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門當臥底 (23-24)作者:鯽魚豆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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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仙門當臥底】(23-24)book18.org

作者:鯽魚豆腐湯 book18.org

2025/11/25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12,239 字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book18.org

  日頭捱到午時,便懶得再挪了,孤零零懸在天心。book18.org

  灼燙的光線潑在北坡的亂石上,將整片石礫被烤得滋滋作響,仿佛真要冒出油來。book18.org

  余幸半眯著眼,腳下的野蒿草又干又脆,一踩就斷,發出「咔嚓」的輕響。  四周靜得有些反常,那平日裡噪得人心煩的蟬鳴也似被熱氣毒啞了,半點聲息皆無。天地間只剩下他胸腔里「怦怦」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book18.org

  這方藥圃早就荒了,只有些半死不活的藥根子在石縫間苟延殘喘。book18.org

  這裡沒有守衛,也不需要守衛。book18.org

  在被孫伯高壓籠罩的藥園裡,除了走投無路鋌而走險的螻蟻,誰又會在此時往早就被遺忘的荒地里鑽?book18.org

  繞過幾株虯枝盤錯的枯槐,樹下的濃蔭忽地一動,陳望的身影便從中悄然顯現。book18.org

  他閒適地倚著樹幹,神色溫煦,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見余幸走到跟前,他笑意不減,只是默然抬指,朝著腳邊輕輕一點。book18.org

  那裡一塊覆滿濕綠苔蘚的斷碑已被挪開,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窟。book18.org

  白慘慘的烈日下,那洞口宛如一張擇人而噬的獸口,無聲地噴吐著森然寒氣。  一股陰濕的涼意陡然纏上余幸的腳踝,激得他小腿肚起了一層白毛汗。  余幸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本能泛起的警惕與不安。他半步不停,僅是微一側肩,便毅然扎了進去。book18.org

  腳底下是虛浮的泥地,一用力就陷下去半個腳掌。book18.org

  稠密的黑暗裡,幾股味道混作一團,不由分說就灌滿了他的口鼻:有爛木頭與舊鐵器的沉腐、有人群擁擠捂出來的汗酸……可偏生在這股濁流中間,還夾雜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異香。那氣味像是先把漚爛的甜根踩出汁水,再將其深深碾進污濁的泥里,濺出的汁水滿是甜膩與腐爛,順著鼻腔直衝肺腑,攪得人心頭髮燥,口舌生干。book18.org

  余幸屏住呼吸,等雙眼終於咂摸出暗處的輪廓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一個個攢動的人頭,一具具緊挨著的肉身book18.org

  這狹窄侷促的地窖里竟黑壓壓擠了二十餘人,如同被堵在洞裡的鼠群,把這巴掌大的地方填了個嚴嚴實實。book18.org

  然而令他心驚的卻非是人數的多寡,而是放眼望去,居然沒有一張生面孔。  除了那位管事孫伯,這藥園裡的苦哈哈們是全在此處,一個都沒落下。  素來埋頭田壟的老黑,一向唯唯諾諾的趙四……甚至連昨日才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張奇和李歡也在。這兩人的臉上淤青未退,眼下卻並肩縮在一起,活像對血脈相連的親兄弟。book18.org

  顯然,陳望那場「仗義疏財」的戲碼並沒有唱給瞎子看。book18.org

  這人心,到底是被他用靈石給燙熱了。book18.org

  緊跟著,一股荒謬的寒意自余幸心底升起。book18.org

  這算什麼「志同道合」?book18.org

  分明是一群在水裡泡爛了身子的人。別說遞過來的是根稻草,縱然是燒紅的鐵釺,他們也會閉著眼,用臉去接。book18.org

  「余師弟,且過來。」book18.org

  陳望的聲音穿過渾濁的空氣傳來。book18.org

  他大半個身子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張晦明不定的臉,和一隻遙遙相招的手。臉上那抹招牌式的溫和笑意依舊掛著,可在這滿窖的絕望與麻木映襯下,那笑意薄得就像層剛糊上去的紙,蒼白而生硬。book18.org

  余幸邁步向前。book18.org

  面前緊密的人牆無聲地向兩側蠕動,分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book18.org

  越往裡走,擠挨軀體的溫度便越是清晰。汗臭、驚懼與霉腐聚在一起,幾欲讓人窒息。而那股甜腥的血氣也愈發濃烈,粘稠得仿佛化不開的蜜油,沉沉糊在肺葉上。book18.org

  甜得發齁,腥得作嘔。book18.org

  等他終於行到陳望身側,那惡香的源頭便再無遮掩地擺在了眼前。book18.org

  地窖正中,赫然立著一株半人高的妖異活物。book18.org

  它通體是剝皮血肉般的赤紅,無枝無葉,唯有七八根兒臂粗細的主莖糾纏盤繞,泛著詭異的蠟質光澤。半透明的肉膜下,隱約可見一條條青紫色的筋絡正在瘋狂鼓脹、抽搐。book18.org

  而在這些狂亂肉筋的頂端,眾星捧月般托著一枚緊閉的花苞。那苞體真就和初生嬰孩的腦袋一般大小閉合的瓣膜上布滿纖細的血絡,正隨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韻律緩緩收縮、舒張。book18.org

  每顫一下,都似一顆真實的心臟在泵動。隨著它的翕張,瓣葉縫隙間便會噴吐出一圈妖冶的血暈,在這幽閉的四壁中無聲擴散。book18.org

  嗡——!book18.org

  腦宮深處好似被利劍狠狠貫穿,瞬間的暈眩讓余幸幾乎站立不住。book18.org

  眼前的血色花苞驟然扭曲,與記憶深處那座囚籠重重疊合:book18.org

  鐵鏽混著經年血垢的腥臭;是赤裸背脊緊貼鐵欄的冰冷;指甲在石板上拖行的尖響。book18.org

  這花……book18.org

  這該死的花……book18.org

  時光倒轉,他再度被拋回暗無天日的過去。那時他剛被擄入魔窟,只是柵欄後待宰的「兩腳羊」,整日浸在能將足以蝕爛臟腑的血氣里,耳邊唯有血泡無休止的「咕嘟」悶響。book18.org

  一隻乾枯如柴的大手探入欄杆,隨手拎起一名與他當年一般大的稚童。那魔修手起刀落,利索得像在宰殺一隻待客的雞鴨,根本沒有絲毫遲疑。book18.org

  喉管破裂的聲音先於任何慘叫。來不及掙扎,一腔溫熱的血霧倏忽噴涌而出,嘩啦啦澆向妖花根部。待血液流干,那具小小的身體便成了被隨手丟棄的破麻袋,軟塌塌地滑落,堆在了地上book18.org

  一旁的黑袍人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蘸著未乾的血,在手中簿子上淡淡一勾。book18.org

  「血氣駁雜,下品。下一個。」book18.org

  那種將鮮活生命視作薪柴的漠然,比任何猙獰的厲鬼都要來得驚悚。book18.org

  余幸猛地回神,背上不知何時已起了一層冰冷的油汗。book18.org

  他垂眸斂目,遮住了瞳孔深處幾欲迸裂的血色。可藏在袖中的五指卻死死攥緊,指甲深陷入掌肉,借著鑽心的痛楚讓自己保持清醒。book18.org

  「噬魂妖花……」book18.org

  他將這個名字在齒尖嚼碎。book18.org

  以精血養其身,以生魂鑄其果。book18.org

  花開之時,便是人亡之日。book18.org

  「我們的希望,就在這兒了。」book18.org

  陳望的聲音恰在此刻響起。book18.org

  他緩步走向那株妖花,伸手貼上那條不斷搏動的赤紅莖幹,神情痴迷而虔誠,如同是在供奉一尊飽受世人誤解的聖胎。book18.org

  「此物名喚『血菩提』。」他轉過身,語氣清晰而篤定,在地窖中迴蕩,「乃是上古遺存的靈種。雖說需以精血澆灌,難免有些傷身損氣,但這正合大道守恆之理。只要待花開果熟,便能結出洗髓伐毛、脫胎換骨的無上機緣。」  人群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book18.org

  「這……這看著好生邪性……倒像是魔門的東西……」有人縮了縮脖子,低聲囁嚅道。book18.org

  「寶物自晦,靈物多妖。」book18.org

  陳望並未動怒,目光中反而多了幾分痛心,一一掃過在場眾人:「越是逆天改命的靈物,外表便越是驚世駭俗。若它生得寶相莊嚴、祥瑞萬千,又豈會輪到你我手中?這個道理,諸位難道還想不明白麼?」book18.org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在打鼓。說實話,我也怕,這世上誰不怕死?」  他話音一頓,聲線驟然轉冷,字字如刀:book18.org

  「可你們告訴我,怕,就能不死了嗎?睜眼看看外頭什麼光景!宗門小比在即,孫老鬼恨不得把咱們骨髓里的油都榨出來。咱們是誰?不過是爛泥潭裡的蛆蟲,是別人煉丹爐里燒剩的藥渣!」book18.org

  「是,這東西扎手,邪性!可不攥緊它,咱們就只能在這灘爛泥里越陷越深,直到爛得連個聲響都沒有!這是我們這群註定要爛在陰溝里的人,唯一能抓住的登天梯。」book18.org

  陳望的聲音漸漸低沉,變得粘稠而幽邃,像是一隻鉤子,鉤出了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妄念:「大家平攤下來,不過是每人損耗幾日氣血,調養些時日便能恢復。可若是成了……」book18.org

  他適時收聲,只留下一片灼熱的寂靜。book18.org

  地窖里針落可聞。可這死寂僅僅維持了三息,便被一陣陣粗重滾燙的喘息給徹底撕碎。book18.org

  張奇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撫上自己還高高腫起的嘴角。book18.org

  這點皮肉的疼痛雖然真切,卻遠不及心底那股要把五臟六腑都燒穿的燥熱。  他跟李歡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讀到了同一個字——賭!book18.org

  這筆帳再清楚不過。book18.org

  要麼做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的泥,要麼押上這幾兩血,去搏一個能將別人踩進泥里的機會。book18.org

  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船,便只能向著盡頭一路沉到底。book18.org

  在滿室狂熱的喘息聲中,唯有餘幸注意到陳望的目光。book18.org

  那眼神緩緩掠過每一張被慾望扭曲的臉。四目相對的剎那,余幸沒有躲閃,恰好撞見對方眼底一抹還未來得及掩飾的譏誚,如同看著牲畜自己走向屠宰場的嘲弄。book18.org

  余幸的心全然墜下。book18.org

  一枚。book18.org

  就一枚。book18.org

  他在魔門見過這邪物,比誰都清楚,就算這種噬魂妖花耗盡滿窖人的氣血,最終結出的果子也只有一枚。book18.org

  什麼雨露均沾,什麼共謀仙途。book18.org

  全是狗屁。book18.org

  陳望從一開始就沒想過什麼「同進同退」。他分明是將這地窖當作獨屬自己的丹爐,而滿窖稱兄道弟的同門,不過是他投進去用來催熟大藥的人牲。book18.org

  好狠的算計,好毒的「仙途」。book18.org

  「午時已到。」book18.org

  陳望忽地抬頭,眯眼望向那束自洞口垂落的慘白光柱。book18.org

  「此時陽氣最盛,正是祭血的吉時。」book18.org

  說罷,他反手從懷中摸出一柄短刃,刃長不足一掌,寒光流轉,冷氣逼人。  陳望沒有自己動手,而是倒轉刀柄,穩穩地將刀遞至余幸面前:book18.org

  「余師弟,你是新來的。既入了咱們的會,按規矩,總得出一份力。」  他臉上的笑意未減分毫,可眼裡卻已尋不見半分暖意。book18.org

  冰涼的刀柄被硬塞進余幸的手裡,那股寒意一下子跟著竄入掌心,直透骨髓。  「刀見了你的血,再沾上我的,最後融了所有人的……血混在一起,心,才能齊。」book18.org

  「這渾水既然趟了,就沒人能幹乾淨凈地上岸。」book18.org

  霎時間,地窖內的空氣凝固了。book18.org

  二十多道目光齊刷刷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鐵索一般釘死了余幸的退路。  余幸毫不懷疑,只要他敢崩出一個「不」字,這群早已紅了眼的賭徒會立刻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book18.org

  接著,歡天喜地地用他身上的熱血,去澆灌那株名為「希望」的……催命符。  他顫巍巍地捏著那柄小刀,連帶著刀刀尖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弧光。臉色慘白,嘴唇不住哆嗦,喉嚨里發出斷續的「嗬嗬」聲。book18.org

  「我……我來……」book18.org

  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只被嚇破了膽的鵪鶉。book18.org

  眾目睽睽之下,余幸挪著步子,一步三搖地湊到那妖花跟前。book18.org

  就在他踏入妖花三尺之內時——book18.org

  異變陡生!book18.org

  那枚原本還在規律搏動的嬰首花苞猛然一滯,旋即瘋狂鼓譟起來!book18.org

  咚!咚!咚!咚咚咚!book18.org

  沉悶的響聲愈發急促,透過空氣與地面傳來,震得眾人胸口發麻,氣血翻湧。仿佛那裡面關著的不是花蕊,而是一頭急不可耐要破籠而出的惡獸。book18.org

  而這突如其來的狂亂中,余幸臉上寫滿恐懼,唯有低垂的眼帘掩去了其中瞬間凝結的寒冰。book18.org

  他手腕驀地一翻,用那柄銀刃在自己掌心輕輕一抹。book18.org

  細長的血痕浮現,緊跟著一滴血珠自傷口緩緩沁出。book18.org

  但這血與旁人的截然不同。book18.org

  殷紅的表象之下,竟隱隱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金芒。那道從自洞口垂落的日光好似被無形之力牽引,從光柱中絲絲縷縷地融入這滴血珠之中!book18.org

  這血已非是凡血。book18.org

  而是他以身為爐,引天地陽氣為薪,最終淬鍊出的一滴至陽精粹!book18.org

  「嗒。」book18.org

  血珠墜地。book18.org

  那株妖花仿佛受了極大的刺激,通體劇烈痙攣,七八根肉筋拚命抽搐,幾乎擰成一團畸形的肉疙瘩!book18.org

  下一瞬,無數細密堅韌的根須破土而出。它們不顧一切地糾纏、絞殺,只為爭搶那一點浸染血液的泥土,以至於連地皮都給舔噬殆盡,露出底下的泥層。  如此猙獰凶戾的吃相,哪還有半點靈根仙植的出塵氣?明明就是一頭披著花皮的餓鬼。book18.org

  趙四本就膽小,眼見一截還在抽搐打挺的根須竄至腳邊,嚇得他「嗷」地一聲怪叫。腳底一軟,整個人爛泥一般向後癱倒,連帶著將身後兩個本就哆嗦的同門撞成了滾地葫蘆。book18.org

  「妖……這是妖物啊!是要吃人的!」book18.org

  恐懼是會傳染的瘟疫,將地窖內原本燥熱的空氣霎時冷卻。好幾人面色煞白,牙關打顫,本能地想要撞開那扇唯一的生門,逃離這處死地。book18.org

  眼看人心將散,一直背對著眾人的陳望突然回首。他的瞳仁里不僅沒有半點安撫,反而充斥著令人心驚的亢奮與癲狂:book18.org

  「怕什麼!都看清楚!」book18.org

  他伸手直指震顫的花苞,唾沫橫飛,嘶聲吼道:「重病需下猛藥!它越是凶厲,那藥力才越是霸道!」book18.org

  「你們見過哪株溫吞吞的靈草能讓人一步登天?這是機緣!是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才換來的血淋淋的機緣!」book18.org

  這一聲暴喝好似驚雷炸響,生生劈散了眾人的退意,也劈碎了他們僅存的理智。book18.org

  是啊,既求登天,誰還計較腳下的梯子是金是骨?即便它真是噬人的惡鬼,若真能把自己馱上雲端,那便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book18.org

  慾念最終壓垮了驚懼,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那顫動不休的頂端苞蕊。  也就在這信念更迭的時候,只聽「嗤」的一聲裂響,剛才還緊閉的花苞竟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book18.org

  轟!book18.org

  妖異的紅芒濃郁似血,與那陣甜膩的異香一同爆散開來。這一刻,狹小的地窖被映照得宛如修羅血海,紅得刺眼,紅得驚心動魄!book18.org

  「這……」book18.org

  短暫的安靜後,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壓抑卻難掩狂熱的低呼:book18.org

  「開了!真的開了!」book18.org

  「我的天……這一滴血下去,比咱們昨天十個人喂的都管用!」book18.org

  血色的紅光仿若新剝下來的人皮,緊緊覆在每一張面孔上。弟子們的臉被映得半人半鬼,先前的畏縮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的貪婪。他們緊緊盯著那裂開的花苞,就像凝視一具不著寸縷的玉體,一座堆積如山的靈礦,眼裡滿是占有的慾望。book18.org

  連陳望也怔在了原地。book18.org

  那張常年帶笑的麵皮驟然僵硬,隨即被一種扭曲的狂喜所取代。book18.org

  他死死盯住余幸掌心的傷口,眼中的光芒熾熱得駭人。book18.org

  天助我也!book18.org

  陳望的心臟狂跳。他先前還為此發愁血氣駁雜,怕是趕不上小比的期限。萬萬沒想到,老天竟然把這般絕品的「活藥引」直接送到了他手中!book18.org

  「好!妙極!當真是妙極!」book18.org

  他激動得嗓音都變了調。隨即一步搶上前,雙手死死鉗住余幸「搖搖欲墜」的肩膀:book18.org

  「余師弟果然氣運滔天,與此寶緣法深厚!看來這內門仙途,合該有你一份了!」book18.org

  「師、師兄……我頭好暈……」book18.org

  余幸暗催「斂息決」,將方才故意外泄的一縷氣息完全斂去。他捂著傷口踉蹌後退,裝出一副精氣耗盡的虛脫模樣,任由陳望將他扶住。book18.org

  然而,沒人看見。book18.org

  也沒人能看見。book18.org

  就在那紅光炸裂,眾人都被貪慾蒙蔽了心智的剎那,一縷「混元真氣」,已順著暴起的根須逆流而上,無聲無息地滲入了妖花最深處。book18.org

  所有人都以為他的血是催熟這妖花的無上靈藥。book18.org

  卻無人知曉。book18.org

  這血中還暗藏了一味「佐料」。book18.org

  陳望對此渾然未覺,他的神魂早已被那綻裂的花苞勾了去。book18.org

  裡頭一枚龍眼大小的果實已初具雛形,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築基機緣,是他在夢中都不敢輕易奢望的仙途大道!book18.org

  快了……book18.org

  就快了……book18.org

  只差最後一口氣。book18.org

  「還不夠……」book18.org

  陳望喃喃自語。book18.org

  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將熾熱的視線從果實上拔了出來。隨後緩緩轉過頭,臉上狂喜褪盡,只餘一片冷靜的清醒。book18.org

  一滴上品精血,勝過百次下品濁料。book18.org

  引子既已備好,剩下的柴薪也該全部填進去了。book18.org

  雙眼落回到張奇、李歡,以及那些滿面潮紅的同門身上時,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發自真心的愉悅。book18.org

  這些人血氣飽滿,魂魄充盈,正夠燒旺這最後一爐火。book18.org

  可余幸這尊活藥引絕不可再輕易損耗,必須將最精純的元氣留到最後,為道果「點睛」。book18.org

  陳望眼神微動,幽深難測地掃過其餘弟子。book18.org

  既然都信奉這共同的「仙緣」,既然這果實是所有人的「希望」……book18.org

  那麼,由那些註定無緣大道的人先行一步,為這仙緣鋪路搭橋,不正是最合理也最光榮的歸宿?book18.org

  在此地物盡其用,也算全了他們的道心。book18.org

  只是在他沒有留意的身旁,另一雙眼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book18.org

  余幸連陳望的表情都無需觀瞧,只憑鼻息便能嗅到,那股熟悉的腥氣又正從記憶的血池中升騰而起。book18.org

  那是屠夫開宰前打量牲口的味道,是餓鬼開宴前品評菜色的吐息。book18.org

  他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希望的假面已被撕下,騙局走到了終點。book18.org

  圖窮匕見。book18.org

  這場盛宴,馬上要開席了。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book18.org

  夜雨已歇,寒意卻更濃了。濕冷的空氣纏進肺里,教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余幸回到木屋,反手落了門栓。book18.org

  他並未掌燈,在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靜立了三息,確認屋外再無窺伺的目光後方才從懷裡拈出一張符紙。book18.org

  指尖翻飛,三折兩疊,一隻小巧的紙鶴便在他掌心成形。book18.org

  「去。」book18.org

  一口混元氣渡入,紙鶴雙翅微顫,如活物般撲棱飛起。然而它才剛掠出窗棱半尺,便猛地滯在半空。book18.org

  隨著空中微瀾盪過,那紙鶴周身靈光急劇閃爍,當空胡亂翻轉了兩圈,便直挺挺地倒栽而下,「啪嗒」摔落在泥濘之中,斷翅委地,再無動靜。book18.org

  他不死心,又取出第二張傳訊符依樣施為。book18.org

  結果毫無二致。book18.org

  「封禁……」book18.org

  余幸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book18.org

  看來是有人布下了「絕音鎖靈」的陣勢,這偌大的藥園,如今已然變成了一座許進不許出的孤島。book18.org

  陳望若真有這般能耐,怕是早就不在這外門混了。book18.org

  只能是孫伯。book18.org

  那個平日裡總是沉默寡言的老管事。book18.org

  狼在明面上伺機噬人,虎卻躲在暗處不動聲色地落了鎖。book18.org

  局面比預想的還要棘手。book18.org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剩兩條路,條條都是懸崖:book18.org

  一是繼續縮在「同進會」那艘註定沉沒的破船上,與一群紅了眼的瘋子被當作祭品填了坑。book18.org

  二是主動出擊,去敲響那頭老虎的門。book18.org

  前者是等死,後者是找死。book18.org

  但在這時候,找死的人,往往比等死的人多一線生機。book18.org

  至少他得搞清楚,孫伯將所有人鎖在這座牢籠里,究竟是想看一場狼吃羊的好戲,還是想連狼帶羊,一併吞下。book18.org

  余幸俯身,信手拈起泥淖中的紙鶴。他五指收攏,勁力輕吐,紙鶴頃刻間無聲無息化作一捧飛灰,簌簌灑落。book18.org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往這潭龍潭虎穴里,再扎得深一些了。book18.org

  ……book18.org

  夜霧太濃,將孫伯的獨門小院淹得影影綽綽。book18.org

  余幸在距院門三丈處駐足,散去了一身斂息匿形的功夫。他抬手搓了搓臉頰,從眉眼間擠出幾分六神無主的驚惶與忐忑後才跌跌撞撞地搶步上前。沒有直接叩門,而是朝著院內微躬身形,揚聲喚道:book18.org

  「孫管事?弟子余幸,有急事求見!」book18.org

  聲音在霧氣里傳開,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book18.org

  就在他屏息凝神,準備再次開口時,一道陌生的男聲隔著院牆飄然而至:「進來吧,門沒鎖。」book18.org

  音質清冽如碎玉,卻掩不住底子裡中氣不足的虛浮。book18.org

  余幸瞳孔一縮。book18.org

  這聲音……絕不是孫伯。book18.org

  隨著話音落下,院門上森嚴的禁制幽光一閃而逝,自行裂開了一道縫隙。  余幸警惕地掃過門內景象,只遲疑了一瞬,便舉步踏入。book18.org

  剛過門檻,一股辛烈的藥氣便與他撞個滿懷。其中毫無草木清香,唯有丹砂的火燥與沉鬱的焦苦纏鬥不休。book18.org

  正房大門洞開,燈火通明,與院外陰沉的藥園判若兩個世界。book18.org

  余幸站在門口,向內張望。book18.org

  書案後坐的並不是那枯瘦的老朽,而是一位身著雲紋青衿的年輕道人。  他正垂首研讀一枚玉簡,燈火映照下,面容白得幾近透明。那身道袍本該飄逸出塵,此刻卻過分寬大,襯得肩背愈發消瘦。滿身的病氣,將內門弟子的氣度消磨得七七八八。book18.org

  余幸的視線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短暫一頓,面上適時地浮起驚愕,隨即慌忙垂首,長揖到底:book18.org

  「弟子余幸,見過這位師兄。不知……孫管事可在?」book18.org

  年輕人並未起身,只是緩緩將目光從玉簡上挪開。那雙眸子生得清冽溫文,卻淵深難測,宛如一口積滿落葉的水潭,沉澱著蕭索與寂寥。book18.org

  片刻後,他的嘴角噙起一抹淺淡的笑意。book18.org

  「原來是你。」他的聲音輕遠,「前些時日聽我爹提起,說是園子裡來了個懂事的好苗子。」book18.org

  爹?book18.org

  余幸心頭微跳。book18.org

  「我名孫恆。」book18.org

  年輕人指了指下首的空椅:「他大約要晚些才回。你若是無事,不妨坐下喝杯茶,稍候片刻。」book18.org

  「弟子惶恐,不敢驚擾師兄清凈。」余幸哪裡敢坐,他縮著肩膀,臉上露出難以啟齒的赧然與焦灼,「說來慚愧,弟子照料的那幾壟『紫葉蘭』不知遭了什麼瘟,昨日還好好的,今早葉尖卻突然枯黃,根莖也有些萎縮。用了幾種法子都不見效,心中實在焦急,生怕誤了花期要受責罰,這才……這才厚著臉皮來求管事指點……」book18.org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捧出一株蔫頭耷腦的蘭草。book18.org

  孫恆那死水般沉靜的目光在觸及病草的瞬間倏忽一亮。那光芒銳利而專注,仿佛一柄在鞘中沉寂多年的名劍驀然出鞘,鋒芒映徹,照得一室皆明。book18.org

  「拿來我看。」book18.org

  余幸依言恭敬遞過。book18.org

  當孫恆接過蘭草時,他原本虛浮的霎時變得無比穩定。指尖撥弄發白的根須,指腹撫過葉片上枯萎的脈絡,動作輕柔專注,不像是在查驗一株草木,倒像是在撫慰一位病中情人的額發。book18.org

  「可惜了。」book18.org

  他的指尖一頓,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嘆。那嘆息里並無苛責,只有對這株草的惋惜。book18.org

  「紫葉蘭雖生於幽谷,喜陰厭光,卻最是忌諱水濕淤積。這幾日淫雨連綿,地氣濕熱蒸騰,你只顧著給它搭棚遮陰,卻忘了濕氣已然順著根脈上行了。」  言罷,他信手拈起案上的筆管,在一旁的宣紙上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幅精妙的根系圖。book18.org

  「救它不難。回去後尋些日頭曝曬過的赤砂土,篩細後刨開根周三寸浮土,環繞埋下,可燥濕氣。再尋一枚銀針,於主莖第三節處斜刺入三分,泄去其中淤積的死水。」book18.org

  他擱下筆,語氣平淡卻篤定:「水去則木生。通了這關竅,它便活了。」  言辭懇切,針針見血。三言兩語間,便將其中的癥結剖析得入木三分。  余幸聽得連連點頭,露出幾分茅塞頓開之色。這並不全是演戲,對方在靈植一道上的造詣確實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絕非這外門裡的泥腿子可比。  「師兄大才!」book18.org

  他再次拱手,面上滿是真心實意的驚嘆與敬服:「這般望形診脈的功夫實在令弟子心折。往日也聽過幾位師兄指點,卻從未有如此鞭辟入裡的道理。恕弟子眼拙,不知師兄是在哪座仙峰修行?怎的弟子入園這些時日,竟從未見過師兄?」  「仙峰」二字入耳,孫恆眼中那點微光輕輕一晃,接著迅速划過一絲灰暗。  他垂眸看向自己無力的雙手,自嘲般地一笑:book18.org

  「哪裡有什麼大才。」book18.org

  「不過是在丹霞峰上多吃了幾年雲霞,多聽了幾節課罷了。」book18.org

  「丹……丹霞峰?」余幸適時地瞪大了眼,輕吸一口氣,仿佛聽到了什麼遙不可及的聖地:「師兄竟是內門真傳?」book18.org

  「真傳?」book18.org

  孫恆嘴角的笑意更濃,卻浸著說不出的苦澀。他緩緩向後靠去,身形在椅中顯得空蕩,如同一段失了生機的朽木。book18.org

  「那是以前的事了。如今坐在這兒的,不過是個數著日子的廢人,在這不見天日的院子裡陪陪父親,苟延殘喘罷了。」book18.org

  「師兄此言差矣。」book18.org

  余幸斂去面笑意,身形一直,神色極是莊重。book18.org

  「今日得聞師兄教誨,勝過弟子在此園埋頭月余。龍游淺水,那也是龍;碎玉蒙塵,依舊是玉。師兄身懷如此學識,又肯紆尊降貴指點我這外門弟子,這份胸襟氣度,便非常人可及。縱使身在病榻,也定非池中之物。」book18.org

  這話雖有三分捧殺的嫌疑,卻有七分是發自肺腑的實意。book18.org

  字字落在孫恆耳中,竟然好似冬日裡驀然添進盆中的炭火,暖得有些燙心。  自打傷了根基,那些知曉他底細的同門要麼避之不及,生怕沾了晦氣;要麼眼底藏著憐憫,或是那種窺見天才隕落的隱秘快意。book18.org

  已經太久,太久沒人像眼前這少年一般,全然無視他那搖搖欲墜的身份,僅僅因為這「草木之術」而流露出純粹的敬意了。book18.org

  「你若是愛聽……我便多嘮叨幾句。」book18.org

  孫恆來了興致,臉頰上居然罕見地浮起一抹異樣的嫣紅,剛剛有些沉寂下去的眸光也重新凝聚起來。他側過身,也不顧什麼內門外門的規矩,拉著余幸就暢談起來。book18.org

  「三陽草性烈,尋常雨水一澆便死,你以為該如何?」book18.org

  余幸沉吟片刻,答道:「弟子曾試過子時汲取井下五尺寒水,兌三滴晨露澆灌,或可保全。」book18.org

  孫恆的眼睛倏忽迸發出光彩:book18.org

  「深井取陰,晨露含生,陰濟陽,生克烈……路子雖野,理卻通透!與我所見略同。」book18.org

  一言既出,話匣子便再也收不住。book18.org

  從「赤陽花」喜陽厭土的怪癖,聊到「寒髓根」需以無根水澆灌的講究;自五行生剋的土質配比,侃到四季風向對藥性的細微影響。book18.org

  余幸聽得專注,答得紮實,更懂得藏拙……book18.org

  他既不顯山露水,又總能在關鍵處遞上一句話茬,或是拋出一個引人深思的疑問,搔到孫恆心頭癢處,越聊越是暢快,恨不能將胸中所學傾囊相授。book18.org

  燈花爆響,光影搖曳。book18.org

  一問一答,一教一學。book18.org

  在這滿園鬼氣森森、人心惶惶的雨夜裡,這一方小小的斗室之中,竟生出了一絲名為「知己」的難得溫情。book18.org

  恰在此時——book18.org

  院外厚重的夜霧中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book18.org

  孫恆神色微動,眼中剛燃起的光亮悄然隱去:「是我爹回來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股寒風已搶先推開房門。book18.org

  孫伯乾瘦的身影隨之踏入,周身還挾著未散的濕寒,眉宇間隱約凝著一縷煞氣。可在他踏入這間暖室的剎那,那身迫人的氣場竟如冰雪消融,一下子去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只是當他的眸光轉向案前的余幸時,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眯起,銳如鷹隼,陡然變得陰鷙駭人。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book18.org

  聲音沙啞,枯指更是無聲收緊,顯然是動了殺心。book18.org

  余幸後背寒毛炸立,連忙垂首,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弟子余幸,見過孫管事。」book18.org

  「爹。」book18.org

  孫恆及時開口,聲如溫玉,悄無聲息地化解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余師弟是來求教靈植之術的。我看他心誠,便多留他閒談了幾句。」book18.org

  聽到兒子的聲音,孫伯眼中的陰霾稍稍一滯。book18.org

  他先是看了看孫恆難得舒展的眉宇,繼而又沉沉投向老實巴交的余幸。那眼神仿佛要刺透皮囊,直窺內里,直至確認余幸身上並無異樣,凜冽的殺意才徐徐淡化。book18.org

  「既然問完了,就出去吧。」孫伯收回目光,「恆兒體弱,受不得擾,需要歇息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余幸如蒙大赦,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他向孫恆深施一禮作別,隨後屏息斂氣,跟著孫伯踏出屋門。book18.org

  門外的冷霧瞬間湧入,將屋內那點好不容易積攢的暖意沖得一乾二淨。  木門「吱呀」合攏,將最後一絲光亮與溫度徹底隔絕。book18.org

  院子裡,夜霧淒迷,月色森冷。book18.org

  孫伯背手立在樹下的陰影里,佝僂的身形在晦暗光線下宛如一頭伏踞的瘦虎,蓄滿了亮出獠牙的險意。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霧氣拋出一句:book18.org

  「陳望找過你了?」book18.org

  余幸心中驟緊。book18.org

  果然,這藥園裡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這位管事的眼睛。book18.org

  一念至此,他再沒有任何猶豫,雙腿一軟,便要朝著濕冷的泥地匍匐下去。  然而就在膝蓋即將觸地之時,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憑空生出,穩穩托住了他的雙膝,讓他再也無法沉下分毫。book18.org

  「我這院子裡,不興跪地求饒那一套。」book18.org

  孫伯磨砂般的嗓音從前方的陰影里幽幽傳來。他緩緩轉過身,那雙老眼在夜色中好似兩簇鬼火,牢牢鎖在余幸的身上。book18.org

  「仙路之上,膝蓋比命賤,但也比命金貴。遇事便跪,遇難便求,這般軟骨頭,還修的什麼仙?」book18.org

  他盯著余幸,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釘,直刺脊樑:book18.org

  「站直了,回話。」book18.org

  余幸只覺膝下力道一送,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可他非但沒有順勢挺胸,反而就勢將脊背深深一弓,縮成一團,雙手緊攥衣角,連聲音都因緊張而微微發顫:book18.org

  「請管事……救弟子一命!」book18.org

  夜風淒緊,穿林打葉,發出陣陣嗚咽。book18.org

  「救你?」book18.org

  「怎麼?陳望費盡心思給你們鋪的那條『登天路』,旁人搶破了頭要去走,恨不得把命都填進去,你倒不願?」book18.org

  「那是死路!弟子雖愚鈍,卻也不瞎!」book18.org

  余幸猛地抬頭,面色煞白,額角冷汗津津。他語速極快,仿佛稍慢一刻,那恐怖的景象便會追上喉嚨:「那東西……那花實在太過邪性!好食人血,面目猙獰,哪裡像是什麼靈物?分明是吃人的妖魔!」book18.org

  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地窖中的畫面刺入腦海,瞳孔瞬時劇烈收縮。book18.org

  「還有陳師兄他們……全都像著了魔一樣!弟子看得真切,若真跟著他們瘋下去,怕是……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最終只能淪為那妖花的養料!」  說到此處,他顧不得孫伯剛才的訓誡,再次深深一揖,腰身彎成了蝦米,冷汗接連砸落在地。book18.org

  「弟子只想恪守本分,在這亂局中苟全性命!可如今禍事臨頭,弟子實在是沒法子了……想起管事之前『本分』二字的提點,這才厚著臉皮來求管事開恩,指條活路!」book18.org

  孫伯聽完,那張干如橘皮的老臉上紋絲未動。book18.org

  四下里死寂無聲,唯有枝椏簌簌。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那枯啞的聲音才再度響起。他既未對陳望的膽大妄為感到驚怒,也未對這滿園弟子的密謀流露詫異,只是靜靜地立在樹影里,好像聽到的不是一場叛亂,而只是糧倉里進了幾隻偷油喝的耗子。book18.org

  雖惹人厭煩,卻翻不了天。book18.org

  「你倒是個曉事的,知道哪條路通往鬼門關。」book18.org

  「那花……還有陳師兄他們……管事您莫非……」余幸壯著膽子,聲音微顫地試探道。book18.org

  「瘋?」孫伯的嘴角極淡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這世道,想要登仙,誰不得瘋魔幾回?有些事,不是你這雙眼睛能看的,也不是你這身份能管的。」  他的語氣陡然冷了下來:book18.org

  「知道怕,是好事。既然看清了死路,就把眼睛閉上,把耳朵堵上。」  「陳望自尋死路,那是他的劫數,誰也攔不住。至於你……」book18.org

  老頭枯瘦的手掌隨意一揮,如同拂開一隻還算順眼的飛蟲:book18.org

  「回去吧。把門窗都釘死,用泥巴糊住耳朵。這幾日無論外頭天翻地覆,你都爛在屋裡,別露頭。」book18.org

  說罷,他轉身欲走,腳下卻又頓住。book18.org

  「不過,你今夜既來通報,也算是個知進退的。」book18.org

  孫伯側過半張臉,陰影將他的神情割裂得莫測難明。book18.org

  「若是真到了危險的時候……我這院子的大門,興許還能為你留一道縫。」  余幸深施一禮,低聲道:「弟子……謝管事活命之恩。」book18.org

  這句謝言說得斷續。他沒敢再看孫伯,而是一步步退入院外的黑暗。直至完全脫離那方院落,被風一激,才驚覺冷汗早已濕透重衣,寒意自脊骨一路炸上頭頂。book18.org

  他聽懂了。book18.org

  孫伯的反應已是明證。book18.org

  那並不是不知情,而是默許,更是縱容。book18.org

  剛走出幾步,倏忽間,一聲低沉的嘆息自身後混入風中,輕如枯葉觸地,旋即消散無蹤。book18.org

  「……快了,就快了。」book18.org

  余幸沒有回頭,腳下步伐未亂,卻走得更快了,徑直沉入那片仿佛永遠不會天亮的濃暗之中。book18.org

  一路疾行,回到西邊角落。book18.org

  那間孤零零的木屋靜默地泊在雨後的泥濘里,似一口漆黑的棺材。book18.org

  余幸平復呼吸,斂去眼底的精芒,伸手欲推門扉。book18.org

  然而就在指尖觸碰到粗糙的門板的剎那,他的動作驟然凝固。book18.org

  門軸下方的縫隙里,那根由他親手設置的髮絲活結不見了。book18.org

  暗記斷了。book18.org

  有人來過。book18.org

  余幸渾身大筋在這一刻猝然繃緊,仿佛一張拉滿的強弓。丹田深處蟄伏的混元真氣應念而起,頃刻間灌注周天,殺意暗涌。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他含勁一推,枯澀的木軸在重壓下呻吟。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被拖得極長,活像一把粗糙的鈍刀,從心頭上狠狠刮過。book18.org

  屋裡沒有點燈。book18.org

  令人窒息的逼仄里,身後透入的稀薄月光顯得慘澹而無力。book18.org

  借著這抹游離的微光,余幸看見兩道人影正凝立在窗欞之下。book18.org

  他們一左一右,宛若兩隻在荒原上靜候多時的禿鷲,綠油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自投羅網的獵物身上。book18.org

  左側的黑影微微晃動,寂靜中便炸起一連串炒豆般的脆響。book18.org

  「余師弟……」book18.org

  那黑影向前逼近半步,恰好讓一線月光切過他的面門。半張臉沉在陰影里,另半張臉上,還殘留著昨日的青紫淤痕。book18.org

  張奇烏黑的麵皮抽動了一下,嘴角向兩邊極力咧開,露出一口白得刺眼的牙齒:book18.org

  「長夜漫漫,師弟不在屋裡納氣修行,還要到處亂跑……」book18.org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意:book18.org

  「可是讓我們兄弟倆,等得好苦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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