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聚光燈終於從陳念身上移開。book18.org
陳念的視線越過重重迭迭的人影，在會場的邊緣焦急地搜尋。book18.org
他想找宋知微。book18.org
他想跟她解釋，想告訴她自己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欺騙她。book18.org
然而，理智又將他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這是什麼場合？林映雪就在不遠處與幾個投資方交談，周圍全是媒體的長槍短炮。如果他現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銳，立刻就能察覺。book18.org
更何況，就算走到了她面前，他又能說什麼？book18.org
他只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導，掛著合宜的微笑，回應那些前來攀談的陌生人。book18.org
然而，命運卻以一種最弄人的方式，將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book18.org
「陳同學，後生可畏啊！」book18.org
一道男聲在側前方響起。陳念轉過頭，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book18.org
而跟在身後的，正是宋知微。book18.org
王總滿臉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book18.org
「陳同學，我是MUSE雜誌社的負責人，免貴姓王。這是我們雜誌社的副主編，宋知微。」王總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毫不客氣地在宋知微背後推了一把，將她推到了陳念面前，「知微，快，跟陳同學打個招呼。以後咱們雜誌社還要多仰仗市裡的項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book18.org
這一推，將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離陳念不到半米的地方。book18.org
陳念垂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握緊。book18.org
昨天晚上，她還在家裡的廚房為他做愛吃的；早上出門前，她還在玄關給自己念叨。而現在，她卻在自己面前陪笑。book18.org
不同於自己，宋知微的臉色依舊如常。book18.org
沒有逃避，也沒有質問。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手，朝著陳念伸了過去。book18.org
「陳先生，久仰。剛才的致辭非常精彩。」book18.org
陳念低頭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那是會撫摸他臉頰、會幫他按揉肩膀的手。book18.org
「陳同學？」王總見陳念遲遲沒有動作，有些疑惑地出聲提醒。book18.org
陳念咬緊牙關。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book18.org
皮膚相觸的剎那，是多麼的冰涼。book18.org
「宋……主編，客氣了。」book18.org
「幸會。」book18.org
短暫的交握過後，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book18.org
「知微，咱們雜誌下個月不是有個青年的專欄嗎？陳同學這麼優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們的封面人物啊。」王總還在努力助攻著，他甚至轉頭催促宋知微，「你趕緊加一下陳同學的微信，後續好安排商量專訪。」book18.org
加微信？book18.org
他的微信置頂就是宋知微。現在，卻要在這裡裝模作樣嗎？book18.org
宋知微拿出手機，一步一步調出了二維碼名片。她低垂著眼帘，陳念看不出她的想法。book18.org
「如果陳先生方便的話」book18.org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book18.org
他想一拳揮在王總那張油膩的臉上，想不顧一切地拉著宋知微衝出宴會廳。book18.org
「陳念同學，原來你在這裡。」book18.org
林映雪端著半杯香檳，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book18.org
陳念轉過頭，呼吸更加粗重了。book18.org
他看著林映雪走近，越發覺得沒底，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動手了。book18.org
她一定會借著這個機會，利用她的身份，對宋知微做些什麼。book18.org
偏偏這時候曼姐不在。book18.org
王總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彎了下去：「林市長！您好您好！我們正在跟陳同學請教……」book18.org
林映雪連正眼都沒有看王總，她的視線僅僅在宋知微身上輕描淡寫地掃過。book18.org
她轉頭看向陳念，語氣平靜：「剛才後台那邊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確認簽字。跟我過來一趟。」book18.org
陳念愣住了。book18.org
王總趕緊讓開身子，連連點頭：「正事要緊，正事要緊！林市長您先忙，陳同學，咱們回頭再聯繫！」book18.org
林映雪沒有理會他的客套，轉身朝著會場側面的通道走去。book18.org
陳念站在原地，看著林映雪的背影，又回頭看了宋知微一眼。宋知微已經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臉上的神情。book18.org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book18.org
他只能儘量邁開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腳步。book18.org
穿過喧囂的大廳，拐進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長廊。book18.org
林映雪推開了一間休息室的門。book18.org
休息室里光線柔和。林映雪走進去，直接走到一張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她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book18.org
陳念反手關上門。book18.org
他站在門邊。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林映雪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幫我個忙。」她沒有回應陳念的質問，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過來。裡面有一個粉色的盒子，遞給我。」book18.org
陳念皺著眉，腳步卻沒有移動：「回答我。」book18.org
「拿過來。」林映雪的語氣加重了幾分。book18.org
僵持片刻，陳念終究還是走過去拿起那個黑色的皮包。book18.org
他伸手進去翻找，視線掃過了包里的物品。book18.org
除了一些常規的補妝用品和文件，裡面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陳舊。而在旁邊，散落著好幾個白色的藥袋，上面印著複雜的英文字母和說明。book18.org
之後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藥盒。book18.org
他將藥盒拿出來，走到林映雪面前，遞了過去。book18.org
林映雪接過藥盒，熟練地扣開蓋子，倒出幾粒顏色各異的膠囊。她沒有拿水，直接將其扔進嘴裡，乾咽了下去。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這套熟練的動作，想起前幾次見她時，她看起來胃部不好的樣子，還有那病態的膚色。book18.org
「你身體不好？」book18.org
陳念脫口而出。這是今晚他的第二個問題。book18.org
林映雪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年輕的時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齡人差一些。」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這麼多年，在外面打拚，沒日沒夜地熬，酒局、應酬、算計……身體早就透支了。現在，不過是到了還債的時候。」book18.org
她說得乾脆通透，沒有絲毫的顧影自憐。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眼角在燈光下顯露出的細微皺紋，他才想起來對方也只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自己不過因為印象給她加上了多層濾鏡。book18.org
更多的話，從陳念的心底竄了上來。book18.org
「難道就不能停下嗎？」book18.org
陳念上前一步，「你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你擁有了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權力和財富，難道這些真的重要？為了這些東西，把身體搞垮，把身邊的人推開，甚至連……」book18.org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一切真的那麼重要嗎？！」book18.org
面對陳念的一連串質問，林映雪沒有發火。book18.org
她甚至沒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悅。book18.org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肩膀正在發抖的少年。book18.org
她擰開一瓶礦泉水，配著水吞下了又一粒。book18.org
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滑下，她將瓶子放在桌上。book18.org
「陳念。」book18.org
「所謂是否重要，只有在擁有之後，才有資格去評斷。」book18.org
她看著陳念。book18.org
「對於人而言，無法取得的事物，永遠是最浪漫的。貧窮的人覺得金錢最重要，無權的人覺得權力最迷人。為了去觸碰那些遙不可及的浪漫，人們只能不斷在道路上做出抉擇。」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book18.org
「每做一次抉擇，就要捨棄一些東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線，也可能是……感情。」book18.org
「可惜的是，人生註定沒有回頭路。」book18.org
林映雪轉過頭，背著光的她，讓人看不清神情。book18.org
「拿你們現在愛玩的那些電玩來說，遇到走錯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個保存點，然後再試一次？」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book18.org
「只可惜現實沒有這麼好。往往只是一句話，一個轉瞬即逝的念頭，一次不經意的行動……結局的軌跡就會變得截然不同，而且，永遠無法修改。」book18.org
林映雪的背影，單薄卻挺直。book18.org
陳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話，傾刻之間全部煙消雲散。book18.org
那又如何。book18.org
他無法明白，也不願明白。book18.org
這不是他想聽的。book18.org
「如果……」book18.org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book18.org
「如果你能重來一次呢？」book18.org
如果你擁有改變的機會。book18.org
「我不是說過了嗎？」book18.org
林映雪微笑著看著他，眼神里依舊沒有任何動搖。book18.org
「所謂是否重要，是在擁有之後，才能去評斷的。」book18.org
陳念愣怔地看著那個笑容。book18.org
「是嘛。」book18.org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樂隱隱約約地傳來，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兩人之間的鴻溝，或許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book18.org
......book18.org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合攏，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給她處理後，便讓陳念可以回去休息了。book18.org
陳念站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上。book18.org
走廊盡頭的宴會廳，推杯換盞的玻璃碰撞聲、名流們交談聲依然。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轉身走向了宴會廳邊緣。book18.org
他要去找蘇曼一趟。book18.org
避開幾個試圖上來套近乎的媒體，陳念繞過巨大的香檳塔，沒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book18.org
蘇曼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整個人倚在羅馬柱上。她沒有看會場中心，而是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book18.org
聽到腳步聲，蘇曼轉過頭。book18.org
「比我想得還快。」book18.org
她將高腳杯擱在旁邊的窗台上，直接從手拿包里掏出手機，點亮螢幕，調出微信，遞到陳念面前。book18.org
「掃吧。」book18.org
陳念傻在原地。book18.org
「曼姐？」陳念沒有立刻掏手機，詫異地看著她，「你之前不是說……」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蘇曼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book18.org
「現在當上市長面前的紅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這個阿姨了？」蘇曼的語氣裡帶著幽怨，某幾個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book18.org
明知她在調侃，陳念還是招架不住，慌亂地擺著手。book18.org
「不是！曼姐你別亂喊！我沒有那個意思！」book18.org
幸得周圍目光沒有匯聚過來。book18.org
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機，一邊在心裡低咕抱怨：曼姐怎麼這樣大膽！在這種場合也開這種玩笑。book18.org
手機鏡頭掃過二維碼。book18.org
螢幕上跳出一個頭像——一朵盛開的白玉蘭，暱稱只有一個單字：「曼」。book18.org
陳念點了添加。book18.org
蘇曼看著螢幕上通過的好友驗證，滿意地收起手機。book18.org
「行了，別一副被逼良為娼的委屈樣。」book18.org
陳念看著通訊錄里多出來的那個人，依然覺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加我？」陳念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說只有緣分到了才加。現在這算什麼情況？」book18.org
蘇曼端起那杯紅酒，輕輕搖晃了兩下，猩紅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掛出醇厚的淚痕。book18.org
「那可太有緣分了。」book18.org
她悠悠地開口，「從我借你車後發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預料。這難道還不算緣分到了？」book18.org
陳念心頭一緊。book18.org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說多錯。book18.org
「不過，那些都是另外的。」book18.org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book18.org
她抬起手在陳念筆挺的西裝肩膀上拍了一下兩下，力道不輕不重。book18.org
「你回去之後，好好解釋。」book18.org
幾個字，字字清晰。book18.org
他不用想也知道蘇曼的意思。book18.org
那個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個被他的謊言刺傷、還要被老闆推到他面前的宋知微。book18.org
她那麼聰明，那麼細膩，當時該有多震驚，心裡又有多痛？book18.org
陳念光是回想起她剛才主動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覺得呼吸困難。他恨不得替她受了這份委屈，自責自己為什麼沒能提前察覺林映雪的局，為什麼沒能用更好的藉口把她支開。book18.org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被趕出家門，微信找我。」book18.org
她將杯中最後一口紅酒飲盡，把空杯子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book18.org
「現在，趕緊回去吧。有些爛攤子，只能你自己去收拾。」book18.org
蘇曼頭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book18.org
陳念站在原地，足足過了半分鐘。book18.org
他沒再看會場中心一眼，徑直走向了員工通道。book18.org
陳念脫下那套西裝。他將其整齊地掛在衣架上。book18.org
他換回了自己來時穿的那套校服。book18.org
把西裝裝進防塵袋，陳念提著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後門。book18.org
他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爾有飛馳而過的汽車，留下短暫的光暈。book18.org
之後他隨手打了一輛車。book18.org
沒過多久便抵達了濱江花園，這大概是他經歷過最快的一次。book18.org
樓上大多數窗戶都已經熄了燈。book18.org
陳念站在的電梯里，看著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book18.org
「叮。」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book18.org
走廊里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陳念走到家門前。book18.org
今天，這扇門特別的重。book18.org
陳念手腕發力。book18.org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亮著，散發著微弱的橘色光芒。book18.org
沒有飯菜的香味，也沒有電視機的背景音。book18.org
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的走動聲。book18.org
陳念跨進玄關，反手關上門。book18.org
將鞋子擺放好後，走進室內的他抬起頭。book18.org
宋知微正坐在客廳的那張沙發椅上。book18.org
她沒有換成睡衣。身上依然穿著那件參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禮服。她赤著雙腳，雙腿交迭。頭髮依然端莊地挽在腦後，沒有一絲凌亂。book18.org
她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廳中央，站在距離宋知微不到兩米的地方。book18.org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著。book18.org
秒針走過了一圈。book18.org
終於，宋知微開了口。book18.org
「小念。」book18.org
她看著他。book18.org
「我們來談談。」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