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漫漫且徐行】(41-47)book18.org
作者:貨書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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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綠樹陰濃 夏日長book18.org
有別於各派將眾仙分散各地,天刀門卻是全員安居於永立堡,魁首以下,左右兩衛為後期小仙,持刀為中期小仙,最末的初期小仙則為扛旗,至於修煉靈氣不足均分之難,則是各仙直接離堡,出關砍妖殺獸而解。book18.org
得解憂閣來訊後,四仙聚於主院商議整晚,最終決議由左衛領五位仙子進京,拜見大將軍,疏通一二,盼能迎回缺一刀坐鎮邊關。book18.org
右衛則暫代魁首,帥領門眾,準備抵禦秋後獸潮,同時派出持刀至西南遊俠分會求援,若能請動會長,以他大仙之能,定能安保今年無恙,不過聽聞會長遠在東陸總會,分會理應只有副會持,即便如此,但凡能多一位築基巔峰襄助,總能多僵持些時日。book18.org
只是那獅王殘暴,若無大仙阻攔,怕是又要伏屍千里。book18.org
正因如此,左衛配長刀,騎駿馬,領著五人向東疾馳。book18.org
千里路,快馬加鞭,不眠不休,連夜趕,三日半便可抵郢京。book18.org
如此勞,若非天刀門眾仙本就終日勤練不輟,怕也是吃不太消。book18.org
夏日郢城,雖不濕悶,但高溫直曬,亦能將人烤得通紅。 城內店家無不備好冰磚驅暑,奉上涼茶豆湯降火,街道兩側架設草棚遮陽,遊客正午多半躲於室內,待日斜降溫,才會打傘出門。book18.org
郢城北面環山,本是阻擋外族要塞,不似臨淄棋盤規劃,是先有村鎮,再有瓮城,後建衛塔,再築高牆,一步一步緩緩擴建,故為環形之城。 最內皇城為心,內圈為機關要府,中圈為富貴豪邸,外圈為市坊門樓。book18.org
聚仙樓位於內圈一環街,樓不高,僅三層,應是避免高於皇城衛塔,不過腹地甚廣,甚至能跑馬游騎練箭,還能借地予墨甲鐵騎,進行小隊演對抗。book18.org
前門設有禁制陣法,凡夫若要踏足,沒有名帖送入樓內,再由專員解禁引領,是連腳都落不下去的,故有「京城郢居,落腳不易」之趣聞。book18.org
靈種過門,陣法閃微弱青光; 仙子入門,照明亮紅光; 小仙上樓,耀奪目金光。 至於大仙親臨,陣已無用,毫無光彩。book18.org
而當凌風跨過門檻時,紅茫閃動,漫溢四方,頓時驚動了門衛與街上遊客,後者議論紛紛,前者趨前詢問。book18.org
「敢問何方仙子臨門?」book18.org
「巫縣,凌風。」book18.org
「仙子請。」book18.org
凌風跟隨門衛入樓,樓內有侍者接過招待,引領穿過大廳,來到左側客間廂房入座,並奉上冰飲與糕點,而他不過是喝了一口青茶,便有位小仙進房。book18.org
「在下一樓管事,敝姓廖,敢問凌風小仙,為何入樓?」廖管事面善,身寬體旁,舉掌相迎。book18.org
凌風連忙站起身,堆笑滿容,拱手抱拳:「不才聽聞,大楚廣納天下眾仙,故而斗膽上門,想把一身藝技,貨與聚仙樓。」book18.org
「喔?」廖管事聽聞大笑:「哈哈哈哈,來得好,來得好! 坐,坐!」book18.org
「廖管事先請。」book18.org
兩人入座,差役入房添茶,再退出關門。book18.org
「聚仙樓開門納傑,不過不免俗,還是要登記一二,稍後便請小侍領你備案。」廖管事喝口茶,愜意的舒展身軀,放鬆道:「凌風老弟,我先明白個大概啊⋯⋯你這仙途是自行入門,還是有人引路呢?」book18.org
與廖管事一派輕鬆模樣相反,凌風正襟危坐,嘴角含笑道:「回管事,在下由巫山披星居士領引入門。」book18.org
「放輕鬆些。」廖管事搧掌:「夏日漫漫,我借你這個入樓時機,偷懶個些許時光⋯⋯等等我小憩片刻,你可別聲張喔⋯⋯對了,那居士是你師傅?」book18.org
「非也,是卑仆主上。」book18.org
「喔喔喔,也是築基小仙?」book18.org
「是金丹大仙。」book18.org
「喔喔喔,那你⋯⋯啥!」廖管事突然瞪眼跳起:「大仙?」book18.org
凌風亦是起身,搔首,肯定道:「大仙。」book18.org
「巫縣出大仙? 巫山披星居士竟是大仙?」廖管事嘴張得老大,旋即轉身開門,喊了一聲,然後又回身,舉掌讓凌風入座。book18.org
凌風才剛安坐,又有兩位小仙入房,一位高傲盤發女士,一位肥胖睏盹少年。book18.org
「這是二樓胡小仙。」廖管事指了青衫女士,然後又轉向介紹少年:「這位是三樓杜小仙。」book18.org
「幸會幸會。」凌風再度起身。book18.org
「好讓兩位知曉,凌風仙子的引路人,巫縣的披星居士,是位大仙。」book18.org
「喔?」「當真?」book18.org
「居士可願入樓?」廖管事請凌風入座,門外差役又再度新添兩壺茶,並奉上精緻果盤與冰鎮甜湯,同時又有兩位仙子入房,手拿板笏,隨時筆記書寫。book18.org
「呃⋯⋯」見此陣仗,凌風拘謹了些,歉意的笑笑:「居士已雲遊四海,不知所蹤。」book18.org
「唉⋯⋯」廖管事嘆口氣,胡小仙面色不耐,杜小仙打了哈欠。book18.org
「好吧,那當他當初可有幫你測過靈根?」廖管事正經了些。book18.org
「聽聞居士曾說我是下品靈根。」book18.org
廖管事挑眉,追問:「下品? 那你怎不跟隨居士,反來到聚仙樓?」book18.org
「在下原先在黑虎幫做個三當家,後來僥倖遇到居士下山⋯⋯」隨著凌風娓娓道來,廖管事頻頻點頭,胡小仙時不時吃瓜喝湯,杜小仙則是乾脆打起瞌睡。book18.org
「待我在牛鈴村入門後,居士便離村遠遊,而我則在巫山閉關修煉,直到年初聽聞晴雨峰傳來動盪,才出關探查,並僥倖目睹樓主風采,頓時心折,所以猶豫再三,才來郢城。」book18.org
廖管事與胡小仙對視一眼,沒理會睡著的杜小仙,廖管事點頭再問:「你可知披星居士境界如何?」book18.org
凌風苦臉:「不甚清楚,不過以您們重視的態度來看,難道金丹境很難達到?」book18.org
胡小仙鼻音一哼:「孤陋寡聞。」book18.org
廖管事陪笑道:「說句難聽的,以老弟下品之姿,怕是終身難入三門,別訝異,而我聚仙樓,其實也就三位大仙而已,好讓你知曉,一位在北面,監視著蒼狼妖族與邊境部落,一位在西面,協助鐵牆軍抵禦獸潮,一位在東南,管控海口航線。」book18.org
「這等事情,竟是在下能知的嗎?」book18.org
「誑,都是天下皆知之事,不算什麼機密要聞。」廖管事擺掌:「重點是,今後你入了樓,領了差事,若能再將居士招攬入樓,那不論是封官加爵,還是金銀財寶,我直接替樓主應下,全都能如你所願。」book18.org
凌風倒抽口氣,然後微微喘息,接著咬牙握拳,再度,不對,四度起身,躬身:「在下定會力邀居士入樓!」book18.org
「好,好,好!」廖管事拍掌大讚,驚得杜小仙睜眼,而胡小仙卻眯起眼,似想看穿凌風。book18.org
「那誰⋯⋯」廖管事指了一旁的仙子道:「好好招待凌風老弟,我去找樓主稟報。」book18.org
「同去。」杜小仙揉眼起身,跟隨廖管事出房。book18.org
胡小仙盯著記事仙子與恭謹的凌風,若有所思,抬顓:「你方才說那⋯⋯呃,清天雲雨宮有兩位仙子,可能招來京城會晤一二?」book18.org
凌風袖中拳頭暗自緊握,只是臉上不動聲色,依舊堆笑。book18.org
「當然,可以。」book18.org
第四十二回 樓台倒影 入池塘book18.org
廖管事沒尋到樓主,於是便讓仙子領凌風備案入職,掛了一個園藝的閒差。book18.org
園藝非難事,且樓內花草不多,再加上凌風只能在一樓進出,故而打理起來十分清閒,中央大廳呈八卦型,與塔樓一致,每邊各有一間廂房,左三間會客迎賓,右三間商議論事,前門無房,後邊為主台,差役常駐,負責接待引領。book18.org
櫃檯左右兩側擺放花卉,左放花之帝王牡丹,右擺花之仙女雪蘭,各間廂房分別擺有梅、蘭、竹、菊、桂與鵑。 此外,中央大廳的圓桌上,還有一盆冰晶睡蓮,也僅有那盆,是凌風不用特別照顧的,但若發現睡蓮有甦醒之跡,他可以直接越級通報管事。book18.org
起初凌風每日尋花修葉,裝模做樣,一副敬業楷模,但幾日後,只見差役無事打盹,靈種三兩匯聚閒聊,就連仙子也時常坐於廳里嗑瓜,看閒書,聽小曲。book18.org
於是凌風巡視一圈花草後,便也融入眾人,閒里偷忙。 偶爾還會協助引領凡夫入樓,像是有來預借校場的軍士、借閱藏書的勛貴、試用新式器械的官員等等。 有時真的是閒到發慌,他便會到街上晃蕩,只是那夏日艷陽高照,逛街得避開午時,較好出樓。book18.org
某日,凌風趁著暑氣消散,昏黃之際,上街恣意漫步,行至外環,見一家生意興隆的酒館,便登門替眾位小仙買些清酒小菜,等候菜餛飩之際,聽聞身後一桌含怒議論之聲,便不自覺的拉起耳朵傾聽。book18.org
「欺人太甚!」book18.org
「怎不直接衝進去?」book18.org
「噤聲。 這種事是能到處嚷嚷的?」book18.org
「有差嗎? 我們早就被當成笑話在酒樓茶館流傳了。」book18.org
「那⋯⋯」book18.org
凌風背對那桌,看著他身前尷尬的小二,努嘴問:「我身後那桌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小二抬手拭汗,欠身:「大俠稍待片刻,菜快備齊了,至於那桌啊⋯⋯昨日聽聞是不懂禮數的鄉下莽夫,不用理會。」book18.org
「閒來無事,當作打發,講講唄。」book18.org
「好勒,是昨晚我聽隔壁小李說的,有幾位粗漢竟直闖將軍府,也不想想這京城腳下,哪能這般行事吶,不要說硬闖了,連門都沒摸到,在大街上,就直接被京軍給團團包圍,那個陣仗之大,隔了幾條街都能聽聞。」book18.org
「這般鬧事?」book18.org
「可不是吶,所幸將軍仁慈,沒直接把這群莽夫給打殺了。」小二壓低聲音。book18.org
「喂!」book18.org
身後傳來大喊:「那小二,胡亂嚼甚麽舌根!」book18.org
「啊!」小二縮脖,沒想到那群粗漢耳力這般好,連輕聲細語都能聽曉,便一溜煙跑進後廚避難。book18.org
凌風轉身,見那五位勁裝刀客拍桌起身,上衣無袖,展露臂膀,虎背熊腰,長刀掛腰。book18.org
「在下凌風,見過五位俠客。」凌風展顏露齒,抱拳寒暄。book18.org
「莫聽那小廝胡語。」應答之漢,面膚黝黑,左手插腰,右手按腹,不論哪手,均近刀柄。book18.org
「敢問眾位好漢是?」凌風上前幾步。book18.org
「在下詠鳴。」「詠武。」「詠興。」「詠義。」「詠鼎。」book18.org
凌風見眾人與自己約莫同境,釋出好意:「不知幾位兄弟,遇到什麼難處?」book18.org
五人猶疑,散了怒氣,卻不知誰要先答。book18.org
「這樣吧,小弟在聚仙樓處理雜活,若幾位哥哥有意,可隨我進樓商議一番,好過在酒館讓人笑話。」book18.org
刀客們互視點頭,喚小二前來將飯菜打包,連同凌風本來外帶之餛飩,眾人攜盒提籃,一同穿街過環,直至日落無暉,才走回內圈。book18.org
凌風領頭,先入門,舉掌相迎,幾人跟隨入樓,昏暗中,紅光陣陣,又引得左右街坊驚奇注目,尤其最後一位跨步的詠鳴,赤彩凝實,已有轉金之機。book18.org
樓內差役見眾人進樓,客氣引導至左側最裡間的大房,凌風又遣人去喚廖管事,自己則將小菜溫酒,分送到大廳里散坐仙子的桌上,又送進右側房內給幾位仙子,再與幾位靈種玩笑閒話。book18.org
分送完畢,走回左側裡間尋那些刀客,不過才剛進門,便覺氣氛古怪。book18.org
凌風抬眼,微笑詢問:「廖管事呢?」book18.org
「不在。」胡小仙坐於長桌尾端主位,左側三位,右側兩位,刀客不發一語,看著桌上菜餚。book18.org
「這幾位是⋯⋯」凌風正要介紹,胡小仙就舉起秀掌打斷。book18.org
「我已知曉,是天刀門的仙子。」胡小仙今日換了青衫,改披黃綺,盤繞髮髻也放了下來,顯得隨性幾分,只是眉宇間的高傲仍未減少半點。book18.org
「是。」凌風點頭,拉椅入座右側末端。book18.org
「你將城內晃蕩仙子領進樓,是對的。」胡小仙細眉上挑,薄唇輕啟。book18.org
一句話,便將凌風與刀客本來不錯的關係,打破。book18.org
凌風尷尬乾笑,對左側首位詠鳴欠身,準備開口,卻又被胡小仙抬掌壓下。book18.org
「你們傅左,昨晚已被招入將軍府,靜候便是。」胡小仙,仰頭,以鼻視人:「在他出府前,爾等便在此安置,樓後有客寢,無需擔憂。」book18.org
「嗯⋯⋯」詠鳴抬眼,緩緩沉聲:「⋯⋯我等已安置於外環客棧。」book18.org
「退房便是。」book18.org
詠鳴張嘴,說不出話。book18.org
「怎麽? 不能退?」胡小仙眯眼,雙手環胸。book18.org
詠鳴吸口氣,吐出兩字:「可退。」book18.org
「嗯。」胡小仙闌珊揮手,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飯菜竹籃,繞桌走向門旁,正要踏出時,轉頭對凌風道:「那誰⋯⋯下次挑好一點的館子,外環的菜噢⋯⋯」book18.org
凌風正要起身致歉,他身後的刀客卻搶先站起,拔刀。book18.org
「敢向小仙討教幾招!」book18.org
凌風暗道'壞了',轉頭一看,卻是詠義滿臉通紅,雙手握拳。book18.org
「哎呦。」胡小仙掩嘴偷笑,樂得前後搖晃。book18.org
一人起,眾人立,各個面色不豫。book18.org
凌風見胡小仙笑眸里藏的得意,見如此明顯的挑撥興事之計,竟也能讓天刀門眾一頭栽入,頓感棘手萬分,卻一時也想不出緩解之法,只能看著眾人飯不吃,菜不咽,快步跟著胡小仙移駕到樓後的演武場。book18.org
甫入夜,天色灰濛未深,廣場已是燈籠高掛,火炬燃焰。 聚仙樓正後方鋪石磚供眾人演武,左側廂房閣院錯落能安頓百人,右側荷池曲廊賞景能游賞四季。 再往外,環形半圈,由右往左,分別為雜物倉櫃、器械甲庫、經書閣院、丹藥鼎房、符籙宮殿。 再後,一大片跑馬牧地,左林小丘可獵野味,右湖水池可釣鮮魚。book18.org
此時六人立於樓後磚場,胡小仙雙手環胸,五刀客手按刀柄。book18.org
「不是我要小瞧你們啊⋯⋯畢竟差了一個境界,一起上便是。」book18.org
「天刀門沒有這種道理。」詠鳴搖頭,率先踏步:「請小仙賜教。」book18.org
「行吧。」胡小仙從袖中掏出潔白手套,一掌一隻,左手套上,捲起右手寬袖,右手再用牙咬手套拉緊,隨即勾手,讓詠鳴進攻。book18.org
詠鳴提氣,大步衝上,手懸刀柄,直至近身才壓低身形,迅速拔刀!book18.org
刀光一閃,胡小仙后仰兩寸,輕鬆避開,隨即欺身,出拳。book18.org
白拳出脫如電,詠鳴才剛要轉刀回防,拳已逼臉,只能側頭躲開,拳風劃臉而過,瞬間擦出一道紅痕。book18.org
詠鳴刀轉,由下往上疾撩,此時兩人極近,若是這招落實,刀鋒定會將胡小仙劃成兩半,但刀柄才剛剛上挪半分,詠鳴就被狠狠踹飛。book18.org
刀客在空中凹身,撞上邊柱,滾落場緣。book18.org
胡小仙收起單腳,打了哈欠,讓其他人接著上場。book18.org
凌風苦臉看著四人分別上前挨揍,一個比一個悽慘,詠武被甩飛,腹部遭擊,撞倒火炬; 詠興晃身欺敵卻被肘擊長刀脫手,再遭胡小仙借力,直接推飛落入荷池。book18.org
或許是看到他們狼狽模樣,胡小仙玩性大起,又再將詠義與詠鼎,紛紛踹入右方池塘,引得水花四濺,噗通作響。book18.org
「唉啊唉啊⋯⋯」胡小仙抱腹搖頭,脫下手套,甩到一旁觀戰的凌風身上:「賞你了,回頭再給我買副手套。」book18.org
「遵命。」凌風接下,欠身。book18.org
「甚是無趣吶⋯⋯」胡小仙移步回樓,沿路漫笑。book18.org
詠鳴以拳撐地,吐出瘀血,吃力起身。book18.org
凌風跑上前,將水裡的幾人分別拉出池塘,只見他們一身污泥,臭味嗆鼻。book18.org
「跟幾位哥哥賠罪,小弟真不知是胡小仙當職,多有得罪,萬分⋯⋯」book18.org
「打住。」詠興舉手制止,擰轉衣袍。book18.org
「唉⋯⋯詠鳴已輸,你們為何還輪番上陣呢?」凌風納悶,問詠義與詠鼎。book18.org
「不出刀,意難平。」book18.org
「就算明知不敵?」book18.org
「就算明知不敵。」book18.org
凌風看著五人,雖是一身狼狽,眉宇間卻毫無掛懷。book18.org
「凌風沒見過獸潮吧?」詠鳴以手背拭去嘴角殘血。book18.org
凌風搖頭,刀客相視,接著大笑。book18.org
笑聲朗朗,出院破雲。book18.org
第四十三回 水晶簾動 微風起book18.org
「當。 當。 當⋯⋯」book18.org
佛寺鐘聲響,早課證拜佛。book18.org
夏日光亮趕人醒,部眾用齋前叫板,食不語。book18.org
蟬聲如浪傳入院,戒律背書游經海,誦不絕。book18.org
巳時,出坡。book18.org
「眾位師兄師姐,咱們這回得加緊點,把麥子收一收,好再種點蔬果甜菜。」book18.org
「勞煩各位了!」「加把勁!」「呼呼⋯⋯」book18.org
僧侶捲袖持鐮在田裡揮舞,春麥飽滿累累低垂,眾人雖是忙得滿頭大汗,卻也踏實歡心,豐收年歲,總是好日子。book18.org
出家眾由住持領頭,帶著僧人收割麥穗,在家眾的居士們,則以長帶幼,協助包裝運送、添茶遞水。book18.org
群眾群力,忙至未時才歇息用齋。book18.org
「不曾想,住持竟也親自下田揮刀。」book18.org
「多一人,便多一份力。」book18.org
「午後繼續?」book18.org
住持那滿是泥土的雙手,捧著木碗,喝口水,才搖頭道:「先誦經,講課,待日頭沒那麼赤,再來。」book18.org
「原來寺院生活也挺忙的。」book18.org
「居士可待得慣?」book18.org
「荒閒是一天,繁忙是一天,不論如何,總要過的。」book18.org
住持雙眼微張,放下碗,面上蒼老的皺紋,推起弧線:「嘿嘿嘿,居士與佛有緣,要不,剃度出家得了?」book18.org
瀟月搖頭:「在下唸的可是道藏,非是佛經。」book18.org
住持擺手,站起身:「佛道,道佛,不論哪種,總是勸人為善的。」book18.org
瀟月放下筷,舀水洗手凈面,也挺起身:「我還以為住持會跟我打機鋒,沒想到只是換句話說。」book18.org
住持邁步往寺院前行,佝僂身軀,走得慢,走得穩:「哪有那麽多佳言名句,好好過好每一天,就是修行了。」book18.org
「這般簡單?」瀟月跟上,落後半步。book18.org
「簡單?」住持頓了一步,才又繼續走:「走路時走路,不語。 用齋時用齋,不言。 收割時收割,不談。 這樣簡單嗎?」book18.org
瀟月微微皺眉:「走路時不語? 那我們應該不能交談⋯⋯」book18.org
誦經時誦經,拜佛時拜佛,一次只做一件事,心無旁騖,即為,修行。」book18.org
「嗯⋯⋯」瀟月頷首:「人心不足,總想兼顧多事,漫步交談、用齋閒聊,就連獨處打坐、誦經、抄書,腦里也會想著其他事,如此看來,竟是⋯⋯不太簡單。」book18.org
「居士悟性不低,真不皈依我佛?」book18.org
兩人回到院前,寺院不大,大門上掛著'蟬農寺'的匾額,蟬字小,農字大,歪歪斜斜,像是頑童之筆。book18.org
「我本以為是坐禪之禪農。」瀟月駐足,仰頭:「結果竟是夏蟬之蟬農。」book18.org
住持哈哈大笑,跨步入院,回頭道:「開山祖師不識字,鬧了笑話,但我等後輩子弟,卻也沒想著要改就是了。」book18.org
瀟月頷首,進寺。book18.org
蟬農寺西北一千兩百里左右,永立堡。book18.org
午後雷雨滂沱而下。book18.org
有客披蓑至。book18.org
敲門送帖,入堡。book18.org
拜帖輾轉幾人後,最終落到右衛手上。book18.org
右衛獨臂持帖,緩緩至於桌前,閉目養神,待聞腳步聲響,才起身迎客。book18.org
客隨晏官家踏入主院大廳,脫下蓑衣給一旁侍女,再甩落幾滴雨水,才上前拱手:「解憂,費參議,拜見天刀門,李右衛。」book18.org
「孤身前來?」李右衛指了一旁木椅,請費參議入座。book18.org
「是。」兩位侍女上前,蹲身,替費參議脫鞋除襪:「啊! 這⋯⋯」book18.org
「無礙。」李右衛坐回廳中右席,主位與左席自是懸空:「雷雨打濕了一身,如此較為俐爽,但可別以為我等粗鄙便是。」book18.org
「不至於。」待侍女捲起費參議褲管,擦凈雙足退下後,他也從原本的侷促,轉為坦然,赤足商議:「敢問李右衛,獸何時至?」book18.org
「一個月,前鋒先到,兩個月,大軍壓境。」book18.org
大廳內,中央三椅只有李右衛在席,左右兩側各擺木椅三張,費參議坐於左側首位,管家晏叔安於右側首位,兩人身後還各有兩位侍女肅立。book18.org
不待費參議言語,又有兩位持刀莽漢入廳,坐於管家一旁兩張木椅。book18.org
李右衛舉掌介紹,右二席與右末席:「典扛旗,廖副旗。」book18.org
費參議點頭致意,再詢:「目前可有布置?」book18.org
「鐵牆軍的斥侯已出城探查,我等眾堡仍在搶收夏糧,有幾位弟兄協防軍備器械,作為信使,往返軍營與各塢堡。」book18.org
「去歲閣主與魁首重創獅王,今年他可會再來?」book18.org
「⋯⋯」李右衛沈默,看向晏叔,後者領會,接話道:「不論天候,不管強弱,每年必來,這回應當也是。」book18.org
「如此誰將擋之?」book18.org
「好讓費參議知曉,傅左衛已進京晉見將軍,若能放了魁首回堡,自是無礙。」晏叔銀髮稀疏,混濁雙目,偶透精光。book18.org
「樓主巴不得天下之仙,全數入樓,怎會放人?」費參議搖頭,打消了眾人的想念。book18.org
「參議可有對策?」book18.org
費參議轉頭看了侍女,李右衛醒悟,抬顓揮手,讓幾位侍女退下,待主廳只剩五仙,費參議才站起身,環視一圈。book18.org
「劫獄。」book18.org
晏叔咬唇不語,典扛旗鐵面怒張,廖副旗熊掌緊握,李右衛啞然失笑。book18.org
「參議是要讓敝堡與大楚為敵啊?」晏叔面有難色。book18.org
「解憂閣來劫獄,天刀門只需從旁協助即可。」book18.org
「還不是一樣。」典扛旗甚覺荒唐。book18.org
「難到爾等便坐視魁首坐穿牢底?」book18.org
「魁首是大仙,樓主若還講理,定會放他出來。」李右衛淡然道:「這也是先前魁首願意鼎助老閣主的原因。」book18.org
費參議深吸口氣,站起身,或許是赤足關係,不太高,卻顯瘦,青衫捲袖,濃眉清目,侃侃而論:「解憂閣曾經做過估算,天下雖有億萬蒼生,但大仙之數,約莫也才四、五十位。 南齊朱雀院有兩位,青蟒府則有四位,而大楚呢? 聚仙樓三位,捆魔牢兩位⋯⋯」book18.org
也就是說,大楚官府少了南齊一位,加上捆魔牢那兩位,其中一位得長駐天牢,鎮壓刑犯,另一位負責四海緝捕妖魔,所以聚仙樓應當得再加一位大仙,才能穩固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目前北方逍遙劍仙,一人一劍,在劍冢與狼妖中間遨遊⋯⋯」book18.org
「東方呢? 花扇公子如同百寶庫般,一人身家可抵一國,坐鎮于海口。 西方我便不用多說了,鐵牆將軍身旁那位斷情仙姑,是他能領軍衝鋒的底氣所在,唯獨,漏了南方。」book18.org
「南方有大漠橫隔。」晏叔插話道。book18.org
「是。」費參議點頭,潤嗓繼續:「雖說齊楚相安數百年,但眼下,大將軍已老,墨甲鐵騎又沒有將帥之才,你說鐵牆將軍與鎮山將軍,都沒有一絲想法?」book18.org
晏叔皺眉,典扛旗抓頭,廖副旗咬牙,李右衛索性閉上了眼。book18.org
「為了大楚國事安穩,樓主定有布置,鎮山將軍雖說年資與功績都比較高,但他還在東北與熊族廝殺,雖有凈明宗協助,但那畢竟就只是一座道觀⋯⋯應是抽不開身的。 所以,反倒是因為獅王去年受傷,使得今年獸潮來勢較弱的鐵牆將軍,能抽出空擋,尋機入主上將軍府。」book18.org
「如此一來,簡樓主若要放出魁首,那麽條件,肯定就是要他入主鐵牆軍。」book18.org
「這⋯⋯」廖副旗苦一張臉,納悶:「有啥不好?」book18.org
典扛旗亦是摸不著頭緒。book18.org
「鐵牆將軍是鐵牆將軍,天刀門魁首是天刀門魁首。」費參議耐心解釋:「我知道邊境塢堡與鐵牆軍屬於共存共榮的關係,但天刀門可悉心照顧永立堡上下五千戶安危,鐵牆軍卻要守衛西線戰事,若與大局無礙,那一城一堡的興衰覆滅,便不是重點了。」book18.org
「若魁首不願入軍,那便要枯坐大牢?」李右衛睜眼,沙啞開口。book18.org
「難得有機會將大仙捆綁在軍方官府中,樓主不會錯過的。」book18.org
「若等上將軍府傳位後,也不會放魁首出獄?」典扛旗不再抓頭,魁武肌肉鼓筋。book18.org
「大將軍約莫是還有幾年的⋯⋯自是也有可能讓少主繼位,只是如此一來,先不論鎮山、鐵牆與墨甲三大軍系是否願服,巡洋、暴塵、游騎等軍系,怕是又要蹦跳一陣了⋯⋯」費參議坐回木椅,搖頭道:「雖說樓主仍在,最終定能安穩國勢,但你們⋯⋯能等多久? 邊境居民,能等幾年? 少了一尊大仙壓境,每年要死⋯⋯刀碑要再立多少?」book18.org
「計將安出?」晏叔沉聲。book18.org
「此計⋯⋯」費參議雙眸瞇起:「聲東,擊西。」book18.org
李右衛盯著費參議,輕聲道:「細細講來。」book18.org
第四十四回 滿架薔薇 一院香book18.org
楚國東南,沿海三郡十縣,靠山吃山,倚海討海。book18.org
濱海郡,煙鯊縣。book18.org
有一漁夫,人喚阿德,辛勤出海,時而漁獲滿船,偶爾空船而歸,扣除稅賦、貢品與貸利,左省右貼,大抵能與老母和妻小五口,勉強溫飽。book18.org
丁稅是由里正收納,統一由村長上繳給縣府。 貢品是什一所得,上供給海神龍王,由村民自主前往龍王廟奉獻。 貸利則為天險派仙人,借予縣民資金錢財,僅需繳納三分利,便能貸款巨資,不論是買船修網、急病就醫、婚喪喜慶所需,都能解燃眉之急。book18.org
夏風由南向北吹拂,迎來濕潤水氣,氣撞岸山而聚雲成雨,綿延整季。 大洋暖流亦是沿岸由南往北推進,巨型漁輪結隊乘流而上,至北海郡與南下寒流交匯漁場,捕獲魚群,待冬季再順季風而南歸。book18.org
阿德本來也是跟隨輪船,夏季出海,冬季返鄉,跑了三五年後,積攢些錢財,便在老母與媒婆勸說下,迎娶臨村小娘,隔年生了一對雙胞姊弟。 家裡人一多,便難以終年跑船,所幸貸了款,買艘小船,在沿岸捕撈漁獲。book18.org
白日海風吹向岸,不利出航,所以漁夫多半是星夜三更,乘著陸風離岸,在漆黑中靠著一盞油燈下網,粗網補大魚,細網攔小魚,網撈淺水魚,撈捕之船,在天光乍亮之際,便會收網回岸,趕往市集販售新鮮魚貨。book18.org
阿德孤身一人是網不贏同行的,他只能更往外駛些,下釣竿補深海魚,深海魚較貴,但也難抓,若有補獲,便能售得好價錢。 而他家祖傳不少魚竿,折斷些許,傳至他時,僅剩六支,買船時又多補了四支,湊成十竿,只要能有過半收穫,當日便不算白跑。book18.org
只是深海魚找點、下鉤、收竿,頗為費時,往往天黑出門,若趕不上傍晚最後的陸風停歇前反岸,那便會直接在海上再睡一晚。book18.org
再說那兩姊弟,白日整天看不著阿爸,傍晚時便會在岸邊翹首等待,若阿德回港,便會衝上船,興高采烈的幫忙扛大魚,若等不到,便會在阿嬤的叫喚聲中,垂頭喪氣的回家吃晚飯。book18.org
阿德每每在海上倦了、乏了、累了,便會想想兩姊弟的笑顏,如此便能振奮一二,仿佛肩上的酸痛,腰背的舊傷,都不翼而飛。book18.org
這日午後,釣竿已放,海風徐徐慵懶而拂海,波浪陣陣頑皮而規律,讓剛飽食餐盒的阿德,昏昏欲睡,忽地。book18.org
線繃。book18.org
阿德跳起抓竿,探頭而望,海浪搖搖仍不見蹤跡,收線扯竿卻是一點也拉不動,阿德吐口氣,大笑,知曉這是中大魚了。book18.org
耐心與大魚拉拉扯扯一陣,費得一身汗水冒膚,才瞧見海中一點黑影,阿德評估線距與黑影大小,驚覺這大魚恐怕⋯⋯是鯊。book18.org
他們的縣名可不是亂取的,偶爾也會聽聞鄰舍抓捕大鯊,但自己這小船能碰上,卻是第一回。book18.org
阿德再繼續消耗鯊魚力氣,待他累得直喘時,決定一鼓作氣,猛收魚線,釣竿頓時彎折成弧,成圓,成刀。book18.org
「啊⋯⋯」阿德咬牙,松線,再拉,再收,又松,再扯。book18.org
隨著巨鯊上浮,阿德也喜上眉梢。book18.org
「啪。」book18.org
竿斷。book18.org
「不!」阿德慌忙去抓,卻什麼也沒撈著⋯⋯book18.org
鯊魚甩尾,撞了小船,引起一陣晃蕩,接著又下潛無影。book18.org
遭大鯊擾了魚群,怕是再難有所獲,但阿德不死心,又繼續等待,直至日落,才鼓帆乘風回港。book18.org
不過阿德那掃興之心,在看到港邊的女兒時,便煙消雲散。book18.org
「阿爸!」小女蹦跳。book18.org
「鰻兒。」阿德展露笑顏,不過心中也微微納悶,往常結伴而行的兒子鰹兒,這回怎麼沒來?book18.org
「阿爸!」鰻兒不等漁船靠岸,便著急的大喊:「家裡來了叔叔討錢,阿爸快回家!」book18.org
阿德聽了一驚,兩三下將纜繩拋系港栓,箭步跳下船,一把抱起鰻兒,三步並兩步,飛奔回家,沿路鰻兒還不停催著快些,快些。book18.org
臨港之村,小而雜亂,傍晚昏黃時分,街上已少有人跡,待阿德衝到家門時,便見著老母與兩位大漢對峙,鰹兒在一旁叉腰攔門。book18.org
「喂!」阿德大喊一聲,讓眾人轉頭。book18.org
「德哥回來了。」老母抬頭,欣慰一笑。book18.org
兩位漢子不哼一聲,冷眼看著阿德,阿德則是減速止步,喘著氣,放下鰻兒,摸摸鰹兒的頭,再讓老母將兩小帶進家門,自己才回身:「怎麼回事?」book18.org
「這月的利息。」左邊那漢伸手。book18.org
「明天給你。」book18.org
右側那漢皺眉:「已經遲了兩天。」book18.org
「王大哥。」阿德看著右側那漢:「這七年來,我雖偶有拖延,但總是都有繳利的,今日本能釣到一條大鯊,無奈竿子老舊,斷了,明兒肯定能繳納。」book18.org
「⋯⋯」兩漢對視一眼,左漢不耐道:「你前天也這樣講,昨天已經讓你逃了一回,今天又討不到錢,若你明天又在海上不歸,是要我倆再等你幾天?」book18.org
「不會的,我等等就去找林叔,今晚我跟他的魚船出航,明兒天光剛亮就回岸,待領了零工之資,便直接去堂口尋兩位大哥繳利。」book18.org
兩漢又互視一眼,再看了看阿德身後,那窗內的兩個扮鬼臉姊弟,姓王的漢子才猶疑道:「若明早你沒來⋯⋯」book18.org
「定會去的。」book18.org
「口說無憑。」左漢攤手,面色倨傲:「再不還,你家那兩個小鬼,得挑其中一個來堂口當小廝跑腿。」book18.org
「誑⋯⋯這怎麽⋯⋯」阿德不自覺的握拳。book18.org
「不然讓你家婆娘來幫廚也行。」book18.org
「不妥不妥。」阿德急得如熱鍋螞蟻。book18.org
「行。」身後傳來女聲,卻是阿德之妻開門,白膚素麵,纖瘦嬌小,雙手抓上阿德右拳,悽苦道:「我家德哥明日若沒去繳利,拙婦便去滾刀堂做幾回廚娘,代償幾分利。」book18.org
「嘿。」王漢子嗤笑:「別弄得一副可憐樣,欠錢還債,天經地義,若不是小娘色衰,否則⋯⋯嘿嘿⋯⋯」book18.org
「喂!」阿德怒目,挺身。book18.org
「哇,好嚇人啊!」左漢故作受怕,接著捧腹猛笑。book18.org
兩人大笑中,對著左鄰右舍大喊,若阿德明日不還利,林小娘便要去滾刀堂幫廚,確認鄰戶都聽清後,再踩三七步,左搖右晃離去。book18.org
阿德瞪他們的身影消散於黑幕中,才轉身致歉。book18.org
林小娘抱了抱丈夫,抬手握拳,抵在阿德眉心,壓了壓,揉了揉,待抹平那深鎖眉頭,便拉他進屋吃飯。book18.org
一家五口聚桌用餐,孩童轉眼便忘了煩憂,吵吵鬧鬧,老母已見過大風大浪,亦是陪孫兒玩鬧,只有阿德帶著憂心與歉意,望著妻子。book18.org
飽食,阿德先行睡下,眾人收拾乾淨後,也逐一入寢。book18.org
待更夫出巡,阿德便起身準備外出。book18.org
開門前,回首看了看家人,卻發現妻子也跟著離床。book18.org
「別擔心。」林小娘上前,拉了拉阿德雙手:「我還有一條金飾。」book18.org
「那可是⋯⋯」林小娘伸手堵住阿德之嘴。book18.org
「德哥你還記得前幾個月,謝了的牆花嗎?」book18.org
「嗯⋯⋯」攀附在牆上,開滿了一整面,甚是好看。book18.org
「起初你還想除掉那些刺人藤蔓。」林小娘跟丈夫出門,指了指在月光下的屋牆綠藤:「待明年春末夏初,再一起賞花可好?」book18.org
「當然。」book18.org
阿德猛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是夜,阿德跟隨林叔漁船出航。book18.org
再無歸。book18.org
第四十五回 夫因兵死 守蓬茅book18.org
丑鼠在追蹤人販。book18.org
根據墨蠹殿的情報,沿海幾縣近年失蹤的丁戶,都跟海岸黑幫有著隱密的關係。book18.org
地方堂口勢力多半都是拉幫結社,招納地痞無賴,主要靠著經營酒館與勾欄獲利,再加上商鋪收租,成為金流,並槓桿買賣,擴大利潤。 因為仰賴當地居民經濟與消費,甚少會做出殺雞取卵的勾當,其中人口買賣便是其一。book18.org
而會行此犯忌的惡徒,多半是跨域的黑幫,他們主要靠著運送商貨跑南走北,無根據地,較不受一方的興衰限制,故有拐賣幼童、走私軍械、販售丹毒等遊走黑暗的暴利行徑,此等官府當然是嚴加緝捕。book18.org
按理來說,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之時,這等黑幫發展便會受挫,可怎知近年來,東南沿岸的丁口卻是逐漸下降。book18.org
若是黑幫在甲地逮人,乙地售出,那在乙地的人口戶數,應當得增加才對。book18.org
這種事,官府是很難查的,地方父母官,好比知縣,頂多按戶冊去查,卻難以找到隱匿在黃冊之外的丁口。 而這等事,仙門也是不太管的,人多人少,不過都是幾十年的事而已,一閉關,一眨眼,什麼滄海桑田,什麼悲歡離合,都只是雲煙罷了。book18.org
只有眼線遍布酒樓勾欄與販夫走卒的解憂閣,才會知曉這其中的陰暗。book18.org
丑鼠便是行走在溝渠中的暗影。book18.org
老閣主那句,金丹以下皆可殺,聽著豪氣萬丈,但要他去殺,卻是一個都殺不了的,路見不平那種俠義,向來都不是他會做、該做的事情。 相反的,潛藏在陰暗中,探聽情報,再上交給天干仙眾去拔刀相助,那才是他擅長、熟悉的事。book18.org
但可別誤會,他是十分尊敬老閣主的。book18.org
本來他還在想,老閣主走後,解憂閣若散了,該怎麼勸勸上頭。 卻不知,新閣主卻是個接地氣的,雖然他不知道那座'橋'該怎麼搭,怎麼建。book18.org
不過聽來,想來,應當是件值得去做的事。book18.org
值得。book18.org
值得,那便夠了。book18.org
東南沿海三郡十縣,人口微減,而臨郡卻沒有增加,且不是三天兩周之事,而是長年累月的緩緩消逝,這種變化,如不是有心細細探查,尋常官府只當是自然之事,也只有乙兩這種邊境出身的仙人,才會耗費精力埋首追蹤。book18.org
其實按照籌算殿的意思,本來還想再查一查跨郡越國的物流,但耗費甚巨不提,想來這也不是一般黑幫能做到的事,而能做到的,更不是眼下的解憂閣,再能去招惹的。book18.org
於是天干仙子從十縣的海量情報文書中,抽絲剝繭,找到了天險派有著幾條不明的金流。 為此,丑鼠伏在天險派的周圍群山,探查每一個能夠進門的路線。book18.org
丑鼠的隱匿之技,傳自解憂閣秘術,只要別遇到仙人,一般江湖人士,斷難發現。book18.org
天險派有個雅稱,喚作依山傍海,掌門是鍊氣仙子,若情報無誤,應是卡在中期,許久未進,收進派中的子弟,多半也都是缺乏天資的凡夫。book18.org
若偶有靈種入門,不是慕名去拜見聚仙樓的大仙,花扇公子,就是投入楚國東南最大的仙門,妙音閣。book18.org
丑鼠在山嶺中已蹲了好些時日,仍是毫無所獲,想著再等兩天,便要放棄探查。book18.org
正當他尋思眼下該換條山徑隱身時,卻瞧見幾輛馬車搖晃上山。book18.org
聽那喝吆聲,應是採買食材魚貨的車隊,兩馬拉一車,車棚罩布,他前些日子已看過幾回。book18.org
丑鼠靜靜看那五車十人從眼前經過,突然聞到一陣怪味,是魚腥?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丑鼠無聲吊上尾車,趁著無人注意,一個閃身從林中翻進棚內。book18.org
昏暗之中,勉強瞧見蔬菜堆疊幾籃,海魚幾箱,再往內⋯⋯book18.org
丑鼠倒抽口氣。book18.org
躺了三具死屍。book18.org
正當他要抽身離去,突然一具屍體翻起,並將他懷中一位昏睡女童舉到丑鼠身前,滿臉懇求。book18.org
丑鼠無聲搖頭。book18.org
坐起的男子嘴型無聲道出「拜託」兩字,將女童強塞到丑鼠手中。book18.org
丑鼠猶豫回首,見棚外無人探查,馬車仍然照常前行,便咬牙想上前攙扶男子,不料對方卻推開他,指了自己的下身。book18.org
定眼一看,卻是血肉模糊。book18.org
無奈之下,丑鼠壓低聲音問:「怎會如此?」book18.org
男子不答,濁目含淚,再用嘴型,無聲道「快走」。book18.org
丑鼠聽了聽車外之聲,確認再三後,才又掀布跳出,無聲落地,飛身入林,懷中女童依舊昏迷未醒。book18.org
若他鼻子沒有失靈,那五輛馬車,應有三輛載著死屍,只是都用魚腥掩蓋,讓尋常人士不易辨認而已。book18.org
丑鼠飛快下山,沿途左拐右藏,好不容易奔回據點小宅,總算才鬆了口氣。book18.org
他振筆疾書,並將密信系在三隻信鴿腳上,送出窗外,忙完後才試著喚醒女童。book18.org
「醒醒,欸,醒醒。」丑鼠搖著躺在木板床上的女童。book18.org
「嗯?」女童掙扎醒來,一臉困惑,接著驚嚇大叫:「阿爸!」book18.org
「莫慌,妳阿爸把你塞給我,讓我逃離,小娃,妳可知你阿爸到底怎麽了嗎?」book18.org
「阿爸! 哇放開我,我要找阿爸! 嗚嗚嗚! 讓我去找阿爸!」女童又哭又鬧,又蹦又跳,逃下床,欲奔戶外,丑鼠不得已只能將她抓定在木椅上。book18.org
「安靜!」丑鼠大喝,猙獰面目嚇得女童驚訝收聲,他連忙道:「快告訴我你阿爸怎麽了。」book18.org
女童愣了愣,見那黝黑丑漢,將她按回座椅,兇惡之顏,令人膽寒。book18.org
「你是誰?」女童哭音顫抖。book18.org
「不重要,若你好好跟我說你們發生何事,說不定我便能去救你阿爸。」book18.org
聽聞可救阿爸,女童擦了擦眼淚,卻怎知擦抹不盡,又哭哭啼啼道:「我半夜裝睡,偷偷跟著阿爸到港口,趁大家不注意,一起上了漁船⋯⋯後來阿爸發現後,也沒罵我,嗚嗚⋯⋯後來大家開始捕魚,我便在一旁拍手,沒想到,沒想到⋯⋯突然嘣一聲! 好大聲,到處都是白煙,好可怕! 大家都在大叫,我還差點跌落海中,是阿爸把我抱起,叫我閉氣,但我好怕⋯⋯嗚嗚,後來⋯⋯後來我便昏了過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叔叔,求你帶我去找阿爸可好?」book18.org
「你叫什麽?」book18.org
「阿爸都叫我鰻兒。」book18.org
「嗯,你阿爸⋯⋯我先帶你去找阿母。」book18.org
「那阿爸呢?」book18.org
「你⋯⋯鰻兒先回家,莫讓你阿母擔心,我再去找你阿爸。」book18.org
「叔叔你方才好兇,你怎麼知道我們家在哪?」book18.org
「我不知,所以鰻兒得幫忙指路。」book18.org
「叔叔你去找阿爸時,能不能讓我跟著?」book18.org
「好。」book18.org
「叔叔?」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叔叔你有些丑。」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如果你帶我找到阿爸,我便不叫你丑叔叔。」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丑叔牽女尋阿母,代清償,淚伴童音猶逞強。book18.org
右衛敲門探遺孀,發撫卹,孤身縫衣恨那,好景不常。book18.org
「大嫂,臨秋之際,弟兄們得再奔赴沙場。」book18.org
「我知。」book18.org
「王哥兒的月給,嫂嫂得再親自去縣府那兒提領。」book18.org
「知曉。」book18.org
「若無事,小李便先告退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李右衛緩緩退出房舍,大嫂仍在修補那一件件棉襖,竟是一眼都沒瞧那桌上的錢糧,自然也沒有去看那右衛的進門退房。book18.org
典扛旗見右衛離屋,上前跟隨,漫步往下一家去,他手捧著麥袋,壓低聲音道:「右衛,我還是不同意。」book18.org
右衛不答,拐彎又進了一戶人家,待幾句慰問後,再退離。book18.org
「右衛,那是條毒計。」book18.org
右衛單手接過扛旗手上的袋子,繼續前行。book18.org
扛旗仍不死心,追上再道:「參議只是出謀,我等卻要背那罵名。」book18.org
右衛終於停下腳步,轉頭問:「這回得發幾戶?」book18.org
扛旗愣了愣,回身看那跟在身後的侍衛,又數了數推車上的糧食與銅錢:「四十六戶。」book18.org
「嗯⋯⋯若兩三年沒有大仙坐鎮,又得多發幾戶?」book18.org
「呃⋯⋯右衛,不能這樣算,我等戰死那是男兒的豪氣,大夥也不是吝惜性命的,就算掉了頭顱,不過就是碗大的疤,是吧。」book18.org
右衛看了看壯若黑熊的典扛旗,靜靜地問:「永立堡,五千兩百三十三口,全都拚死在獸海中,也不足惜?」book18.org
扛旗正欲開口,右衛再問:「若是如此,方才你怎不進門發月給予嫂子?」book18.org
「呃⋯⋯」典扛旗苦臉難答,舉步跟上又往前走的右衛。book18.org
許久,才緩緩低喃。book18.org
「嫂子的眼神,硌得慌。」book18.org
第四十六回 麻苧衣衫 鬢髮焦book18.org
武傑在夜林後撤。book18.org
他犯了忌諱,不,應說他們整隊都犯了忌。book18.org
鐵牆軍於三座雄城之外,又插立數座營寨,最遠一座,安於霧林之緣。 夏末之際,廣撒斥候暗探,由北至南,往西全面探查獸軍動向。book18.org
西面森林山脈綿延百里,大山群峰無數,斥侯五人一伍,三伍一隊,武傑隸屬捌風隊中伍,與北面的玖雲隊和南面的柒雨隊,共同負責中央霧林之況。book18.org
探獸軍之法有三,首要回傳敵情,次要保存性命,掩蓋行蹤最不要緊。book18.org
與人對敵不同。book18.org
斥侯若想保命,什麼刀不離身,遮蔽氣息云云,都不甚重要,只要不落馬,就能飛速撤離,但萬一墜馬,那⋯⋯兩條腿是怎麼都跑不過四條腿的。book18.org
武傑此刻,正邁動雙腳疾趕。book18.org
「呼呼⋯⋯呼呼⋯⋯」book18.org
探查獸軍動靜,可不能在夜間窺探,人眼在夜裡能觀察之距,遠遠不敵獸眸,更何況,自古人族均是日落而息,惟獸族卻有夜行之妖。book18.org
武傑透過弦月的一點微光,於漆黑樹林,夜奔。book18.org
「踏踏⋯⋯踏踏⋯⋯」book18.org
哪怕武傑腳步再輕,在密林中也有如鑼鼓。book18.org
汗如豆,腳如鉛,武傑回想午間他們在山溝下馬休憩時的粗心。book18.org
若依往常經驗,離他們整頓之地,還得再往前幾十里才會看到獸跡,且正午亦不是妖獸出沒之時,於是幾人便將馬兒散落林間。book18.org
正當眾人啃食軍糧之際,其中一匹馬兒躁動不安,大夥微感詫異時,鬣狗群已然包圍眾人,發起突襲。book18.org
伍長瞬間拔刀大喝,另外兩人趕忙舉刀相迎,一人卻已被拖入林中哀嚎,武傑運氣好,他當時正在安撫焦躁的坐騎,見獸群衝出時,立刻翻身上馬,舉蹄踢腿,踹飛幾隻鬣狗。book18.org
待眾人好不容易擊退鬣豺之圍,五騎已傷了兩騎,五人損了一人,傷了一人,伍長讓派一員去跟前後兩伍報信,並包札傷員,又讓再難馳騁之馬,朝著反向離去,以作干擾。book18.org
他們在原地待到日斜,報信之人卻仍未歸,伍長將情報分寫數份予兩人,武傑將其藏於胸腹,接著伍長果斷下令,迅速撤離。book18.org
伍長跟傷員雙人一騎,武傑領頭,朝著邊寨急馳。book18.org
跑沒多遠,便聽聞到喊叫聲,伍長令其拐彎朝聲趕去,救援了同樣被圍的後伍,又是一陣刀光血影,兩伍匯合,僅剩五員,所幸並成一伍,共同後撤,至於最深入的前伍,怕是凶多吉少。book18.org
不過慌忙之際,後伍沒驅離受傷的坐騎,傷員也未包札,滴落的血漬與飄散的腥味,便是讓豺妖追上來的主因。book18.org
於是伍長身後的傷員,跳上淌血的馬兒,連同血流不止的另一位同袍,反身斷後。book18.org
殘陽下,人嘶吼,獸嚎叫,塵土亂揚,生死只在刀鋒齒刃之間。book18.org
待他們將要衝出密林,距離營寨不過三十餘里時,忽地,黑影竄出,一掌掃來。book18.org
武傑連人帶馬被搧飛,身後伍長與後伍之員雙雙舉刀迎敵,武傑重摔落地,急忙起身,想再扶馬而立,卻見馬首早已扭斷,驚愕之餘,朝黑影望去,只見一頭巨熊攔路,舉掌扛刀,刀刃在它雙臂上砍不出任何傷痕,只有火花四濺。book18.org
巨熊猛衝,伍長兩人便如同武傑方才之境,雙雙遭撞飛。book18.org
伍長在空中飛騰時,朝武傑大喊:「撤!」book18.org
武傑猶豫片刻,伍長落地翻滾數圈又喊:「別回頭! 跑!」book18.org
黑熊一口咬上另一位在空中的斥侯,那人也是硬氣,一聲不吭,反手抽出腰間小刀,猛然扎入熊眼,熊妖發怒甩頭撕咬,頓時腸破腰折,血灑如泉。book18.org
武傑轉頭拔腿狂奔,不再留戀。book18.org
此等妖獸,非是斥侯隊伍能敵,走一人,是一人。book18.org
武傑已非新兵,服役三載,從小卒到老兵,再選拔入斥侯,不論是刀槍武藝,還是弓馬騎射,均是熟稔,但要他在夜林里長跑三十里報信,心中不免惴惴。book18.org
常、急、強,三類行軍,是軍伍必之課。 若讓他放開來跑,三十里約莫一個半時辰便能抵達,可這是在森林裡,樹木草叢無數,且高低起伏不定,還要放輕音量,跑動之時,武傑按著胸口,想著最糟的打算。book18.org
黑影幢幢,樹搖葉晃。book18.org
武傑翻過小丘,跨過橫木,盡力維持喘氣韻律,只要氣息不亂,腳步不停,便仍有希望。book18.org
「呼呼⋯⋯踏踏⋯⋯呼呼⋯⋯」book18.org
喘氣,踏步,喘氣,踏步。book18.org
「呼呼⋯⋯踏踏⋯⋯哈哈⋯⋯呼呼⋯⋯」book18.org
武傑雙瞳睜大,哈氣聲是犬類之音,但他沒回首,只是在跑動間,抽出腰間小刀。book18.org
「呼呼⋯⋯哈哈⋯⋯踏踏⋯⋯呼呼⋯⋯」book18.org
哈氣聲逐漸逼近,武傑扯斷身邊樹枝往後拋,腳掌落地時耙起土石向後揚。book18.org
「哈哈⋯⋯呼呼⋯⋯踏踏⋯⋯」book18.org
武傑猛然急煞蹲身,豺狼從他頭頂躍過,他舉刀往上急刺,頓時割破豺腹,豺狼往前摔落翻滾,不待細看,武傑繼續起身再跑,毫不戀戰。book18.org
夏夜無風,汗如雨。book18.org
三十里路,血鋪道。book18.org
武傑越跑越喘,腳步越踩越重,他已數不清砍了多少只鬣豺狼狗,但卻很清楚,擋下獸牙的左臂,已有兩處咬傷,閃避不及的右背,有一道爪痕,腰側被衝撞幾回,肯定也是瘀青滿布,大腿小腿抓傷無數⋯⋯但還能跑。book18.org
他還在跑。book18.org
抓著胸口,已能瞧見遠方的火光。book18.org
掏出情報,用皮革包覆,止步,俯身,雙手挖土,埋入,掩蓋,再用腳踩踏數回,點燃火折,抓起一旁枯枝落葉,聚堆成篝,灑了磷粉,讓火光炸出亮白,不及繼續再跑,便趕忙舉起左臂,擋下撲來的鬣狗。book18.org
一刀捅入它的脖頸,但卻甩不開仍緊咬的殘屍,索性將癱軟的鬣狗當成肉墊,隔開又衝上來的兩隻豺狼,小刀跟狼爪撞出星火,武傑扯開嗓子大吼,發出這一路奔行以來的首次吶喊。book18.org
「啊啊啊啊!!」book18.org
三兩鬣豺被喝退幾步,武傑終於甩下左臂上的屍體,又再吼叫,鬣狗竄回密林,豺狼卻低下頭顱,前肢微微顫抖。book18.org
武傑正想往前揮刀嚇退豺狼,卻猛然醒悟,急忙回身。book18.org
方才那頭巨熊已近在咫尺,雙足挺立,厚掌輕揮,小刀便彈飛無蹤。book18.org
獨眼盯人,滿齒腥紅。book18.org
咆哮咬下。book18.org
邊寨星火起,高台狼煙沖入雲。book18.org
夜間鼓點將,全營著甲刀劍槍。book18.org
營寨將領向西窺視,邊關將軍朝西眺望,牢底魁首面西沈思。book18.org
牢房門開,有菜飫之香,卻無送菜之聲。book18.org
缺一刀猶閉眼。book18.org
「想好了?」book18.org
睜眼,看那樓主羽扇綸巾,風姿卓絕,一副天下盡在覆手翻雲間。book18.org
缺一刀看著地上的三菜一湯,沉聲:「你不怕我出爾反爾,遠遁而逃?」book18.org
樓主長發如瀑垂於雙肩,搧動袖袍清出一席空地,緩緩盤膝而坐,並將菜餳往前推送。 缺一刀看了看,若他沒記錯,樓主坐下的位置,與上次清明那回,分毫不差。book18.org
「逃去哪?」book18.org
「天下之大,任我遨遊。」book18.org
樓主微微一笑,再問:「游多久?」book18.org
缺一刀愣了愣才道:「少說個百八十年。」book18.org
「之後呢?」book18.org
「而後自是⋯⋯」book18.org
缺一刀沉默,一身武夫勁裝早已換成麻衣素服,夏日雖熱,牢底倒是冷清。book18.org
樓主淡淡道:「百八十年後,還有多少故人能與你同飲?」book18.org
缺一刀腦中閃過晏叔、左右兩衛、持刀等人的臉孔。book18.org
「三百年後,你還能叫得出名之人,大概⋯⋯也只剩我等這幾位跨過三門之人。」book18.org
斷情仙姑、逍遙劍仙、花扇公子,三人的身影在缺一刀思緒里回盪。book18.org
「五百年後⋯⋯若你能進了四門⋯⋯那也只剩我了。」樓主指了餐盤:「捆魔牢靈氣全無,多少還是得吃點。」book18.org
「這就是九位老祖不願大動干戈之因?」缺一刀沒看餐盤,直視樓主雙眼。book18.org
那眼,深黑無垢如嬰,雙眸圓亮如月。book18.org
「再重的恩怨,一百年消不了? 兩百年? 哪怕是再深的仇恨,千年後,也都會淡去。」樓主見缺一刀始終不動筷,於是便伸手夾了菜葉,送入口中,眯眼咀嚼。book18.org
缺一刀見樓主吃得津津有味,搖頭道:「閣主為凡夫留了一絲想念,坊主替仙凡建了一塊天地,說到底,一位由下而上,一位由上而下,路雖不同,所求卻是相似的。」book18.org
樓主再伸筷,嚐了嚐豆乾。book18.org
「即便如此,都能刀刃相見,拼個你死我活⋯⋯」缺一刀嘆口氣:「但若要說恩怨情仇能淡,確實,恨難久,哪怕是殺父屠族之恨,我在砍了幾萬隻畜牲後,好像也就⋯⋯那麽回事。」book18.org
缺一刀微微闔眼:「但,道,不同,我道心純粹,仙途便無阻,拔刀,揮刀,靈轉自如,但若道心有礙,便難寸進。 說到底,道不同不相為謀,九位老祖就算不拳腳相向,卻也各求己道,不相往來。」book18.org
「所以?」樓主放下筷。book18.org
「簡旻軒。」缺一刀橫眼直掃,以口揮斬:「奈何以百姓為芻狗?」book18.org
牢底無窗。book18.org
樓主卻覺狂風迎面。book18.org
發飛揚。book18.org
第四十七回 桑柘廢來 猶納稅book18.org
樓主與魁首對坐於牢,靜思量。book18.org
簡旻軒手上無卷,腹滿墨,缺一刀腰間無鞘,語成刀。book18.org
饒是樓主學富五車,國舉榜眼,仍覺此題,不好答。book18.org
「已是⋯⋯許久,不曾有人喊我姓名。」樓主莞爾。book18.org
缺一刀沒接話,仍待答。book18.org
「我能引經據典,但想必不是你要聽的。」簡樓主望著缺一刀的雙眼,一道疤貼眼而下,猶難掩鷹眸威壓,另一痕則在嘴角,再添兩分魄力。book18.org
「知你心念蒼生,但想來不是你想聽的。」簡旻軒側頭,看著左上方牢頂空無,翻卷回憶。book18.org
旻軒幼時,仙魔亂世才剛落幕,各界元氣大傷。 十位老祖殞了三位,重傷兩位,才將魔尊給凈化,天下十二門,有三門幾乎全滅,眾仙紛紛閉門謝客,留下百廢待興之地與凡夫俗子。book18.org
東陸陷入戰國格局,紛紛擾擾幾百年,仍未歇。 西洲北楚軍閥割據,各路豪傑雄霸一方,南齊則分裂內戰,左右兩齊相互撕咬。book18.org
魔是凈了,獸是退了,但人間,怎麼卻更亂了呢?book18.org
彼時老樓主重傷難愈,大楚皇室雖在,卻如木偶,威信盡失。book18.org
「我記得⋯⋯十二吧,不,十三歲時金榜題名,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楚國百廢待興,任我施展拳腳,不過是做了些成績,便有了好大的名頭,於是被禮聘進京,才十五就入閣成了宰輔,當時我想,治國若烹小鮮,不過爾爾⋯⋯卻不知,政令難出郢城,各地軍閥雖無分裂之名,卻有割據之實,我在郢城看似風光, 實則⋯⋯孤臣無力,無可奈何⋯⋯」book18.org
「當時我問了問老樓主,人間紛亂,仙門何以靜好?」book18.org
「他只是咳嗽。」book18.org
「於是,二十築基後,我便辭官,走遍大楚南北,去尋找那可力挽天傾的英主,我在北方聽聞金戈鐵馬的鑼鼓,在西方見過易子而食的悲歌,在南方看到黃沙大漠煙滅萬物生機,最後在東方魚龍混雜的黑市找到了家道中落的游騎將軍⋯⋯四十年,耗費了四十年,我傾囊鼎助將軍橫掃各路軍閥,最後回郢挾楚皇以令諸侯。」book18.org
「我以為,從此大楚就能國泰民安。」樓主輕輕一嘆,接續道:「唯獨漏了光陰流逝壽有限,將軍薨而新政息,天下亂而群雄起,到頭來,人生一甲子,我竟似白忙一場。 那時,我一夜遲暮,皓首龍鍾。 不過,我老,樓主卻更老⋯⋯」book18.org
「我再問老樓主,若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要仙何用?」book18.org
「他看著我,以問回問,若仙無用,何不出世?」book18.org
「於是我在聚仙樓閉關修行,看著雄主換霸主,梟雄替英雄,人間滄桑不再碰,也是僥倖,在第三個甲子之前,入了三門,凝鍊金丹,而北楚依然動盪,軍閥依舊在,只是新人換舊人。」樓主看向缺一刀:「我當時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老樓主,懇求他讓我再試一回,凡間有我,無我,都一個樣,若天下大勢,竟真的難以變動,那麽最後再讓我任性一回,應也無妨。」book18.org
「我請南方大巫落雨成澤,在漠北又添大湖阻攔南齊; 再請妙音閣白娘子於東南建港,在海口拉起遠洋貿易航道; 又請凈明掌門鎮守邊關,使北方獸族難以寸進。 如此⋯⋯」樓主微微一笑:「不管世俗動盪,只要仙門無事,那,天下便無事。」book18.org
「四百多歲,我從老樓主手中接過樓鑰,臨終前,我再問他。」book18.org
「只因仙門鎮守各方,凡俗才能分久必合,但若是眾仙皆殞呢?」book18.org
「老樓主走之前,留了一句話,他說:『五百年有聖人出,一千年有魔尊降』。」book18.org
「百年聖人出,千年魔尊降。」樓主看著餐盤,閉眼:「我看著王添財在南齊開了聚寶坊,又看著吳慮在西方建立塢堡,但他們都不是聖人。 劍仙、公子、仙姑,依序入樓,他們也不是聖人,我五百歲時,又進了郢城。」book18.org
「楚皇對我說:『天下若再亂,將有新皇開新朝。』」樓主睜眼,點頭:「這句話我同意,但北楚換北秦、北燕、北趙、北魏,又有何妨? 只要仙門安在,那便無礙。」book18.org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樓主感慨:「但楚皇卻說:『我讓元嬰皇祖聽你差遣,只換熊氏千秋萬代。』」book18.org
「我說,沒有不滅的王朝,也沒有永世的仙門,興衰輪替才是大道。」book18.org
「他說,南齊姜輕鴻已破丹成嬰,合縱拓跋寒墨也道胎育嬰,你還要等什麼?」book18.org
「我說,我在等聖人出。」book18.org
「楚皇說,你,簡旻軒,就是聖人。」book18.org
「我搖頭。」樓主搖頭,回想:「寸功未立,經言未書,德性未樹,何以成聖?」book18.org
「楚皇說,天下安穩,魔尊不出,即便你不稱聖,萬家百姓⋯⋯也替你生祠。」book18.org
「我說,我不需祠寺,只要楚皇不再掌權。」book18.org
「那日,楚皇交出玉璽,我請剛建軍的鐵牆將軍入郢,為首任大將軍,創上將軍府,後續讓有德有望之共主,接替其位。 再化名南華,寫下《道途》,流傳仙凡,又把聚仙樓搬入郢城,廣納天下群仙。 也是那年,我踏入四門。」book18.org
樓主稍頓,而缺一刀終於開口:「說完沒?」book18.org
樓主輕笑:「差不多了,其實我並非漠視百姓,為了芸芸眾生,我入世三回,首次徒勞,次回令仙門各安一方,最後這次更讓大楚安穩三百餘載,只要魔尊不出,那麽下一個千年,應也是甚無大礙。」book18.org
缺一刀輕笑一聲:「你想成聖?」book18.org
樓主閉眼,再緩緩睜眼:「不需要,不重要,也⋯⋯不必要。」book18.org
缺一刀再笑幾聲:「挺好的,真的,我指你的故事頗好的,至少比我在市坊聽到的種種傳說,還要更有『人味』,但偏偏⋯⋯我不喜歡。」book18.org
樓主嘴角微揚,不怒不惱。book18.org
牢里空蕩,四麵灰壁石磚斑剝,無床無窗,無桌無椅。 一地麥稈與稻穗,一盤熱菜已轉涼,一人蓬頭垢面發出油,一人出塵如畫顏如玉。book18.org
「講了一堆,東拉西扯,嘿⋯⋯」缺一刀抓了抓臉上渣,不屑:「不敢接招?」book18.org
樓主收斂笑意,瞇起雙眼,似要將魁首看穿。book18.org
「老祖們,老的老⋯⋯」簡樓主用極低的聲音輕喃:「傷的傷⋯⋯只有輕鴻一世磨槍,欲穿天,只有寒墨機關算盡,叩門扉。」book18.org
缺一刀屏氣,毫無靈氣的地牢,此刻竟有霜寒之魄。book18.org
簡旻軒一字一句,接招,還招。book18.org
「但我能,後發先至。」book18.org
「化・魂・為・神!」book18.org
光陰凝止,空間凍結。book18.org
缺一刀驚愕窒息。book18.org
郢城外有捆魔牢,解憂閣有困囚樓。book18.org
牢有三府五院,樓有兩觀一塔。book18.org
鐵塔鎖鏈纏繞左右兩觀,鏈上布滿符,觀牆不開窗,塔壁無接縫。book18.org
塔共五層,底層無牢,二層往上依序關押囚犯惡徒。 塔樓內昏暗無光,僅有火炬掛牆,風不通,視不佳,臭四溢,碩鼠與蜚蠊橫行,蚊蟲與蛛蟻盤窩。 刑徒從騰鬧至安分,約一旬,再從認命至枯寂,約一年。book18.org
吳憂接任至今,才過一季,理當新關之囚,尚留幾分力氣,若要探詢,仍需牢卒守衛。 這日,一位老郎中便在牢卒護衛下,躬身退出四層的一間圓木牢柵。book18.org
柵門才剛關好,老郎中身後的乙兩就上前兩步,拱手。book18.org
「如何?」book18.org
「骨已削,待外傷癒合,便無大礙。」book18.org
乙兩從柵欄間隙窺探裡頭的身影,微微點頭:「要多久?」book18.org
郎中蠟黃的臉孔上留著山羊鬍,想了一下便道:「快則一周,慢則半月。」book18.org
乙兩從牆下取下火炬,舉到欄縫,眯眼細看。book18.org
「啞門?」book18.org
郎中搖首,右手捻胡:啞門攬全身陽氣,為督脈之鑰,既已傷了頸後,自是舌強而不語。」book18.org
乙兩凝重幾分,不再看,回身探詢:「可有解方?」book18.org
「金針淺刺關沖穴,或能緩解一二。」book18.org
「謝過鍾大夫。」乙兩拉著郎中的手,一起下樓,小心攙扶。book18.org
「我還沒老到需要⋯⋯唉⋯⋯隨你。」鍾郎中緩步落梯,塔樓內獄卒眼跟移而身佇立:「我不管少閣主跟你在謀劃什麼,但那強吞築基丹的甲士,已經廢了。」book18.org
「不還有一位嗎?」book18.org
「那也是揠苗助長。」book18.org
「時不我待。」乙兩苦笑,與鍾郎中並肩踏出困囚樓。book18.org
鍾郎中前腳才剛離樓,趙參議後腳便至。book18.org
「殿主,卑職得去一趟濱海。」趙參議身形微福,臉圓而凈白,只有黑圈眼袋酷似乙兩。book18.org
「喔? 人販有落?」book18.org
「是,正好調虎離山。」趙參議握拳,稍顯激動。book18.org
乙兩皺眉,夏末燻風午後吹,越吹,汗越落。book18.org
「人手不足,己士未全,讓申猴多帶幾人護你一二。」book18.org
「遵命。」book18.org
「對了。」乙兩看著告退的趙參議,提醒道:「天險派若與官府勾連⋯⋯」book18.org
「正好鬧大。」趙參議趕忙接道。book18.org
「若背靠九大仙門⋯⋯」book18.org
趙參議一愣,隨即答道:「我等迅速撤離。」book18.org
乙兩搖頭,舉起如柴之臂,搭上趙參議右肩,看著他盈滿血絲的雙眸。book18.org
「不,還請趙參議⋯⋯以身殉道。」book18.org
趙參議張大嘴,久久無言。book18.org
良久,才將乙兩的手給挪開,抱拳。book18.org
「趙某,拜別殿主。」book18.org
身躬如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