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book18.org
今天，我們退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那個冬天。book18.org
以此篇番外，祝大家新的一年：book18.org
出走半生，不染俗塵；book18.org
歷經風雪，終遇歸人。book18.org
BGM：Puke-Hidetake Takayamabook18.org
陳念坐在一家名為「半島」的咖啡館裡。book18.org
這是全店最靠里、光線最暗的角落。咖啡館保留了上世紀的裝潢，腳下的實木地板只要稍微用力踩上去，就會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咯吱」聲。空氣里常年瀰漫著一股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book18.org
店裡幾乎沒有客人。玻璃窗外偶爾走過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大多數人此刻應該都在溫暖的屋子裡走親訪友，或者圍在麻將桌前廝殺。book18.org
陳念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沒有最低消費的限制，也沒有服務員會來提醒時間。book18.org
他面前的圓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高等數學競賽題集》。書頁邊緣被翻得有些起毛。旁邊放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檸檬美式，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杯墊在實木桌面上洇出一灘水漬。book18.org
他目前不想待在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book18.org
每年都是如此。book18.org
雖然一家子只有兩人，但他有宋知微就夠了。book18.org
有她在，自己不管怎麼過節都很開心。book18.org
但那些提著水果上門拜訪的親戚鄰里，卻總能輕而易舉地擊碎這樣微小的幸福。book18.org
「哎喲，知微啊，這孩子都這麼大了，你一個人帶著多吃力……」book18.org
「是啊，又不是親生的，以後出息了還不一定認誰呢，你可得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book18.org
那些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那些假裝不經意掃過他身上的、帶著評估與審視的目光。陳念討厭那種眼神，討厭自己像個被稱斤論兩的物件，更討厭看到宋知微為了維護他，不得不強顏歡笑地跟那些人周旋。book18.org
所以，他才藉口出來喘口氣。book18.org
「叮鈴——」book18.org
門頂的黃銅風鈴突然被撞響，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book18.org
緊接著，一股裹挾著外面冰雪氣息的寒風，經過了咖啡館內原本溫暖的空氣，直直地灌了進來。book18.org
陳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臉往外套的領口裡埋了埋，抬起頭。book18.org
隨後，他的視線就定格了，再也沒有移開。book18.org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駝色羊絨大衣，領口圍著一圈雪白色的粗線圍巾，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白皙精緻。book18.org
老舊的咖啡館，因為她的到來，又多了一份寒冬下的生氣。book18.org
女人走到吧檯前，抬手摘下那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寬大墨鏡，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點單，而是轉過頭，視線在空曠的店裡環視了一圈，最終，那道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了角落裡的陳念身上。book18.org
陳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下了頭，假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道解不開的微積分題上，甚至連握筆的手指都下意識地用力。book18.org
太尷尬了。book18.org
在這種時候，竟然遇到了她。book18.org
蘇曼。book18.org
他在學校圖書館跟她相識了一學期。她是那裡的館長，雖然陳念從未見她真正認真管理過什麼事情。她總是坐在那個陽光最好的位置，任手裡拿著一本原版的外文書。book18.org
「這不是陳念嗎？」book18.org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book18.org
還沒等陳念反應過來，一股獨特的幽香就包圍了他。那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沉香和某種冷冽花香的味道。book18.org
陳念抬起頭。book18.org
蘇曼已經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book18.org
她隨手解開大衣的扣子，將那件羊絨大衣褪下，搭在椅背上。大衣裡面，是一件純黑色的高領修身針織衫。柔軟的布料緊緊貼合著她的身體，勾勒出毫無贅肉且恰到好處的豐滿曲線。一條細長的銀色蛇骨鏈掛在脖頸上，那枚看不出材質的暗色墜子，正順著布料的起伏，若有若無地沒入那道深邃的溝壑之中。book18.org
「曼……曼姐？」book18.org
「怎麼結巴了？」蘇曼單手托著腮，手肘撐在桌面上，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起，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陳念，「不想看到姐姐我？」book18.org
「話說，你怎麼待在這？」book18.org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骨肉勻亭。不同於那些喜歡做繁複美甲的女人，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圓潤，沒有塗任何顏色的指甲油，透著健康的淡粉色。book18.org
「沒……」陳念下意識地否認，眼神卻有些無處安放，只能在她的下巴和桌上的咖啡杯之間左右游移，「家裡……有點擠。就出來看書了。」book18.org
「是嗎？」蘇曼挑了挑眉，「可以理解。那種場合，確實挺膈應人的。」book18.org
陳念握筆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總是這樣，不需要他多費口舌，這種感覺讓人挺舒服的。book18.org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覺得自己總像是一張白紙，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book18.org
吧檯的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在把單子遞給蘇曼的時候，小伙子的眼神甚至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敢偷偷往她黑色的領口處瞥，耳根泛紅。book18.org
「一杯Espresso，雙份濃縮。再來一塊提拉米蘇。」蘇曼連菜單的邊緣都沒碰，隨口吩咐了一句。接著，她看了一眼陳念面前那杯冰塊都已經融化了大半的檸檬美式，「另外，給他來一杯熱牛奶，加糖。」book18.org
「我……我喝咖啡就好。」陳念小聲反駁。book18.org
「總喝苦水，對身體也不好。」蘇曼瞥了他一眼，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了。book18.org
服務員極其識趣地收走單子，轉身快步離開了。book18.org
陳念挫敗地靠回椅背上。book18.org
「那你呢，曼姐，你怎麼也出來了？」陳念拋回了問題。book18.org
「出來晃晃。」蘇曼的視線越過陳念的肩膀，看向窗外灰撲撲的街道，「家裡冷冷清清的，除了我以外也沒人。」book18.org
陳念沒有接下去。book18.org
適時沉默，也挺好的。book18.org
平時在老樓里也是如此。book18.org
服務員很快端上了咖啡和冒著熱氣的牛奶。book18.org
蘇曼端起那隻只有半個掌心大小的咖啡杯。上面漂浮著一層濃厚的、焦褐色的咖啡油脂。她抿了一口，深紅色的唇印在白瓷杯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book18.org
「陳念。」。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這道題解錯了。」book18.org
蘇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陳念那本習題集上。book18.org
陳念愣了一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低頭看去。那是他卡了將近半個小時的一道壓軸大題，草稿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演算過程。book18.org
「這裡，如果引入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步驟會少一半。」蘇曼的聲音很輕，「有時候，過於糾結，反而找不到捷徑。」book18.org
陳念驚訝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曼姐，你也懂高數？」book18.org
她除了整天在圖書館裡看閒書、喝茶，竟然還記得怎麼解大學級別的競賽題？book18.org
「怎麼？看不起姐姐？」蘇曼輕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book18.org
兩人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瞬間拉近。book18.org
陳念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她眼窩深處那層淡淡的大地色眼影，能數清她那濃密卷翹的睫毛，以及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個端著熱牛奶的自己。book18.org
「我以前讀書的時候，也都是拿獎學金的好嗎？」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擦過陳念的手背，從他的指縫間抽走了那支黑色水性筆。。book18.org
皮膚相觸的瞬間，陳念的手背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一樣，肌肉瞬間緊繃。她的手指很涼，那種涼意不是因為冬天的寒風，而是像一塊上好的、常年不見天日的軟玉。book18.org
蘇曼發現他的異樣，而是將那張寫滿算式的草稿紙拉到自己面前。book18.org
她低著頭，細長的天鵝頸彎出一個優美的弧度。手中的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沒有太久的停頓和思考。book18.org
不到一分鐘。book18.org
「看懂了嗎？」book18.org
她把筆扔回給陳念的面前，指尖在最後得出的那個函數表達式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陳念低頭掃了一眼。book18.org
「厲害……」陳念盯著那幾行字，由衷地感嘆。book18.org
「光嘴上說厲害有什麼用？」蘇曼收回手，慵懶地靠回椅背上，眼神在他身上打轉，「大過年的，我也算是給你上了一課。沒有拜師禮就算了，連個紅包都沒有？」book18.org
「啊？」陳念徹底愣住了。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隨手的指點，沒想到她會突然轉到這個話題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長褲口袋，「我……我出門沒帶現金，手機……」book18.org
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甚至開始認真思考該怎麼轉帳的樣子，蘇曼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book18.org
「行了，別當真了。」book18.org
「不過，我就是喜歡這點。」book18.org
蘇曼從包里拿出一個長方形的、暗紅色的小盒子。book18.org
她用食指和中指壓著盒子，順著光滑的桌面，將其推到了陳念面前。book18.org
「喏，給你的。」book18.org
「這……不行，我不能要。」陳念想要推回去。他受她的已經夠多了，不管是在圖書館的照顧，還是平日似有若無的點撥。book18.org
「拿著。」蘇曼的臉似乎真的冷了下來，「長者賜，不可辭。」book18.org
陳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盒子。book18.org
裡面躺著的並不是什麼俗氣的東西，而是一枚做工極其精緻、頗有分量的黃銅書籤。書籤被鏤空凋刻成一片脈絡清晰的銀杏葉，黃銅的表面經過了特殊的做舊處理，泛著一種深沉的光澤。葉柄的末端，繫著一根手工編織的紅色流蘇。book18.org
「前幾天去廟裡求的，據說開過光。」蘇曼淡淡地說，「保佑你下學期金榜題名，早日……掙脫現在的籠子。」book18.org
「籠子？」陳念握著那枚冰涼的書籤，有些不解。book18.org
「人生每個階段，都只是不同的籠子。」蘇曼轉頭看向窗外，「陳念，你覺得這座城市美嗎？」book18.org
陳念一邊咀嚼剛才的話，一邊順著目光看去。book18.org
窗外開始飄起了雪花。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融化成蜿蜒的水痕。街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雪霧中暈染開來。book18.org
「挺美的。」陳念說。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她回過頭，眼神重新聚焦在陳念臉上。book18.org
「沾東西了。」book18.org
陳念下意識地去擦，卻沒擦對地方。book18.org
「真沒辦法。」book18.org
蘇曼嘆了口氣。book18.org
她突然伸出手，越過桌面。book18.org
沒用紙巾。book18.org
那根微涼的拇指，輕輕按在了陳念的嘴角。指腹柔軟，帶著一點淡淡的護手霜的味道。book18.org
陳念整個人瞬間僵成了一座石凋。他的呼吸在一剎那徹底停滯。book18.org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實質。book18.org
蘇曼的拇指在他的唇角輕輕按壓、擦拭了一下，將那滴殘留的牛奶漬抹去。book18.org
「陳念，你的嘴唇很薄。」她輕聲說道，「書上說，薄唇的人，大多薄情。你以後，應該不會長了薄情寡義的負心漢吧？」book18.org
「我……我不薄情。」陳念慌亂地辯解了一句。book18.org
蘇曼看著他那雙因為緊張和較真的眼睛，笑了。book18.org
她收回手。book18.org
她將那根剛剛擦過他唇角、沾著他牛奶漬的拇指，漫不經心地放到了自己的唇邊。book18.org
轟的一聲。book18.org
陳念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book18.org
「好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都能燒開水了。」book18.org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密的大雪，外面的積雪已經蓋住了薄薄的一層路面。book18.org
「走吧，我送你回家。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再晚就打不到車了。」book18.org
她穿上大衣，拿起墨鏡。book18.org
陳念回過神來，快速地收拾好東西，背起包跟在她身後。book18.org
他確實差不多該回去了，再晚點就要有看到來電通知的準備。book18.org
儘管陳念的內心仍未撫平。book18.org
推開門，冷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book18.org
蘇曼踩著高跟鞋站在台階上，看著漫天飛雪：「嘖，才坐一會。」book18.org
陳念打開自己的折迭傘，撐開，舉到她頭頂。book18.org
傘面不大，兩個人不得不靠得很近。book18.org
蘇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走慢點。」book18.org
她的身體緊緊貼著陳念的手臂。隔著厚厚的羽絨服，陳念似乎都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和柔軟。book18.org
從咖啡館到停車場的路只有幾百米，陳念卻走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book18.org
他聞著身邊女人身上那好聞的沉香味道，聽著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情愫。book18.org
到了停車場，蘇曼按亮了一輛停在角落裡的銀灰色沃爾沃XC90的車燈。book18.org
「上來吧。」book18.org
車廂里開了暖氣，很快就驅散了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意。book18.org
蘇曼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她先是脫下沾了雪花的大衣，然後打開車載音響，放了一首節奏舒緩的老爵士樂。book18.org
「陳念。」book18.org
「嗯？」陳念坐在副駕駛上。book18.org
蘇曼側過身，一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撐著頭。她摘下墨鏡，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年。book18.org
「很多事情，你不用想太多，甚至特別放在心上。」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為什麼？」陳念反問。book18.org
「沒有理由。」蘇曼搖了搖頭。book18.org
「之後你再長大一點，或許就能明白。」book18.org
「人所做的事情，不是每件都合乎利益和邏輯。」book18.org
她發動了車子。book18.org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book18.org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開口。book18.org
很快到了陳念家樓下。book18.org
「上去吧。」蘇曼停穩車。book18.org
陳念解開安全帶，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推開。book18.org
「曼姐。」book18.org
「又怎麼了？」book18.org
「新年快樂。」陳念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book18.org
「還有，我記憶很好的。」book18.org
少年的眼睛清澈見底，像是這雪夜裡的星光。book18.org
蘇曼愣了一下。book18.org
但只停頓了半秒。book18.org
她突然傾身靠了過去。book18.org
陳念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一隻微涼的手復在了他的眼睛上。book18.org
「陳念。」book18.org
蘇曼在他耳邊低語，「別總是毫無防備。容易受傷。」book18.org
隨後，她收回手。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陳念緩緩睜開眼，推門下車。book18.org
中間幾次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嚥了回去book18.org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輛銀灰色的沃爾沃緩緩啟動，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條紅色的光帶，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book18.org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個小盒子。book18.org
那枚刻著銀杏葉的書籤，正如蘇曼一樣。book18.org
看似離俗，卻繫著一根紅繩。book18.org
陳念轉身上樓。book18.org
然而，陳念並不知道，蘇曼並沒有立刻離開。book18.org
她把車停在街角的陰影里。book18.org
蘇曼看著那扇亮起燈的窗戶，拿出了手機。book18.org
螢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信息。book18.org
內容很簡單：【新年快樂，最近怎麼樣？】book18.org
她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敲擊了幾下，回復道：book18.org
【新年快樂，一切安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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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陳念。」book18.org
隨後，她踩下油門，徹底融入了這茫茫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book18.org
貼主:追憶似水年華於2026_02_20 0:37:5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