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包紮的貓爪book18.org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陳念第一次覺得這尖銳的電子音如此悅耳。book18.org
尤其是在這麼多目光和口舌的地方book18.org
他混在蜂擁而出的人潮里，刻意把校服領子豎起來，擋住那半張還有些紅腫的臉。經過圖書館那棟紅磚樓時，看著大門緊閉、一片漆黑的窗戶，他心裡竟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book18.org
幸好曼姐不在。book18.org
要是讓蘇曼看到他這副尊容，那個修煉成精的女人肯定會推推眼鏡，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笑著問他：「這是被哪隻野貓抓了？還是偷吃不擦嘴被家法伺候了？」book18.org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陳念就覺得臉上的傷口更紅了。book18.org
走出校門，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路燈昏黃，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book18.org
陳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半。book18.org
早上出門時撂下的狠話還在耳邊迴盪——「晚上不回來吃飯」。現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不僅面子掛不住，還要面對那個戴著墨鏡裝瞎子的宋知微。book18.org
那種窒息的尷尬，比殺了他還難受。book18.org
「去哪呢？」book18.org
陳念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覺得自己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往地鐵站走，而是轉身鑽進了學校後巷的一條老街。book18.org
這裡屬於老城區，沒有高樓大廈，只有錯綜複雜的電線、貼滿小廣告的牆壁，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廉價油煙味和潮濕的霉味。book18.org
這味道很難聞，卻讓陳念感到莫名的親切。小時候，在被宋知微接走之前，他就混跡在這種地方。book18.org
他在一家掛著「紅姐燒烤」招牌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book18.org
這是一家典型的蒼蠅館子，門口的烤爐冒著黑煙，孜然和辣椒麵在高溫下爆出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子裡。book18.org
「喲，這不是陳念嗎？稀客啊！」book18.org
一聲充滿市井氣的吆喝傳來。book18.org
老闆娘紅姐正站在烤爐前翻動著羊肉串。她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不算漂亮，但勝在豐腴。因為長時間在爐火邊工作，她臉上掛著油汗，妝有些花。身上穿著一件低胸的豹紋緊身T恤，外面繫著油膩膩的圍裙。book18.org
隨著她扇風的動作，胸前那兩團沉甸甸的軟肉在布料里劇烈晃動，白花花的乳溝上全是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紅姐。」陳念找了個角落的小馬扎坐下，這裡光線暗，正好能把他藏在陰影里，「老樣子，十串羊肉，一瓶冰可樂。」book18.org
「好嘞！等著啊！」book18.org
紅姐麻利地撒著佐料，眼神往角落裡掃了一眼。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她扭著胯走了過來，把不鏽鋼盤子往那張油膩膩的摺迭桌上一放。book18.org
「小帥哥，今兒個怎麼一個人？你那個漂亮小媽沒來接你？」book18.org
紅姐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在他對面坐下。她抽出一根煙點上，夾煙的手指粗糙，塗著掉了漆的指甲油。book18.org
陳念悶頭擼串，不想接話：「她忙。」book18.org
「忙著賺錢還是忙著找男人啊？」紅姐吐出一口煙圈，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軟肉跟著顫動。book18.org
突然，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身體猛地前傾，那張大濃妝的臉湊到了陳念面前。book18.org
「哎喲喂，這臉是怎麼了？」book18.org
她伸出手，帶著一股子羊肉羶味和煙草味的手指，毫不避諱地挑起陳念的下巴，仔細端詳著他左臉上的淤青。book18.org
「這手印……嘖嘖，五指山啊。」紅姐眯起眼睛，眼神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戲謔，「哪個小娘們兒下的狠手？下手這麼重，這是因愛生恨啊？」book18.org
陳念偏過頭，躲開她的手：「摔的。」book18.org
「切，騙鬼呢？」紅姐嗤笑一聲，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趣。她那隻粗糙的手順勢在陳念的大腿上拍了一把，力度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挑逗，「在姐面前裝什麼？這年紀的小伙子，為了女人打架挂彩，正常。」book18.org
她湊得更近了，低胸領口裡的風景在陳念眼前一覽無餘。那裡皮膚不算細膩，甚至有些粗糙的毛孔，汗水順著深溝流淌，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熟透了甚至有些發爛的脂粉氣。book18.org
和宋知微身上那種高貴冷豔的香奈兒味道完全不同。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陳念莫名覺得噁心。book18.org
照理來說在這個被宋知微拒之門外的夜晚，紅姐這種毫無邊界感的親近，哪怕是帶著調戲意味的，也該讓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感到了一絲慰藉。book18.org
「紅姐，有沒有冰塊？」陳念聲音低沉地問。book18.org
「冰塊沒有，冰啤酒倒是有。」紅姐站起身，那件豹紋T恤緊緊裹著她的腰身，勒出一圈贅肉，卻也勾勒出誇張的臀部曲線，「等著，姐給你拿個煮雞蛋滾滾，這淤血要是不揉開，明天得腫成豬頭，到時候看哪個小姑娘還理你。」book18.org
沒一會兒，紅姐拿著一個剛剝殼的熱雞蛋過來了。book18.org
她沒把雞蛋給陳念，而是直接拿著雞蛋，按在了陳念的臉上。book18.org
「忍著點啊，有點燙。」book18.org
熱雞蛋在淤青上滾動，痛感和熱感交織。紅姐的另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幾乎貼在陳念身上。book18.org
「哎，你說你這孩子，長得這麼俊，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呢？」紅姐一邊揉，一邊絮絮叨叨，「要是姐年輕個十歲，不用你追，姐倒貼都跟你。」book18.org
她說著，手指狀似無意地划過陳念的耳垂。book18.org
陳念閉上眼睛，任由她擺弄。book18.org
他不是喜歡，只是在對比。book18.org
紅姐的手指粗糙、溫熱，帶著煙火氣；宋知微的手指修長、冰涼，帶著保養品的滑膩。紅姐的胸脯充滿了肉感和汗味；宋知微的胸脯挺拔、精緻，散發著冷香。book18.org
一個是地上的泥，一個是天上的雲。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紅姐收回手，順手把那個滾過淤青的雞蛋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這叫以毒攻毒，把你的晦氣都吃了。」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嘴角沾著的蛋黃碎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book18.org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壓在盤子底下，站起身。book18.org
「謝了，紅姐。」book18.org
「這就走了？不再坐會兒？」紅姐有些意猶未盡地看著他，眼神在他年輕精壯的身體上流連，「晚上要是沒地兒去，可以在姐這兒湊合一宿，後面有沙發。」book18.org
陳念搖了搖頭，背起書包：「不用了，還得回家寫作業。」book18.org
「切，好學生。」紅姐撇了撇嘴，又點了一根煙，「路上慢點，下次想吃肉了再來找姐，姐給你打折。」book18.org
陳念走出燒烤店，重新回到冰冷的夜色中。book18.org
臉上的疼痛被熱雞蛋熨帖過後，似乎緩解了一些。肚子裡有了食物，讓他覺得自己終於又像個活人了。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book18.org
拖不下去了。book18.org
不管那個家現在是不是冰窖，不管宋知微是不是還戴著墨鏡裝死，他都得回去。book18.org
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歸宿。book18.org
也是他罪惡的源頭。book18.org
陳念深吸一口氣，將書包帶子勒緊，邁開步子，朝著濱江花園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把濱江花園的高樓吞沒了一半。book18.org
陳念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林蔭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book18.org
「嗶嗶——」book18.org
身後傳來兩聲短促而克制的喇叭聲。book18.org
陳念回頭，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緩緩滑行到他身邊，車窗降下，露出蘇曼那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的臉。book18.org
「大晚上的，一個人在這兒練競走呢？」book18.org
蘇曼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那串木佛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沒有開車內燈，只有儀錶盤幽藍的光映在她的鏡片上。book18.org
「曼姐……」陳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過臉，想把左臉藏在陰影里。book18.org
但蘇曼的眼睛多毒啊。book18.org
「上車。」她沒有廢話，下巴輕輕一點副駕駛的位置。book18.org
陳念猶豫了一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book18.org
車裡很暖和，流淌著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空氣里沒有車載香水的甜膩，只有一股乾燥的、讓人心安的陳年舊書味，混合著蘇曼身上那種淡淡的沉香。book18.org
蘇曼側過身，借著路燈的光，視線毫無避諱地落在了陳念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book18.org
「嘖。」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圈青紫的淤痕。她的手很涼，觸碰的一瞬間，陳念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book18.org
「這五指山壓得夠實誠的。」蘇曼收回手，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語氣卻溫柔得不像話，「看來昨天那顆薄荷糖沒管用，你還是咬人了？」book18.org
陳念垂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搞砸了。」book18.org
「搞砸了才正常。」蘇曼發動車子，沃爾沃平穩地滑入夜色，「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就像是發情的公鹿，角還沒長硬就想去頂撞獵人，不被打斷腿才怪。」book18.org
「她……很生氣。」陳念低聲說，「她現在都不看我。」book18.org
「那是因為她在怕。」book18.org
蘇曼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女人這種生物，面對超出掌控的雄性慾望時，第一反應永遠是防禦。她打你，是因為你在那一刻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個危險的、可能吃掉她的『男人』。」book18.org
車子駛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讓兩人的肩膀稍微碰了一下。book18.org
「陳念，」蘇曼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有的女人像酒，烈得很，喝下去燒心燒肺，但那股勁兒讓人上癮。你想喝這杯酒，就得有被辣出眼淚的覺悟。現在這點疼算什麼？以後要是真喝醉了，那才是要命的。」book18.org
陳念沉默了。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車子停在了濱江花園的大門口。book18.org
「謝了曼姐。」陳念解開安全帶，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推開。book18.org
在這輛充滿書卷氣和沉香味的車裡，他感到了一種安全感。book18.org
「去吧。」蘇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記住，烈酒傷身。」book18.org
陳念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book18.org
濕冷的夜風瞬間灌進領口，吹散了車裡的暖意。他站在路邊，看著蘇曼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處，這才轉身準備進小區。book18.org
然而，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的腳步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book18.org
小區門口的景觀燈下，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宋知微。book18.org
她沒有穿那身黑色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單薄的米色風衣，裡面是一條真絲弔帶睡裙，裙擺在風中微微飄蕩，露出光裸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book18.org
她雙手抱臂，站在寒風裡，臉色蒼白，嘴唇凍得有些發紫。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book18.org
她死死地盯著陳念，又或者是盯著剛剛那輛沃爾沃消失的方向。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寒光。book18.org
她看見了。她看見他從另一個女人的車上下來。看見那個女人開著一輛低調卻不便宜的豪車，氣質知性優雅，還在臨別時親暱地拍了拍他的手。book18.org
陳念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距離她還有三步遠的時候停下。book18.org
「知微姐……你怎麼在下面？」book18.org
宋知微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慢慢地走近他，每一步都令人窒息。那股熟悉的的香奈兒香水味，混雜著她身上那股因等待而積攢的寒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她站在陳念面前，微微仰起頭，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聞什麼。book18.org
「沉香？」book18.org
她冷笑了一聲，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陳念，你行啊。昨晚還一副非我不可、要死要活的樣子，今天轉頭就上了別的女人的車了？」book18.org
「她是圖書館的老師，順路送我……」陳念試圖解釋，但聲音有些乾澀。book18.org
「老師？」宋知微挑起眉毛，眼神如刀，上下打量著陳念，「哪個老師會特地夜晚開著車送學生回家？還在那兒依依不捨？」book18.org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陳念的衣領，將他狠狠拉向自己。book18.org
「你是什麼？你誰都能送？誰都能摸？」book18.org
她的情緒顯然已經失控了。昨晚的恐懼、今早的逃避、還有這一整晚等待他回家時的焦慮，在看到蘇曼那輛車的一瞬間，全部轉化成了更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她可以拒絕他，可以打他，可以把他推開。但她不能容忍他轉身就投向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尤其是那個女人看起來……那麼溫柔，那麼知性，跟自己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說話！」宋知微吼道，眼眶通紅，「那女人是誰？她碰你哪兒了？是不是覺得你這張臉長得好，想包養你？」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這副歇斯底里的樣子。book18.org
她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看著她為了等他而凍得發紫的嘴唇，她在乎。她不僅在乎，她在嫉妒。這種嫉妒，比任何情話都讓他感到興奮。book18.org
「她沒碰我。」陳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除了你，沒人碰過我。」book18.org
宋知微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book18.org
「回家。」book18.org
陳念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將她那雙凍僵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book18.org
「外面冷，宋知微。」book18.org
他拉著她往單元門走去，這一次，宋知微沒有甩開他，而是像個被抽走了氣焰的布娃娃，任由他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身後。book18.org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重迭在一起。book18.org
電梯里的數字從「1」跳動到「16」。book18.org
密閉的空間裡，只有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剛才在樓下那種劍拔弩張、互相撕咬的氣勢，隨著金屬門的閉合，瞬間被壓縮成了一種黏稠而尷尬的沉默。book18.org
陳念的手早就在進電梯的一瞬間被鬆開了。book18.org
宋知微背對著他站在電梯門前，雙手插在風衣兜里，肩膀微微聳起。book18.org
「叮。」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宋知微幾乎是逃一般地邁了出去，腳上的毛絨拖鞋在地磚上發出拖沓的聲響。book18.org
一進家門，那股暖氣撲面而來，卻沒能化開兩人之間凍結的空氣。宋知微踢掉了那雙沾了泥點和草屑的拖鞋，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也不去拿旁邊乾淨的棉拖，就那麼徑直往客廳沙發走去。book18.org
陳念跟在後面關上門。book18.org
他看著地上那雙髒兮兮的拖鞋，又看了看地板上留下的幾個濕腳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彎下腰，將拖鞋擺正，然後從鞋櫃里拿出那雙她平時最喜歡的厚底棉拖，走到沙發邊，蹲下身放在她腳邊。book18.org
動作很輕，沒發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宋知微縮在沙發角落裡，風衣裹得緊緊的，眼神盯著電視機黑屏的倒影。看到腳邊多出來的那雙棉拖，她的腳趾蜷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猶豫了兩秒，才慢吞吞地伸進去。book18.org
暖意包裹住了冰冷的腳掌。book18.org
她咬了咬嘴唇，餘光瞥見陳念轉身走向廚房的背影。book18.org
餐桌上，那盤爆炒牛肉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油脂已經凝固了，變成了白色的膏狀物，辣椒段也失去了鮮亮的色澤。book18.org
宋知微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一聲響。book18.org
她在樓下站了快一個小時，晚飯沒吃，酒勁過了之後，胃裡空得發疼。book18.org
她站起身，假裝只是路過餐桌，卻順手拿起了筷子。book18.org
「冷的。」book18.org
陳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book18.org
宋知微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夾起的一片帶著白油的牛肉掉回了盤子裡。book18.org
「要你管。」她硬邦邦地頂回去，「我就喜歡吃冷的，去火。」book18.org
一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端走了那個盤子。book18.org
「你幹什麼？」宋知微瞪起眼睛，轉身想搶，卻撞進陳念那雙平靜得有些固執的眼睛裡。book18.org
「這油都凍住了，吃了會拉肚子。」陳念把手裡的蜂蜜水往她面前一推，「喝了。我去熱菜。」book18.org
宋知微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蜂蜜水，杯壁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book18.org
她想把它潑出去，想罵他多管閒事，但最後，她只是冷哼一聲，一把抓起杯子，轉身背對著廚房。book18.org
溫熱的甜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熨帖了痙攣的胃。book18.org
身後傳來微波爐運轉的「嗡嗡」聲，還有陳念打開冰箱拿保鮮膜的細碎聲響。book18.org
宋知微捧著杯子，眼神有些恍惚。book18.org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她對著鏡子補妝時，發現眼角多了一條細紋。而身後這個少年，已經長得比冰箱還高了，肩膀寬得能擋住廚房的頂燈。book18.org
她在老去，他在長大。book18.org
自己能給他什麽book18.org
「叮。」book18.org
微波爐停了。book18.org
一股濃郁的辣椒和牛肉的香氣重新在客廳里瀰漫開來，熱氣騰騰，帶著令人安心的煙火味。book18.org
陳念把熱好的菜端出來，又盛了一碗早就燉得軟爛的蓮藕排骨湯，放在她面前。book18.org
「只有這些，湊合吃吧。」book18.org
他說完，轉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間。他不想坐在這裡礙她的眼，也不想讓她覺得尷尬。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宋知微突然開口，嘴裡還嚼著一塊燙嘴的牛肉，聲音含糊不清。book18.org
陳念停下腳步，背嵴僵直：「還有事？」book18.org
「去電視櫃下面那個抽屜，把藥箱拿過來。」宋知微沒有抬頭，專注地對付著碗里的排骨，彷彿那塊骨頭跟她有仇。book18.org
陳念愣了一下：「我不……」book18.org
「讓你拿就拿，哪那麼多廢話？」宋知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語氣里那股子蠻橫勁兒又上來了。book18.org
陳念只好走過去，翻出那個落滿灰塵的急救箱，放在餐桌上。book18.org
宋知微擦了擦嘴，打開箱子，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拿出了一支消腫止痛的藥膏，還有一包棉籤。book18.org
「過來。」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book18.org
陳念走過去坐下。book18.org
宋知微擠出一點乳白色的藥膏在棉籤上，轉過身，面對著陳念。book18.org
燈光下，少年臉上那五個指印依然觸目驚心，甚至比白天看起來更腫了。那是她昨晚親手打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氣。book18.org
宋知微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問「疼不疼」。book18.org
她只是抬起手，拿著棉籤，動作有些生硬地塗抹在他受傷的臉頰上。book18.org
「嘶……」陳念沒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book18.org
「忍著。」宋知微兇巴巴地說道，但手下的力道明顯放輕了，「誰讓你臉皮這麼厚，打都打不爛。」book18.org
藥膏冰涼，帶著薄荷的刺痛感。book18.org
兩人的距離很近。陳念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她垂下的睫毛。book18.org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底布滿了血絲。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喉嚨發緊。他知道這就是宋知微的道歉方式。book18.org
「知微姐……」book18.org
「閉嘴。」宋知微打斷他，手裡的棉籤在他嘴角那個結痂的傷口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是昨晚磕破的地方，「這裡不用塗，留著當記號，讓你長長記性。」book18.org
雖然這麼說，她還是換了一根新的棉籤，沾了一點紅黴素軟膏，輕輕點在那處破皮的地方。book18.org
「以後……」book18.org
宋知微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別再逼我了。」book18.org
她收回手，把藥膏和棉籤胡亂塞回箱子裡，也不蓋蓋子，直接推到一邊。book18.org
「行了，滾回去睡覺。看著你就煩。」book18.org
她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湯，藉此掩飾臉上那一抹不自然的潮紅。book18.org
陳念站起身，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已經被清涼的藥膏取代。book18.org
他看著埋頭喝湯的宋知微，看著她露在風衣外那一截雪白的後頸。book18.org
「湯要是涼了，記得熱一下再喝。」book18.org
他輕聲囑咐了一句，轉身走向房間。book18.org
「陳念。」book18.org
就在他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再次傳來她的聲音。book18.org
「……明天早上我要吃小籠包，好吃的那家。」宋知微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起不來就別買了，餓死我算了。」book18.org
陳念的嘴角，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陳念推開門，走進黑暗的房間。book18.org
他摸了摸臉上那層還未乾透的藥膏，心裡那座搖搖欲墜的孤島，似乎又重新長出了一點綠芽。book18.org
門外的客廳里，宋知微聽著關門聲，放下了手裡勺子。book18.org
她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耳根。book18.org
「宋知微啊宋知微……」book18.org
她苦笑一聲，把臉埋進了掌心裡。book18.org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book18.org
(8) 獠牙book18.org
客廳里只剩下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餐桌的一角。book18.org
宋知微捧著那碗蓮藕排骨湯，小口小口地喝著。湯還是熱的，排骨燉得脫了骨，蓮藕咬下去粉糯拉絲，鹹淡適中，甚至還細心地撇去了多餘的浮油，只留下了醇厚的肉香。book18.org
她喝著喝著，動作慢了下來，眼神也變得有些飄忽，視線穿過碗里升騰的熱氣，落在了不遠處牆壁上那一道道淺淺的鉛筆痕跡上。book18.org
那是陳念的身高線。book18.org
最早的一道刻度，還只到她的腰際。book18.org
剛認識陳念，他才十歲出頭，瘦得像隻脫了毛的猴子，臉色蠟黃，一雙眼睛大得嚇人，整個人陰沉沉的，像個不會說話的啞巴。book18.org
宋知微那時才二十六歲，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連自己都照顧不明白，更別提養個孩子。book18.org
她記得那段日子簡直是雞飛狗跳。book18.org
她心血來潮想給孩子做頓「愛心早餐」，結果把雞蛋煎成了焦炭，把牛奶熱得溢得滿灶台都是。陳念也不嫌棄，默默地把焦掉的邊緣啃了，喝了剩下半杯牛奶，背著書包去上學。book18.org
還有一次，她自告奮勇給他洗校服，結果把紅色的真絲睡衣混了進去。第二天，陳念穿著一件被染成騷粉色的白襯衫去了學校，被同學笑了整整一個星期。book18.org
那天晚上回來，宋知微愧疚得不行，拿著那件粉襯衫想哭。book18.org
反倒是陳念，那個只到她胸口的小豆苗，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悶聲說：「沒事，粉色……挺好看的。」book18.org
「噗。」book18.org
想到這裡，宋知微忍不住笑了一聲，眼眶卻有些發熱。book18.org
那時候她是真的想當個好家長啊。她努力學著怎麼開家長會，學著怎麼跟老師打交道，學著在變天的時候提醒他加衣服。她是他的保護傘，是大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book18.org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切悄悄地變了呢？book18.org
大概是從陳念高一那年開始吧。book18.org
那天她因為工作失誤被降職，在酒吧喝得爛醉如泥，吐得昏天黑地回到家。以往這種時候，她只能自己抱著馬桶睡一宿。book18.org
但那天，一隻瘦弱卻有力的手把她扶了起來。book18.org
那是十六歲的陳念。他已經學會了煮醒酒湯，學會了用熱毛巾給她擦臉，學會了在她發酒瘋的時候安靜地聽著，然後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book18.org
從那以後，家裡的天平就開始傾斜了。book18.org
廚房裡的空間，慢慢多了陳念的身影。壞掉的燈泡，堵住的下水道，跳閘的電路，這些原本讓宋知微頭疼不已的瑣事，不知何時都被那個沉默的少年一手包辦了。book18.org
他學會了做她愛吃的剁椒魚頭，學會了在她生理期的時候煮紅糖水。book18.org
溫水煮青蛙。book18.org
宋知微看著碗底剩下的殘渣，腦子裡突然蹦出這麼個詞。book18.org
她習慣了這種被照顧的感覺，習慣了依賴這個比她小一輪的繼子。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付出，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顆曾經乾癟的小豆苗，早就長成了參天大樹。book18.org
她抬起頭，目光順著牆上的刻度往上移，直到最高的那一條。book18.org
那是上個月剛刻的。book18.org
一米八三。book18.org
早就超過了她穿著高跟鞋的高度。book18.org
宋知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昨晚被一隻大手死死箍住的觸感。book18.org
那隻手，骨節分明，寬大有力，掌心帶著粗糙的薄繭，那是常年做家務和握筆留下的痕跡。當那隻手按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引以為傲的力氣，在他面前就像是蜉蝣撼樹。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穿著粉色襯衫不敢抬頭的男孩了。book18.org
他有了喉結，有了堅硬的胸膛，有了能夠把她單手提起來按在牆上親吻的蠻力，甚至有了……那種讓她看一眼就心驚肉跳的雄性眼神。book18.org
「臭小子……」book18.org
宋知微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book18.org
她放下碗，看著自己保養得宜卻依然能看出歲月痕跡的手。book18.org
她把一隻小狼崽子養大了。她給了他肉吃，給了他窩睡，教會了他怎麼在這個殘酷的世界生存。book18.org
結果現在，這隻狼崽子長出了獠牙，轉過頭來，第一口想要咬竟然是她。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book18.org
宋知微閉上眼睛，回想起昨晚那一吻的瞬間。在恐懼和憤怒的背後，她身體深處那種被征服的戰慄感。book18.org
她竟然不討厭。book18.org
甚至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回味起那個充滿血腥味和佔有慾的吻，她的小腹竟然還會感到一陣羞恥的酸麻。book18.org
「瘋了……真是瘋了。」book18.org
她猛地站起身，收拾起碗筷。水流衝過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book18.org
這是一條不歸路。她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可是看著陳念那扇緊閉的房門，想著明天早上他會穿越半個城市去給她買小籠包的樣子。book18.org
宋知微知道，她已經被這張溫柔的網，纏得死死的，再也掙不開了。book18.org
「吃完這頓小籠包，就得好好管管他了。」book18.org
她對著空氣自欺欺人地說了一句，關掉了客廳的燈。book18.org
......book18.org
清晨五點半的臨江市，天剛蒙蒙亮，空氣里還飄著一層似有若無的薄霧。book18.org
陳念是被鬧鐘震醒的。他幾乎是在震動響起的第一秒就按掉了開關。book18.org
洗漱、換衣，動作輕得像影子。book18.org
出門的時候，外面的風還是涼的。陳念裹緊了校服外套。book18.org
那家名叫「劉記」的小籠包鋪子門口，哪怕是這個點，蒸籠冒出的白汽也已經排成了一條長龍。陳念站在隊伍里，周圍是提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還有剛下夜班的工人。他在這充滿市井煙火氣的人群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專注地盯著那高高摞起的蒸籠。book18.org
排了整整四十分鐘。book18.org
拿到那兩籠剛出鍋、還燙手的小籠包時，陳念小心翼翼地把打包盒護在懷裡，用校服外套裹住，生怕漏了一點熱氣。book18.org
回到家快六點半。book18.org
客廳里有了動靜。宋知微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化妝鏡前塗口紅。book18.org
聽到開門聲，她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透過鏡子，看見陳念提著那兩個熟悉的打包盒走了進來，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汗，被風吹亂的劉海貼在腦門上。book18.org
昨晚那種彆扭的氣氛，在一夜的沉澱和這兩籠熱氣騰騰的包子面前，似乎消融了不少。book18.org
「回來了？」宋知微抿了抿嘴唇，讓口紅暈染均勻。她今天沒穿那身黑西裝，而是換了一條藕粉色的收腰連衣裙，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看起來溫婉了不少，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知微姐」。book18.org
「嗯。」陳念把包子放在餐桌上，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麵皮的甜香瞬間炸開，「剛出鍋的，還熱著。」book18.org
宋知微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她看了一眼那一個個皮薄餡大、晶瑩剔透的小籠包，又抬頭看了一眼陳念。book18.org
少年的左臉消腫了一些，但那幾道淤青變成了暗沉的黃褐色，看著還是有些礙眼。book18.org
「過來。」宋知微拿起筷子，卻沒夾包子，而是沖他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陳念乖乖湊過去。book18.org
宋知微伸出手，指尖帶著淡淡的遮瑕膏味道，在他臉上的淤青處輕輕點了點。book18.org
「醜死了。」她嫌棄地說道，但語氣里卻沒了昨天的尖銳，「學校里要是有人問，你就說是騎車摔的，別說是……」book18.org
「別說是被家暴的？」陳念突然接了一句。book18.org
宋知微瞪了他一眼，夾起一個小籠包，直接塞進了他嘴裡，堵住了他的話。book18.org
「吃你的包子！哪那麼多廢話！」book18.org
滾燙的湯汁在嘴裡爆開，陳念被燙得直吸氣，但心裡卻是暖烘烘的。book18.org
......book18.org
一早來到學校，氣氛明顯不對勁。book18.org
往日裡懶散的早自習，今天連最後一排都坐得筆直。走廊上的地板被拖得能照出人影，連窗台上的積灰都被擦得一乾二淨。班主任老周更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正在講台上唾沫橫飛地強調紀律。book18.org
「都給我精神點！今天市領導要來視察工作，尤其是我們高三1班，那是重點考察對象！誰要是給我掉鏈子，我扒了他的皮！」book18.org
「市領導？」book18.org
陳念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心裡咯噔一下。book18.org
他想起昨天蘇曼在圖書館說的話。book18.org
那種莫名的不安感再次襲來。book18.org
上午第二節課剛下課，樓道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一陣整齊而沉悶的腳步聲。book18.org
「來了來了！」book18.org
前排的女生興奮地壓低聲音，「聽說是那位鐵腕女市長！真人比電視上還有氣場！」book18.org
陳念沒動，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睛盯著窗外發獃。他對這些大人物沒興趣，只想著這場作秀趕緊結束。book18.org
然而，事與願違。book18.org
教室的前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校長一臉諂媚地引著一行人走了進來。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閃爍，一群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官員魚貫而入。book18.org
而在這群男人的簇擁下，一個身影顯得格外醒目。book18.org
林映雪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鐵灰色職場套裝，腳踩七釐米的黑色高跟鞋，步步生風。她沒有像其他領導那樣帶著官腔的笑容，那張冷豔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過教室時，竟讓這群嘰嘰喳喳的學生瞬間安靜如雞。book18.org
陳念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book18.org
是她。 昨天那個坐在奧迪車裡的女人。book18.org
她竟然是市長。book18.org
林映雪並沒有聽校長那冗長的介紹，她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逡巡，像是在尋找獵物的獵人。終於，她的視線穿過層層迭迭的人頭，精準地鎖定在了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book18.org
那裡坐著一個少年。臉上帶著傷，眼神錯愕。book18.org
林映雪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book18.org
她無視了校長的引導，徑直穿過課桌間的過道，朝著最後一排走去。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像是一下下沉重的鼓點，敲在所有人的心上。book18.org
全班同學都屏住了呼吸，紛紛回頭，目光追隨著這位氣場強大的女市長。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一步步逼近，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他想要逃離，卻又被視線死死釘在座位上。book18.org
林映雪在他桌前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她太高了，加上高跟鞋，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坐著的陳念，形成了一種絕對的上位者姿態。book18.org
「這位同學。」book18.org
林映雪開口了，聲音清冷，通過衣領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book18.org
「你的臉，怎麼了？」book18.org
又是這個問題。 和昨天在路口時一模一樣的問題。book18.org
周圍響起一片細碎的吸氣聲。校長和班主任老周的臉色瞬間變了，冷汗直冒，生怕這學生說出什麼校園霸凌之類的話來。book18.org
陳念抬起頭，直視著林映雪的眼睛。近距離看，他才發現，這個女人的眼角有一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淚痣。book18.org
「騎車摔的。」陳念重複了宋知微教他的藉口，聲音乾澀。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林映雪輕笑了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她突然伸出手——那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戴著昂貴腕錶的手。book18.org
在全班幾十雙眼睛，以及校長驚恐的注視下。book18.org
這位以鐵血著稱的女市長，竟然微微俯下身，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陳念臉頰上那塊已經變淡的淤青。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涼，比宋知微的還要涼。book18.org
「下次小心點。」林映雪低聲說道，「這張臉，摔壞了可惜。」book18.org
「好好學習。」book18.org
她收回手，轉身離開，沒有再看第二個人一眼。book18.org
直到那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教室里依然死寂一片。book18.org
所有人都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看著陳念。book18.org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恐懼。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母獅盯上的獵物。那個女人剛才摸他臉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慈愛，只有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掌控。book18.org
整整一個下午。原本那些對陳念愛搭不理的同學，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和嫉妒；而平日裡總是找茬的班主任老周，講課時甚至若有似無地往陳念投來慈愛的目光。book18.org
這一切，都讓陳念感到噁心。book18.org
放學鈴聲一響，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教室。他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議論。book18.org
然而，獠牙一旦露出來，就不是你想逃就能逃掉的。book18.org
校門口，那輛熟悉的、掛著政府牌照的黑色奧迪A6，霸道地停在停車區。周圍接學生的私家車紛紛避讓，生怕蹭掉了這輛車的一塊漆。book18.org
陳念剛走出校門，一個穿著黑西裝、戴著藍牙耳機的男人就迎了上來。book18.org
是那天那個司機，老張。book18.org
但他身邊還站著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年輕男人。book18.org
「陳念同學是吧？」book18.org
男人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笑容，擋住了陳念的去路，「我是林市長的秘書。林市長想請你吃個便飯，聊聊關於……學校圖書館建設的問題。」book18.org
這理由蹩腳得連路邊的野狗都不信。book18.org
一個日理萬機的市長，找一個高三學生聊這個？book18.org
陳念抓緊了書包帶子，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們：「我沒空，我要回家。」book18.org
「陳同學。」小張並沒有讓步，反而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林市長的時間很寶貴，她在車裡等你。而且……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們在這裡一直耗著，引起更多同學的圍觀吧？」book18.org
陳念環顧四周。book18.org
正是放學高峰期，周圍已經有不少學生對著這輛奧迪車指指點點了。如果他在這裡和兩個成年男人拉扯，明天關於他的流言蜚語恐怕會更加離譜。book18.org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墨色車窗。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他低下頭，像個被押解的犯人，鑽進了那輛黑色的轎車。book18.org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喧囂的世界。book18.org
車廂里開著冷氣，溫度低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合著一種冷冽的木質香調。book18.org
林映雪坐在后座的另一側。book18.org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咄咄逼人的職業裝，而是一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了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她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在看文件，聽到陳念上車的動靜，似乎連頭都沒抬。book18.org
「開車。」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book18.org
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book18.org
陳念縮在角落裡，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這輛車的后座空間很大，但他卻覺得窒息。book18.org
「臉還疼嗎？」book18.org
良久，林映雪突然開口，視線依然停留在螢幕上。book18.org
「不疼。」陳念乾巴巴地回答。book18.org
「宋知微打的？」book18.org
這一次，她抬起了頭，那雙與陳念極其相似的鳳眼裡，閃爍著冷光。book18.org
陳念心裡一驚。她怎麼知道宋知微的名字？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別撒謊。」林映雪打斷了他，合上平板，轉過身，目光直直地刺進陳念的眼底，「我看過你的資料。陳念，你的事情，我很清楚。」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book18.org
「她為什麼打你？」林映雪身體微微前傾，那種冷冽的香氣逼近了陳念，「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讓她不滿意的事？還是因為……她根本就不會養孩子，只會把在外面受的氣撒在你身上？」book18.org
「不許說她！」book18.org
陳念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猛地抬起頭，像隻被激怒的小狼崽子一樣瞪著她，「宋知微是我媽，她對我很好！」book18.org
話一出口，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前排的司機和秘書大氣都不敢出。book18.org
林映雪愣住了。book18.org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陰鬱沉默的少年，竟然敢為了那個女人頂撞她。而且那句「宋知微是我媽」，像是一把遲來十八年的鈍刀，狠狠地在她心口挖了一下。book18.org
她應該生氣的。作為母親的位置，作為上位者，被另一個取代了。book18.org
可是，看著陳念那雙充滿了維護與憤怒的眼睛，林映雪竟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帶著幾分自嘲，還有幾分欣賞。book18.org
「很好……」book18.org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再次觸碰到陳念的臉頰，這一次，她沒有馬上收回，而是沿著他的下頜線慢慢滑動，像是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藝術品。book18.org
「真不錯。」book18.org
林映雪的指尖冰涼，滑膩，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質感。那種觸碰，卻不像長輩的關懷。book18.org
「既然她對你這麼好，那為什麼把你打成這樣？」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留在陳念嘴角的傷口上，輕輕按了一下，「看這力度，可不像是媽打兒子，倒像是……女人打負心漢。」book18.org
陳念渾身一僵，瞳孔劇烈收縮。book18.org
「怎麼？被我說中了？」book18.org
林映雪收回手，靠回椅背上，眼神變得幽深莫測。book18.org
「陳念，你還太嫩了。有些女人，表面上看起來是把你當兒子養，實際上……哼。」book18.org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一聲冷哼里包含的輕蔑和暗示，卻讓陳念感到一陣恐慌。book18.org
「你要帶我去哪？」陳念轉移話題，聲音有些發抖。book18.org
「吃飯。」book18.org
林映雪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淡淡地說道，「帶你去吃點好的。看看你瘦得這副樣子，跟個難民似的。宋知微平時是不是只給你吃外賣？」book18.org
「她做飯。」陳念辯解道，「很好吃。」book18.org
「是嗎？」林映雪不置可否，「那我倒要看看，吃慣了粗茶淡飯的你，能不能適應真正的……山珍海味。」book18.org
車子駛入了一條幽靜的私家路，最後停在了一座隱藏在園林深處的會所門前。book18.org
這裡沒有招牌，只有兩盞古樸的石燈籠。book18.org
「下車。」book18.org
林映雪率先推門下車。book18.org
陳念背著書包，心裡那種不安感愈發強烈。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正在一步步走進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而這個陷阱的獵人，正是這個讓他感到恐懼、卻又有著莫名吸引力的女人。book18.org
「還愣著幹什麼？」林映雪站在台階上回頭，「過來，跟著我。」book18.org
陳念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book18.org
今晚，註定又是無法寧靜的夜晚。book18.org
(9) 你走不走？book18.org
包廂里，大面積的留白，牆上掛著一副看不懂意境的潑墨山水，角落裡燃著一爐昂貴的沉香，煙霧直直地升起，在空氣中凝成一條不會散開的線。這裡安靜得可怕，連服務員上菜時，腳底踩在羊毛地毯上都是無聲的。book18.org
陳念坐在巨大的圓桌邊，屁股下的紅木椅子硬邦邦的，咯得他骨頭疼。book18.org
他面前擺著一副精緻得過了頭的餐具：銀質的筷子，骨瓷的碗碟，旁邊還放著一塊迭成天鵝形狀的餐巾。book18.org
這一切，都和穿著洗得發白校服、背著帆布書包的他格格不入。book18.org
「這碗花膠雞湯喝了。」book18.org
林映雪坐在他對面，連菜單都沒讓陳念看一眼，就自作主張地點了一桌子所謂的「營養餐」。book18.org
她沒動筷子，只是雙手交迭放在桌上，姿態優雅而充滿壓迫感地看著他，「我聽校長說，你最近模擬考成績不錯，但理綜還不夠穩。高三是用腦的時候，這湯對你有好處。」book18.org
陳念看著面前那盅澄黃色的湯，沒有動。book18.org
「我不餓。」book18.org
「不餓也要吃。」林映雪的語氣不容置疑，「看看你這副樣子，瘦得只有骨頭。怎麼？宋知微平時捨不得給你吃肉？還是她那個薪水，只夠給她自己買名牌包和化妝品？」book18.org
又是這種語氣。book18.org
陳念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他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她給我做什麼我就吃什麼，我不挑。」陳念冷冷地頂回去，「而且，這是我的家事，跟林市長您有什麼關係？您是不是管得太寬了？」book18.org
「家事？」book18.org
林映雪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繼母，一個剛成年的繼子。陳念，你管這叫家？」book18.org
她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圓桌。book18.org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玩什麼把戲。昨天在車裡，你維護她的樣子，可不像是在維護一個長輩。」林映雪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你喜歡她？」book18.org
這四個字，被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挑破了陳念心底最隱秘的膿瘡。book18.org
陳念的瞳孔猛地收縮，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book18.org
「胡說什麼！」他拔高了音量，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心虛。book18.org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林映雪並沒有被他的憤怒嚇退，，「不過，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跟你討論倫理道德。那種東西，是約束弱者的。」book18.org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沿著光滑的桌面推到陳念面前。book18.org
「打開看看。」book18.org
陳念警惕地看著她，沒動。book18.org
「怕什麼？裡面不是炸彈。」林映雪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book18.org
陳念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過文件袋，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份全英文的入學申請書，還有幾所國外頂尖大學的介紹資料，以及……一份已經擬定好的、巨額的留學基金信託合同。book18.org
「只要你簽個字，高中畢業後，你可以直接去這幾所學校里的任何一所。」林映雪淡淡地說道，「所有的費用，包括你在國外的生活開銷、置業、甚至創業資金，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你可以徹底離開臨江，離開宋知微，去過真正的生活。」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陳念合上文件，抬頭看著林映雪，「你為什麼要幫我？圖書館建設？這種鬼話你自己信嗎？」book18.org
「因為我看你順眼。」林映雪放下茶杯，語氣傲慢，「也因為我覺得，你這種資質，爛在宋知微手裡太可惜了。她能給你什麼？」book18.org
「陳念，人往高處走。」她站起身，走到陳念身邊，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book18.org
「跟著我，我可以給你宋知微這輩子都給不了你的權力和地位。只要你聽話，斬斷那些不該有的念頭。」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肩頭收緊，「尤其是對那個女人的念頭。」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陳念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翻了椅子，「哐當」一聲巨響。book18.org
他一把揮開林映雪的手，將那個價值連城的文件袋狠狠摔在地上。book18.org
「誰稀罕你的臭錢！」book18.org
陳念胸膛劇烈起伏，「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你憑什麼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憑什麼評判知微姐？」book18.org
「她也許沒你有錢，沒你有權。但在我發燒的時候，是她整夜不睡守著我；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是她衝上去跟人拚命！」book18.org
陳念指著門口，聲音嘶啞，「而你呢？你除了在這裡高高在上地施捨，你還知道什麼？」book18.org
林映雪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扶著桌沿才站穩。book18.org
她看著地上散落的文件，又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少年。book18.org
若是換了旁人敢這麼對她，早就被她碾死得渣都不剩了。book18.org
可是看著陳念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聽著他維護另一個女人的話語，林映雪心底竟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book18.org
「很好。」book18.org
林映雪沒有發火，反而整理了一下衣領，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優雅。她看著陳念，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俯視。book18.org
她走到陳念面前，無視他的抗拒，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為激動而翻亂的校服領子。book18.org
「陳念，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林映雪湊近他，聲音低沉，「你現在覺得那是愛，是恩情。等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因為貧窮和無能，連守護她的資格都沒有的時候……你會哭著來求我的。」book18.org
「還有，」她的手指在他領口的釦子上停頓了一下，「我是誰？這個問題，你很快就會知道答案。」book18.org
「現在，坐下，把那碗湯喝了。」book18.org
林映雪的語氣驟然變冷，「不喝完，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門。」book18.org
陳念死死地盯著她。兩雙極其相似的眼睛在空氣中對峙，火花四濺。book18.org
陳念咬著牙，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知道這個女人說得出做得到。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雞湯，仰起頭，像是灌毒藥一樣，「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book18.org
「啪！」book18.org
他把空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手背一抹嘴角的湯漬。book18.org
「滿意了嗎？」book18.org
林映雪看著那個空碗，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勝利者的微笑。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她坐回椅子上，優雅地拿起筷子，「你可以走了。」book18.org
陳念抓起書包，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衝出了包廂。book18.org
身後的門剛剛關上。book18.org
林映雪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將手裡的筷子狠狠折斷，扔在桌上。book18.org
「宋知微……」book18.org
「把我兒子教成這副樣子，咱們這筆帳，有的算了。」book18.org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book18.org
「喂，老王嗎？我是林映雪。對，關於市一中那個圖書館擴建的項目，我想親自負責……另外，幫我查一個人事檔案。」book18.org
窗外，夜色深沉。一場針對宋知微的謀劃，在這頓充滿火藥味的晚餐後，正式拉開了帷幕。book18.org
......book18.org
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book18.org
陳念走了沒兩步，那股子剛才在包廂里硬撐起來的血性和狂妄，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呲」地一聲洩了個乾淨。book18.org
他停下腳步，手扶著走廊邊冰冷的大理石柱，膝蓋軟得差點跪下去。book18.org
冷汗順著嵴椎骨瘋狂地往外冒。book18.org
「操……」book18.org
陳念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顫抖。book18.org
他剛才幹了什麼？ 他對著一個市長，一個站在這座城市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女人，摔了文件，拍了桌子，還吼了一通？book18.org
如果那個女人報復怎麼辦？如果她隨便找個理由，讓宋知微丟了工作，或者讓那個雜誌社倒閉，甚至……找人找宋知微的麻煩？book18.org
「我是不是……害了她？」book18.org
陳念的臉色煞白，胃裡那碗剛灌下去的花膠雞湯開始翻江倒海。book18.org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那扇緊閉的包廂大門。book18.org
回去？ 回去道歉？ 回去跪下來求那個女人？book18.org
陳念邁出了一步，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book18.org
可是，手在碰到門把手的前一秒，僵住了。book18.org
少年人那點可憐又倔強的自尊心，那股子還沒被社會毒打磨平的逆骨，在這一刻死死地拉住了他。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他忘不了林映雪提到宋知微時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book18.org
「媽的。」book18.org
陳念狠狠地收回手，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卻打在了空氣里。book18.org
他只能帶著滿腔的恐慌和無力，轉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book18.org
這座會所建在半山腰，出了大門，外面的夜風大得嚇人，吹得路邊的樹影瘋狂搖晃，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book18.org
陳念裹緊了單薄的校服，沿著盤山公路往下走。book18.org
路燈昏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book18.org
他拿出手機，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他點開宋知微的微信頭像——那是一隻慵懶的波斯貓。book18.org
對話框里還停留在早上他出門前發的那條：「小籠包在桌上，記得趁熱吃。」book18.org
宋知微回了一個「親親」的表情包。book18.org
看著那個表情包，陳念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book18.org
她現在在幹什麼？她知不知道，就在剛剛，她的「好兒子」為了維護那點可笑的面子，給她惹了一個天大的麻煩？book18.org
「我會保護你的。」book18.org
陳念對著黑漆漆的山路，聲音嘶啞地說給自己聽，「不管她是市長還是天皇老子，要是敢動你……」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book18.org
他能怎麽樣？ 拿著水果刀去拚命嗎？還是像個潑婦一樣去鬧？book18.org
現實的無力感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痛恨自己還是一個只能穿著校服、連反抗都要看別人臉色的學生。book18.org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山腳下攔到了一輛計程車。book18.org
「去濱江花園。」book18.org
陳念癱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流光。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book18.org
陳念站在家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調整好面部表情。book18.org
他掏出鑰匙，開門。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屋裡的暖氣和電視機嘈雜的聲音一起涌了出來。book18.org
宋知微正盤著腿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臉上貼著一張黑色的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手邊還放著半盤沒吃完的水果。book18.org
「捨得回來了？」book18.org
她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我還以為你被哪個小狐狸精勾了魂，今晚不打算著家了呢。」book18.org
這語氣，酸溜溜的。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嘣」地一聲斷了。book18.org
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巨大的愧疚和恐懼，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book18.org
他連鞋都沒換，直接衝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宋知微。book18.org
「哎！你幹嘛？一身寒氣……」book18.org
宋知微嚇了一跳，剛想罵人，卻感覺到陳念把頭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裡，手臂勒得她有些發疼。book18.org
他在發抖。即使隔著厚厚的睡衣，她也能感覺到這具年輕的身體在細微地顫慄。book18.org
「怎麼了？」宋知微停下了敲鍵盤的手，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在外面受欺負了？」book18.org
陳念搖搖頭，臉頰蹭著她脖子上細膩的肌膚，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沐浴露味道。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陳念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就是……突然很想你。」book18.org
宋知微愣了一下，隨即臉頰有些發燙。這小子，自從那晚之後，說話越來越沒遮攔了。book18.org
「少肉麻。」她想要推開他，手剛碰到他的胳膊，卻又停住了。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他的恐懼。像是一隻在外面受了傷的小獸，跑回來尋求母獸的庇護。book18.org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宋知微的心還是軟成了一灘水。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反手摸了摸陳念那顆毛茸茸的腦袋。book18.org
「行了，多大個人了還撒嬌。」book18.org
她語氣嫌棄，動作卻很溫柔，「廚房裡留了湯，自己去熱熱喝。」book18.org
陳念沒有動，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就算是用這條命，他也絕不讓任何人傷害她。book18.org
黑色面膜被一點點揭下來，發出輕微的「嘶啦」聲。book18.org
陳念半跪在沙發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揭下面膜後的宋知微，皮膚吸飽了水分，白得發光，甚至連毛孔都隱身了。book18.org
「好點了嗎？」宋知微伸手拍了拍臉頰，讓精華液吸收，「剛才跟隻被雨淋濕的小狗似的，嚇我一跳。」book18.org
她語氣輕鬆，帶著慣有的調侃，但眼神還是不放心地在陳念臉上掃了一圈。book18.org
陳念沒說話，抽了張紙巾幫她擦掉下巴上滴落的一點精華液。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下頜線上，指腹感受到她皮膚的溫熱和彈性。book18.org
「知微姐。」book18.org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視線卻落在她鎖骨窩裡那一汪淺淺的陰影上。book18.org
「嗯？」宋知微拿起遙控器，漫不經心地換著台。book18.org
「最近……網上有個很火的問題。」陳念撒了個謊，心臟在胸腔里撞擊著肋骨，「我想問問你。」book18.org
「什麼弱智問題？我和你媽同時掉水裡你救誰？」宋知微嗤笑一聲，「那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答案，我會游泳，還能順便把你那個死鬼老爹撈起來鞭屍。」book18.org
但今天，陳念笑不出來。book18.org
「不是這個。」book18.org
陳念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裡的紙巾，「如果……我是說如果，因為我的原因，害你丟了工作，甚至……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了，你會怎麼樣？」book18.org
宋知微按遙控器的手頓住了。book18.org
她轉過頭，那雙漂亮的鳳眼微微眯起，審視著陳念：「你闖禍了？」book18.org
「沒有，就是假設。」陳念急切地否認，眼神有些閃躲，「同學群里都在玩這個真心話大冒險。」book18.org
「假設啊……」宋知微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那件寬鬆的睡裙順勢滑落，露出半個圓潤的肩頭。book18.org
她歪著頭想了想，眼神里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要是你害老娘丟了飯碗，那你就死定了。我會把你賣到泰國去當人妖，賺錢養我。」book18.org
「我是認真的。」陳念沒有笑，反而湊近了一些，那種迫切的壓迫感讓宋知微收斂了笑容。book18.org
「如果，」陳念喉嚨發緊，「如果有人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直接當上主編，甚至給你一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讓你去過那種頂級富婆的生活……但代價是，你必須趕我走，這輩子都不能再見我。你會換嗎？」book18.org
宋知微看著陳念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裡面的不安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她沉默了。book18.org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機里綜藝節目誇張的罐頭笑聲。book18.org
那一瞬間的沉默，對陳念來說，就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book18.org
「主編啊……」宋知微喃喃自語，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嚮往，那是對事業和金錢本能的渴望，「還有輩子花不完的錢……嘖，聽起來真誘人。」book18.org
陳念的臉色白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book18.org
「是吧。」他低聲說，「誰不想呢。」book18.org
「啪！」book18.org
額頭突然被狠狠彈了一下。book18.org
陳念吃痛地捂住腦門，錯愕地抬起頭。book18.org
宋知微收回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臉「你是白痴嗎」的表情。book18.org
「想什麼呢？你知微姐我是那種目光短淺的人嗎？」book18.org
她抓過旁邊的抱枕抱在懷裡，下巴抵在上面，看著陳念，語氣變得慵懶而隨意：book18.org
「工作丟了可以再找，錢沒了可以再賺。雖然現在這破工作累得像狗，老闆還是個傻逼，但好歹是我自己一點點拼出來的。」book18.org
「至於你……」book18.org
宋知微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從他那雙像狼一樣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樑，再到那個還有點紅腫的嘴角。book18.org
「養條狗養了六年也有感情了，更何況是個人。」book18.org
她輕哼了一聲，伸出腳，那隻穿著棉襪的腳輕輕踢了踢陳念的小腿，「你要是走了，誰給我做飯？誰給我修燈泡？誰在我喝醉的時候給我扛回來？請個全職保姆一個月還得八千塊呢，你多划算，免費勞動力。」book18.org
這話說得市儈又難聽。book18.org
但陳念卻聽懂了。book18.org
那種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了。book18.org
「那要是……」陳念還想問。book18.org
「哪有那麼多要是！」宋知微不耐煩地打斷他，突然反客為主，身體前傾，那張剛做完面膜的臉湊到陳念面前，帶著一股子逼人的香氣。book18.org
「那我問你。」book18.org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如果有個富婆看上你了，說給你幾百萬，送你出國留學，讓你當人上人，條件是讓你離開我這個只會使喚你的惡毒後媽……你走不走？」book18.org
陳念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不只是假設。book18.org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宋知微。她眼角的細紋，她瞳孔里倒映著的自己，還有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睡衣。book18.org
「不走。」book18.org
陳念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秒鐘的猶豫。book18.org
「傻子。」book18.org
宋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燦爛，眼角彎彎的。book18.org
她伸出手，用力揉亂了陳念的頭髮。book18.org
「算你有良心。你要是敢為了錢跑路，老娘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打斷你的腿。」book18.org
她笑著罵道，然後打了個哈欠，站起身，「行了，這無聊的真心話大冒險結束。我去睡覺了，明天還有個選題會要開，煩死了。」book18.org
她轉身走向臥室，腳步輕快了不少。book18.org
陳念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晚安，知微姐。」book18.org
「晚安，小屁孩。」book18.org
臥室門關上。book18.org
陳念摸了摸被她揉亂的頭髮，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透出一股狠戾。book18.org
她選了他。book18.org
既然這樣，那他就絕不能讓那個「假設」變成現實。book18.org
林映雪想動她的工作？想毀了她的生活？book18.org
如果那女人真的敢動手。 他不介意做個真正的瘋子。book18.org
窗外，月亮終於衝破了雲層。但這光太冷了，照不進人心底的深淵。book18.org
(10) 與你同行book18.org
難得的週末。book18.org
濱江花園的這套房子，不再只有晚上才有人氣。book18.org
近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客廳的地板上，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沒有那種令人心煩的鬧鐘聲，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book18.org
宋知微癱在貴妃榻上，身上穿著那件寬鬆的真絲弔帶睡裙，裙襬毫無形象地撩到了大腿根，露出兩條白得晃眼的光腿。她手裡拿著一本時尚雜誌蓋在臉上，像是在補覺，又像是在單純地發霉。book18.org
陳念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鋪著一張舊報紙，上面擺著幾瓶指甲油、卸甲水和棉籤。book18.org
「輕點，別磨到肉了。」book18.org
雜誌底下傳來宋知微悶悶的聲音，帶著一股剛睡醒的慵懶和嬌氣。book18.org
陳念低著頭，手裡握著宋知微的一隻腳。book18.org
那隻腳很漂亮，經過這幾天的休養，腳踝的紅腫已經消退了，恢復了原本纖細的線條。腳背弓起，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book18.org
陳念拿著沾了卸甲水的棉球，一點點擦去她腳趾上原本殘留的紅色甲油。book18.org
刺鼻的化學試劑味道在鼻尖縈繞，卻蓋不住她腳上那股獨特的體溫。book18.org
「知微姐，這顏色都掉光了，早該卸了。」陳念低聲說道，手指在她圓潤的腳趾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忙嘛……哪有時間管腳指頭。」宋知微拿開臉上的雜誌，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隨即又懶洋洋地把頭靠在抱枕上，側過臉看著陳念。book18.org
宋知微的心裡忽然動了一下。book18.org
「小念。」book18.org
「嗯？」陳念沒抬頭，正換了一根新的棉籤，仔細清理著她甲縫裡的殘留。book18.org
「換那個深酒紅色的。」宋知微伸手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瓶子，「那個顯白。」book18.org
陳念聽話地拿起那瓶指甲油，搖勻，擰開蓋子。book18.org
刷頭沾滿了濃稠的深紅色液體，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她小巧的腳趾甲上。book18.org
這是一種極其親密的動作。book18.org
宋知微很享受這種感覺。她看著陳念那雙修長的手，握著她的腳，那種掌控感讓她作為「母親」和「年長女性」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book18.org
酒紅色。像血，像那天晚上被他咬破的嘴唇。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塗完最後一個小腳趾，陳念輕輕吹了一口氣，涼風拂過她的腳背。book18.org
宋知微縮了一下腳，癢得咯咯笑了一聲，腳尖下意識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book18.org
「手藝不錯嘛，以後失業了可以去美甲店打工。」她舉起腳，對著陽光欣賞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跟店裡做得沒差多少。」book18.org
陳念抓住那隻在他胸口作亂的腳，沒有放開。book18.org
「知微姐。」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book18.org
「幹嘛？嫌丟人？」book18.org
「我只給你塗。」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很輕。book18.org
宋知微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著陳念那雙執拗的眼睛，心裡那種熟悉的慌亂感又冒了出來。book18.org
「行了行了，知道你孝順。」她有些不自然地想把腳抽回來，卻發現陳念握得很緊。book18.org
「陳念？」她皺起眉，語氣帶上了幾分警告。book18.org
陳念的手指在她腳踝上摩挲了一下，那裡是幾天前扭傷的地方。book18.org
「還疼嗎？」他問。book18.org
「早好了。」宋知微沒好氣地說，「你鬆手，油還沒乾呢，蹭花了你負責啊？」book18.org
陳念這才慢慢鬆開手。book18.org
宋知微趕緊把腳縮回沙發上，拉過裙襬蓋住，像是在掩飾什麼。book18.org
「晚上想吃什麼？」她生硬地轉移話題，「冰箱裡好像沒菜了。」book18.org
「你想吃什麼我去買。」陳念一邊收拾著茶几上的瓶瓶罐罐，一邊說道。book18.org
「隨便，別太油膩就行。」宋知微重新拿起雜誌擋住臉，「對了，下午我要睡個午覺，別吵我。」book18.org
「好。」book18.org
陳念站起身，拿著那一堆指甲油走向柜子。book18.org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宋知微悄悄把雜誌移開一條縫，偷偷看著他的背影。book18.org
她突然覺得這個家有點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以及那種雖然被壓制住、卻依然在滋長的……對這種漸漸「越界」關係的沉溺。book18.org
這種日子，平靜得像是一層薄冰。看似安穩，實則下面暗流涌動。book18.org
陳念把指甲油放好，回頭看了一眼又開始裝睡的宋知微。book18.org
「滴。」book18.org
陳念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book18.org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book18.org
【週一上午十點，市長辦公室。我想和你談談關於宋知微小姐工作調動的事。——林】book18.org
陳念的手指猛地收緊，螢幕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冰冷的寒意。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沙發上毫無察覺的宋知微，將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走向廚房。book18.org
在此之前，至少讓她過完這個安穩的週末。book18.org
......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像流淌的金沙，從客廳的地板慢慢爬上了沙發，最終停留在宋知微那張睡得紅撲撲的臉上。book18.org
陳念保持著一個姿勢坐在椅子上，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book18.org
那部手機被他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book18.org
林映雪的那條簡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的視網膜上。book18.org
陳念看著宋知微毫無防備的睡顏。她睡覺的時候習慣微張著嘴，發出輕微的鼾聲，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漬。那件真絲弔帶裙的肩帶滑落了一邊，露出大半個白膩的酥胸，隨著呼吸起伏，像是一團誘人的奶油。book18.org
「唔……」book18.org
沙發上的人兒突然動了動。宋知微眉頭皺起，喉嚨里發出一聲慵懶甜膩的呻吟，像是伸懶腰的貓。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要喝水。」book18.org
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book18.org
「四點半。」陳念立刻回答，聲音有些乾澀。book18.org
他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喝點水，潤潤嗓子。」book18.org
宋知微也沒客氣，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然後像沒骨頭一樣重新癱回抱枕里。book18.org
「睡懵了……」她揉了揉亂糟糟的短髮，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這一下午睡得腰酸背痛的，老了老了，不中用了。」book18.org
「知微姐。」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平日裡總是藏著情緒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一種近乎祈求的熱切。book18.org
「嗯？」宋知微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book18.org
「我們……出去逛逛吧？」book18.org
「啊？」宋知微一臉嫌棄，「大週末的，外面全是人，擠死了。不去，我要在家看劇。」book18.org
「去吧。」陳念沒有放棄，他伸手拉住她垂在沙發邊的手，輕輕晃了晃，「很久沒逛街了。而且……這幾天一直在下雨，好不容易放晴了。」book18.org
宋知微被他晃得有些心煩，但轉頭看到陳念那副樣子——像只怕被主人遺棄的小狗，眼巴巴地望著她。book18.org
她的心軟了一下。book18.org
「行吧行吧，真是欠了你的。」book18.org
宋知微嘆了口氣，從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胸前的曲線在薄薄的絲綢下展露無遺，「說好了啊，我不想走路，你負責拎包，還有，晚飯我要吃那家死貴死貴的日料。」book18.org
「好。」陳念立刻點頭，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你想吃什麼都行。」book18.org
「那還愣著幹嘛？去給我挑衣服。」book18.org
宋知微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向衣帽間，路過陳念身邊時，順手在他臉上那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上輕輕摸了一把，「看在你這張臉還沒毀容的份上，姐今天就帶你出去炸街。」book18.org
衣帽間裡。book18.org
宋知微站在全身鏡前，把自己剝了個精光，只剩下一套黑色的蕾絲內衣褲。book18.org
這對陳念來說，是一種視覺上的凌遲，也是一種極致的獎賞。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努力讓自己的視線保持在「禮貌」的範圍內，但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被那具白得發光的肉體吸引。book18.org
「這件怎麼樣？」book18.org
宋知微拿出了一條酒紅色的絲絨弔帶長裙，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配你剛給我塗的指甲油。」book18.org
「好看。」陳念聲音有些啞，「很襯你。」book18.org
「那就這件。」book18.org
宋知微利落地套上裙子。絲絨的面料貼合著她的身體，像是一層流動的紅酒。她轉過身，背對著陳念，撩起頭髮，露出光潔的後背。book18.org
「過來，幫我拉一下拉鍊。」book18.org
這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在過去的幾年裡發生過無數次。book18.org
但今天，陳念的手在顫抖。book18.org
他走過去，手指觸碰到她背嵴上溫熱的皮膚。book18.org
拉鍊的金屬釦很涼。book18.org
「滋——」book18.org
拉鍊緩緩上滑，將那片雪白的背嵴一點點遮住。book18.org
陳念拉得很慢，手指有意無意地划過她的嵴柱溝。book18.org
「快點啊，磨磨蹭蹭的。」宋知微催促了一句，卻沒有躲開。book18.org
拉好拉鍊，陳念並沒有立刻退開。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book18.org
酒紅色長裙的女人，風情萬種，豔光四射。身後站著的少年，高大挺拔，丰神俊朗。book18.org
「知微姐。」book18.org
陳念突然開口，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看著鏡子裡她的眼睛。book18.org
「怎麼了？傻愣愣的。」宋知微正在戴耳環，漫不經心地問。book18.org
「你真好看。」book18.org
宋知微戴耳環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鏡子裡的少年，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貧嘴。」她掩飾性地瞪了他一眼，轉過身，拿起手包敲了一下他的胸口，「走了！再磨嘰天都黑了。」book18.org
陳念笑了笑，抓住了她敲過來的手。book18.org
「嗯，走。」book18.org
兩人走出家門。book18.org
電梯下行。book18.org
陳念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死死捏著那部手機。book18.org
週一上午十點。還有不到四十個小時。book18.org
「想什麼呢？一臉苦大仇深的。」book18.org
走出單元門，夕陽的餘暉灑在宋知微的裙襬上。她回頭看著陳念，笑容明媚。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陳念快步跟上去，與她並肩而行，擋住了吹向她的晚風。book18.org
「我在想，今晚的日料，能不能把你吃破產。」book18.org
「切，這點錢姐還是有的。」book18.org
宋知微挽住他的胳膊，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book18.org
影子在他們身後拉長，交纏在一起，難捨難分。book18.org
那家日料店藏在鬧市區的一條深巷裡，門口掛著兩個巨大的紅燈籠，在夜色中搖曳出曖昧的暖光。book18.org
「兩位是情侶吧？我們店今天剛好有推出的『一生一世』情侶海鮮拼盤，食材都是剛空運過來的，特別新鮮。」book18.org
穿著和服的服務員小姐跪在桌邊，笑容甜美地遞上菜單，目光在盛裝打扮的宋知微和高大帥氣的陳念之間流轉，眼神里滿是豔羨。book18.org
宋知微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聽到這話，只是漫不經心地合上鏡子，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意，眼波流轉間，竟沒反駁。book18.org
「是嗎？那就來一份這個拼盤。」她指了指菜單，聲音有些啞，「再來一壺熱清酒。」book18.org
服務員記下單子，笑著退了出去。book18.org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牆角的驚鹿發出「咚」的一聲脆響。book18.org
陳念喉嚨發乾，盯著她：「知微姐，你……」book18.org
「怎麼？」宋知微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把玩著面前的小酒杯，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迷離，「解釋說我是你後媽？然後看那個小姑娘一臉驚恐地腦補一齣家庭倫理大劇？我有那麼閒嗎？」book18.org
她說得理直氣壯，但陳念分明看到，她的耳根有些發紅。book18.org
這種隱秘的默許，讓陳念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book18.org
很快，酒菜上桌。book18.org
熱騰騰的清酒入喉，辛辣過後是綿長的回甘。宋知微幾杯酒下肚，眼神更加水潤，臉頰染上了一層桃花般的粉色。book18.org
「你也喝點。」她突然拿起酒壺，給陳念倒了一杯，「反正明天不上學，練練酒量，省得以後出去應酬被人灌趴下。」book18.org
陳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book18.org
酒精迅速在血管里擴散，壯了他的膽，也燒旺了他心裡的火。book18.org
夾起一塊三文魚刺身，蘸了點芥末醬油，陳念沒有放進自己碗里，而是自然地遞到了宋知微嘴邊。book18.org
「啊——」book18.org
宋知微愣了一下。這個動作充滿了狎昵的意味。book18.org
她看著陳念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猶豫了一秒，還是張開了嘴。book18.org
冰涼的魚肉和辛辣的芥末在口腔里化開，宋知微被嗆得微微眯起眼睛，舌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book18.org
「好吃嗎？」陳念問，聲音低沉沙啞。book18.org
「還行。」宋知微避開他的視線，低頭去夾菜，卻在桌子底下，伸出腳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book18.org
不像是之前那種挑逗，而是一種安撫意味的觸碰。她的腳尖抵著他的小腿骨，隔著褲管。book18.org
「陳念。」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宋知微有些醉了，說話變得有些慢，「以後找女朋友，別找那種嬌滴滴的，難伺候。找個像上次送你回來的老師一樣知書達理的，能管得住你的。」book18.org
陳念握著酒杯的手緊了一下。book18.org
又是這個話題。她總是在這種氣氛最好的時候，試圖把他往外推，試圖用這種「家長」的語氣來劃清界限。book18.org
「我不喜歡那樣的。」陳念看著她，藉著酒勁，說出了心裡話，「我喜歡……脾氣壞的，愛花錢的，懶得要死的。」book18.org
宋知微夾菜的手頓住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軟綿綿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book18.org
「受虐狂啊你。」她嘟囔了一句，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主動把自己的酒杯碰了碰陳念的杯子。book18.org
「敬受虐狂。」book18.org
從日料店出來，外面的商業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book18.org
冷風一吹，兩人的酒勁都上來了一些。book18.org
宋知微穿著高跟鞋，腳步有些虛浮。加上那條絲絨長裙雖然好看，卻並不保暖，她剛出門就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book18.org
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book18.org
陳念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T恤，把自己的休閒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她身上。book18.org
「穿著。」book18.org
宋知微抓著帶有他體溫的領口，轉頭看著身邊這個只穿短袖的少年。book18.org
「傻瓜。」她嘴上罵著，身體卻誠實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汲取著他身上的熱量。book18.org
這條步行街人很多。幾個穿著潮牌的年輕男人路過，忍不住回頭對著宋知微吹了聲口哨，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那被紅裙包裹的臀部和胸口流連。book18.org
陳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book18.org
他上前一步，長臂一伸，直接攬住了宋知微的腰。book18.org
他的手掌寬大有力，隔著絲絨布料，死死扣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霸道地圈進自己的保護範圍內。同時，眼睛兇狠地瞪了回去，那幾個男人只能悻悻地轉過頭去。book18.org
宋知微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身體僵硬了一瞬。book18.org
大街上。衆目睽睽之下。book18.org
他這麼摟著她。book18.org
若是換做以前，她肯定會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罵他沒大沒小。book18.org
可是現在……book18.org
感受著腰間那隻手傳來的滾燙熱度，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想要保護、佔有的強烈氣場，宋知微竟然可恥地覺得腿發軟。book18.org
她沒有推開他。相反，她像是一隻找到窩的貓，順勢把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book18.org
「知微，前面有家飾品店，去看看？」陳念低頭問她，放在她腰間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嗯……去看看。」宋知微的聲音有些飄。book18.org
兩人並著肩在人群中穿梭。book18.org
路過一個櫥窗時，宋知微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玻璃倒映出人影。高大的少年摟著美豔的女人，女人的身上披著外套，頭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book18.org
那麼般配。那麼自然。就像是一對真正的愛人。book18.org
宋知微看著倒影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book18.org
「陳念。」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如果這條路沒有盡頭，就好了。」book18.org
陳念心頭一顫。book18.org
他也停下腳步，在這喧鬧的街頭，在這人來人往的櫥窗前，轉過身，雙手捧起她的臉。book18.org
「你不想停。」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眼神里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我就跟著你，一直走下去。」book18.org
「哪怕前面是懸崖？」宋知微問。book18.org
「哪怕是地獄。」book18.org
陳念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book18.org
在這人潮洶湧的街頭，在無數陌生人的注視下，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