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門當臥底】第十一章、第十二章book18.org
作者:鯽魚豆腐湯book18.org
2025/09/06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7,764 字book18.org
第十一章book18.org
晨光好似從未垂青過這片底層的屋舍。book18.org
喚醒他們的,是一種帶著霉爛味的濕冷濁氣,無孔不入,鑽骨搜髓。天空灰濛一片,像一塊被髒水浸透後又擰乾的抹布,死氣沉沉地懸著。沉重的空氣於是便壓了下來,將一層灰敗的死氣,嚴絲合縫地貼在每個麻木的臉上。book18.org
余幸混在人群中,提著兩隻半滿的木桶走向馬廄,桶里晃蕩著昨夜剩下的泔水。他微微低頭,讓額前的散發遮住眼神,腳步不急不緩,與周圍行屍走肉般的雜役弟子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丹田深處那縷灰濛濛的混元真氣正如霧中潛蛟,緩緩舒展身軀。引氣後期的實力被他用《斂息訣》死死壓制在引氣三四層的水平,看起來依舊是那個資質平庸前途黯淡的倒霉蛋。book18.org
「動作麻利點!那幾匹雲鬃獸和麟角駒的草料還沒鍘好,誤了管事們的時辰,仔細你們的皮!」一名執鞭弟子站在高處厲聲呵斥,鞭梢在空中甩出刺耳的炸響。 余幸對此充耳不聞。他只是沉默地將泔水倒進食槽,然後拿起掃帚一下一下清掃地面。這些日子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囚徒般的生活。刑法堂的「待命觀察」就像一道無形枷鎖,將他牢牢鎖死在這宗門最底層、最骯髒的角落。book18.org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坐困在這污濁之地,雜役處的每一日都在消磨他的時間,更在蠶食他好不容易掙來的微末修為。book18.org
他必須破局,必須在無人察覺的陰影里織網。book18.org
而張虎,正是他選中的第一個結點。book18.org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book18.org
次日破曉,余幸被分去清掃通往山門的千級石階。晨霧未散,青石板上凝著露水,他握著掃帚一步步向上,腰背始終微躬,像個釘在石階上的影子。book18.org
晌午時分,石階盡頭傳來肆意的談笑。三個身影逆光而來,為首的正是張虎。新做的外門弟子服襯得他身形挺拔,腰間儲物袋鼓脹,顯然剛得了好處。身後跟著兩個滿臉諂媚的新跟班。book18.org
張虎的腳步在余幸面前停住。book18.org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股汗腥與酒臭混雜的氣味。余幸沒有抬頭,視線里只看得見對方繡著雲紋的靴尖,以及自己磨破的草鞋。book18.org
一口唾沫砸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水星。book18.org
「喲——」book18.org
張虎拖長了語調,聲音里浸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他俯下身,幾乎湊到余幸耳邊,卻又刻意讓聲音響得足以讓周圍零星幾個雜役都聽見。book18.org
「這不是咱們會使妖法的九五二七麼?」他嘴裡的嘲諷之意愈發深重,「雜役處的屎尿,香不香啊?」book18.org
鬨笑聲猛地炸開,驚得一群烏鴉撲棱翅膀撞破山間的寂靜。兩個跟班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絕妙的笑話。book18.org
余幸手中的掃帚發出細微的呻吟,但他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猛地將掃帚向前一推,帶起一片灰塵和碎石,嘩啦一聲掃過張虎嶄新的靴面。book18.org
張虎像是被燙著般猛地後退一步,臉上閃過一絲驚懼,右手下意識捂向曾經受傷的位置。待他反應過來,立刻漲紅了臉,為自己的退縮感到無比惱怒。 「你!」他厲聲喝道,卻不敢再上前。book18.org
余幸依舊沉默,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地上的污穢和灰塵一下下掃開,仿佛眼前空無一物。book18.org
張虎死死瞪著他,胸口起伏几下,最終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帶著人快步離去。 那背影里,竟帶著幾分倉促的意味。book18.org
又過了兩日。book18.org
余幸正扛著一捆曬乾的青劍菖穿過雜役處的倉庫,塵土和草屑沾了他滿頭滿身。就在他彎腰放下草料的瞬間,餘光瞥見院牆拐角處聚著幾個人影。book18.org
是在寒晶谷見過的,張虎身後的那幾個隨從。book18.org
他們縮在牆根的陰影里,腦袋湊得很近,正圍著一個灰布小包裹低聲爭執。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急促的語調和不耐煩的手勢,分明透著幾分見不得光的焦躁。book18.org
余幸動作未停,繼續搬著草料,目光卻淡淡掃過那邊。book18.org
只見那包裹被迅速打開又合上,縫隙間隱約露出幾枚丹丸的輪廓和靈石微弱的光澤。其中一人似乎有些不滿,聲音陡然拔高,又被同伴急忙壓下。book18.org
他立刻彎腰重又將乾草扛起,裝作什麼都沒看見。book18.org
但那一刻已然足夠。book18.org
看來張虎雖然受到了懲戒,但他手底下這些蠅營狗苟的勾當卻仍未停止。 ……book18.org
午後的歇息時辰短暫,日頭曬得人發蔫。book18.org
余幸藉口內急,繞過幾處低矮的屋棚,身影在晾曬的粗布衣褲間一閃,順勢拐進了雜役處東側。十幾日沒來,這裡仍舊保持著原樣:幾間石屋歪斜著,門前堆著朽壞的農具和散亂的枯枝。人跡罕至,連鳥雀都懶得多叫幾聲。book18.org
石磊就蹲在其中一間石屋的背陰處。book18.org
他敦實的身子縮成一團,像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嵌在牆角。手裡捏著根枯黃的草棍,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地上的一隊黑蟻。雖然瞧著懶散,但那結實的臂膀和寬厚的背脊,依舊透著常年干力氣活留下的底子。book18.org
余幸的腳步落在軟土上,悄無聲息。book18.org
直到影子輕輕罩住了石磊眼前的那一小塊光斑。book18.org
「石師兄。」book18.org
聲音不大,卻驚得石磊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草棍啪嗒掉進土裡。他幾乎是彈轉過身,看清來人後,才重重吁出一口氣,沒好氣地抬手拍著自己厚實的胸口。book18.org
「我操!」他驚魂未定地瞪著余幸,「你小子走路沒聲的?想嚇死我換地方挺屍啊!」book18.org
余幸沒接話,只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遞了過去。book18.org
石磊瞥了一眼,粗短的手指靈活地解開繩結。油紙攤開,裡面赫然是幾塊紋理分明、還滲著些許油光的靈獸肉乾。book18.org
「嘖,你小子行啊。」石磊喉結滾動一下,也不多問,抓起來就狠狠咬下一大口。筋肉在齒間被撕扯開,他滿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嘟囔:「無事獻殷勤……唔……非奸即盜……說吧,託人把我找來是有什麼事?」book18.org
他用力咽下嘴裡的肉,眼神里多了幾分精明,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對著余幸虛點幾下:「我可先說好,你現在是戴罪之身,太麻煩的事我不沾啊。」book18.org
余幸的目光掃過空蕩的四周,這才將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我想知道張虎的事。」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而沉緩,「所有事。特別是……他怎麼賺靈石。」book18.org
石磊咀嚼的動作驟然慢了下來。他臉上的滿足感瞬間消失,警惕像一層寒霜覆上眼底。他脖頸微轉,粗壯的肩頸線條繃緊,視線迅速掃過周圍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book18.org
確認無人後,他才重新看向余幸,身體前傾,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你小子……還敢找他麻煩?」他搖了搖頭,像是看一個不開竅的傻子,「我勸你趁早熄了這念頭。他人在外門不假,可他那手,照樣能伸進這雜役處掐死你。」 「你鬥不過的。」book18.org
余幸搖了搖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混合著怯懦與不甘,他低聲辯解:「師兄想岔了,我沒想斗。」那聲音里透著認命般的無奈,「我只是想躲著點走……知道他的路子,免得哪天不小心,又礙了他的事,怎麼死的都不知道。」book18.org
石磊上下打量了余幸幾眼,眼睛裡閃著將信將疑的光。他咂摸了下嘴,似乎沒品出更多破綻,這才把剩下的肉乾胡亂塞進懷裡,歪著身子湊近了些:book18.org
「他那點破事誰不知道?那孫子,就是條血螞蟥!」book18.org
石磊的嘴角撇向一邊,語氣里露出幾分慣常的鄙夷。book18.org
「除了捏軟柿子,他最大的進項,就是倒騰宗門的份例!」book18.org
「倒賣?」余幸的語氣雖然平穩,卻緊著跟上了對方的尾音兒。book18.org
「可不是嘛!」石磊一拍大腿來了興致,「清心丹、煉骨丹、還有每月那點靈谷……多少人手頭緊巴巴,或者自個兒用不上,就想換幾塊靈石救急。張虎這夥人專干這個——壓低價收進來,湊成整份,再偷偷摸摸高價賣給山下坊市那些沒根腳的散修。」book18.org
他用手指隱秘地朝門外虛點了一下:「那個管分發物資的劉管事,就是他背後的靠山。兩人蛇鼠一窩,穿一條褲子!這他娘的……都快是明面上的規矩了。」 余幸不再出聲,只是靜靜聽著。昏暗的光線下,他低垂著眼,所有的思量和計算都在那一片陰影里飛快轉動。book18.org
這與他所推測的,分毫不差。book18.org
「他們一般什麼時候交易?在哪兒?」book18.org
石磊臉上的肌肉放鬆下來,嘴角咧開一個精明的弧度。那雙看似憨厚的眼睛此刻閃著市儈的光,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練地搓捻起來:「這可就問到根子上了。」 「這等機密——」他拖長了語調,聲音里含著幾分拿捏的姿態,「得加錢。」 余幸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隨後才伸手探入懷中摸索幾下,將掏出來的兩顆二品靈石輕輕放在石磊的掌心上。book18.org
「就這些了。」他的聲音平淡無波,「我全部的家當。」book18.org
石磊掂了掂掌中那點微薄的靈石,分量輕得可憐。他撇了撇嘴,卻又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靈石揣進懷裡,邊揣還邊嘟囔:「真是窮得叮噹響……罷了,誰讓老子今天心情好。」book18.org
他再次湊近,這次把聲音壓得更低:「他們膽子肥得很。窩點就在後山亂石坡,那兒有個塌了半邊的舊丹房,鬼都不去,隱蔽得很。」book18.org
「日子不固定,但多半是月中那幾天……等劉管事那頭肥豬盤完了庫,手裡多了『餘糧』,他們就趁著夜色摸黑出手。」book18.org
「算起來,也就是這一兩晚的事了。」book18.org
「多謝石師兄。」余幸點頭,將每一個字都咽進心裡。book18.org
石磊起身拍了拍衣擺,最後扔下一句:「小子,聽我一句,別亂來。劉管事在外門手眼通天,張虎更是個混不吝的刺兒頭。你要動手,就得一竿子打死。要是沒打死……」book18.org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某種不祥的預兆。book18.org
「走了。」石磊轉身,將聲音拋在腦後,「這肉乾的味道是真不錯,以後要是吃不著,還挺惦記。」book18.org
余幸站在原地沒應聲,只望著那道背影晃出院子,消失在門外明暗交錯的光影中。book18.org
一竿子打死?book18.org
不。book18.org
他要做的,是挖好坑,看著他們自己往下跳。book18.org
連土都自己埋。book18.org
回到自己那間充滿霉味的小屋,余幸仰面倒在稻草鋪上,闔上雙眼。book18.org
黑暗中,他的識海卻亮如白晝。book18.org
石磊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在其中清晰地翻滾、碰撞、重組:張虎的貪婪、劉管事的職權、倒賣的勾當、亂石坡、廢棄丹房、月黑風高的交易夜……所有零碎的線索,此刻正被一條無形的線飛速串起。book18.org
前世伏案加班的記憶倏然甦醒。為了能讓那份微薄的薪水再提高半分,他曾在無數個深夜研讀冗長的公司規章,揣摩流程里每一個可能被鑽營的縫隙,也看透了那些老油條如何面帶笑容地將利益揣進自己口袋。book18.org
相比之下,張虎與劉管事這套倚仗仙門等級森嚴與消息閉塞而行的勾當,在他眼中簡直粗陋得可笑。book18.org
不過是換了個世界,換了個名目。book18.org
人心那點腌臢算計,從未變過。book18.org
余幸不會硬碰硬地去揭發,那是無謀蠢漢才會選擇的絕路。他所要做的,是布一局精巧的棋。要讓那獵物用自己的腿腳,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向刑法堂森嚴的門庭。book18.org
余幸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仿佛已然入睡。book18.org
一幅清晰的圖卷,正在他心底逐漸勾勒出冰冷的輪廓。book18.org
……book18.org
雜役處從來都藏著些心照不宣的規矩,最底層的弟子往往比主子更懂得察言觀色。余幸前幾日清掃石階時與張虎的那場遭遇,雖無人敢當面議論,卻早已被無數雙眼睛看了去,自然也落入了管事耳中。book18.org
今日分配活計時,那尖嘴猴腮的管事眼皮都未抬,便徑直將余幸的名字與張虎那幾個老跟班排在了一處。book18.org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敲打——讓不懂「規矩」的人,去該去的地方學學「規矩」。book18.org
一行人被安排分揀新到的靈植,空氣中瀰漫著清苦的草木氣息。余幸立刻縮起了肩膀,將自己塞進那副早已熟稔的畏縮皮囊里。他刻意將動作慢了半拍,偶爾還因「體力不支」手腕一抖,將幾株品相難得的靈草「不小心」撥到那些跟班觸手可及之處。book18.org
起初,那幾人投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冷意,像刀子刮過皮膚。可幾次三番下來,見這九五二七始終低眉順眼,甚至主動將好處「讓」出,他們緊繃的神經便漸漸鬆弛下來,臉上露出慣有的輕蔑。book18.org
看來這新人,終究還是個被嚇破了膽的軟蛋。book18.org
「喂!九五二七,你他娘的能不能快點!這邊的虹斑蘭都快過時辰了!」一個跟班不耐煩地呵斥道。book18.org
余幸像是被這聲叱責驚得渾身一顫,手猛地一抖,懷裡那捆品相極佳的赤陽花便散落在地。book18.org
「對……對不起師兄……」他慌忙彎腰去撿,手指因「驚慌」而顯得笨拙不堪。book18.org
「沒用的廢物!」那跟班罵罵咧咧地大步上前,一腳踹在余幸肩頭,將他蹬到一旁,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捆赤陽花。book18.org
「這可是煉製烈陽丹的主材,要呈給劉管事過目的上等貨色!弄壞了,把你拆了賣零碎都賠不起!滾遠點!」book18.org
余幸蜷縮著身子連滾帶爬挪到角落,仿佛是被恐懼徹底淹沒。只是無人得見,他的唇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book18.org
赤陽花色金紅,性極烈,蘊含充沛火靈之氣,而冰魄草則生於極寒幽谷,通體剔透如冰晶,性陰寒。二者單用皆是良材,但若在採摘後近距離共存,其截然相反的靈氣便會彼此侵蝕,逸散出一種無色無味的異樣靈蘊。此氣雖不傷人,卻對丹藥品質極為敏感,能令其色澤迅速暗淡,靈氣紊亂消散,如同被無形之手悄然抹去精華。book18.org
而他方才假意拾取時,早已將幾株揉碎了的冰魄草不著痕跡地抹在了那捆赤陽花的莖葉深處。book18.org
如今只需靜待魚兒攜著這份「厚禮」,游向該去的地方。book18.org
第十二章book18.org
次日,天光未透。book18.org
雜役處深處那間最大的倉庫里,死寂被猛地撕開。book18.org
一聲凶獸般的咆哮轟然炸響,裹挾著靈植腐敗後的酸朽氣息,狠狠撞在四壁之上:book18.org
「廢物!」book18.org
「一幫沒長眼睛的廢物!!!」book18.org
身形肥碩的劉管事立在中央,滿面油光因震怒而不住抖動。他指著面前一堆色澤灰敗、靈氣紊亂的赤陽花,聲音好似從牙縫中擠出來:「上好的主材……」 「就這麼廢了?」book18.org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刮骨刀般掃過眼前噤若寒蟬的幾名雜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們臉上:book18.org
「誰幹的?!」book18.org
張虎的那幾個跟班縮在最後面,個個面無人色。他們昨日分明將這批赤陽花完好送入庫中,怎一夜之間,竟似被抽乾了精華?book18.org
一片死寂中,一人顫巍巍抬頭,嗓音發乾:book18.org
「管、管事大人……昨日入庫時,分明還是好的……就、就是那個九五二七!他當時毛手毛腳,摔過這捆花!」book18.org
劉管事那雙陷在肥肉里的眼睛倏地眯緊,縫隙里透出冷光:「九五二七?是那個在刑法堂掛了號的?」book18.org
「是、是他!」那跟班如同抓住浮木,忙不迭應聲,「他早先就與我們虎哥結過梁子!定是懷恨在心,用了什麼陰毒法子……」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已攜著靈力狠狠摑在他臉上,打得他原地轉了半圈。 「放屁!」book18.org
劉管事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釘子般字字扎得人生疼:book18.org
「他一個連引氣都費勁的廢物,能有什麼手段?還能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耍花樣?找不出由頭,就敢隨意攀咬?book18.org
「我看,就是你們自己廢弛職守!」book18.org
劉管事心中雪亮。book18.org
這批赤陽花本是他暗中勾出、預備牟利的大頭,如今莫名毀損,不止財路驟斷,若細查起來,他自己也難脫干係。想到這兒,他煩躁地一揮手,如同驅趕蠅蟲:book18.org
「這個月的份例,你們幾個全他媽扣光!滾出去!」book18.org
那幾個跟班聽聞此話後全都連滾帶爬地跌出倉庫,面上卻像鋪著一層死灰。份例盡扣,不止白做一月,連帶著最基礎的修煉資糧也會斷絕。book18.org
目光掃過那幾個狼狽的身影,劉管事心底已飛速盤算開來:這幫蠢貨的份例正好拿來填窟窿,餘下的總能在下批物資里『挪補』回來。萬幸只損了這一樁,若真被上面嗅出整條線……book18.org
「他娘的……全怪那掃把星!」book18.org
「老大不會放過他的!」book18.org
「可眼下怎辦?劉管事那邊的『孝敬』……這個月怕是湊不齊了……」 幾人躲在牆角的陰影里,聲音充滿了怨毒和焦慮。這筆意外虧空,讓他們本就岌岌可危的處境愈發雪上加霜。book18.org
然而在無人留意的另一端晦暗處,一道沉默的身影正靜立其間,將方才的一切悉數斂入眼底。book18.org
余幸正將一袋靈谷扛上貨架,喘息粗重,動作滯澀,儼然一副力有不支的模樣。可是他低垂的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book18.org
第一步,成了。book18.org
那批赤陽花廢得恰到好處,劉管事的怒斥更是幫他洗清了嫌疑。此刻,那群飢腸轆轆的鬣狗,正被逼入絕境,齜著牙尋找下一頓血肉。book18.org
而新的餌,他早已備妥。book18.org
午後,余幸被派往內門邊緣的一處臨時丹庫當值。此地僻靜,只暫存些等著分送各峰的丹藥材料,守備甚是疏鬆。book18.org
他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板車,緩緩清理庫外的堆積的器物與雜草。就在活計將完未完之際,余幸腳下忽地一絆,他身體驟然失衡,那輛沉重的板車猛地脫手,直直撞向庫房那扇老舊木門。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巨響炸裂。book18.org
木門劇震,門上那具黃銅舊鎖應聲崩開,鎖芯脆生生地斷作兩截,一截跌落在地,敲出清冽的鏗音。book18.org
余幸「嚇」地跌坐在地,臉色霎時褪得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輕顫。book18.org
他手足並用地撲向那截斷鎖,發抖地試圖將它按回原處,卻只是徒勞。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喉間擠出幾聲破碎的嗚咽,活像個嚇破了膽的孩童。book18.org
恰在此時,張虎那幾個跟班正耷拉著腦袋從旁經過。幾人剛被劉管事罰了最苦的差事,正一肚子晦氣無處發泄。book18.org
「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book18.org
「要不……再找幾個新人『借』點?」book18.org
「借?借個屁!現在誰還搭理我們!」book18.org
「等等等等會兒……什麼聲?」book18.org
幾人的抱怨戛然而止。book18.org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悄悄地湊了過去,借著一排廢棄丹爐掩住身形,正好將余幸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盡收眼底。book18.org
「是那個廢物!」book18.org
「他……他把丹藥庫的門鎖給撞壞了?」book18.org
「我操!這下他死定了!這可是重罪!」book18.org
幾人眼中閃過幸災樂禍的光芒。但很快,其中一個心思活絡的,眼神就變了。他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壓低聲音道:「你們看清楚,那庫門標記……是丙字型檔。」 「丙字號?那不是……」book18.org
「我聽說……這個月丹霞峰備下了一批『還靈丹』,還沒來得及賣出去,就暫存在這裡……」book18.org
幾人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book18.org
還靈丹!book18.org
那可是練氣期修士夢寐以求的靈藥。只需一枚,枯竭的靈力便能頃刻恢復小半,絕境中足以逆轉生死!book18.org
坊市之內,此丹賣得極好,一枚便值二十塊二品靈石。book18.org
平日裡,他們這樣的人連湊近聞一聞丹氣的資格都沒有。book18.org
可現在——book18.org
存放靈丹的庫房,門鎖……竟壞了。book18.org
還是被一個「罪人」撞壞的。book18.org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余幸像是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跑向遠處的值守房。 「來……來人啊!不好了!鎖……鎖壞了!」驚慌失措的叫喊聲遙遙傳來。 很快,一個值守弟子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踱步而出。他瞥了眼壞鎖,又掃過抖如篩糠的余幸,滿臉不耐地罵道:book18.org
「嚷什麼嚷!不就一把破鎖嗎?!」book18.org
「壞了報修,等明日來人處置!」book18.org
「大驚小怪。」book18.org
他順手將破門往裡一推,虛掩了那道裂口,轉身便回了屋。book18.org
腳步聲漸遠。book18.org
只剩一院寂靜,和那扇再也關不住秘密的門。book18.org
陰影里,幾個跟班的心臟快要撞破胸腔。book18.org
幾雙眼睛死死咬住那扇虛掩的木門,瞳孔里燒著貪婪與瘋狂的光,仿佛門後不是庫房,而是一條鋪滿了靈石與金丹的登仙大道。book18.org
死寂中,幾人飛快交換眼神,狂喜中夾雜著一絲最後的遲疑。book18.org
「太巧了吧……會不會有詐?」一個聲音乾澀發顫,還時不時地吞咽幾下。 「詐個屁!」旁邊的人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壓得低啞卻燙得駭人,「鎖是真斷了!那廢物也滾回去睡了!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book18.org
他猛地揪住對方衣襟,「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一票,夠我們逍遙半年!」 「對!管不了那麼多了!劉管事的『孝敬』不能再拖了!沒靈石,你我都要得完蛋!」book18.org
最後那點猶豫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徹底碾碎,貪婪如野火燎原。book18.org
「這傻子……竟是我們的造化!」book18.org
「快!去告訴虎哥!」book18.org
再也顧不上別的,幾道身影迅速沒入濃稠的光暈之中,向著張虎的住處狂奔而去。book18.org
余幸從值守房拐角緩步走出。他依舊低著頭,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慌,但袖中的拳頭,卻早已攥得死緊。book18.org
方才那一撞自然是他早就計算好的。他以混元真氣暗中包裹住板車的撞角,精準地衝擊在那老舊銅鎖最脆弱的卡榫上。而那名值守弟子的懈怠反應,同樣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個懶惰好賭、從不認真履職的人,自然樂得大事化小。book18.org
一切正沿著他寫就的劇本逐幕上演。book18.org
他慢慢走回住處,途中經過一片僻靜的小樹林。腳步忽然停頓。book18.org
他抬起頭。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穿過層疊的枝葉,灑下斑駁閃爍的光影,如同一張巨大而破碎的網,落在他沉默的臉上。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book18.org
前世,他困在一方小小的格子裡,揣摩著名為「規章」與「人情」的枷鎖,學著如何在其中鑽營,如何看人下菜,如何將人心的貪婪與懈怠鑄成向上攀爬的階梯。book18.org
他曾以為飛天遁地的仙門會是另一番光景,卻不曾想,其內核竟是如此的相似。book18.org
劉管事與張虎,和他前世見過的那些高高在上的經理、仗勢欺人的同事又有什麼分別?他們都自以為是棋手,將如他這般的人視作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 但他們不知道,棋子,也會有掀翻棋盤的一天。book18.org
不。book18.org
余幸的念頭一轉,推翻了這過於粗劣的想法。book18.org
他不要掀翻棋盤。book18.org
他要步步為營,做一枚吞沒「將」的卒。book18.org
余幸的眼神在陰影里沉澱下來,那是獵手在布妥陷阱後,志在必得的平靜。 暮色四合,日頭正一寸一寸沉入西山。book18.org
他布下的餌已沉入水底,織就的網正靜待漣漪。book18.org
是時候,拉起第一根繩索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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