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門當臥底 (25-26)作者:鯽魚豆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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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仙門當臥底】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book18.org

作者:鯽魚豆腐湯book18.org

2025/12/02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14,050 字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book18.org

  狹窄的木屋內,渾濁的人氣填滿了本就可憐的間隙,空氣也因此變得粘稠重滯。book18.org

  寡淡的月光斜斜劈落,照在地上,映出幾粒浮塵和一抹骨殖般的死白。然而,這唯一的亮色轉瞬之間便淪陷在厚重的陰影當中。book18.org

  李歡橫在門口,那鐵塔般的身形阻絕了內外,也將余幸完全困在這方寸之地。張奇則站在屋子中央,幽幽地盯著他。book18.org

  余幸的後背緊貼著木牆,面上迅速浮起一層畏縮與討好。book18.org

  「兩……兩位師兄?」book18.org

  他聲音發顫,視線游移不定,似是被這陣仗嚇破了膽:「這大半夜的……可是陳師兄那邊有什麼吩咐?若是需要人手,只需知會一聲,師弟我自當效犬馬之勞,何必……何必勞煩二位師兄親自跑一趟。」book18.org

  「少廢話!」book18.org

  李歡是個炮仗脾氣,聞言當即冷哼一聲,壯碩的身軀隨之傾軋過來,將余幸眼前的光線遮了個嚴嚴實實。他低下頭,獰笑在滿臉橫肉間緩緩扯動:book18.org

  「陳師兄日理萬機,哪有閒工夫管你這隻小蝦米?今晚純粹是我們哥倆私下裡想找師弟,借一樣東西使使。」book18.org

  「借……借東西?」余幸縮了縮脖子,「師兄說笑了,師弟我家徒四壁,身無長物,哪還有什麼值錢物件……」book18.org

  「不,你有。」book18.org

  一直沒作聲的張奇突然嘿嘿一笑,也不再遮掩。book18.org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摸出一根黑得發亮的縛靈索,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眼神卻和打量待宰的牲口相仿,將余幸從頭到腳颳了一遍。book18.org

  「咱們兄弟見寶貝遲遲不熟,實在是心急如焚啊。」book18.org

  「想起師弟你那一滴精血可是大補之物,特來借幾碗血湯。師弟若是個識相的,便乖乖跟我們走,大家都省事。否則……」book18.org

  他手腕一抖,繩圈在空中啪地一聲繃直:「等咱哥倆把你捆成粽子拖過去,到時候要放的,可就不止這點血了。」」book18.org

  聽到這番恐嚇之言,余幸心中不禁冷笑。book18.org

  狗急跳牆。book18.org

  那份貪念與焦慮終究是燒壞了這兩人本就不多的腦子。book18.org

  大限臨頭,那株「寶貝」卻遲遲不見動靜,他們深夜前來,無非是急不可耐地要拿他這肥羊的血,去催熟他們的前程。book18.org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臉上的驚惶失措卻愈發真實,連聲調都因恐懼而拔高,變得尖利起來:book18.org

  「你們,你們這是要殘害同門!就不怕孫管事按門規處置嗎!」book18.org

  「孫老鬼?」book18.org

  李歡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癲狂:book18.org

  「呸!果子一熟,我們便是內門弟子!到時候,誰還看那老不死的一張臭臉?動手!」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然破空抓來,勁風凌厲,直奔余幸肩井穴扣下。book18.org

  這一下若是抓實了,半邊身子的骨頭都得酥。book18.org

  幾乎是同一時間,余幸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上悄然凝聚起一縷銳氣,蓄勢待發。只待對方近身,便可發動雷霆一擊。book18.org

  殺掉他們不難。book18.org

  難的是如何讓兩具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何瞞過老謀深算的孫伯。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利弊已然算盡。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book18.org

  「住手。」book18.org

  一聲低喝驟然刺破了屋內的凝重。book18.org

  李歡那隻大手驀地僵在半空,指尖距離余幸肩頭不過半寸。book18.org

  三人同時轉頭。book18.org

  但見門外的月光下,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人影。book18.org

  來人身形清瘦,披著一件洗素白的外袍。夜風一吹,衣袂飄飄,連站立都顯得勉強,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卷了去。book18.org

  然而就是這樣一副病骨,手中卻穩穩捏著一枚令牌。那令牌通體青玉所制,在淡薄的月色下自行生輝,清光流溢,透出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儀。book18.org

  「夤夜私闖同門居所,意圖不軌。」book18.org

  孫恆掩唇低咳了兩聲,聲息微弱,可落在李歡二人耳中卻無異於平地驚雷,令他們心神劇震:book18.org

  「你們眼裡,還有『法度』二字嗎?」book18.org

  李歡臉上的橫肉頓時凝住,如同被人抽了一鞭,氣焰盡散。旁邊的張奇更是面無人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孫……孫師兄?」book18.org

  人的名,樹的影。book18.org

  哪怕眼前這人風吹就倒,那也是登上內門仙篆的仙苗,更是那執掌藥園生殺的孫老鬼的心頭肉。book18.org

  「誤會!都是天大的誤會!」張奇的喉結劇烈滾動,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乾笑,連忙擺手道,「我、我們哥倆就是看余師弟一個人住著悶,過來尋他……呃,對,尋他談談道法,切磋切磋。」book18.org

  孫恆對他的狡辯置若罔聞,只是從唇間冷冷迸出一字:book18.org

  「滾。」book18.org

  他靜立原地,神情漠然,手中的青玉令幽光乍起,寒意懾人。book18.org

  張奇和李歡杵在原地,進退兩難。彼此的目光在空中交錯了一瞬,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洶湧的不甘與殺意,可那狠厲之下,更深的卻是對後果的恐懼與忌憚。  真的動起手來,這病癆鬼只怕連一招都接不住。可他若是死在這裡,哪怕只是擦破了一點油皮,發了瘋的孫伯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book18.org

  那是一座他們現在無論如何也搬不動的大山。book18.org

  張奇的腮幫子狠狠抽動了兩下,最終還是從牙縫裡吐出一句:book18.org

  「走!」book18.org

  他不再看孫恆,而是轉頭剜了余幸一眼。內里暗藏的怨毒,比任何一句狠話都要來得真切。book18.org

  兩人悻悻收起縛靈索,像是兩條被棍棒驅趕的野狗,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鑽出木屋。雜亂的腳步聲倉皇遠去,很快便消失在院外的黑暗裡。book18.org

  只是余幸看得分明。book18.org

  那兩人拐去的方向並非是他們自己的住處,而是直奔北邊。book18.org

  惡狗咬人不成,這是要去找主人搖尾乞憐,搬弄是非了。book18.org

  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頭。book18.org

  「咳……咳咳咳!」book18.org

  孫恆身形一晃,強撐的氣力倏然散盡。他痛苦地弓下身,撕心裂肺的咳嗽從臟腑深處被狠狠撕扯而出。book18.org

  那隻手再握不住令牌,死死扣在胸前,指節凸起,顫抖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師兄!」book18.org

  余幸眼疾手快,急忙上前一步撈住了快要傾倒的身子。甫一上手,他便是微微一驚:那衣衫下幾乎摸不到什麼肉,全是堅硬硌手的骨頭,而且觸感冰涼,活像是一塊怎麼也捂不熱的頑石。book18.org

  「師兄撐著點,先進屋。」book18.org

  余幸將孫恆半架半扶地帶進屋內,安置在唯一還算穩當的木凳上。book18.org

  「多謝師兄解圍。只是這麼晚了,師兄怎麼會……」book18.org

  孫恆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頭。book18.org

  剛要開口,便被一陣嗆咳猛地打斷。他不得不以袖掩口,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再抬起頭時,孫恆的臉上已經沒有絲毫血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盈滿急切與探究。book18.org

  他直視著余幸的雙眼,緩緩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不是來救你的。」book18.org

  頓了頓,又接著說道:book18.org

  「我是來……找你的。」book18.org

  「找我?」余幸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子。book18.org

  「我聽到你今夜和我爹的話了。」孫恆開門見山,語氣誠懇,「你說那株花……以人血為食,形貌猙獰?」book18.org

  木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野蟲單調的嘶鳴。book18.org

  余幸凝視著對方眼中的執拗,沉默了足有三息。book18.org

  最終他重重一點頭,斬釘截鐵道:book18.org

  「是。」book18.org

  此字一出,孫恆神色頓變。他下意識將身子往前一傾,緊聲追問:book18.org

  「它具體是何形貌?根、莖、花、葉……你仔仔細細,說與我聽!」book18.org

  余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緩緩掠過那張因為迫切而微微泛紅的面孔。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book18.org

  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宛如布條蒙眼的盲者,僅憑著門縫間偷得的隻言片語,就敢拖著這副殘破的病軀追入深夜,只求從一個外門弟子口中拼湊出那個或許鮮血淋漓的真相。book18.org

  這念頭如一道冷電劈進心裡,余幸豁然開朗,再無猶豫。當即深吸一口氣,將地窖中的見聞與陳望以人血養花的行徑悉數道來。book18.org

  「噬魂花……」book18.org

  孫恆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臉上剛浮現的紅潤又一次退卻。他博覽群書,熟讀典籍,對這等凶物的根腳豈會不知。book18.org

  「以生人血肉為食,催其結成邪異道果,這是魔道邪術!」book18.org

  「居然真的是它……」book18.org

  孫恆閉上眼,瘦削的肩膀因極力抑制而劇烈顫抖:「我爹他竟默許這等吃人的東西,就養在眼皮子底下……」book18.org

  突然間,他睜開雙眼,剛才的頹唐與痛苦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片凜冽的寒光。  「它種在何處?」book18.org

  「在北坡。」余幸抬手指向那個方位,如實相告,「最偏僻的廢棄藥圃,地窖就在底下。」book18.org

  「有勞師弟帶我前去。」book18.org

  聞聽此言,余幸眉頭一皺:book18.org

  「可是孫管事那邊……」book18.org

  「正因為是他,我才非去不可!」book18.org

  孫恆雙手撐住桌沿,對抗著全身的重量,一寸寸將自己從凳子上拔起。他身軀微顫,站得並不穩當,但那根被病痛壓彎的脊樑此刻卻挺得筆直。book18.org

  「那孽障多活一日,這藥園裡的人心,就爛一日!」他強壓下急促的喘息,目光如炬,「既是父債,便由子償。我絕不能……絕不能眼睜睜看他背上這累累血債。」book18.org

  望著他這副隨時會倒下的模樣,余幸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權衡再三,道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師兄可知,為了那株」妖花「,整個藥園早已沆瀣一氣。你要面對的並不只有一個人,而是這園中除了你我之外的……所有人。」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孫恆打斷了他。book18.org

  聲音依舊虛弱,飄在風裡好似抓不住的柳絮,但它落下來時,卻重若千鈞。  他不再多言,轉而從懷中鄭重取出一隻青玉小瓶擱在桌上,兩根手指輕輕一送,便將其推到了余幸面前。book18.org

  「這是『還靈丹』,眼下我也只剩這些了。」book18.org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提及一件尋常物事。book18.org

  「無奈我病體沉疴,舉步維艱,更不識那荒僻路徑,此行唯有拜託師弟引路了。」book18.org

  孫恆抬起頭,那雙明澈的眼裡沒有絲毫施捨之意,只有一片坦然的託付:「到了地方,你自行離去便是。此後一切,是生是死,皆由我一人承擔,絕不牽累於你。」book18.org

  「倘若真出了事……」他略微停頓,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就說是我以內門弟子的身份,逼著你做的。」book18.org

  余幸盯著那隻溫潤的玉瓶,又抬眼看向孫恆蒼白卻堅毅的面容。book18.org

  心裡那片幽寂的湖面,竟被這小小的瓶子激起了久違的波瀾。book18.org

  一個念頭驟然浮出水面。book18.org

  這是一步險棋,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book18.org

  但更是一步不得不走的妙棋。book18.org

  只有把死水徹底攪渾,他這條藏在泥沙里的小魚才能在亂局之中死中求活。  思緒落定,余幸心中已有了決斷。book18.org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丹藥,而是將玉瓶穩穩推回。book18.org

  「師兄,這丹藥我不能收。」book18.org

  「那妖花兇殘成性,留之必成宗門大患。我雖人微力薄,卻也恨不得將其連根拔起,挫骨揚灰!」book18.org

  這一刻,余幸不再掩飾眼底的寒芒。book18.org

  那已不全是演戲,更是積壓心底已久的刻骨恨意。book18.org

  他迎向孫恆驚愕的視線,慨然道:「師兄既有除魔之志,亦不懼以身犯險,我又何惜此命?今夜,便陪師兄闖上一遭!」book18.org

  孫恆深深看了余幸一眼,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重重一頷首: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book18.org

  通往北坡的小徑早已荒廢,野蒿瘋長,深可齊腰。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在草海中沉滯跋涉,宛如鬼魅潛行。衣角褲腿很快就被冰涼的露水浸透,粘在身上,又濕又冷。book18.org

  夜風拂過,遍野蒿草作響,恍若有無數細蛇正貼著腳踝悄然游過。book18.org

  余幸攙扶著孫恆,只覺他手臂枯瘦如柴,僅一層薄皮緊裹著骨頭。每邁一步,都能清晰地從臂彎處感到一陣細密的顫抖。book18.org

  才行出百十步,孫恆便已顯出力竭之態,氣息短促。book18.org

  「師兄這傷……」聽著耳邊的喘息聲,余幸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問了出來,「到底是怎麼落下的?」book18.org

  孫恆腳下一頓,隨即又繼續往前挪。他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目光有些渙散,苦笑了一聲:book18.org

  「一年前,為了配合刑法院剿殺冥鴉道人,我等奉命押送一批丹藥前往,途經」斷魂谷「時,卻不料遭了魔修的埋伏。」book18.org

  「陣型一亂,我身旁的師弟首當其衝,氣海眼看難保。」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話音輕飄如煙,「我離得最近,想也沒想便撲身上前,替他擋了一記。」  「那人用的乃是玄陰截脈指,狠厲陰毒,逆脈而行。自那以後,我這身子便成了漏風的破囊,靈力散盡,只剩下一副苟延殘喘的空殼。」book18.org

  看著對方慘白的側臉,余幸不知怎的,輕聲問了一句:book18.org

  「後悔嗎?」book18.org

  「後悔?」book18.org

  孫恆無聲地走出十幾步,腳下枯枝發出清脆的斷響。book18.org

  「技不如人,命數使然,沒什麼可悔的。我輩修道,求的不就是個問心無愧嗎?」book18.org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他嘴角揚起,笑意淒涼刺目:book18.org

  「我只恨……這『問心無愧』反倒成了父親的心魔。是我這無用之身,拖累他一步步走到如今是非不分的境地。」book18.org

  說話間,風中隱約的腥氣陡然轉濃。book18.org

  北坡到了。book18.org

  但見老槐枯死,怪石猙獰,恰似一片荒敗的孤墳。泥土的澀氣與甜膩的血味交織在一起,仿佛正要透過衣衫絲絲滲入體內。book18.org

  兩人屏息靜氣,縮身在一塊巨大的青石陰影后。book18.org

  前方十丈開外,幾叢枯草半掩著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幽寂的夜色下,它如同蟄伏的凶獸,只靜候著獵物自己送入嘴中。book18.org

  孫恆雙目微闔,一縷微不可察的神識如水波般漫延而出。book18.org

  過了片刻,他睜眼低語:「周圍無人。」book18.org

  不待余幸鬆懈,卻聽對方沉聲續道:「但設有陣法。」book18.org

  他伸出右手食指,遙遙點了點入口處那些看似散落的枯草碎石。book18.org

  「此乃『連心警御陣』。布置雖簡,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陣腳與地脈相接,稍加觸動,恐怕主人立時便會知曉。」book18.org

  「師兄可有法子?」book18.org

  「自然是有。」孫恆篤定地說道「此等粗淺禁制,只需尋得陣眼,截斷其氣機流轉便可破解。你在此稍候,切勿妄動。」book18.org

  說罷,他提氣輕身,緩步穿行於枯草之間,落腳處皆避開草葉。身形幾轉,指影翻飛,如蝴蝶點過花叢,最終在一塊尋常的碎石上輕輕一按。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孫恆吐出一口濁氣,剛想直起腰,腳下卻猛地一個踉蹌,險些栽倒。他勉力站穩,拭去額間密布的虛汗,正要招呼余幸過來。book18.org

  然而,就在他剛要抬手的瞬間——book18.org

  嗡!book18.org

  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book18.org

  孫恆臉上將將剛浮現的釋然驀地一僵。book18.org

  「外陣作餌,內陣為核,居然是雙連環!」book18.org

  他身形劇震,目光頹然落向地面,喉間滾出半聲乾澀的苦笑:「好算計……是我疏忽了。」book18.org

  余幸的心也一下子跟著沉到了谷底。book18.org

  完了。book18.org

  他清楚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不僅是簡單的行蹤暴露,更是主動權的徹底易手。book18.org

  他們從藏身暗處的獵手,霎時淪為了曝於天光下的獵物。book18.org

  危險倍增。book18.org

  「……事已至此,已無他法。」book18.org

  孫恆閉目兩息,再睜眼時,眸中懊悔已一掃而空,唯見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橫移一步,將余幸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book18.org

  「一切罪責,皆在於我。」他的聲音異常平靜,那是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的才有的淡然,「此事與你無關。你現在就回頭,若是我父問起,便說是我挾你前來。」  「師兄打算怎麼做?」book18.org

  「我畢竟是內門真傳。陳望再瘋,終究要權衡利弊,絕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動手。他要臉面,貪前程,這就是我的機會。」book18.org

  他話音一頓,目光越過余幸,沉入那黑洞洞的入口。book18.org

  「只要我能走到它面前……」book18.org

  孫恆的話未盡,余幸卻已心領神會。book18.org

  他是要將自身作為籌碼,逼陳望在眾人面前做出抉擇。book18.org

  這是赤裸的陽謀,也是一場豪賭。book18.org

  賭上的,是他自己的命。book18.org

  可是陳望他,當真在乎嗎?book18.org

  「都這般光景了,師兄還在說笑。」book18.org

  想起白日裡那個幽深難測的眼神,岔開話頭,不由分說便架住孫恆的胳膊:「沒有我扶著,你怕是連這地窖都下不去。」book18.org

  兩人再不掩飾,一腳踏進枯草之中。book18.org

  既然行蹤已露,便當爭分奪秒!book18.org

  孫恆將全身重量倚在余幸肩頭,借力強提胸中那口殘存靈氣,如箭離弦,悍然撞破夜色,徑直投向那處深淵。book18.org

  石階向下延伸,每走一步,寒意便重一分。一股濁流隨之漫涌,其間血腥與甜腐交纏,凝滯不散,直擾得人胃腸翻騰。book18.org

  待到衝下最後一級台階,地窖內的景象便全然展現在眼前。book18.org

  沒有圍堵,沒有喝罵,沒有戒備。book18.org

  四下里靜得可怕,唯有那株妖花矗立中央,宛如一尊受了血祭的邪神。  它的花苞半開半合,呈現出一種欲語還休的詭異情態。在微微顫動如心臟瓣膜的花瓣深處,嵌著一枚青紅駁雜的果實。未及成熟,卻已透出妖異的光澤,更散發出一股勾魂攝魄的奇香。book18.org

  然而這惑人香氣之下,卻是十足的慘狀。book18.org

  妖花根部的土壤早已被鮮血染成深褐,周遭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數具屍骸。  余幸的視線掃過,瞳孔霎時縮成了針尖。book18.org

  最外側那兩具新屍,他認得。book18.org

  正是方才逃走的張奇和李歡!book18.org

  他們面容扭曲,雙目圓瞪,凝固的驚恐中滿是難以置信。脖頸上,一道髮絲般的細痕宛然在目。book18.org

  看來惡犬終究沒能等來骨頭,反倒先成了主人的餐食。book18.org

  「這……」book18.org

  孫恆的話音哽在喉間,這一地的血光著實也令他心頭一震。book18.org

  恰在此時,一個過分溫和的聲音自妖花背後的暗影里悠悠傳了出來。book18.org

  「我當是誰深夜造訪,原來是孫師兄,還有……余師弟啊。」book18.org

  陳望緩緩從那片黑暗邊緣踱步而出。book18.org

  他手中提著一柄彎月藥鐮。那本該是用來斬須斷根的工具,如今鋒銳的鐮刃上卻猩紅欲滴,粘稠的血漿正順著弧度緩緩向下垂落,在刃尖聚成一顆飽滿的血珠。book18.org

  「嗒。」book18.org

  血珠落地,濺開一朵小小的花。book18.org

  他垂眸瞥去,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依舊乾淨的雲靴上。步履輕移間,精準地避讓著地上橫流的血污,仿佛一個雅士在雨後漫步。book18.org

  走到妖花的近前時,他渾不在意地一踢,便將張奇與李歡的屍身送向根部的紅土,嘴角那抹愜意的淺笑始終未變。book18.org

  可是余幸卻笑不出來。book18.org

  令他心生寒意的並不是那把尚在滴血的鐮刀,而是隨之發生的一幕!book18.org

  那兩具屍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只見幾根色澤暗紅的根須破土而出,死死地纏繞在他們的身上,隨即蠕動著刺入皮肉,饑渴地向內鑽探,瘋狂汲吸。book18.org

  「今晚還真是熱鬧啊。」book18.org

  陳望空著的左手輕抬,指背撫過半開的花苞,溫柔得如同描摹情人的臉頰。  「這兩個蠢材壞了我的大事,不想著逃命,居然還痴心妄想,要與我分一杯羹。」book18.org

  他故作遺憾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緊接著,陳望將視線轉向孫恆。眼中再無半分往日的敬畏,只剩下撕破偽裝後,再也無須掩飾的癲狂。book18.org

  「孫師兄,你該知道的,我這人最恨別人跟我討價還價。」book18.org

  「既然這寶貝還差最後一點養料才能圓滿……」book18.org

  他將手中的藥鐮輕輕一揮,語氣輕快得像在閒話家常:book18.org

  「不如請兩位做個人情,把這身皮囊血肉,借我一用吧。」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book18.org

  地窖里,血氣瀰漫。book18.org

  腥澀的味道壓著胸口,仿若身陷泥沼,舉步維艱。book18.org

  陳望拎著那柄還在滴答淌血的彎鐮,一步一頓。腳步聲碾碎了滿地的死寂,步步逼近。book18.org

  昏黃不定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副溫良恭儉的儒雅畫皮燒了個乾淨。剩下的的皮囊底色里,只有早已扭曲變形的貪戾。book18.org

  「孫師兄,何必拿這種眼神瞧我?」book18.org

  陳望腳下不停,口中語氣卻與手中兇器截然相反,透著一股子痛心疾首的悲憫,仿佛他才是那個被逼至絕境無處申告的苦主:book18.org

  「看看這滿地橫陳的屍首!他們為何喪命?是怨我嗎?」book18.org

  說話間,藥鐮鋒刃一轉,指向身旁尚溫的軀殼:book18.org

  「是我陳望心狠手辣,以殺為樂嗎?不!我告訴你,絕不是!」book18.org

  「是因為你爹!全怨他斷了咱們所有人的活路!」陳望眼底赤紅,心中憤懣噴薄而出,「一株靈草,一枚丹藥,哪樣不是拿血汗換的?可大半都要上供藥園,落到我們碗里的,還剩幾口殘湯?夠誰活命?夠誰往上走半步?book18.org

  「我們和那田埂下的灰鼠有什麼分別?辛苦刨食一輩子,糧倉卻永遠是別人的。憑什麼我們就活該在這爛泥地里,卑賤地撿別人牙縫裡漏的渣滓吃?」  「大道之上,不進則退啊……」他嗓音低沉,似笑似嘆,「我們不過是想活,想求一線生機,想爭那渺茫長生,何錯之有?」book18.org

  陳望的目光緩緩落回到孫恆的臉上,鐮尖垂下,血珠一滴滴砸進泥里。  「所以孫師兄,這地窖里的累累血債,莫要算在我陳望頭上,而是你爹他親手為所有人選定了這條路。」book18.org

  這一番誅心之言讓孫恆的面色愈發灰敗,形同一盞行將燃盡的殘燭。然而他眼中那點清正之光非但不曾黯淡,反而洗鍊得越發剔透,凜冽逼人。book18.org

  「螻蟻尚且貪生,求活自然無錯……」book18.org

  孫恆胸膛起伏不定,虛弱得仿佛下一口氣就會接不上,可他吐出的字句卻異常堅定,擲地有聲:book18.org

  「但求活之路,不該由同門手足的屍骸來鋪就。你口中的『大道』,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獸行,是茹毛飲血;你所謂的『機緣』,亦不過是飲鴆止渴,自掘墳墓。」book18.org

  「莫要再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來粉飾你那令人作嘔的私慾。你那不是無奈,是慾壑難填。」book18.org

  他盯住陳望扭曲的面容,斷言道:book18.org

  「陳望,你的道心……早已入了魔障。」book18.org

  「入魔?」book18.org

  陳望嗤笑一聲,嘴角那抹偽裝的悲憫如蠟皮般剝落,蕩然無存,留下的是無盡的荒謬與譏諷。book18.org

  他不再理會眼前這個油盡燈枯的廢人,轉而將目光投向了一旁默然佇立的余幸。眼神中是三分欣賞,七分貪婪,好似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稀罕器物。book18.org

  「余師弟,你是個聰明人,應當懂得『物盡其用』的道理。」book18.org

  陳望隨意地踢了踢張奇那具已經乾癟下去的屍身:「你看這種蠢貨,空有一身皮囊,內里卻渾濁不堪,活著也是虛耗天地靈氣。」book18.org

  「但你不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陰暗的蠱惑,「我看得出來,你的氣血里藏著別樣的『靈性』。」book18.org

  「良禽擇木,這道理自不必我來教你。」book18.org

  陳望攤開手掌,仿佛在展示一個宏大的未來,語調里全是鼓動:「殺了孫恆,這一枚道果,我分你三成。我們才是該去證長生大道的人,何必為了一個註定要廢掉的朽木,和一個早已過氣的老鬼,一同爛死在這泥坑裡?」book18.org

  這一刻,空氣驟然凝固。book18.org

  而余幸的神情好像也隨之凍結了。book18.org

  他沒有義憤填膺,也沒有假意逢迎,只是在陳望話音落下的剎那,腳尖不著痕跡地蹭過地面,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向側後方飄退半步。book18.org

  他身形微側,脊背微弓,擺出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沉穩架勢。這看似細微的一撤,卻隱隱與強弩之末的孫恆形成犄角之勢,將原本傾斜的危局悄然扳回一線微妙的平衡。book18.org

  三人之間,殺機與氣機無聲糾纏。book18.org

  「陳師兄,這等戲碼就不必再演了。」book18.org

  余幸終於開口,聲音冷得有如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石頭:book18.org

  「畫出來的餅,充不了飢。我膽子小,只認一個死理——」book18.org

  他抬起眼皮,直視著陳望那雙瘋狂的眼睛:book18.org

  「與虎謀皮,必遭虎噬。」book18.org

  「這果子太燙手,師弟我怕被燙穿手,更怕變成下一具躺在這裡的乾屍。」  「冥頑不靈。」book18.org

  陳望面上的笑意全然冷凝,陳望臉上的笑意一寸寸冷下去,如同燒紅的鐵塊被突地浸入冷水,連最後一絲餘溫都化作了「嗤嗤」的殺氣。book18.org

  他不再多言,手中藥鐮緩緩抬起:「既然不識抬舉,那就都留在這裡,做我這『靈藥』的花泥罷!」book18.org

  聲未落,人已動。他腰身倏地一擰,腳下一蹬,真如一頭鎖定獵物的狸子般貼地疾竄。彎鐮劃破黑暗,拉出一道悽厲的弧光,直取孫恆脆弱的脖頸!book18.org

  面對這致命一擊,孫恆未退半步。他咬開舌尖,強行榨乾靈台最後一絲枯竭的靈氣,十指在身前急速變幻,殘影重重,掐出一道決絕的指印。book18.org

  「起!」book18.org

  地窖角落的陰影里,幾截早已乾枯的藤蔓猛然一顫,竟逆著枯死的宿命如毒蛇驚蟄般彈起,「唰」地纏住了陳望疾沖而至的腳踝!book18.org

  可陳望卻看也不看,只從鼻腔里擠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他腳下勁力一吐,根本無需動用兵刃,便聽得「崩、崩、崩」數聲爆響,那些藤條竟被生生震得崩斷,枯屑四濺,連阻他一瞬都未能做到。book18.org

  鐮刀寒芒,去勢不減分毫!book18.org

  但這用崩碎換來的一瞬,已然足夠。book18.org

  孫恆指訣疾變,跟著腳跟重重一踏地面。book18.org

  「土障!」book18.org

  地氣應聲翻湧,他腳下的濕泥霎硬化隆起,眨眼間便升起一道半尺厚的堅實土牆。book18.org

  幾乎在土牆成形的同一時刻,那道索命的寒光已斬至眼前!book18.org

  「砰!」book18.org

  泥土炸裂的悶響聲中,那柄藥鐮已深深斬入土牆。book18.org

  陳望雖只練氣修為,這蓄勢一擊卻剛猛無儔,竟一刀將土牆劈得裂縫密布,大塊的硬土簌簌剝落。book18.org

  接連施展兩道法術,孫恆已是有些氣力不支。他面無血色,唇邊見紅,卻將翻湧的鮮血強行咽下,連同那點不屈的意志盡數壓上指間。book18.org

  他借著土牆崩塌煙塵瀰漫的剎那,指尖再變,引動了地窖深處終年淤積的陰濕穢氣。book18.org

  「凝!」book18.org

  語聲方止,滯重的空氣頃刻凝成一團刺骨寒霧,如網罩落,瞬間吞沒了陳望的身形,也遮蔽了他那雙瘋狂的赤目。book18.org

  木生陰煞縛足,土壘重牆阻形,水化寒霧障目。book18.org

  木、土、水。book18.org

  三道基礎法術,在此絕境之下,被他憑著本能的身體記憶一氣呵成。印訣轉換如行雲流水,氣機牽引若羚羊掛角,依稀能分辨出幾分當年在丹霞峰頂演法論道時的從容風姿。book18.org

  這正是丹霞峰內門秘傳的「小五行輪轉術」起手式。雖因修為盡廢、靈氣枯竭而只得其形,難現其威,但那刻入骨髓的功法韻律與生生不息之意,卻在指掌翻飛間展露無遺。book18.org

  圓融,流暢。book18.org

  足見他過去是何等的紮實驚艷。book18.org

  然而,這終究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無論技巧如何精妙絕倫,也掩不住內里根基早已崩碎的蒼白里子。book18.org

  看似華麗流轉的五行陣勢,不過是用沙礫在驚濤駭浪中強行堆砌的高塔,外表光鮮,實則一觸即潰。book18.org

  那片寒霧之後,陳望的身影若隱若現,手中藥鐮寒芒吞吐,殺意非但未減,反而更加凝實。book18.org

  不能停!book18.org

  孫恆比誰都清楚,胸中這口提著的氣一旦泄了,便再也提不起來了。book18.org

  「離火——」book18.org

  異樣的潮紅驟然湧上他的面頰,眼中儘是孤注一擲的厲色。借著水霧最後的遮掩,他試圖強催丹田深處那點黯淡的靈韻,凝神並指,點出那記曾令他名動丹霞的殺招——離火神針。book18.org

  可繁複古奧的法訣才捏至一半。book18.org

  嗡!book18.org

  體內氣機猝然暴走!book18.org

  早已千瘡百孔的殘軀哪裡還禁得住這般酷烈的烹燒與沖刷,此時強行催谷,無異於在殘垣斷壁間縱火。兩股截然相反的氣勁終於失控對撞,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一股劇痛突然從丹田炸開,就好似被人將燒紅的鐵釺捅穿了小腹,在裡面狠狠攪動!book18.org

  「噗——!」book18.org

  孫恆身形劇顫,一口滾燙的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直直地噴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土承木,水潤土。book18.org

  而水行之後,卻終究未能催生出那一縷真火。book18.org

  這缺失的一環,不僅成了術法流轉的死穴,更是他如今這副殘破身軀最真實的絕命寫照。book18.org

  就在孫恆吐血弓身的剎那,那片由法決聚起的寒霧便被一道更為凜冽的寒光從中撕裂!book18.org

  陳望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眼中凶光暴漲,手中藥鐮高高揚起,照著孫恆毫無防備的後頸便狠狠劈下。book18.org

  其勢凶戾,猶如屠夫揮刀斷骨,竟是要將他一擊斬首!book18.org

  此時的孫恆舊力已盡,新力全無,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死亡的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book18.org

  命懸一線,閻王索命。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生死交割的瞬息之間——book18.org

  斜刺里,一道身影比那奪命的鐮刃更快!book18.org

  余幸當然不會傻到去硬撼那記開山裂石的鐮劈。他驀地合身撲上,順勢將孫恆死死攬住,借著衝勁兒在這滿是淤泥與血污的地面上極其狼狽地連滾數圈。  「嘶啦——!」book18.org

  布帛的裂響刺耳驚心。book18.org

  那索命的藥鐮到底是快了一線。冰冷的刃鋒堪堪擦過余幸脊背,雖未傷及筋骨,但那鋒銳之氣已透衣而入,在他後背上豁開一道尺許長的血口。book18.org

  皮肉翻卷,熱血湧出,頃刻間便將衣衫洇成一片深紅。book18.org

  與此同時,兩人重重撞進角落的亂石堆里,這才停住。book18.org

  「多……多謝……」孫恆趴在地上,又咳出一口血沫,眼神複雜地看向替他擋下這致命一擊的余幸。book18.org

  「師兄還是省點力氣吧。」book18.org

  余幸咬緊牙關,強忍劇痛撐起身子,目光死死鎖住那再次逼近的身影,體內的真氣開始瘋狂鼓盪。book18.org

  「呵。」book18.org

  陳望緩緩收回藥鐮,看著刃尖上掛著的那滴殷紅,眼中閃過一絲病態的迷醉。他伸出舌頭,將那滴屬於余幸的血珠輕輕捲入口中。book18.org

  「嘖。」book18.org

  他咂了咂嘴,隨即咧開一個殘忍的笑意。book18.org

  「果然是好滋味……」book18.org

  「可惜啊,很快也要涼了。」book18.org

  他手中藥鐮高舉,刃鋒對準地上兩人,正要將這礙事的麻煩徹底了帳。  誰料地窖頂上忽地簌簌落下些許塵土。book18.org

  緊接著,一聲驚雷般的巨響毫無預兆地炸裂開來!book18.org

  入口的石階在響動中瞬間粉碎,無數碎石裹挾著嗆人的煙塵如強弓勁弩射出的流矢一般對著地窖內激射而出!book18.org

  隨即一股狂暴至極的靈力波動蠻橫地撞了進來,震得整個地窖四壁劇顫。空氣中像是灌滿了融化的鐵水,又沉又燙,壓得人骨頭髮酸,耳膜嗡嗡作響。連角落裡那幾支火把的光苗也被迫矮縮了三分。book18.org

  滾滾塵埃中,一個沙啞的聲音碾了出來。不是嘶吼,卻比剛才的驚雷更令人膽寒:book18.org

  「動我兒者……」book18.org

  「死!」book18.org

  煙塵稍散,孫伯枯瘦的身影便顯露出來。此刻的他堵在洞口,渾如一頭撲下山崗的瘋虎。那雙向來渾濁的老眼已是赤紅一片,死死定在氣息奄奄的孫恆身上。  周身三尺之內,連瀰漫的血腥霧氣都被那股無形的煞氣逼退排開。翻湧的怒焰與威壓濃稠得有如實質,縈繞不散。book18.org

  築基期!book18.org

  那獨屬於此境的恐怖威壓再無保留,似水銀瀉地,蠻橫無理地碾壓而下!  在這般磅礴壓力之下,陳望首當其衝,被那駭人氣機迎面一撞,臉色「唰」地慘白如紙,膝蓋一軟,險些被壓得當場跪倒!book18.org

  但他臉上非但不見驚慌,反而在這泰山壓頂般的重壓中嘴角上揚,露出了扯出一個得逞的獰笑!book18.org

  「老東西,」他嘿嘿笑了幾聲,眼中閃爍著賭徒押上全部身家後的瘋狂,「總算把你這縮頭的烏龜給逼出來了!」book18.org

  說罷,陳望猛地一跺腳,反握鐮柄,將全身氣力與殘存靈力盡數灌注其中後狠狠插入腳下的泥土:book18.org

  「血煞,起陣!」book18.org

  異變陡生。book18.org

  地窖內的屍首忽然齊齊一顫,皮膚下凹凸蠕動,仿佛正受到某種邪法的牽引。  下一刻——book18.org

  嘭!嘭!嘭!嘭!book18.org

  一連串沉悶的炸裂聲響起,如熟透的爛瓜被接連踩碎,血肉模糊!book18.org

  那些屍體毫無徵兆地同時爆開!漫天血肉橫飛,卻並未落地,而是詭異地懸浮在半空,擰成團團濃稠腥臭的血煞紅霧,眨眼間便溢滿了整座地窖!book18.org

  血霧一成,便已不再是霧。其蘊含的穢煞之力尤為陰毒,可污法體、蝕靈力、撼神魂。它粘稠如膠,滑膩似油,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好似活物一般朝著孫伯纏裹而上。book18.org

  才一沾身,孫伯的護體靈光便「滋啦」爆鳴,猶如滾油潑在雪上,肉眼可見地迅速黯淡消解。book18.org

  受此侵蝕,他體內奔騰的靈力頓如陷入了無邊泥沼,運轉之間處處阻滯,一身的修為憑空被壓制了三成不止!book18.org

  「孽障!」book18.org

  孫伯鬚髮皆張,怒吼連連,一雙枯爪揮舞如電,帶起道道罡風,試圖撕開這血色牢籠。book18.org

  可是那霧氣渾不受力,聚散無常,剛被撕開缺口,轉瞬便在邪力催動下重新彌合。他攻勢越猛,裂口便癒合得越快,仿佛永無破綻。book18.org

  然而維持這邪異力量的代價,正清楚地反饋在中央那株「噬魂妖花」上。  只見花瓣上妖艷的血色光澤急劇黯淡,半開的花苞更是劇烈顫抖,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仿佛正在承受著被抽骨吸髓的巨大痛苦。跟著整朵花猛地向內收縮,飽滿的形態霎時變得乾癟、晦暗。book18.org

  而一旁的陳望面色更是慘澹,七竅中隱隱滲出了細細的血線。很顯然,強行抽取妖花本源來維持這座超越自身境界的屍爆大陣,對他而言,無異於刮骨抽髓。  孫伯眼見妖花枯萎,目眥欲裂,心頭如被刀絞。book18.org

  「你這瘋子!」book18.org

  「瘋子?哈哈哈!」book18.org

  狂熱的大笑在血霧中迴蕩,陳望的身影在其中時隱時現,他咧開嘴,臉上隨之浮現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紅。book18.org

  「等吞了你這身精魄血肉,莫說彌補根基,便是讓它再升一品又有何難?」  此刻他狀態雖差,但眼中的鬼火卻熾盛欲燃,反倒借著陣法凶威將孫伯死死壓制在這方寸之間。book18.org

  隨著一步踏出,滿室的血浪應勢翻騰,仿若一頭被牽引的飢餓凶獸,朝著對方又絞緊了半分。book18.org

  「老鬼,給我死來!」book18.org

  陳望的叫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鬼哭盈耳。鐮光專挑刁鑽的角度遞出,快如毒蛇吐信,狠如餓狼掏心。每一次寒芒閃過,都會在孫伯的身上帶起一蓬刺目的血珠。book18.org

  局面陷入詭異的僵持。book18.org

  孫伯空有一身浩瀚的修為,卻被這污穢血氣死死黏住,不斷消磨。更要分心護著角落裡的兩個小輩,一時間竟被逼得左支右絀,步步後退,原本整潔的衣袍如今已是血跡斑斑,破口處處。book18.org

  他被陳望的陰毒手段纏得心浮氣躁,靈力運轉處處受制,偏又投鼠忌器,一身本事施展不開。堂堂築基修士,反倒被一個練氣小輩藉助邪陣壓著猛攻,這口憋屈惡氣堵在胸口,直讓他氣血上涌,五內如焚。book18.org

  「這樣耗下去,大家都得死。」book18.org

  角落裡,余幸的呼吸變得平緩,背後的疼痛反而刺得他神志愈發清醒。一雙眸子鎖定住那團混亂的戰局,在血光、刀影與怒吼的縫隙間,竭力尋找著一線生機。book18.org

  他目光疾掃過孫伯、陳望與閃爍的妖花,三者在思緒中被飛快串聯。倏然間,一根無形之線在他腦海中勾勒成形。book18.org

  「孫師兄,還能動麼?」余幸猛地側過頭,看向身旁面如金紙的孫恆,語速極快且低沉。book18.org

  孫恆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膛劇烈起伏。他艱難地攤開手掌,露出那瓶「還靈丹」,卻連藥瓶都因脫力而抖得厲害:book18.org

  「尚有一擊之力,但……眼下我靈力散亂,波動太大,若倉促行動,他立時便能察覺。」book18.org

  「不用打人。」余幸的眼神越過血腥的戰團,定在了那株搖曳的妖花上,「那花才是關鍵!」book18.org

  「我去攪亂他的心神,之後的一切,全拜託師兄了!」book18.org

  最後一個音節尚未消散,他人已掠出,緊貼濕滑的窖壁遊走。《斂息訣》運到極致,令他恍若融入了陰影與血霧,無聲無息。book18.org

  「找死!」book18.org

  陳望眼角餘光瞥見那道貼地疾行的黑影,心頭驟然一緊。book18.org

  但此刻孫伯狂攻正急,罡風逼面,他根本無力回防。若強行轉身,空門盡露,必被一掌斃命;可若繼續糾纏,又無法阻止偷襲。book18.org

  「哼,那花乃是嗜血凶物。他身負血氣,自會替我攔下。」陳望腦中念頭急轉,強行壓下不安,「區區練氣四層,能翻起什麼浪?」book18.org

  他將這僥倖當作事實,以為對方不過是撲火的飛蛾。book18.org

  然而這一次,他大錯特錯。book18.org

  不過眨眼之間,余幸的身影已鬼魅般橫跨丈許,直逼妖花跟前。book18.org

  他無視絞來的根須與腥風,不避不讓,一掌穿透重重阻隔,徑直按在了最粗壯的一截主根之上。book18.org

  下一刻,他眼中厲色一閃,丹田中一直引而不發的混元真氣順臂狂涌,瞬間勾連上先前深埋在妖花核心的同源暗勁!book18.org

  裡應外合,轟然引爆!book18.org

  幾乎就在真氣爆開的同一時間,那妖花的軀幹猛然繃直,迸出一聲悽厲尖銳的慘嚎,宛如厲鬼受刑!book18.org

  半開的花苞率先痙攣,根須隨之狂舞。而那枚即將成熟的妖果更是靈光驟黯,果皮上旋即爬滿枯黃色的裂紋。book18.org

  裂紋的軌跡分毫不差地映在陳望赤紅的眼底,那景象如同裁決的天罰劈入他的神魂,擊得他肝膽俱喪。book18.org

  比刀剜心口更痛,比千刀萬剮更烈。book18.org

  那是他的仙途!book18.org

  是他拿無數同門的血肉屍骨鋪就的登天之路!book18.org

  是他從爛泥陰溝里掙扎爬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他扭曲野心的全部寄託!book18.org

  可是現在,這條路上有了一道猙獰的裂痕。book18.org

  這一眼,遠比直接殺了他更令他痛苦萬倍!book18.org

  數月苦心孤詣,滿窖累累屍骸,還有那近在咫尺的成仙美夢……都在這一刻,在那隻卑賤的髒手下,發出了碎裂的哀鳴!book18.org

  「不——!」book18.org

  陳望雙目赤紅,喉間發出一聲嘶吼,像一頭野獸掙扎著發出的嚎叫。book18.org

  在這無邊癲狂與刻骨恨意的吞噬下,他忘了身後那個虎視眈眈的築基修士,忘了自身安危,也忘了所有算計與兇險。book18.org

  萬物盡褪,他的視野里只剩下那毀了一切的少年。book18.org

  「我、要、你、死!」book18.org

  陳望猛地轉身,竟將整個後背要害賣給了孫伯。他仿佛已失去所有理智,不管不顧地向余幸飛撲而來!book18.org

  殺機如瀑,滔天而下。book18.org

  「就是現在——!」book18.org

  陰影里,孫恆眼中渙散的眸光驀地一收,凝聚成一點寒星似的精芒。book18.org

  他沒有半分遲疑,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仰起頭,將手中那瓶「還靈丹」如倒豆般盡數倒入口中!book18.org

  尋常服丹,需細水長流以潤經脈,可他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這些?book18.org

  喉結滾動,丹丸入腹。他不顧經脈發出的哀鳴,強行逆運心法,將那原本溫和醇厚的藥力在瞬間催化為焚身的烈焰!book18.org

  轟!book18.org

  狂暴無匹的藥力轟然炸開,好似熔岩洪流,瞬間沖刷過他那早已千瘡百孔的經脈。book18.org

  鑽心劇痛讓他形神俱顫,卻也換來在丹田廢墟中點燃了一道迴光返照般的磅礴璀璨!book18.org

  他抬起手臂,並指如劍。book18.org

  指尖之上,沒有火焰,沒有水汽,甚至連一絲靈力的漣漪也無。所有外象皆被剝離,唯有一點冷冽的白芒正在悄然聚合。book18.org

  五行輪轉,其性最烈、其鋒最銳者,庚金!book18.org

  無堅不摧,無物不破。book18.org

  「去!」book18.org

  低喝聲起,那凝縮到極致的白芒猝然自指尖吐出!book18.org

  一線銳氣划過,如流星撕裂夜幕,似利刃剖開錦帛,霎時貫穿了仍在翻騰不休的污穢血霧。book18.org

  可它並未射向癲狂的陳望,而是直指地窖中央,那污穢煞力流轉不息的核心處!book18.org

  圍魏救趙,釜底抽薪。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一聲清脆,琉璃乍破。book18.org

  那瀰漫了整個地窖的血霧便如潰破的膿瘡般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徹底崩散。粘稠的污血好似重墨潑灑,稀里嘩啦砸在地上,濺起朵朵暗紅腥臊的水花。  「噗……」book18.org

  孫恆身子一軟,強撐著的氣息倏地一泄。他軟軟地向前栽倒,昏死了過去。  場中則瞬時攻守逆轉。book18.org

  邪陣一破,那籠罩在孫伯身上的枷鎖一下子煙消雲散,沉寂多時的浩瀚靈力開始奔騰咆哮!book18.org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猛地回望角落,將目光投向生死不知的孫恆。直到那絲微弱卻頑強的起伏透過感知傳來,眼中那幾乎要焚天煮海的怒焰才稍稍褪去了一分。book18.org

  繼而掠過心頭的悔恨如火星明滅,轉瞬便被他面無表情地捻滅。book18.org

  孫恆緩緩轉過脖頸,望著撲在半空、狀若瘋魔的陳望。book18.org

  緊跟著,他身形向後一撤,拉出一個利落的弓步,旋即疾影一掠。再現身時,已如幽魂般緊貼在陳望身後,呼吸可聞。book18.org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靈光,不見浩蕩席捲的靈力波動。book18.org

  孫伯只是簡單抬起了枯瘦的右手,然後將積壓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與自責,連同那焚心蝕骨的暴怒悉數凝入指掌,朝著陳望洞開的背心一摜而入。book18.org

  決絕,肅殺,不留餘地。book18.org

  「噗嗤」一聲悶響,那是血肉撕裂、骨骼崩斷的聲音。book18.org

  陳望挾恨前撲的身形驟然僵在半空。book18.org

  他一點一點地低下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胸口。book18.org

  一隻血淋淋的手正緩緩從那裡探出。book18.org

  滾燙的血珠順著掌心,指節,一滴一滴往下墜落。book18.org

  嗒。book18.org

  嗒。book18.org

  身體里的熱量,正順著胸口那個窟窿,飛快地流走。book18.org

  陳望瞪大了眼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book18.org

  他離余幸僅剩三尺。book18.org

  目光穿透一切,死死咬住那株妖花。左手固執地向前探去,抓向那點如血的紅芒。book18.org

  汲汲以求的成仙大道,也仿佛只剩下指尖這點距離。book18.org

  就連那近在咫尺的異香都已縈繞鼻尖。book18.org

  然後,眼前一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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