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門當臥底 (21-22)作者:鯽魚豆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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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仙門當臥底】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book18.org

作者:鯽魚豆腐湯book18.org

2025/11/17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9,631 字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book18.org

  窗紙被淡金色的晨光毛茸茸暈開一片時,余幸才從一場破天荒的酣睡中醒來。  屋外的薄霧混雜著藥草與濕土的氣息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窗隙間滲入,清冽而醒神。book18.org

  他並未急著睜眼。book18.org

  這一覺太沉,自穿越以來還從未有過這般安穩。book18.org

  沒有光怪陸離的夢境,沒有真氣衝撞的悶痛,就連刻進骨子裡的警惕都在那溫暖的懷抱中被輕柔安撫,沉沉睡去。book18.org

  心念微動,一縷內息便自丹田氣海悄然升起,如同馴養多年的老犬,溫順地循著經脈遊走,周而復始,圓融自如,再無半分滯澀牴牾。神魂澄澈凈明,五感六識都似被秋雨洗過一般,通透無比。book18.org

  這一晚未曾有意運功,可修為的增益卻勝過以往數倍的苦修。book18.org

  直到此刻,這身本事才真正屬於了自己。book18.org

  余幸內視丹田,不由得微微一怔。book18.org

  原本已達成堅韌平衡的三股力量——灼烈的純陽氣、陰冷的魔印與采煉的天地靈氣,此刻竟水乳交融,首尾相銜,化作一道沉穩流轉的圓環在徐徐轉動著。  一種玄妙的韻味從中透出。每一次輪轉都將駁雜之氣碾作虛無,淬鍊出更為精純的本源真息,反哺全身,通達周天。book18.org

  余幸一時有些出神。book18.org

  思緒飄回昨夜,他看見蘇菀在褪去慣常的溫婉後,顯露出的無措與驚惶;想起她深深埋首在自己懷間,含淚的呻吟似泣似求;更記得她如何將所有的恐懼與軟弱在那一刻揉碎化開,融作一片只為他蕩漾的瀲灩春意。book18.org

  那是極致的沉淪,也是徹底的救贖。book18.org

  是兩個在黑暗中掙扎的孤魂在用最原始坦誠的方式,互相舔舐傷口,彼此慰藉魂靈。book18.org

  陰陽交泰,水火既濟。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過來。book18.org

  這兩世為人的漫漫長路上,他竟是第一次將自己的魂魄與肉身都毫無保留地交託於另一人。也同樣是第一次,他品嘗到被另一個靈魂全然接納的溫暖與安寧。  正是這份承接與包容,將他積壓在心底的陰鬱與塵埃滌盪一空。book18.org

  心既無礙,念自通達。那困擾許久的修行關隘如今薄如蟬翼,一觸即破。  余幸終於睜開眼,對著那縷被晨光鍍成金線的浮塵輕輕一吹。book18.org

  氣息離唇,凝成一道如有實質的白練,破空數尺,在微光中久久不散。  緊隨其後的是五感六識的暴漲。book18.org

  窗外原本朦朧的晨霧眼下竟纖毫畢現,每一處水氣的卷舒聚散皆脈絡清晰。藥圃中鳥雀的啁啾他能輕易分辨出三種以上,甚至能捕捉到其中一隻正用喙尖啄開松子的細碎脆響。鼻尖縈繞的靈植香氣也被神識自然而然地拆解開來:何處是靜心花的清甜,何處是龍鬚草的辛烈,對此他瞭然於胸。他甚至能辨出角落的青玉藤因昨日水澆得多了,略微萎靡的根莖透出的焦糊氣。book18.org

  引氣後期,已至巔峰。book18.org

  念頭剛起,體內奔流的真氣便在一瞬間隱匿無蹤。斂息訣自行運轉,外顯的氣機再度跌落至引氣四層。book18.org

  藏拙,永遠是活下去的第一要務。book18.org

  枕邊是冷的,身側的床鋪也已經涼了,唯有一縷極淡的藥香盤旋未散,證明昨夜種種並非是春夢一場。book18.org

  余幸的目光掠過空枕,落在了屋中唯一的木桌上。book18.org

  那枚暖玉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隻溫潤的白玉瓷瓶,旁邊還靜靜躺著一枚樸實無華的玉簡。book18.org

  他伸手拿起玉簡,注入真氣,一道溫柔的女聲立時在識海中響起:book18.org

  「白瓶是『還靈丹』,能迅速補益靈氣;紅瓶為『血玉膏』,外傷敷用頗有奇效;青瓶喚『清心丸』,若遇心緒不寧時服下,可安魂定魄。阿幸,萬事小心。」  那一聲「小心」餘音裊裊,既裹著沉甸甸的牽掛,又藏著一分欲語還休的牽念。book18.org

  余幸握著玉簡,在床沿邊默然坐了許久。book18.org

  晨光將他半幅身影拉得斜長。book18.org

  那份熨帖在心口的暖意是真,然而高懸頭頂的索命危機更是鑿鑿現實。  他將瓷瓶與玉簡仔細貼身收入懷中。再抬起眼時,眸中初醒的迷惘與波瀾已盡數沉澱下去,只餘下兩潭深不見底的靜水。book18.org

  ……book18.org

  藥園東角的寧靜,是被一記壓抑的痛哼和沉重的悶響打破的。book18.org

  余幸循聲望去,只見兩道身影在田壟間滾作一團。一個黑瘦,一個壯碩,粗布衣衫上濺滿泥漿。book18.org

  兩人都是外門弟子,此刻正為泥地里那株亭亭而立的靈草撕扯不休。那植株約莫三寸高,葉片晶瑩如玉,頂端托著一滴將落未落的露珠,正漾開著淡淡靈光。  原本在周圍各自忙碌的七八個外門弟子現下都不約而同地停了動作,像是嗅到血氣的鴉群,默默圍了過來。他們手裡還拿著藥鋤提著木桶,臉上卻是映著百態:有的神情麻木,有的眼裡閃著看熱鬧的興味,但更多的視線是越過那兩個爭吵的身影,黏在那株靈草上。book18.org

  人群里響起幾聲蚊蚋般的低語:book18.org

  「這張奇和李歡發得什麼瘋,平時關係不是挺好的,怎會鬧到這地步……」  「嗨,快小比了……多賺點靈石,就能多備一顆回氣丹,興許就能多活一場。」  沒有腳步聲,沒有勸阻聲,更沒有誰上前。book18.org

  「……這塊藥田雖歸你打理,但這株凝露草兩月前就已半枯,當時是你親口說要棄了它!」那黑瘦弟子脖子上青筋暴起,使勁按住對方的手腕,「是我省下月例換了青木液,日夜照料才將它救回!我既付了心血,又搭了貢獻,它合該歸我!」book18.org

  「休要胡扯!張奇你要不要臉!」壯碩弟子一口唾沫重重啐在泥里,「它既生在我的地里,吸的便是這片地脈的靈氣!我日日在此鋤草澆水,沒有我,哪來它今日?你那幾滴青木液算什麼?這株草的功勞,至少七成是我的!」book18.org

  粗礪的叫罵在這清靜的藥園中迴蕩,反而顯出赤裸的真實。book18.org

  余幸靜靜看著。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太多,無論是在前世的街頭,還是今生的山門。為了生存,為了往上爬,人與狗,其實並無太大分別。book18.org

  兩人話不投機,周身已有靈氣開始躁動,眼看就要手底下見真章。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道溫和的聲音毫無徵兆地插了進來。book18.org

  「兩位師弟。」book18.org

  這聲音不大,卻好似一顆石子落入裝滿水的大缸中,清凌凌地壓過了場間所有的嘈雜與騷動。book18.org

  圍觀的人群驀地一靜,隨即不約而同地向兩側退去,讓出一條通路。book18.org

  余幸順著那條通路看過去,只見一個青年正緩步走來。他身穿一襲漿洗髮白的道袍,潔凈整齊,面容朗澈,唇角含著一抹溫煦的笑意。而最令余幸注目的是他腳下那雙尋常的布鞋,明明踩在濕潤泥濘的田埂上,起落間竟沒有沾染半點污漬。book18.org

  仿佛他所過之處不是泥途,而是踏在一方無塵的玉磚之上。book18.org

  「是陳望……陳師兄來了,這下好了。」book18.org

  那被稱為陳師兄的青年對周遭敬畏的目光恍若不覺,他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臉,走到扭打的兩人身前,依舊含著那縷溫和的笑意,輕輕搖頭,如同望著兩個不懂事的孩童,如同望著兩個不懂事的孩童。book18.org

  「同門師兄弟為了一株草藥,在這藥園裡滾得像泥塘中爭食的牲口,豈不讓他人看了笑話?」book18.org

  話音平和,字句卻不客氣地抽在臉上。爭鬥的兩人面色霎時紅白交錯,那股狠勁兒頃刻間便化作了侷促和不安。他們訥訥地鬆開對方衣領,垂首拱手:「陳、陳師兄。」book18.org

  陳望不再理會他們的窘態,而是徑直在那株凝露草前蹲下身子。只見他指尖在腰間一抹,取出一柄不過寸許的白玉小尺。那尺子通體光潤,遍布著細密如蟻的符文。book18.org

  他將玉尺懸於靈草之上,相隔三寸。只見尺身上的符文流水般次第亮起,最後在尺端凝成一絲微光沒入草葉之中。片刻後,一行細微的古篆便浮現其上。  「二品凝露草,靈氣上中,根須無損。」他起身收尺,聲朗氣清地將結果公之於眾,「按園內規制,可計兩點貢獻。」book18.org

  隨後他轉向面有愧色的張奇李歡,溫聲道:「兩位師弟為此草都費了心力,強行判給一方,難免有失公允。」book18.org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悉數匯聚於他唇齒之間。book18.org

  陳望略作停頓,環視一周後話鋒突轉,道:「不如這樣,這株凝露草,我私人收了。」book18.org

  說罷,他手腕輕翻,六顆瑩潤的二品靈石與兩隻粗瓷瓶已穩穩托在掌心,遞到二人面前:「按市價作算,這六塊靈石,兩位師弟一人一半。瓶內各有一顆回氣丹,算是我一點心意,權作今日口舌之爭的補償。」book18.org

  接著他的聲調略微揚起,話語傳遍全場:「十日後便是小比,我等所求,無非一個前程。若因這等小事傷了和氣,乃至誤了大道……豈非因小失大?」  場中先是一寂,隨即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book18.org

  既全了規矩,又施了恩惠。book18.org

  這番處置當真是滴水不漏。book18.org

  張、李二人怔怔地接過瓷瓶,手指觸到那微涼的瓶身時全都微微一顫。一股暖流隨之從心底湧起,兩人喉頭滾動,嘴唇囁嚅了幾下,那滿心的愧色與感激終是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book18.org

  對外門弟子而言,每一塊靈石都要用汗水去換。可陳師兄這等人物,既沒有仗著身份強壓,也沒有偏袒任何一方,還為了他們自掏腰包,言語間給足了體面。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手段?book18.org

  「多謝陳師兄!」book18.org

  「慚愧!是我等魯莽,驚擾了師兄清修!」book18.org

  陳望只是笑著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無妨。都是為了大道前程,我能理解。但須記得,同門之誼遠比一時的得失要珍貴得多。」book18.org

  人群中,余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里沒有旁人的敬佩與嘆服,只有一絲深不見底的平靜。book18.org

  他看著陳望無懈可擊的笑意,行雲流水的動作,以及周遭那些弟子敬仰的目光。book18.org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book18.org

  好樸實的技巧,好厲害的人心。book18.org

  「陳師兄高義!」book18.org

  「是啊,有陳師兄主持公道,是我等之幸……」book18.org

  陳望微笑著擺了擺手,打算再多說幾句,將這份恩義坐得更實些。book18.org

  然而一個沙啞得像是枯木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切了進來,將所有的諂媚與議論齊腰斬斷。book18.org

  「吵完了?」book18.org

  人群驟然一靜,仿佛齊齊被施了定身咒,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臉上。他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後。book18.org

  管事孫伯不知何時已立在眾人的末尾。他身形乾瘦,面色蠟黃,往那一站便像一截早已枯死的木樁,連帶著周圍的生氣都被他吸了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怒意,也沒有威嚴,只剩一片漠然。book18.org

  方才還人聲嗡嗡的藥園瞬間被一隻無形大手猛然攥住,連風聲和蟲鳴都一併寂滅。book18.org

  孫伯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中間的陳望身上。他邁開步子,那雙沾著泥漬的布鞋一步一頓,直直地朝陳望走去。book18.org

  陳望臉上溫煦得體的笑容凝滯了一瞬,恰似名窯精瓷上乍現冰裂細紋。但這失態僅有一瞬,裂痕便被不著痕跡地修復如初。他微微欠身,姿態恢復一貫的謙恭:「孫管事……」book18.org

  孫伯視若無睹。book18.org

  他既未掃過陳望強撐的笑意,也未瞥向張李二人手中捧著的瓷瓶,只是緩緩探出枯瘦如鷹爪的手,從陳望的掌心中將那一株凝露草拈了過去。book18.org

  「藥園重地,喧譁滋事,驚擾地脈。」他聲調冷硬,「張奇,李歡,罰沒半月用度!此物充公,以儆效尤!」book18.org

  言簡意賅,不留半分轉圜。book18.org

  陳望臉上的笑快要繃不住了,他再次躬身:「孫管事,此事確是我處置不當……」book18.org

  孫伯終於緩緩轉動眼珠,將那雙渾濁的眸子投向了他。book18.org

  沒有斥責,沒有質問,只是靜默地凝視。book18.org

  陳望喉頭一緊,所有辯解與周旋之詞就這樣被壓碎在唇齒間,再說不出一句話。book18.org

  孫伯轉身離去。經過余幸身側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遲滯,目光也未曾偏轉,只有嘴唇微不可查地動了動。一道細若遊絲的傳音精準地沒入了余幸耳中:  「西邊清凈,恪守本分。」book18.org

  話音落下,人已經走遠,只留下一個蕭索的背影和一群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弟子。book18.org

  還有那位立在人群中央,臉上笑容和煦依然,卻顯得無比僵硬的陳師兄。  待那枯瘦身影完全消失在田壟盡頭,令人窒息的死寂又延續了十息。book18.org

  直到一聲如釋重負的長嘆打破了沉默,這口氣一出,如同點燃了引信。壓抑已久的怨氣瞬間爆發,卻又因畏懼而刻意降低了音量,化作一片低沉洶湧的聲浪。  「憑什麼!孫老鬼越來越不講道理了!」book18.org

  「就是!陳師兄處置得何等公道!功績平分,還自掏丹藥,誰不心服?他倒好,上來就充公!」book18.org

  「噓!慎言!」book18.org

  弟子們怨聲載道,望向陳望的目光愈發同情和不忿。book18.org

  而陳望臉上早已不見任何僵硬,只有一個恰到好處的無奈苦笑。他輕輕搖頭,一聲長嘆悠然而出,其中三分落寞,七分隱忍。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他朝眾人一拱手,勸慰道:「孫管事自有他的考量。大家莫要再議論了,免得惹禍上身。都散了吧,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book18.org

  說罷揮袖轉身,獨自離去。那背影落在眾人眼中,更添了幾分顧全大局的孤寂與悲情。book18.org

  一場風波,讓孫伯的嚴苛之名又多了一筆實證,卻也使陳望的聲望悄無聲息地攀至新的高峰。book18.org

  余幸默然低下頭,手中的藥鋤再次沒入土中。book18.org

  好一齣戲。book18.org

  陳望看似舍了一株凝露草,實則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滿園人心牢牢收攏。而那位孫管事表面蠻橫霸道,雖奪了實惠,卻將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只是那句莫名其妙的告誡又藏著什麼玄機?book18.org

  余幸指節微頓,腦中反覆咀嚼著孫伯那句沒頭沒尾的低語。book18.org

  看來在這藥園裡,倒真是藏龍臥虎。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book18.org

  天色沉得不見一點月光,厚濁的雲層連星子都悶死在了裡頭。book18.org

  平日裡聒噪的蟲鳴今夜也噤了聲,只偶爾傳來幾聲殘喘,像是快要斷了氣……  唯有遠處巡夜弟子手中那盞燈籠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晃著一豆微光,倦怠如迷途的孤螢,做著徒勞的遊蕩。book18.org

  余幸的木屋獨處一隅,在這片光與聲的棄絕之地中更顯得僻靜。book18.org

  他盤膝坐在硬板床上,雙目輕闔,呼吸綿長,宛若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與屋角的陰影完全混作一處。然而在他識海深處,神識之力卻早已悄無聲息地張開,變作一張無形無質的蛛網,將木屋周遭十丈方圓的一切籠罩得通透。book18.org

  草尖承露的垂墜,枯枝斷裂的顫響,乃至一隻夜蛾振動翅膀時擾動的微末氣流,皆在這張網上映出明晰的形狀。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蛛網邊緣的絲線突地被輕輕撥動。book18.org

  一陣極難察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book18.org

  那不是夜半起身的踉蹌,而是一道影子,一道刻意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影子。他每一步都踩在濕軟泥土上,輕巧得如同貓行絮上。book18.org

  來人借著夜霧的掩護,沿著田壟的陰影不快不慢地筆直走來。選擇的路徑皆是巡夜的盲區,那份地形的熟稔與時機的拿捏,絕非是尋常弟子所能辦到的。  余幸面上不動聲色,胸中卻已然雪亮。book18.org

  心念電轉之間,體內奔流圓轉的真氣驟然潰散,如雲散水流,了無痕跡。剛才還凝練如一的氣息此時如春雪消融,迅速衰頹萎靡,不過眨眼便已退回至引氣四層的境界。book18.org

  他緩緩睜眼,那雙清明深邃的眸子也隨之黯淡,替換成底層弟子應有的疲憊與警惕,就連本來挺直的脊背也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下去。book18.org

  前後不過一息。book18.org

  屋內那個與黑暗同化的幽靈消隱了。book18.org

  一個在泥潭中掙扎求活的外門弟子余幸,「醒」了過來。book18.org

  「篤,篤篤。」book18.org

  叩門聲很輕,節奏卻異常沉穩。一聲之後是不疾不徐的兩下,疏密有致,自有一股矜持的克制。book18.org

  門外的人仿佛篤定了屋裡的人還未睡熟。book18.org

  余幸眼中的警惕恰到好處地轉為疑惑。他並沒有立即應答,而是過了兩息才拖著鼻音瓮聲瓮氣地問道:「誰啊?」book18.org

  「是我,陳望。」book18.org

  門外傳來嗓音溫和如常,卻壓得極低,仿佛怕被這濃稠的夜色偷聽了去:「深夜到訪,多有叨擾。只是有幾句體己話,想與師弟單獨說一說。」book18.org

  「陳、陳師兄?」book18.org

  聽到這個名字,余幸的語氣里頓時溢滿了驚詫與慌亂,屋內隨即傳來匆忙下榻的響動,衣物摩擦的窸窣在靜夜中顯得分外急促。當桌上那盞只剩淺淺一層殘油的舊燈被點亮時,昏黃的光暈將他臉上那副卑微之人忽蒙恩遇的受寵若驚映照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木門被緩緩拉開。book18.org

  燈光從門縫裡流瀉,先是輕觸那雙一塵不染的布靴,繼而漫過洗得發白的袍角,最後才敢於照亮陳望那張在晦明之間溫潤含笑的面龐。book18.org

  他仿佛由濃夜雕琢而成,靜默地融入黑暗的底色,直至門扉洞開,光湧入懷,這才將他從虛無中從容地剝離出來。book18.org

  余幸垂手立在門邊,看似侷促,眼角的餘光卻已將來人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遍。book18.org

  引氣八層,氣息凝練,是藥園中修為最高之人,修為遠勝其他弟子。但那溫和的靈氣之下,藏著一絲如腐葉般的陰冷。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微曲,並非鬆弛之態。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沒有殺意。book18.org

  看來今夜他不是來殺人的。book18.org

  「深夜前來,但願不曾驚擾師弟清修。」他含笑拱手,言辭自若,不似深夜秘訪,倒像是白日裡一次尋常的拜會。book18.org

  「師兄言重了!快請進,快請進!」余幸忙不迭側身相讓,臉上堆滿誠惶誠恐,姿態做得十足。book18.org

  屋內陳設簡陋,一眼便可望盡,僅一桌一榻一椅而已。book18.org

  陳望沒有落座的意思,只是負手而立。那溫和的眸光在屋內輕掃而過,最終定在余幸身上,笑容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今日之事,師弟想必都看在眼裡了。」  他開門見山,毫不迂迴,話音落下,卻如一塊冷冰掉入幽潭。book18.org

  余幸點了點頭,琢磨了半晌,才低聲道:「孫管事行事……是不留情面了些。但細細想來,興許也是按著規矩來辦的。」book18.org

  他這一番話說得謹慎周全,言語中雖有幾分不忿,但更多的是怯懦。book18.org

  陳望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book18.org

  他像是沒瞧見屋裡唯一的椅子,而是徑直走到桌邊,自顧自地提起那把粗陶茶壺,給自己斟了杯早已涼透的粗茶。book18.org

  然後看也不看,一飲而盡。book18.org

  「啪。」book18.org

  空杯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規矩?」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所有的笑意都已消失殆盡,「余師弟,你當真以為,他那句『充公』是為了維護藥園的規矩?」book18.org

  余幸垂下眼瞼,默然不語,只將耳朵豎了起來。book18.org

  油燈的火苗在陳望眼中明滅不定,映出兩點幽冷的寒光。book18.org

  「他守的根本不是規矩,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在這藥園裡,他孫伯就是規矩!」陳望的聲調陡然揚起半分,又被他生生壓回喉嚨深處。book18.org

  「但凡品相稍佳年份略足的靈植,哪一株能真正落到我們手裡?還不是都被他用各種由頭充公、收繳,最後去了哪裡,你我心知肚明。」陳望的眼神變得銳利,「我們這些人日夜躬身,侍弄靈田,換來的不過是寥寥幾塊靈石、幾點貢獻。可他只需動動嘴皮,就能將我等血汗心安理得地納入私囊。」book18.org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鉤,鎖住余幸低垂的眼瞼:book18.org

  「余師弟,你說——」book18.org

  「這,公道麼?」book18.org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字浸著寒意。book18.org

  余幸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book18.org

  可是在這間昏暗的斗室里,這片沉默要比任何吶喊都更加震耳欲聾。book18.org

  見眼前之人並不回話,陳望便再度開口,嗓音低沉如古廟久未鳴響的暮鼓,一聲聲沉沉地撞在人心上。book18.org

  「你可知,今日那張、李二人為何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撕破臉皮,大打出手?」  沒等余幸回答,他就自己揭開了謎底。book18.org

  「因為外門小比。」book18.org

  他凝視著余幸,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重逾千斤。book18.org

  「十日之後,這裡的所有人,要麼在擂台上斷人筋骨,殺出一條生路,掙一個名額;要麼就像這田間野草,被宗門隨手拔棄,拋下山門,爛死在無人知曉的陰溝里。」book18.org

  「一顆回氣丹,在台上就是多喘一口氣,多活一息的本錢!」book18.org

  言至此處,他話鋒猛然一轉,譏誚之意刺骨錐心:book18.org

  「若只守著那點微薄月例,按部就班,我們憑什麼去和那些有人撐腰的師兄師姐爭?又拿什麼去同那些將丹藥當飯吃的師弟師妹斗?」book18.org

  陳望一步步逼近,身影在昏黃油燈下扭曲拉長,如同一片沉重的陰翳將余幸完全籠入。book18.org

  他俯身貼近,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說出了最石破天驚的話:book18.org

  「規矩,從來都是給死人和活死人定的!」book18.org

  「我們這般無根無基的螻蟻,若還一味地守著那套狗屁規矩,下場唯有兩種——」他頓了頓,其中的嘲諷與怨毒幾近要滴淌出來,「要麼在這外門庸碌至死,化作一抔黃土;要麼成為那些天之驕子登仙的墊腳石,被踩成一灘爛泥!」book18.org

  「他們的通天仙路,就是用你我的白骨一寸一寸壘起來的!」book18.org

  「余師弟,你甘心嗎?!」book18.org

  陳望倏忽側首,目光如錐,聲音陡然拔高,似夜梟裂帛,字字啼血。book18.org

  「甘心引氣熬骨,苦修一世,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終被碾作塵泥?」  「甘心被視若豬狗,連你最後活命的口糧都要被搶走,卻不容你發出一聲哀鳴?」book18.org

  「甘心在這最後十日裡,眼睜睜看著生機流逝,束手待斃?」book18.org

  三聲詰問,如三道驚雷,接連劈落在余幸耳中、心中。book18.org

  第一問落下時,他的呼吸便是一窒;book18.org

  第二問逼來時,他的肩頭開始難以抑制地顫抖;book18.org

  待到最後一句時,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嘴唇哆嗦,似被滔天的屈辱與憤怒扼住咽喉,半個字也吐不出。book18.org

  在那雙慣常疲憊的眼底里,驚駭、恐懼與一絲被點燃的火焰交織翻湧。  他大口喘息著,如同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徹底落入漁夫織造的網中。book18.org

  「所以,我們必須自救。」book18.org

  陳望臉上激憤的潮紅尚未褪盡,聲音卻已先一步冷了下去。像是燃得正旺的薪柴被突然抽離,只餘下灼熱的爐灶與蒸騰的白氣。book18.org

  他的語調沉靜,不再是風暴,而是風暴過後深不可測的海。水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潛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book18.org

  「規矩既已腐朽,」他逐字吐出,「那便由我等親自拼出一條活路!」  這句話宛若一記無形重錘,轟然撞在余幸的胸口。book18.org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一仰,似被那話中決絕的氣勢燙到。呼吸變得粗重,眼中那簇不甘的火焰竟在這一刻迸發出灼目的光。book18.org

  望著對方眼中被自己親手點燃的野火,他知道,時機已然成熟。book18.org

  於是他的臉上又浮現溫和的神情,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余幸的肩膀上:  「余師弟,我知道你。」book18.org

  他的語調變得意味深長,言語間充滿了磁性,宛如一位兄長正向至親之人吐露最懇切的肺腑之言:「平日裡,你沉默寡言,從不與人爭搶,看似純良可欺……但我明白,那不過是你的偽裝。」book18.org

  聞聽此話,余幸心頭一緊,如被針刺,血液似乎在這一瞬緩了一拍。book18.org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辯解,陳望的聲音又幽幽響起:book18.org

  「你剛入外門時,張虎就曾在寒晶谷中欺侮於你。他甚至在刑法堂前誣告你,想置你於死地。」book18.org

  這道話語像一道無形的奔雷,在余幸識海深處轟然炸響。book18.org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一根刺,是他進入到外門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反擊。  陳望怎會知曉?他究竟探到了哪一步?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翻湧而過,又被強行碾碎。他順勢將那真實的驚悸與冰冷完美地扭曲為隱私被揭露的恐慌,迅速漫上眼眸。book18.org

  「可結果呢?」他按住余幸肩頭的手微微收緊,一字一句地說道:「他被刑法堂押走後就杳無音信,至今生死不知。而你卻安然無恙地來到了藥園,站在我的面前。」book18.org

  「這吃人的外門裡,綿羊註定屍骨無存。能活下來的,誰不暗藏鋒刃?你這樣的人,耐得住寂寞,也下得去狠手,才是我真正要尋的同伴。」book18.org

  「我不要只會抱怨的廢物,我要的,是敢把刀捅進敵人脖子的盟友。」他拍了拍余幸的肩膀,總結道。book18.org

  「單打獨鬥,你我皆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但若能將眾人擰成一股,便是誰也不敢小覷的力量!」book18.org

  「與其等著被人當作晉升之階,一茬一茬地收割……」book18.org

  他稍作停頓,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森然的笑容。book18.org

  「……何不反過來,由我們來充當那收割之人?」book18.org

  「我……」book18.org

  余幸肩頭顫抖,雙目赤紅,卻依舊咬緊牙關不肯言語。book18.org

  陳望見狀,忽地冷笑一聲,話鋒陡轉,倏然退開:book18.org

  「看來,你是甘心的。也對,當豬狗……總好過當死人。」book18.org

  「豬狗」二字輕描淡寫,卻比蝕脈的丹毒更加灼魂。book18.org

  余幸驀地抬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我不甘心!」book18.org

  「哦?」陳望要的就是這個反應,「那麼余師弟,我今日只問你一句——」  他眼中溫和盡褪,話音如鐘磬轟鳴,震得陋室微塵簌簌,燈焰狂舞:book18.org

  「你是想繼續當一頭砧板上待宰的牲口……」book18.org

  「還是想挺直脊樑,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粒灼燙的火星,驟然墜入余幸心底那片早已堆滿硝石的荒原。  蘇菀抱膝哭泣的無助;林漸居高臨下如視草芥的漠然;虞洺薇綻放如毒卉的艷麗笑靨……book18.org

  一幕幕在顱內閃回,一樁樁刺穿心肺。book18.org

  劇烈的震顫自魂魄深處炸開,轉眼之間便席捲全身。book18.org

  他迎上陳望的視線,眼底迸發出被逼到懸崖絕壁後退無可退的瘋狂。book18.org

  「陳師兄。」余幸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所有猶豫都被眼中的光燒成灰燼,「我想做人……我不想再當牲口了!」book18.org

  「你說,我要怎麼做?」book18.org

  此言一出,便等同是他押上的賭注,是賭上性命與未來的投名狀。book18.org

  看著眼前這張因激動而扭曲、煥發著狂熱光彩的臉龐,陳望的臉上終於又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笑容。book18.org

  如春風般和煦,如天平般公允。book18.org

  卻也像高僧垂眸,悲憫之下,是徹骨的冰霜。book18.org

  他壓低聲線,字字如密語敲在心上:book18.org

  「我已在園中聯絡了一批同樣不甘為墊腳石的師兄弟,暗中組成了『同進會』。我等共享情報,互通有無,只為在小比之前,用我們的方式……闖出一條生路。」  下一刻,他湊到余幸耳邊,氣息如絲,卻纏繞著引人沉淪的魔性:book18.org

  「而我,尋到了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安然渡劫的『捷徑』。」book18.org

  「有些種子放在別處是絕境,可在此地卻能破土綻放,開出最俏麗的花。」  「孫伯以為掌控了一切,卻不知珍貴的機緣恰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由我們親手澆灌。」book18.org

  此言一出,恰如一道黑色閃電,驀然撕裂了全部的偽裝。book18.org

  「明日此時,北坡廢棄的藥圃。你來了,便什麼都明白了。」book18.org

  說罷,陳望直身退後,拉開了那危險而親密的距離。他面向余幸,竟長揖及地,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book18.org

  「言盡於此,來與不來,全在師弟一念之間。」book18.org

  待他再度直起身,面上已恢復那派溫潤君子的模樣,仿佛方才的剖白從未發生。book18.org

  「只是世間的渡船終究有限。有些船一旦錯過,便只能在這無邊苦海永世沉淪。」book18.org

  「望師弟……慎思慎決。」book18.org

  隨後他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木門。book18.org

  夜風頓時倒灌而入,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霎時一矮,幾近熄滅。book18.org

  待到火光掙扎著重新站穩,門外早已空無一人,唯有殘響在風中低旋,逐漸融於深沉的夜色。book18.org

  余幸靜立原地,任由寒意浸透衣衫,將激動的餘溫與來客的氣息一併封存。  他臉上那洶湧的狂熱、痛苦的掙扎,乃至孤注一擲的瘋狂,都如潮水般層層褪去,逐一剝落消散。book18.org

  最終,一切情緒的波瀾悉數沉澱,只餘下一雙吞噬了所有光線的眼眸。  「同進會?」book18.org

  他緩步走到桌邊,拿起那隻陳望用過的粗陶杯,在指尖徐徐轉動把玩。  這場戲,倒是愈發有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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