修為,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劫震心機深沈,眼前的衰頹或許是故意示弱而 已。 book18.org

劫苹掠鬢一笑,回頭道:「阿爹,不妨的,大伯從小就疼我。」順手從桌旁架上 取下一襲大氅,半蹲半跪的屈在劫震椅畔,細心地為他披氅保暖。 book18.org

這個動作不只令全場錯愕,連劫震也不禁一怔,低聲脫口道:「你……怎地卻不 怕我?」他江湖混老,料定劫驚雷仍存有一絲忌憚,唯恐中了自己的空城計,沒想這 個小侄女卻打亂了雙方的計較。 book18.org

「都是自家人,有什麼好怕的?」 book18.org

劫苹抿嘴輕笑,似覺大伯說話很是有趣,見劫震哽著一口濁氣、身子微顯瑟縮, 隨手替他撫拍背門,自然得像是個侍奉父親的小女兒。「大伯,我父親同您一樣,都 是冷麵熱心腸,劫家的男人哪!個個都說不出好聽話。可自家人畢竟是自家人,門裡 吵鬧,心卻不會向著外人。」 book18.org

劫震默默聽著,伸手緊了緊氅襟。 book18.org

「魔門蠢動,三大世家各懷鬼胎,大伯身子不適,若要以一己之力負隅頑抗,阿 苹心中不忍。我阿爹正值壯年,武功修為精深,膝下又無嫡子,便是今日權代了家主 之位,將來還是要還給二哥、三哥他們的;為的是應付眼前艱難,不是為個人的名利 計較。」 book18.org

劫驚雷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劫震卻聽得低下頭去,神情若有所思。 book18.org

劫苹屈身不動,提起桌上的茶壺往杯里添了些熱水,細心剔去茶梗浮沫,雙手捧 到劫震面前,柔聲道:「大伯,我阿爹麾下有三千鐵騎,卻只帶了親信的『飛虎十八 騎』入京,若有歹心,豈肯如此?請大伯勿疑。」 book18.org

劫震接過蓋杯,雙手微微顫抖,半晌才從袖裡取出一方小小的玄鐵令牌,交到劫 苹手裡。鐵牌的正面鑄有日輪圖樣,背後則是一柄小劍,兩側鐫了「紅日周始,曠照 無垠」八個小小篆字,正是象徵照日山莊至高權柄的信物「紅日符」。 book18.org

劫苹雙手接過,起身整襟行禮,將紅日符呈到父親手裡。劫震嘶聲道:「老二! 你這個女兒生得好,她說的句句在理,我也沒別的話。這『紅日符』既然交給了你, 照日山莊從此便由你當家作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book18.org

劫驚雷沒料到他如此乾脆,慢慢將紅日符揣進懷裡,眼見明爭暗鬥多年的兄長彷 佛陡然間老了十幾歲,昔日的跋扈點滴不存,忽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嘲諷的言語到 了嘴邊,反倒失卻興頭;微一思索,沉聲道:「老大,我也不來為難你。明日我們一 起動身往天城山,待本山事了,你就留在山上養老罷。你的兒子若還肯為照日山莊效 力,就讓他們留在京里,我將視如己出,培養他們承繼劫家的基業。」說著望了劫兆 一眼,目光不善。 book18.org

「只有這個老四,我不准他繼續留在府里丟人現眼,敗壞家聲!看是送去雲陽老 宅閉門思過,還是帶上天城山好生管教,都依你的意思。至於小劫英與三仙宗府那邊 的婚事,我會為你一力促成,大喜前夕,再派人上天城山接你回來飲酒。如此安排, 你可有話說?」 book18.org

劫震頹然搖頭,一時無話,片刻才說:「讓兆兒跟我上天城山罷!回雲陽老宅, 不過是多受折磨而已。」劫驚雷點了點頭:「就依你的意思。」目光電掃,從劫軍、 劫真面上掠過。 book18.org

劫真正自猶疑不定,卻聽劫軍咬牙道:「我隨父親。」眾人皆感意外。劫真躲避 著堂妹與二叔熱切的目光,半晌才澀聲道:「我……我也跟父親一塊兒上山。」劫苹 難掩失望,卻沒多說什麼。 book18.org

劫驚雷面無表情,霍然轉身,冷冷拋下一句:「少時我在大廳會見三家使者,宣 布莊主退位之事。你們幾個準備準備,別來遲了!」魁梧的背影穿出門去,宛若一堵 黑沉沉的山。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劫兆呆呆站著,一動也不動。 book18.org

他的命運就這麼被決定了,居然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劫兆忽然覺得十分荒謬 可笑,想著想著,忍不住便笑了起來,劫軍怒火正熾,轉頭暴喝:「混帳!都什麼時 候了,你還來添亂!」揮拳便要毆打。劫真一把將他格住,怒道:「老二!你還講不 講理?」 book18.org

「都給我閉嘴!」劫震把手一揮,兩人登時不敢再鬧。 book18.org

「下去罷。我累啦,心思很亂,想一個人靜一靜。」 book18.org

劫苹柔聲道:「大伯,我讓人給您燉些補中益氣的湯品。阿苹藏有幾帖方子,日 常都張羅著給我阿爹飲用,很有效的。」劫震神色略為鬆緩,笑容里卻有說不出的疲 憊:「好孩子。我女兒要是有你一半貼心,什麼江湖爭霸、正邪消長我也不理啦,還 不如歸隱田園,頤養天年為好。」劫苹微微一笑,頷首道:「大伯半生辛苦,勳業顯 赫,把身子都累垮啦,本該好生休息調養才是。待身子大好了,也才能再統領江湖正 道,掃蕩邪氛。」福了半幅,偕劫真等退出書齋。 book18.org

才到院裡,劫軍便橫眉豎目,沖劫苹一瞪眼:「呸!誰要你來賣好了?」劫苹早 料到他會這麼說,一點也不意外,婉言勸道:「二哥傷勢未愈,別要輕易動氣。我阿 爹是好是歹,日後二哥總能明白,眼下莫與小妹生氣,以免傷了身子。」 book18.org

劫軍把手一摔,矛頭轉向劫真。「父親說他走火入魔之事,世上只有三人知曉, 你鎮日在父親身邊打轉,定也在三人數內。說!是不是你將秘密賣給了旁人?」 book18.org

劫真劍眉一挑,俊臉漲紅,怒道:「侯盛也知此事,你怎不說是他!我同與父親 往天城山隱居,泄漏秘密對我有什麼好處?日前父親聞知老祖噩耗,當場暈厥,是你 嚷著要找大夫,我一力攔阻……要說泄密,你也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劫軍冷笑:「我自會去找侯盛問明白。你莫以為巴上了你妹子,便妄想坐上家主 的大位!」撇下兩人,怒騰騰的跨出院去。言者無心,劫真、劫苹面上卻俱是一熱, 轉頭不見劫兆的蹤影,偌大的院裡只余兄妹二人,尷尬更甚。 book18.org

中宸州的禮法不禁姑表結親,依照「同姓不婚」的民間習俗,堂兄妹無法結為夫 婦,然而劫家原本出自西境邊陲,據說在西賀州的蠻族部落里不僅表兄妹可以成親, 連同父族的堂兄妹亦可結為連理。昔日照日山莊尚在雲陽縣之時,因習蠻俗,多有堂 兄妹通婚的例子;迄今雲陽老宅那邊偶爾也還有這種情形,只是天聖朝教化普及,人 民漸漸引以為恥,視之為亂倫。 book18.org

劫軍的親生父母便同是族內之人,因此西陲血統分外鮮明,天生驍勇,衝口說出 這話,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劫真、劫苹卻都是身受中京貴族教育長大的,劫軍 之言,形同誣指他二人亂倫通姦;明明是汙衊已極,聽在劫苹耳里,除了羞恥之外, 卻另有一股臉紅心跳的異樣,身子不禁有些發熱發軟。 book18.org

她見劫真氣得發抖,斂了斂神,柔聲道:「事起突然,也難怪二哥如此生氣。三 哥……三哥休惱。」劫真搖了搖頭,低聲道:「妹妹遠來辛苦,還是先休息片刻。」 說著引她往後進走去。 book18.org

劫苹幼時長住綏平府,在府內有間專供她休憩的小廂院,雖久未入京,依舊輕車 熟路,兩人一路並肩無話,劫真陪她進了廂房,喚侍女下去準備衣被妝奩,親自為妹 妹系簾推窗,低頭道:「妹妹好生歇息,我不打擾了。」 book18.org

「三哥!」劫苹輕輕喚住,見他俊目迎來,芳心一動,擰著手絹定定神,微笑撫 慰:「我阿爹雖代了家主大位,不過我知他沒有權位之心,我又是女流,終不能繼承 照日山莊的基業。三哥隨大伯上山,是盡人子之孝,份屬當然;只是大好男兒,卻不 能囿於親慈膝下,須得移孝作忠,為劫家、為武林盡一份心力,也才算是對得起大伯 與我阿爹的期望。」 book18.org

「三哥勿要灰心,最遲在三個月內,我阿爹定派人將三哥接返,委以重任。」 book18.org

劫真一愕,苦笑搖頭。 book18.org

「妹妹多心啦!我不煩惱這事。」 book18.org

這下輪到劫苹微感錯愕。 book18.org

近幾年劫震老病纏身,綏平府其實是由劫真一手運籌,她原以為三哥突然失去大 權,被迫隨父上山隱居,心中必定憤恨難平,不想卻為別事煩惱。眼見劫真皺眉搖搖 頭、轉身便走,劫苹忽有些心緒不寧,起身輕輕拉住三哥的衣角,柔聲道:「三哥若 不嫌妹妹蠢笨,阿苹願意替三哥分擔心事。」 book18.org

劫真低頭不語,片刻才嘆了口氣。 book18.org

「我常常在想,倘若有天我舍下了府里的一切,又該何去何從?現下我明白啦! 原來我不想去天城山,寧可回雲陽去。」 book18.org

劫苹冰雪聰明,與劫軍的前言相對應,頓時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清秀的小腦袋 瓜里嗡嗡亂響,紅雲飛上淺褐色的細緻面頰,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book18.org

劫真又嘆了口氣,仍未回頭:「妹妹長大啦!出落得如此美麗,不久便要嫁人, 哥哥一面替你歡喜,一面又是擔心害怕。我……我怕你的大喜之日,我不能去為你飲 一杯祝賀酒,劫真自問坦蕩,卻沒有這個心胸承受。」 book18.org

劫苹從小愛慕三哥,囿於兄妹名分,從來不敢有非分之想,暗自打定主意終身不 嫁,只求偶爾到中京綏平府來,遠遠看望三哥的身影,也就心滿意足了。 book18.org

劫真所言,恰恰觸動了她長久以來不敢細想的一個傻念頭:「三哥英俊瀟洒、文 武兼備,未來的嫂子肯定是普天之下最好最好的女子。三哥大喜之日,我……我能不 能看著他們交拜天地,同飲合卺?這心,會不會真的裂出血來?」 book18.org

為了那一天,劫苹咬著牙做了很多年的練習,此時卻不禁腦中轟然:「三……三 哥心裡是有我的!三哥心裡是有我的!」剎時有些暈眩,不覺揪緊了他的衣角,低聲 道:「我……我一輩子都不嫁人。我阿爹孤伶伶的一個,很是可憐,我……我要陪著 他,一輩子都不嫁。」 book18.org

劫真霍然轉身,一把將她擁在懷裡;等劫苹回過神來,兩人四唇已緊密貼合,吻 得滾燙濕黏。 book18.org

劫苹被吻得心魂欲醉,縮肩側頸,蘭指掐著掌心,一雙小手無助地舉在兩側肩窩 畔,渾身軟綿綿使不上力,閉著眼睛,怔怔的流下淚來。 book18.org

劫真深吮著她飽滿的小小唇珠,片刻才不舍的微仰起頭,在她耳畔吐出一口灼人 的熱息:「沒有你,我這輩子也是孤伶伶的一個。阿苹!我們一起逃出京,到一個沒 人認得的地方,我……我想你做我的妻子。」雙臂一緊,卻與方才的深情擁抱不同, 右掌按上她豐腴的臀股,隔著下裳微微用力掐緊;左手貼著她的肩胛滑入右腋脅下, 充滿濃濃的情慾與挑逗。 book18.org

劫苹長年隨父親操演飛虎騎,弓馬嫻熟,練得腰肢粗壯結實,習於跨鞍打浪的臀 部算不上挺翹,卻有著少女獨有的豐腴彈性,下半身的曲線姣美如梨,股肌團實,肉 感十足。 book18.org

劫真掐按幾下,頓覺緊繃彈手,愛不忍釋;左手指尖才滑進她右腋,便觸及一團 熱呼呼的美肉,被夾緊的肘腋擠溢出來,腴潤之外,更帶有結實的彈力,可以清楚摸 出碩大的圓弧,不覺一驚:「好大的乳廓!她……竟有這尤物般的身段!」對比妹妹 的秀氣文靜,益發引動恣意蹂躪的慾望,忍不住低頭,卻非是去吻她的粉唇,而是以 鼻尖刮磨頸側,伸舌舐著劫苹頸根腴處,濡著濕潤的唾沫剝開衣領,輕齧著粉緞小衣 的系帶。 book18.org

劫苹被擺布得全身顫抖,無助地喘息著,緊並的腿縫被三哥的大腿硬擠著,腿根 相抵,磨得又濕又熱,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即將要侵犯自己的強烈慾望。這般旖旎羞 人的風情,她在午夜閨中、錦被榻里自瀆時不知想像了多少次,一旦親身遭遇,卻全 無抵抗之力,只恍惚地想:「三哥要我,三哥他……便要了我!」 book18.org

劫真抓住她的臀底一托,將她離地抱起,慢慢來到榻邊。 book18.org

劫苹被壓得挨緊床柱雕圍,秀氣的繡靴尖只能虛點地面,用不上實力,雙腿慢慢 被擠分開來,掙扎越來越沒有力道。劫真舍不下她圓滾滾的美臀,魔手沿著又深又緊 的股縫下探,卻摸到一塊濕黏繃緊、絲絲滑溜的裙布,所覆的美物凸如一隻飽熟的小 桃,隔著布層仍摸得滿掌圓厚肥美,絲毫不比臀瓣遜色。 book18.org

「阿苹!你……你做我的妻子,三哥拼著什麼都不要,也要給你名分!」劫真下 身硬得發疼,唯恐伊人從手裡飛去,不敢鬆開,只等著迷離恍惚、酥頰潮紅的妹妹點 一點頭,便要將她放倒在錦榻之上,動手寬衣。 book18.org

劫苹已無半點反抗的力量,聞言忽然一凜:「我若隨三哥遠走高飛,誰來照看阿 爹?三哥本是人中龍鳳,怎能……怎能為了我這樣平庸的女子長埋蓬篙,放棄大好前 程?」眼見愛郎俯唇湊來,唯恐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將被吻去,小手用力撐住他精瘦結 實的胸膛,閉目低頭道: book18.org

「哥!你……你先放開我,求求你。」 book18.org

劫真微微一停,見她神色淒楚,繾綣情慾的火熱漸漸消淡,依言放開了手。 book18.org

劫苹只覺他灼熱的手掌倏然離體,余熾猶在,心裡不知是疼是苦,總之如萬針攢 刺一般,熱血鼓動,被扎得乍起倏裂,彷佛將要爆出豐腴碩大的胸脯。她定了定神, 悄悄拭去淚花,面色雖然白慘,抬頭已能勉力一笑:「有三哥這句話,阿苹這輩子都 不枉啦!哪天三哥娶了別家的姑娘,我願喝三哥的喜酒。」 book18.org

劫真搖了搖頭。「你一生不嫁,我也決計不娶旁人。」 book18.org

劫苹正想說話,卻見他由失望而開朗,似是頓悟了什麼,神色漸漸恢復平日的瀟 灑篤定。「你等我,阿苹。我定會重回中京,輔助二叔發揚家聲,有朝一日成為照日 山莊的主人,接掌綏平府!哪天二叔不再需要人陪了,你……你來陪我。」 book18.org

劫苹一怔,微笑點頭,眼角又涌露晶瑩。 book18.org

她本想忍羞拉一拉他的手,卻見劫真神采飛揚,深深望了自己一眼,轉身大步離 去,背影英風颯烈,極是不凡。 book18.org

劫苹從小仰慕父親的偉岸英挺,最是崇拜男兒的英雄氣,瞧得芳心劇跳,不覺伸 手撫頰:「我……我愛上的,是這般胸懷偉烈的男子!」自忖才貌平庸,不過中人之 姿罷了,竟蒙三哥如此垂愛,方才卻沒把身子交給他;想起那張略顯失望的俊臉,羞 喜之餘,不免對他滿懷歉疚,又有些難圓美夢的悵然,忽覺心驚。 book18.org

「我這是怎麼了?三哥襟懷磊落、昭亮如雪,我……我怎能有這般放蕩的念頭? 真……真是羞死人啦!」 book18.org

就像每回偷偷自瀆後、那混著歡愉快美油然而生的罪惡感一樣,想著想著腿股一 軟,綺念頻生的褐膚少女心中又苦又甜,渾身酥顫的坐倒在錦榻上,手扶鏤花洞門, 痴痴望著窗外滿天殘霞。 book18.org

◇ ◇ ◇ book18.org

當夜綏平府大開筵席,又請來諸多中京同道,常在風、道初陽等本以為是替劫驚 雷接風洗塵,沒想劫震突然宣布自己將趁這次宣旨的機會,歸隱天城山,照日山莊的 掌門信物「紅日符」已授予劫驚雷,由他接掌門戶,並接替自己四家盟主的位子。 book18.org

他簡短說完,便不再開口,只余滿廳錯愕。 book18.org

劫驚雷起身一拱手,環視眾人,朗聲道:「家兄身體素有恙,我不忍教他獨撐大 局。待天城山歸來,我將傳帖三家及武林諸同道,正式召開傳位繼承大典,眼下當以 聖旨為先,還請各位代我向家主們多多致意。」 book18.org

眾人怔了半晌,心下雪亮,皆舉杯道:「劫莊主客氣了!」 book18.org

劫驚雷躊躇滿志,放聲豪笑,與眾人劇飲千杯仍不改色,滿廳盡服。 book18.org

文瓊妤酒量甚淺,沾唇即止,劫驚雷當著女兒的面,目光絕不在女子臉上多停片 刻,見了也不禁皺眉,取笑道:「我聽聞玄皇雄心過人,頗有吞吐天地的氣概,文姑 娘代表玄皇入得京城,豈能如此雀飲?」商九輕目光一寒,便要伸手取酒。 book18.org

文瓊妤卻搶先替自己斟了小半杯,笑道:「莊主此言差矣!士農工商,也都是天 子腳下的臣民,卻不知皇帝陛下耕讀勞算的本領,算不算得是天下第一?如若不是, 何以統率萬民?」 book18.org

劫驚雷頓時無語,也覺自己無理,本想笑笑揭過,誰知角落裡忽有人撫掌大笑: 「妙極、妙極!文姑娘所言在理,二叔應當要罰一杯!」仔細一瞧,卻是劫兆。劫驚 雷面色一沈,劫苹卻輕拉了拉父親的衣角,劫驚雷對女兒言聽計從,耐著性子坐了下 來。 book18.org

劫苹來到劫兆身畔,見他喝得臉紅脖子粗,敞襟浹汗,其狀甚丑,厭惡之餘也不 禁有些憐憫:「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服劍整衣,也頗英挺。怎麼卻變了個人?」命下 人將四爺扶回院裡休息。 book18.org

劫兆醉眼乜開,見是她來,揮手亂叫道:「你……你理我做甚?快去找你的好三 哥!」劫苹又氣又窘,兀自指揮著下人,進退有據,頗顯大戶千金的風範。 book18.org

劫驚雷拍桌而起,文瓊妤卻巧妙地掩袖舉杯,嫣然道:「瓊妤聽說,酒量與膽色 一般,既有先天強弱,亦可從學而得。劫莊主天生豪膽,酒量亦豪,小女子是萬萬比 不上了,莊主如若不棄,明日請許瓊妤同路北上,沿途再向莊主討教一二。」天城山 在中京以北,文、商二姝若要取道北返,正好與劫家一行同路。 book18.org

劫驚雷面色略和,揮手道:「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就按文姑娘的意思。」 book18.org

次日晨起,眾人準備妥當,便即出發。劫驚雷留下劫苹代掌綏平府諸事務,隨身 的「飛虎十八騎」也一併留下,只從駐在城外的五百精騎之中挑選三十人隨行,連同 服侍劫家父子的僕役、車夫等,一行不過半百,算得上是輕裝簡從。 book18.org

綏平府自昨日起,便瀰漫著一股「易主」的詭異氣氛,府內明白來了新主子,上 下都十分乖覺。劫苹在香山時便以打理三千鐵騎的調撥整備聞名,其餘三大世家的駐 軍補給同受劫驚雷節制,劫驚雷不諳文事,自也是交由劫苹處置。府內的帳房、司庫 們久聞這位堂小姐的厲害,無不戰戰兢兢,各自整理了簿冊鑰匙,由侯盛領著來交付 點閱。 book18.org

誰知劫苹態度親切,絲毫沒有大小姐的架子,隨手翻過一遍,都讓擱在桌上,也 沒有細看的意思,反倒殷殷垂問家裡有些什麼人、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之類,讓眾 人都鬆了一口氣;只有侯盛仍是一張冷麵,半點喜怒也無,彷佛全不關心。 book18.org

劫驚雷一行出發前,正巧姚無義來送,卻仍不見劫英的蹤影。這老太監聽說劫驚 雷繼任家主、劫震攜三子歸隱天城山,面上淡淡的無甚表情,似乎並不意外;劫震說 是清晨微染風寒,躲在大車裡不見人,兩人連話也沒能說上。 book18.org

道初陽夫婦、常在風也分別向劫驚雷辭行,常在風負起棍囊,臨走前專程來到車 隊角落,抱拳拱手道:「劫兄弟,那個『陰陽平衡』與『陰消陽長』的問題,我還沒 找到答案,粗粗想過,或許是前者之平衡與後者之消長並非一論,就像這馬車的重量 與短長不可一概論之,雖然同是馬車,所指卻不相同。」 book18.org

車內影中蜷著一條軟蟲似的人兒,四仰八叉,透著濃濃酒氣,正是劫兆。 book18.org

旁人見他形容邋遢,紛紛皺眉躲開,常在風卻不避污穢,俯身拍拍他的手背,笑 道:「家師乃是天下間第一等的聰明人,這個問題如此有趣,想來他老人家定能有所 啟發,我若有新的體悟,再與劫兄弟好生研究。」塞給他一個小小的黃油葫蘆,約與 掌心相若,分外玲瓏。 book18.org

「六陰絕脈不能過份用藥,藥力若剛猛難禁,實與毒物無異。劫兄弟只要常保心 愉,使五臟六腑、四肢百骸氣行溫和,絕脈未必有害。這瓶『藍田玉煉丸』是我師門 秘制的靈藥,雖不能解毒救命,卻有調和陰陽的奇效,能使寒體生溫、燥體陰涼,就 算拿來當瓜子糖果吃著玩,多服也不會有害。我向家師請教治癒六陰絕脈的方法,再 來尋你。」 book18.org

劫兆眯著眼睛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 book18.org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打得常兄當眾出醜,你幹嘛理我的死活?」 book18.org

常在風聞言一愕,忍不住哈哈大笑。「劫兄弟就當我是小心眼之人好了。你當眾 打敗了,我若沒機會一雪前恥,豈非氣悶一世?這個理由,劫兄弟瞧成不成?」劫兆 一呆,也跟著大笑起來:「成、成!」 book18.org

就在兩人的豪笑聲里,常在風抱拳一拱,拄棍肩囊,片刻便走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車隊上路,劫驚雷騎著高大威武的奔雲驄走在最前頭,劫軍、劫真緊跟在後,周 圍被鐵騎簇擁包圍,環得鐵桶也似;之後才是劫震的馬車,劫兆被扔在運行李的車篷 里,反正他半醉半醒,跟貨物相差彷佛,最後才是九幽寒庭浩浩蕩蕩的來使車隊。 book18.org

劫兆不睡覺的時候,大多醉得糊裡糊塗,恍惚間手邊沒了盛酒的皮囊,正要起身 摸索,車廂的側簾忽被一掀,刺目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一串清脆的銀鈴笑語隨風 透入:「你這麼樣的喝法兒,莫非是想將自己浸成一尾殼酥肉爛的大醉蝦?」 book18.org

他以為是盈盈回來了,忍著頭痛掙扎坐起,卻見車窗外一張巴掌大的雪白瓜子臉 蛋兒,明艷無儔,額間的細鏈金墜子隨風輕晃,原來文瓊妤的馬車與這車並駕齊驅, 車廂的吊簾掀起,兩車頓時互通聲氣。 book18.org

「干你底事?你管忒多!」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翻身又去摸找酒囊。 book18.org

文瓊妤搖頭嘆氣:「你看看你,好好一個聰明人,凈說渾話!倒把岳姑娘給氣跑 了,是也不是?」 book18.org

劫兆身子一震,指尖僵凝,半晌才陰著一雙異光炯炯的詭目,咬牙切齒:「要你 多管閒事!」聲音低啞嘶咆,宛若傷獸。文瓊妤彷佛全不害怕,目光滿是關切,正色 道:「我雖對武功一竅不通,也看得出你正在修練一門通心達意的奇妙功法,心識之 學最是純凈剔透,容不下半點駁雜,正因難練,方要意誠。你可知道你已呈現走火入 魔的徵兆,面上五蘊紛沓,五形俱失麼?再這樣下去,輕則心脈損傷,成為一名痴呆 廢人;重則心神淪喪,什麼禽獸之舉都做得出,渾渾噩噩,猶如活屍!這,是你想要 的麼?」 book18.org

若非她容顏嬌艷秀美,劫兆幾乎以為是夢中老人顯靈,聞言一震,酒也醒了八九 分。 book18.org

文瓊妤續道:「武之一道,跟讀書作畫沒甚分別,除了天分,亦須勤功砥礪。老 天對你不甚公平,不肯給你一副習武的好身子,卻沒給你一個殘缺損敗的腦子。連心 上的功夫也不肯下,怨得誰來?」她語帶責備,口氣卻像足了叨念淘氣幼弟的長姊, 劫兆縱使桀驁慣了,卻不覺得如何反感,平心靜氣聽完,一時竟未反口。 book18.org

文瓊妤溫柔一笑,伸手探過兩窗,隔著車軸轆轆,替他理了理鬢邊亂髮,含嗔薄 怨:「這麼大個人了,還鬧孩子彆扭!要是讓岳姑娘瞧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book18.org

劫兆聽得心中驟暖,忽然有種近鄉情怯般的尷尬不自在,復覺有些迷惘:「這女 子,怎的與我這般熟稔?」欲掩心緒,隨手扯下吊簾,佯癲撒潑道:「哼!我聲名狼 籍,姑娘還是少沾惹為妙!」簾外車馬蕭蕭,隱約傳來一聲輕嘆,又是那種莫可奈何 的包容與親昵。 book18.org

劫兆仰靠在衣箱之上,隨手拈起酒囊,怔了片刻,擲出另一側的車窗去。 book18.org

他本想入夢讀經練劍,文瓊妤的話猶在耳邊,心想:「總不能老貪著夢裡好玩, 凈是消磨時光。」默念起老人傳授的雲夢心訣,盤腿倚箱,細細揣摩思索。也不知想 了多久,驀地風吹簾翻,只見窗外雲層低矮,一對蒼鷹盤旋呼嘯,不時翩高迭落,劫 兆竟看得痴了。 book18.org

隨行的劫府僕役不禁搖頭,露出悲傷之色。老爺被放逐天城山,四爺從前本是個 色鬼,近日又成了酒鬼;這下倒好,吊目望天,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吊眼鬼,整天就望 著車窗外不言不語,直如白痴一般。 book18.org

就在劫府老家人悲嘆老天無眼的當兒,車隊走完了第一天的路程。 book18.org

◇ ◇ ◇ book18.org

車輛載重行緩,一天也不過走三四十里的路,劫驚雷不動聲色,沿途絕不打尖宿 驛,黃昏時分便擇野地辟營歇息,他麾下的飛虎精騎個個都是野營田獵的好手,一連 兩天都整治得妥妥貼貼;商九輕問起,劫驚雷便推說「趕路從權,投不得店」,她也 無話可說。 book18.org

第三天傍晚,大隊開到一處頃圮的山間破廟,此地離官道甚遠,路雖不難走,入 夜後卻不易辨清,格外顯得僻靜。 book18.org

隨從將車輛在破廟前庭圍成扇形,飛虎騎隊、寒庭鐵衛的營帳扎在車圍之外,清 出破廟做為劫驚雷等人的休憩場所,廟中升起篝火,眾人用過晚飯後繞火而坐,文、 商二姝坐在一處,劫驚雷自坐一處,劫真劫軍兄弟與老父、僕役等一處,劫兆則自己 一人縮在角落,呆望著跳動的火焰。 book18.org

因此最先發現不對的,反而是他。 book18.org

劫真與劫軍又因細故爭吵,劫軍披風一揮,振袖欲走,誰知才起來便踉蹌幾步, 轉身一跤坐倒。劫兆原以為他酒喝多了,但劫軍酒量甚豪,決計沒有喝懵的道理,他 四下打量幾眼,才發現各人都無力起身,面面相覷,火焰映出了一張張疑懼暗沈的面 部陰影,眼中卻有一絲難以克制的飄然。 book18.org

這種迷藥劫兆並不是初次遇見。 book18.org

劫驚雷幾次運功,似都不能奏效,沉聲道:「有人下了迷魂香!」文瓊妤全無內 力,早已軟軟倚在商九輕懷裡動彈不得,眯著美目蹙眉搖頭,似是十分辛苦。商九輕 眼鼻觀心,不敢分神說話,彷佛想運功逼出藥氣。 book18.org

四壁窗欞透風,迷藥絕非是吹煙送入;顯而易見的,是食物飲水中被下了毒。 book18.org

「這……這是什麼藥!竟……竟如此厲害!」劫軍掙扎幾下,終究還是徒勞。 book18.org

劫兆幾乎已確定兇手是誰,一掃頹唐,惡狠狠地盯著劫軍,冷笑:「你這廝,果 然是好會做戲!當日這『五羅輕煙散』害我不死,今日又來故技重施!」劫軍火目凝 神,冷冷回望,彷佛當他又說了什麼荒謬無聊的言語。 book18.org

忽聽廟外一陣大笑:「四爺真是好靈的鼻子!一嗅花甜便著枝,不愧是尋芳問柳 的大行家!」走進一高一瘦兩條人影,俱是文雅的儒裝打扮,卻又繡著粗濫鄙俗的金 線圖案,高的筋肉糾結,瘦的枯癟如柴,而且只有一隻右手,竟是邪火六獸里的「過 隙白駒」司空度、「而冠沐猴」平白衣! book18.org

司空度環視廟裡,目光瞥見文、商二姝,忍不住嘖嘖稱奇:「四爺,怎的每次遇 見你,總能伴隨著這些個千嬌百媚的小娘皮?」劫兆頭皮發麻,嘴上卻不肯繞:「你 們幾個沒用的東西!本少爺留給你們幾隻手指來吃飯拉屎,可不是教你們出來說三道 四、出醜露乖的!」 book18.org

他當日將「充棟汗牛」古不化重傷成殘,又殺了「馮河暴虎」何言勇,早與二獸 結下深仇,司空度嘿嘿直笑,轉過一雙怨毒無比的目光:「四爺的好意,咱們兄弟幾 個都牢記在心,今天不就專程來了麼?」 book18.org

劫兆東拉西扯,只想拖延時間,強笑道:「司空度,你還有膽子來!也不瞧瞧這 是什麼地方?」司空度咬牙狠笑道:「老子看了幾千幾百遍,這裡的匾上寫的是『上 清道場』,不是黃庭觀!你以為還會有那老妖怪前來救你麼?」 book18.org

劫兆聞言一凜:「如此說來,我每次夢見前輩,都是在黃庭觀里!?」轉頭怒視 劫軍:「你遣同黨追殺我,今日又派他們前來下毒!劫軍,你到底想怎麼樣?」劫軍 皺眉:「你腦子燒壞了麼?我從不認識這些傢伙,更沒派人暗殺過你!就憑你這等貨 色,犯得著麼?」 book18.org

劫兆又羞又怒,正要還嘴,忽聽對面一人道:「也難為你背了這麼久的黑鍋,老 二。我能替你作證,司空先生幾位的確不是你的人,他們是我的人。」抬頭微笑,竟 是劫真。 book18.org

他怡然起身,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突然運指如風,接連封了劫震周身十二處大 穴,這才拍拍雙手,笑道:「父親大人勿惱。我一直防著六絕第一人還留有一手,若 不能親手將您制住,實在不能放心。」劫震面色木然,並不開口。 book18.org

晚飯吃的野味雖是由飛虎騎獵下燒烤,但服侍眾人用飯的劫府僕役卻是由劫真指 揮調度,由此判斷,「五羅輕煙散」卻是由他所下,司空度等不過是在外策應而已。 司空度與平白衣的輕功高明,來得無聲無息,廟外拱衛的飛虎騎與寒庭鐵衛等竟毫無 知覺。 book18.org

劫驚雷這幾天來也一直防著劫震藏有奇招,只是故意示弱而已,但他自重身份, 既然家主之爭大獲全勝,決計不能再對劫震做出其他的禁制,此時見劫真施以迷藥、 封穴雙重禁錮,雖然驚訝,一時倒也鬆了口氣;微一思索,沉聲道:「真兒,你也謹 慎太過了。要防他留有一手,卻不必連眾人一併下藥,快取解藥給文姑娘與商姑娘, 莫傷兩家和氣。」 book18.org

劫真笑道:「二叔說笑了。商堡主的『連天鐵障』、您的『大戰字劍』俱都是武 林一絕,侄兒好不容易得手啦,怎能輕易交出解藥,縱虎歸山?」 book18.org

劫驚雷所料無差,冷冷一睨,厲聲道:「你這是以下犯上的悖逆之舉!日後傳諸 江湖,還想要做人麼?」 book18.org

劫真撫掌大笑:「二叔這話就不對啦!劫震老鬼乃照日山莊、綏平府之主,二叔 如今懷擁『紅日符』,意圖號令四家、稱雄武林,正是當日以下犯上所致!二叔做得 好榜樣,侄兒不過見賢思齊罷了,怎地不能做人?」劫驚雷聞言一愕,鐵面頓沉,倏 地布滿一層慘青之氣,如生銅綠。 book18.org

劫兆聽得心驚肉跳,想起當日司空度的追殺、扇上的四句題等片段,慢慢把環節 逐一串起,澀聲道:「三哥……原來是你設計我?」 book18.org

劫真笑道:「是啊!真是委屈你了,四弟。我為打亂老鬼的謀劃布置,不得不挑 你下手,老鬼萬萬料不到我會拿你開刀,這才乖乖咬餌上鉤。這三年來我設過無數計 謀,都被老鬼一一識破,這次多虧了你,我還沒來得及向你道謝哩!」 book18.org

劫兆聽得腦中轟然一響,只覺天旋地轉,幾欲暈倒。 book18.org

「所以……錦春院裡的鄭丫也是你殺的?」 book18.org

劫真雙手負後,含笑不語,答案已不言自明。 book18.org

「妹子……妹子便是與你合謀?」 book18.org

劫兆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喑啞,隱帶哭音。 book18.org

「那丫頭古靈精怪,沒想對你倒是痴心。計謀成功之後,她一心想將你送回刑部 大牢,若非老鬼及時擺了顆假珠子回錦春院,便讓她得手啦。」 book18.org

劫真笑望著他,口氣一派輕鬆,目光里卻有一股難言的狠厲怨毒。劫兆被他瞪得 背脊寒氣竄起,心下一片冰涼:那是混雜了嫉妒、垂涎與強大占有欲的目光,只有在 相互爭奪雌性的公獸眼中才能看得見,壓抑多年,已成妖魘。 book18.org

劫兆全身劇烈顫抖,那股子驚恐錯愕無法控制,就這麼摧毀了他心裡最後一片可 以容身棲息的小小角落。他半晌都沒辦法反應過來,握拳顫聲道:「為……為什麼? 三哥,爹也好、二叔也好……都當你是劫家未來的繼承人,無論是誰當的家,這個位 子早晚都是你的,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book18.org

劫真眉目忽動,俊臉扭曲猙獰,倏地狠笑起來:「只有你這等昏庸無用的蠢貨, 才看不出老鬼的心思布置!你妹子何等聰明,早已心裡有數,就連老二這等粗魯愚蠢 的大牯牛都看出來了,只有你渾渾噩噩,全然不知!」 book18.org

他見劫兆神色茫然,一指角落裡的劫震,恨聲道:「從小到大,他表面上對我百 般信任,委以銀錢重責,其實暗裡百般提防,處處掣肘!我與劫軍同上天城山,他整 整學了三年,我卻不到一年便被喚回,若非元常道長心中不忍,入京來授我武藝,我 怎有今日的根基?皇帝召見我們幾個,讚許我文武兼備,許我家兄弟蔭補軍職,老鬼 卻上奏舉薦劫軍做昭武副尉!還有在雲陽時……」他隨口數落,竟列了二三十條,目 光益發怨毒。 book18.org

「……自始至終,他心目中的繼承人,便只有劫軍一個!」 book18.org

劫兆仔細一想,果然都是些不近情理的處置,只是昔日劫真最常受父親讚許,人 前人後都夸上了天,不覺得有什麼提防挾制之處;如今想來,卻頗有恍然大悟之感。 book18.org

他只覺得世界一片片在剝落,彷佛什麼都變了樣,轉頭見父親垂頭坐著,表情冷 漠,竟沒有一點辯駁否認的意思,心底冰涼,顫聲道:「三哥!這……這又是為了什 麼?我們……我們都是爹的骨肉,這般爭鬥,卻……卻又是為了什麼?」 book18.org

劫真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忽然露出一絲憐憫之色。 book18.org

「我實在應該一劍殺了你,在今日之前就動手。如此你到死都不必聽聞如此不堪 的真相,只相信你所相信的,死也死得乾淨。」嘆了口氣,陰陰冷笑的表情又激烈起 來:「為了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你至今還想不透麼?因為在我們兄妹四人中,只 有劫軍勉強算是劫家的骨肉!」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劫兆聽得瞠目結舌,一時難以反應。 book18.org

劫真冷笑:「照日山莊的『大日神功』被傳得神而明之,其實根本就是一部害人 毀家的妖書邪物!常人修習到第二重後,便因體內陽氣過盛而難以寸進,若無至陰之 物導息調和,再練下去便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所謂『物極必反』,硬練第三重將 使陽氣逆轉,失去做男人的依憑!」 book18.org

不只是劫兆,在場除了劫震、劫驚雷兄弟,眾人都露出錯愕之色。 book18.org

劫兆顫聲道:「你……你胡說八道!」 book18.org

劫真冷哼一聲,蔑笑道:「你若不信,扒開老鬼的褲頭便知分曉!看他是不是同 姚無義那老閹狗一樣,陽物萎盡,成了個不男不女的老妖怪!」劫軍火眉怒豎,咆哮 道:「你敢!老三,你別太過份了!」 book18.org

劫真不住冷笑,轉頭道:「二叔,你和老鬼不一樣。他年輕時好色下流,害了無 數女子;二叔自二嬸娘死後,再也不沾惹女色,固然是二叔情義深重,心裡再容不下 其他人,但二叔強練大日神功第三重,雖然懸崖勒馬,但已受功體戕害,從此對男女 之事的興頭便淡了。不知我說的是也不是?」劫驚雷哼的一聲,卻未否認。 book18.org

事實上,大日神功對男子陽氣的侵蝕是漸進式的,起先是男女之欲轉淡,再來出 精稀薄如水,不能使女子受孕,到最後才是陽物凋萎。除非在無至陰之物調和的情況 下強行突破,才會直接喪失勃挺的能力。劫驚雷試圖衝破第三重時便覺不對,及時收 手,男性雄風仍在,只是對女子並無媾和的慾望,他一心思念亡妻、扶養女兒,倒也 不以為意。 book18.org

看著劫兆目瞪口呆的痛苦模樣,劫真不知怎的有些快意,續道:「老鬼三十歲以 前便已練到第四重,自世間有《大日神功》這部武典以來,乃是曠古絕今、何等偉大 的境界!卻也因此不能人道,豈能再有子嗣?他那些個紅顏知己何以反目、為什麼要 多納姬妾以掩人耳目,便是為了這個緣故。」 book18.org

「除了劫盛,你、我、劫軍甚至妹子,都不是他的親骨肉!所以老鬼寧可傳位給 劫軍,也不願把照日山莊交給我這個外人!」 book18.org

劫兆聽得天旋地轉,勉強定了定神,嘶聲叫道:「你的話前後矛盾,破綻百出! 若第三重根本難以突破,爹又如何能練到第六重的境界?是不是,爹?」向劫震投以 哀企一瞥,只希望父親能稍微反駁幾句,哪怕是出言謾罵也好,劫震卻依然是表情木 然,一句話也不肯說。 book18.org

劫真冷笑:「那有什麼難的?只消弄到調和陽氣的寶貴玄陰,便能如一馬平川、 鼓風張帆一般,一路衝破境界,練至上層!太陰閣主古玉含的處女元陰、『夜後』蕭 雨魄的極陰內力,還有十八年前在香山失蹤的那枚陰牝珠……嘿嘿,哪一個不又是一 重境界?」 book18.org

劫兆愕然無語,半晌才搖頭道:「我、我不相信……你含血噴人!」 book18.org

劫真步步進逼,聲勢迫人。 book18.org

「你以為你大哥劫盛是怎麼死的?這老鬼為了掩人耳目,居然教自己的親生兒子 練大日神功,卻沒告訴他采陰補陽的關鍵,大哥一心想為他分憂解勞,自己悄悄練至 第三重境界,不幸陽氣遽萎,羞憤自殺的!老鬼怕我們發現其中關節,才又不傳我們 三人大日功。」說著咬牙切齒,隱約浮露一絲悲色。 book18.org

劫兆心想:「他畢竟還有點血性。大哥如此疼愛我們,沒想竟是這樣死的!」 book18.org

眾人的目光齊至,劫震身子一動,抬起頭來。「劫盛」這名字就像是一枚石子, 終於在他死水一般的心湖上泛起漣漪,他形容蕭索,眼神既疲憊又悲哀,彷佛飽受折 磨。 book18.org

他正要開口,卻聽篝火的另一頭,劫驚雷低頭沉聲道:「當年阿婧孕中血熱,亟 需至陰之物調和,才能保住孩子。我為此奮不顧身,當先殺上香山蘼蕪宮,身披傷創 無算,你卻告訴我珠已失落,而後阿苹雖然平安誕下,阿婧卻難產身故。她生前敬你 愛你,當你是親生大哥一般,你……你怎能如此狠心?」 book18.org

劫震神色一黯,低聲道:「是我對你們不起。」 book18.org

劫驚雷仰頭大笑,聲若嚎哭,震得樑上簌簌落塵,眾人掩耳。劫真與司空度對望 一眼,俱都變色;卻見劫驚雷霍然起身,一腳踢得火星飛散,點點螢熾無風翻卷,整 間廟裡猶如颳起一場鮮紅刺亮的暴風雪! book18.org

「劫震!我今日,要你為阿婧償命!」 book18.org

平白衣大驚失色,嘶叫道:「你……你沒中毒!」 book18.org

「就憑『五羅輕煙散』?」劫驚雷眼迸怒火,頂著漫天星燦大步踏前,披風捲起 逼人的風壓,直迫得劫真面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小退了半步:「要爭家主的位子,你 還不配!」book18.org

劫真微一定神,快靴交錯,閃身退到司空度背後。 book18.org

劫驚雷眼蘊雷火,踏前一步,滿室的碎點火磷如風中快雪,倏地向劫真、司空度等三人噴卷過去,勁風獵獵,撲面灼疼!司空度揮袖遮面,只聽得嗤嗤急響,寬大的儒服袍袖竟被灼穿無數小孔,風吹星散,空氣里瀰漫一股淡淡煙焦。 book18.org

平白衣慘叫一聲,一個空心筋鬥倒翻出去,僅剩的右手摀著瘦長馬面,指縫間紅腫滲血,飄著炙肉似的燒灼煙氣。司空度揮開火星,被燒得坑坑洞洞的殘袖一舞,睜眼狠笑:「冤有頭債有主,劫二爺不找劫震老兒算帳,卻來尋我兄弟晦氣,莫不是擺錯了譜?」 book18.org

劫驚雷冷冷一哼:「不忠不孝,第一該殺!誰護著劫真這個豎子,便與他同罪!book18.org

你們『邪火六獸』壞事做多了,難道沒有身死伏誅的覺悟麼?」反手握住肩上的虎首劍,忽覺背後勁風著體,竟來得無聲無息! book18.org

他畢竟身經百戰,倉促間未及轉身,單手握住虎爪劍柄往前一弓,寬闊厚重的劍鞘被背得斜飛起來,「篤」的一聲鈍響,正中來人! book18.org

劫驚雷天生膂力強大,就算不用內力,這一擊怕沒有百餘斤的勁道,足以開碑裂石,誰知撞到來人身上卻半點聲息也無,只聽耳畔陰惻惻地一笑,某種冰涼粘滑的詭異觸感已纏上闊劍,順著虎頭劍鍔、虎爪劍柄一路纏至手掌,劫驚雷的右手似乎被一團涼颼颼的粘膠緊緊纏住,無法拔劍出鞘。 book18.org

劫驚雷心中暗凜,正要發勁震開,腳下泥磚忽陷,一雙巨掌破土而出,牢牢攫住他的雙足;一條黑影倏地撲進廟門,快得看不清形體,只見影中挾著一點銳光,眨眼已至劫驚雷身前! 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劫驚雷睜眼暴喝,左手五指攢住系劍的皮繩往前一扯,攢成正拳直擊。他的手臂遠較常人粗長,居然搶在黑影欺近之前,打得他倒翻出去,黑影所持的刃器只來得及在左脅下隔空揮過,連衣衫都沒能劃破。 book18.org

劫驚雷扯斷皮繩,猛地將虎首劍連劍帶鞘甩至身前,恰恰砸在地底埋伏之人的頭上!那人倏地縮入地里,旋又從兩丈外的地面破土而出;纏著劍的怪人卻乘勢捻斷皮繩,足不點地,抱劍滑了開來。 book18.org

三人一輪伏擊未能得手,卻奪了劫驚雷的佩劍,只是連他的油皮也沒劃破半點,也不免有些心驚。雙方形勢再度生變,誰也不願貪功冒進,仔細打量對手,心中各自盤算。 book18.org

劫驚雷抬眼望去,只見這三名不速之客與司空度等穿戴同樣款式的儒服方巾,抱著虎首劍的那人垂髮披面、身子瘦長,皮膚底下透出一股詭異的青氣,整個人碧油油的青竹也似,亂髮後的雙目卻綻著黃光,時不時的伸舌舔唇,細細的半截灰白一現而隱,舌尖似乎微見分叉。 book18.org

破土而出的巨掌怪客則是又矮又肥,整個人像是一顆碩大肉球,脖頸比臉廓還要粗大,兩眼凹陷無神,仿佛印著一對巴掌大的烏青眼圈。第三人生得短小精悍,目露警色,雙手環抱胸前,腋下露出小半截鋒銳的匕尖。 book18.org

「我來給劫二爺引見引見。這兩位是『髮屋求狸』羅必失,以及『管中窺豹』應獨目……」司空度笑得親切無比,隨手比了比那胖子與抱胸的精悍漢子,下巴往旁邊一抬:「……至於奪了二爺佩劍的這位莫有節莫兄弟,匪號喚作『虛與委蛇』。這三位都是我『邪火六獸』中的弟兄,久仰香山劫二爺的令名,特來這個……嘿嘿!親近親近。」那青面黃眼的瘦子莫有節嘶嘶怪笑,尖叉的灰舌倏地又一舐嘴角,目光令人背脊發寒。 book18.org

劫兆聽得一楞:「又是亂七八糟的成語渾號!奇怪,六獸另外三個明明是『馮河暴虎』何言勇、『充棟汗牛』古不化,還有被盈盈了結的那頭淫鼠夏無光,幾時又多出這幾路貨色?要說新近找人入伙,動作也未免快了些。」 book18.org

他震驚過後,反倒漸漸恢復昔日的機敏思路,見那三人奇形怪狀,隱然有些獸形浮露的模樣,又與何言勇、古不化等有著十分相近的違和感,但究竟哪裡蹊蹺,一時卻說不上來。 book18.org

劫驚雷不動聲色,心中的訝異只怕還倍於劫兆。 book18.org

「邪火六獸」橫行東勝州多年,源出東方聖教,份屬魔門五蒂里的「紫雲龍」一支,近日活動範圍向西移進中宸州,劫家早已監控多時,六獸的形貌、姓字等無不調查清楚,卻從未聽過有什麼「髮屋求狸」羅必失、「管中窺豹」應獨目之流。偏偏莫有節等三人身手不弱,不像剛入伙的新人,顯示照日山莊掌握的情報網絡有著巨大的漏洞,「紫雲龍」中另有高手,折去三獸,又補三獸。 book18.org

劫驚雷冷冷一哼,睨目道:「斬妖除魔,劍自然出!你以為逃得了麼?」廟中喧鬧多時,卻沒見有飛虎騎或寒庭鐵衛聞聲而來,他心知不妙,卻聽司空度笑道:「劫二爺偌大名頭,難怪有這般大的口氣。卻不知二爺今日佩劍被奪一事傳入江湖,會不會造成更大的轟動?」 book18.org

劫驚雷面色鐵青,冷冷一哼,並不答話。司空度雙手籠在袖裡,趨前作揖,涎臉笑道:「二爺先勿著惱。在下有個提議,如二爺願意割愛,可以一物換回此劍,我等弟兄也當守口如瓶,決計不會在道上爛嚼舌根,無端端壞了二爺的名聲。不知二爺意下如何?」 book18.org

劫驚雷料他欲索者如非劫震父子,定然是看上了文、商二姝的美貌,冷笑乜目,見司空度越走越近,已與青蛇莫有節、黑豹應獨目等相距三五步遠,看來是真的上前來協商的,原本已潛運全身功力戒備,此時不禁也有納罕,微一遲疑,沉聲道:「你有什麼計較,只管說來!」 book18.org

司空度走近他身畔,附耳笑道:「二爺之劍,定然是價值連城了,豈可以俗物易之?聽說令嬡豆蔻年華,聰明貌美,若能扒光了讓咱們兄弟乾上一干,也值得這柄好劍啦!」 book18.org

劫驚雷聽得虎目暴瞠:「放肆!」冷不防司空度袍袖一舞,散出一片霧蒙蒙的白霰,倏地後躍開來!劫驚雷自恃內力渾厚,竟不閃避,逕自摒息踏前,雙掌頓將司空度的來處退路悉數封死;司空度避無可避,飛快與他換過十餘招,只聽白霧裡啪啪作響,直如肉條擊鐘一般,入耳心驚。 book18.org

驀地一聲悶喝,兩人四掌相對,司空度被轟得倒翻出來,落地踉蹌兩步,卻見他雙袖爆開,兩條手臂足足腫了一倍,肌膚紫脹欲裂,布滿鞭笞般的條條瘀痕。他咬牙忍痛,嘴角卻泛起一絲陰惻惻的笑,腫如鼓槌也似的右手食中二指間夾著一枚藍汪汪的針頭,顯是喂有劇毒。 book18.org

劫兆見他示弱在前,偷襲在後,手法與當日紫雲山上如出一轍,心中早已有譜,卻沒料到他灑藥、換招竟都是幌子,只為賺劫驚雷與他對上一掌,伺機下毒,不覺怒道:「你……卑鄙小人!」 book18.org

司空度笑吟吟地受了,面上頗有得色,嘖嘖搖頭:「四爺都自顧不暇了,還管得上別人麼?待我料理了你二叔,再來好生炮製你。」眼神倏冷,回頭低喝:「動手收拾了,省得夜長夢多!」莫有節、應獨目、羅必失等各擎兵刃,倏地撲向白霧裡的劫驚雷! book18.org

他針上喂的「裂血青」本是致命劇毒,與那撒出的白粉「香雲霰」混用更是毒性猛烈,劫驚雷掌心被扎,便是以內力鎖喉斷息,一痛之間也必定有所弛張,只消吸進一丁點的青白合劑,立時便是七孔流血的下場。莫、應三人含著解藥突施陰手,那是存了趕盡殺絕之心。 book18.org

劫兆看得心急,抬頭叫道:「三……二叔素來疼你,豈能下此毒手?阿……阿苹怎辦?」他叫慣了,出口仍是一句「三哥」,一省之間,忽然有些鼻酸。劫真冷睨了他一眼,薄唇微抿,笑得無比輕蔑。 book18.org

司空度哈哈大笑:「劫四爺!江湖爭鬥,非生即死,你道是過家家麼?這……」book18.org

話沒說完,眼前寒光一閃,白霧驟分,飛身撲前的黑豹應獨目去勢不變,脖子一歪,卻把腦袋留到了地上。 book18.org

胖狸羅必失雙爪一掀,憑空陷入地里,卻見白霧裡跨出一條高大魁梧的身影,鐵靴往地坑裡一踏,羅胖子「吱」的一聲動彈不得;來人手起影落,一道匹練似的白芒橫地划過,坑中噴出鮮血,再無聲息。 book18.org

青蛇莫有節肝膽俱裂,游身便要退走,驀地劫驚雷一聲長笑,逐漸淡散的「香雲霰」突然如噴雪涌霧般卷向莫有節,毒霧之濃之快,饒是他口含解藥仍不禁一眩;便只一停,劫驚雷雙掌已擊中他的胸口,打得他身子一震、肋陷胛突,一點藍光破體而出,哼都沒沒哼便斷了氣。 book18.org

司空度面色鐵青,忍痛將那藍光抄在手裡,不顧沾血,珍而重之的揣入懷中,竟比兄弟猝死還要上心。劫兆離他頗近,依稀見得是枚龍眼核兒大的幽藍珠子,似曾相識,不覺訝然:「奇怪!這珠……怎恁地眼熟?」 book18.org

頃刻間連斃三人,劫驚雷揮散白霧,大步踏出,唇鼻都沒有吸氣沾粉的痕跡。司空度看得倒抽一口涼氣,強笑道:「二爺素以『大戰字劍』飲譽江湖,劍術高超,豈料連內力都練到了龜息之境,我三位弟兄栽得不冤,佩服佩服!」 book18.org

劫驚雷一掐掌心,左掌中央泌出一滴小小的墨染血珠,沿著掌紋蜿蜒淌下,眨眼細細的血線由黑轉紅,再無半點毒污。 book18.org

「就憑你這點郎中伎倆,還放不倒劫某人。」他見司空度滿臉驚駭,不覺冷笑:book18.org

「是誰告訴你,『大戰字劍』是劍法的?我自黃庭老祖處所領悟的,乃是一路化氣為劍的內功心法!」豎掌揮落,「嗤」的一聲輕響,地上又多了一道半寸深淺的犀利劍痕,宛若鐫鑿。 book18.org

劫真面色丕變,暗忖:「二叔的功力竟至『空手白刃』之境,這已是六絕程度的修為,也難為他在劫震老兒之下,屈就了這麼多年。那人……怎地還不快來?」司空度不知他心裡計較,眼看情勢不妙,一雙黃濁細目不動聲色的四下打量,飛快找尋脫身的機會;一旁的平白衣卻抵受不住劫驚雷的迫人之威,身子簌簌微顫,驀地大叫一聲,轉身飛奔出去。 book18.org

劫驚雷冷笑不語,忽聽破廟外一陣兵刃出鞘的鏘啷聲響,平白衣倒縱回來,見司空度目光森冷,低頭慚愧道:「老……老大!不好啦,外……外頭那些個崽子們都醒了!」十餘名飛虎精騎擎刀而入,見劫驚雷一使眼色,將劫真等三人團團圍住。 book18.org

為首的騎隊隊長倒轉刀柄,沖劫驚雷躬身一揖:「啟稟主上,這些邪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弟兄們與寒庭之人盡皆藥倒,至今才漸漸甦醒。救護來遲,望請主上恕罪!」四十八名寒庭鐵衛加上三十飛虎騎,數量不可謂不多,司空度等不易在食物里下足分量,因此廟外諸人所服下的「五羅清煙散」反倒稀少,血脈運行幾刻,逐漸回復了意識。那隊長領著幾個元力恢復的手下趕過來,恰恰截住了平白衣;平白衣單手難抗刀陣,只得乖乖回籠。 book18.org

這一下兔起鶻落,劫真一方頓時陷入絕境,劫驚雷乜目冷笑,平平伸出右手。 book18.org

「拿來!」 book18.org

「二爺之物,自當奉還。」司空度諂笑著捧起虎爪劍,身子卻動也不動。 book18.org

劫驚雷重哼一聲,寒聲怒喝:「若要此劍,殺你便是,少跟我扮傻充楞!快交出『五羅清煙散』的解藥!」鳳目微睨,瞧的卻是蜷在商九輕懷裡的文瓊妤。 book18.org

文瓊妤體質嬌弱,「五羅清煙散」對常人來說不過是稍微厲害點的蒙汗藥罷了,決計吃不死人,於她卻全無招架之力,巴掌大的秀麗小臉已白得有些微帶透明,秀額沁出點點晶瑩,難為她奄奄一息之際,仍舊美得粉雕玉琢也似。 book18.org

玄皇的特使若死在照日山莊的護送下,以宇文瀟瀟睚眥必較的性子,無論兇手是誰,此事絕難善了。況且這文姓女子如此美貌,連威震北域的商家堡之主都對她畢恭畢敬,難保不是玄皇的床第新寵,決計不能讓她死於此間—— book18.org

劫驚雷轉過無數念頭,踏前一步,沉聲道:「司空度!我右掌朝天只為取藥,覆地時便要殺人。我毫不介意在你的屍體上搜藥,搜索未果,我便拿你的人頭與玄皇交代。你且記著:我從不等待!」說著緩緩翻過手掌,袍袖倏地鼓漲起來,氣勁啪啪作響! book18.org

司空度臉色微變,飛快從懷裡摸出一枚琉璃色的豆大小丸,拋了過去。「解藥只有一顆,以備不時之用。這藥等閒不能取人性命,時間一久藥效自退,平日也不需解藥。」 book18.org

劫驚雷心想:「只她服藥也好。其餘人等受製藥力,反倒方便。」命人給文瓊妤服下解藥,面色漸漸恢復紅潤。她身子受苦,神智卻始終清醒,待得緩過氣來,櫻唇微歙幾下,頷首輕道:「多……多謝劫莊主。」似想挪身抬臂,可惜元氣未復,只怕比餘人都還要虛軟些。 book18.org

劫驚雷抬頭望著劫真木無表情的俊臉,本想一劍殺了他,又怕女兒不諒解,想起自己多年來對他殷切期望,到頭來竟是這樣的結果,不禁又怒又恨,又覺淒涼,沉聲道:「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一向視你如己出,萬萬沒料到你野心忒大,為達目的,竟不惜與魔門的匪人勾結,陰謀設計,濫殺無辜。若教阿苹知曉,她會有多傷心多失望?」 book18.org

劫真微微一笑,也不答話,片刻才輕聲道:「所以今日之事,我是決計不會告訴阿苹的,二叔放心好了。」 book18.org

劫驚雷以為他陰謀敗露,心灰得傻了,語無倫次,一想才覺話中有異,正要開口斥喝,忽聽廟外一陣騷動,掩映在篷車間的火光陡然劇搖起來,人影紛沓,依稀傳來一疊聲的吆喝:「前頭有人!」「快,過去瞧瞧!」緊接著是大隊人馬穿過林間的踏莎聲響,倏地又安靜下來。 book18.org

人去有聲,卻久久未聽人返,也沒有刀劍鬥毆的聲音,只有一陣陣的嗚嗚風咆。book18.org

劫驚雷使了個眼色,那騎隊隊長抱刀一揖,轉身領了五六人奔下廟門高階,忽然聽到外頭傳來「喀啦啦」的一陣詭異聲響,仿佛是鐵鏈摩擦一般,那五六人的身影沒入篷車圍起的營地,只短短傳出:「你!」「這是……」「快……」幾聲斷喝,眨眼間又沒了聲息。 book18.org

營火一晃,風聲歇止,「喀啦啦」的鐵鏈收卷聲陡地清晰起來,似將穿過營地。book18.org

而營地里的四十八名寒庭鐵衛、三十名飛虎精騎,通通無聲無息,顯然是凶多吉少。劫驚雷心中一凜,鳳目里精芒暴綻,乜著劫真冷笑:「原來你還找了幫手,莫怪如此鎮定。我倒要看看,來的是什麼三頭六臂的角色!」劫真微微一笑,雙目卻緊盯著廟門外,似乎也想看看來人的模樣。 book18.org

劫驚雷心想:「怪了!難道不是小畜生的援軍?」定睛瞧去,只見一人佝著身子緩步而來,慢慢走到門口火光之下;模樣還未瞧個清楚,全場的目光卻已被他背上的物事所攫。 book18.org

那是一個巨大的青銅長匣,形如琴盒,以寬厚的鞣革皮帶捆負在那人身上,銅匣周身鐫滿古樸的表號獸紋,匣蓋鑄成獰目張牙的獸嘴形狀,從青銅異獸的咽喉里拉出一條銅光斑斕的粗大煉條,末端鑄死在一隻鐵環之上,被緊緊攢在那人手裡;適才聽到的詭異喀啦聲,或許就是此煉所發。 book18.org

來人似乎被沉重的巨匣壓得直不起腰,拖著腳步低頭而入;才跨過高高的廟檻,便自駐足。但誰也沒心思多看這個佝僂猥崽的不速之客一眼,火光劃出銅匣的全貌,眾人情不自禁看著,一時間悄然無聲。 book18.org

只見銅匣形制質樸,說是古物,但頭尾的線條又銳利得迸出殺氣,兩側各鐫有四個拳頭大的篆字,左首寫的是「六天鬼旡」,右側則是「萬魔真身」,八個字如牙刺劍突一般,透著難言的陰森與肅殺。此匣一入廟門,原本被篝火烤得暖洋洋的室內便颳起一陣陰風,焰影搖動,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就連久練玄陰功體、出身極北雪境的商九輕也不例外。 book18.org

就算是六絕級別的高手,也不可能在頃刻間殺掉七十八名訓練精良的搏擊好手,除非匣中藏有什麼鬼魅妖物,凡人難以抵擋。商九輕望著匣上猙獰的異獸頭像,似乎產生「下一刻它便破殼而出」的錯覺,忍不住低聲喃喃道:「姑……姑娘!這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文瓊妤將「六天鬼旡,萬魔真身」八字反覆念了幾遍,忍著頭暈輕輕一笑,蒼白的嬌靨頓如芙蓉綻放,當真是連病容也美得出奇。「是……是兵器。」她閉起一雙妙目,兩排彎睫輕輕顫動,挺秀的瓊鼻微沁著細汗:「前……前輩所持的神兵,定然是『刺日黥邪』了。不……不知晚輩猜得是也不是?」 book18.org

劫驚雷聞言一凜:「『刺日黥邪』!閣下是『血海鉅鑄』煉青邪麼?」 book18.org

「血海鉅鑄」煉青邪乃當今數一數二的鑄造大家,名列中宸六絕。 book18.org

據說此人天生奇才,十七歲便中了前朝的進士,官拜工部侍郎,可惜宇文皇朝氣數已盡,不久便亡於西賀州的蠻族之手。煉青邪目睹國破家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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