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打在陳念的桌子邊緣。book18.org
一本立體幾何習題冊攤開著。book18.org
筆尖正停頓在紙面上，墨水暈染出一個圓點。book18.org
他將視線從眼前移開，投向靜置在桌角的手機。book18.org
陳念拿起手機。book18.org
他想著這些日子。book18.org
隱瞞許久的事情曝光了，但是宋知微沒有選擇擴大衝突，而是通過溝通解決。book18.org
曼姐始終在他身邊，沒有選擇刨根問底或過多干預，只是恰到好處的支持。book18.org
對抗只會兩敗俱傷。book18.org
暴力不能帶來幸福。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對話框。book18.org
懸停了數秒，便輸入了文字。book18.org
點擊發送。book18.org
陳念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推開椅子站起身。book18.org
他還有許多問題想要知道。book18.org
所以，不妨再試一試吧。book18.org
另一邊，臨江市市政大樓頂層。book18.org
林映雪握著鋼筆，在文件末尾簽下名字。book18.org
放置在右手邊的私人手機螢幕亮起，伴隨著震動聲。book18.org
林映雪視線偏移，瞥見螢幕上的顯示。book18.org
叛逆期兒子傳來一則信息。book18.org
簽字的動作戛然而止。book18.org
她放下鋼筆。book18.org
林映雪盯著那條信息，身體向後靠向椅背，雙眼微眯。book18.org
這小子，不久前還在他們家裡歇斯底里，抗拒真相，把自己抓出血痕。book18.org
加上晚宴的事情，他應該會鬧彆扭一段時間才對。book18.org
怎麼沒過幾天就主動發來信息。book18.org
這是妥協的信號，還是另有主意？book18.org
想要藉此機會跟她談條件，要求她停止對宋知微的干預？book18.org
或者，是一個試探，試圖刺探她？book18.org
篤。book18.org
篤。book18.org
篤。book18.org
不過，既然他主動邁出了這一步。book18.org
對她而言，也是新的切入點。book18.org
真正棘手的問題在於，該如何回復。book18.org
饒是這段期間惡補了一點親子論壇上的知識。book18.org
她也還沒有到可以任意接招的程度。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看著這兩個字，她覺得過於簡短。book18.org
會顯得她一直在等待。book18.org
刪除。book18.org
「我晚上行程很滿，你晚點來。」book18.org
太冷遇了。book18.org
刪除。book18.org
林映雪的眉頭慢慢成了一個川字。book18.org
沒想到她堂堂一市之長，應對過無數難纏的政客與狡猾的商人，此刻竟然被兒子的一條微信難住了。book18.org
林映雪努力在威嚴慈母與一市市長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book18.org
「好。那我去你的學校？」book18.org
對面很快回了消息，是一個可愛的貓咪敬禮表情包。book18.org
林映雪的眼角微微下垂。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在衣帽架前打量起來。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五點半，校門外的人行道上擠滿了放學的學生。book18.org
陳念背著書包，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book18.org
依就是那股熟悉的冷冽雪松。book18.org
林映雪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今日她穿著一件白襯衫，外面套著深色風衣。book18.org
「你想吃什麼？」林映雪轉動方向盤，將車子駛入主幹道，「法餐？還是日料？城南新開了一家私房菜，環境不錯。」book18.org
陳念系好安全帶，將書包放在后座。book18.org
「不去那些地方。」book18.org
「我們去南二路的超市。」book18.org
「超市？」book18.org
「當然是買食材。」陳念靠在椅背上，「經過幾次觀察，你身體似乎不太好，特別是胃。剛好你家冰箱也空著，這次去買點東西，我來做一頓。」book18.org
林映雪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book18.org
她沒有多問，只是在前方路口打了轉向燈。book18.org
二十分鐘後，他們停在了地下停車場。book18.org
林映雪熄火。book18.org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手機準備看些文件，打發這段空窗。book18.org
「需要什麼自己挑。」她從手提包里抽出一張信用卡，遞向陳念。book18.org
陳念沒有接。book18.org
他推開副駕駛的車門，一隻腳邁出車外，回頭看向坐在駕駛座上的女人。book18.org
「好歹是我第一次展現廚藝，林阿姨不跟著？」book18.org
林映雪舉著的手停在半空。book18.org
陳念沒有關門，就站在車外等著。book18.org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峙。book18.org
誰也沒有開口。book18.org
最終，林映雪將卡收回包里。book18.org
她從副駕駛的置物箱裡拿出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扣在頭上，壓低帽檐，又戴上那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book18.org
推開車門，林映雪踩著高跟鞋，跟在陳念身後走向超市入口的自動扶梯。book18.org
超市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book18.org
大喇叭里循環播放著促銷廣告，顧客在貨架間穿梭。book18.org
陳念在入口處抽出一輛購物車，推著它走向生鮮區。book18.org
林映雪跟在他的身側，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book18.org
「嗯......晚上吃清淡點。山藥排骨，清蒸鱸魚，再炒兩個菜。」book18.org
陳念將推車停在蔬菜區。book18.org
他站在貨架前，目光專注地挑選著。book18.org
隨後挑出兩根粗細均勻的，裝進保鮮袋。book18.org
林映雪站在推車旁。book18.org
周圍有推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有結伴採購的老年夫妻。book18.org
她注視著陳念的背影。book18.org
少年不知何時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肩膀寬闊，骨架挺拔。book18.org
他在這些瑣碎的日常中遊刃有餘。book18.org
那是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book18.org
一瞬間，眼前的視野重迭。book18.org
如果當年。book18.org
如果沒有那個女人。book18.org
那麼，眼前的這一幕，在過去的十八年里，會無數次地發生。book18.org
她會牽著他的手走過這些貨架，教他辨認各種蔬菜的名字。book18.org
林小姐會看著他從小小的蘿蔔頭長成如今這般高大，會在每一個周末的傍晚，一起討論晚飯的菜單。book18.org
「你還要買什麼嗎？」book18.org
陳念的聲音穿透了周遭的喧囂，打斷了她的思緒。book18.org
林映雪回神。book18.org
她隔著墨鏡看向陳念。book18.org
少年手裡提著裝好蔬菜的塑料袋。book18.org
「你買就好。」book18.org
「買完......就快走吧。」book18.org
陳念將塑料袋扔進推車。book18.org
推著車走向收銀台。book18.org
結帳時，陳念拿出手機，調出付款碼。book18.org
林映雪站在一旁，看著收銀員掃碼，她默默地將手從包里抽了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陳念將購物袋放在台上。book18.org
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吧檯椅上。book18.org
「你先休息吧，剛才也開了一路。」陳念一邊從袋子裡拿出食材，一邊對林映雪說道。book18.org
他打開水槽的龍頭，開始清洗食材。book18.org
林映雪站在廚房口。book18.org
她已經脫去了風衣和帽子墨鏡。book18.org
「我幫你。」book18.org
林映雪邁開腳步，走到流理台的另一側。book18.org
陳念抬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不用。林阿姨你不要勉強。」book18.org
少年拒絕。book18.org
林映雪無視了。book18.org
她伸手從案板上拿過一顆洗凈的土豆，另一隻手在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廚刀。book18.org
「切塊還是切絲？」她握著刀柄，刀刃懸在土豆上方。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的姿勢，眉頭隱隱抽了一下。book18.org
「塊。」book18.org
林映雪手腕用力。book18.org
就聽一聲沉悶的巨響。book18.org
土豆可憐地滾落到一旁。book18.org
但是林阿姨並未氣餒，她調整了角度準備第二刀。book18.org
撲通。book18.org
第三刀。book18.org
咚。book18.org
第四刀...book18.org
「停。」book18.org
陳念伸手按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林映雪轉頭。book18.org
「你去休息，不然等等切到手。」book18.org
「還有，水不要開那麼大，都濺到衣服上了。」book18.org
林映雪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袖口和腹部位置已經有了幾片水漬。book18.org
面料遇水後緊緊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快去。」book18.org
陳念從她手裡奪過主廚刀，還有那塊尚且能稱之為土豆的塊狀物，之後將她推離了流理台區域。book18.org
「去沙發上歇著，或者去書房看你的文件。別添亂。」book18.org
林映雪被他一路推到外側。book18.org
不過她沒有發火。book18.org
甚至，打從心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萌芽。book18.org
她轉身，走向吧檯。book18.org
她從一旁的玻璃水壺裡倒了一杯水，之後拉開一張高腳椅坐下。book18.org
她雙手捧著玻璃杯。book18.org
視線穿過島台。book18.org
林映雪喝了一口。book18.org
她看著陳念將調料依次加入鍋中。book18.org
這小子在廚房裡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讓她覺得十分有趣。book18.org
林映雪將水杯放在吧檯上。book18.org
她單手托腮。book18.org
鍋里的湯汁開始沸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book18.org
「幫我拿兩個碗。」book18.org
陳念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林映雪站起身，走向碗櫃。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回應道。book18.org
過了段時間，桌面很快擺滿三道菜和一鍋湯。book18.org
清蒸鱸魚的表皮淋著一層熱油激發出的蔥絲香氣，山藥排骨湯在白瓷湯盆里冒著裊裊的熱氣，旁邊是兩道清炒的素菜。book18.org
林映雪咽下口中的食物。book18.org
陳念坐在她的對面。他安靜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飯，視線偶爾掃過桌面。book18.org
中間他放下筷子，端起魚盤的邊緣，將其推向對面幾寸。book18.org
林映雪將其盡收眼底。book18.org
愉悅。book18.org
她不得不承認，這頓飯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book18.org
林映雪放下筷子，拿過一旁的餐巾印了印唇角。book18.org
「上次聽你說會自己煮，這次有機會嘗到味道了，手藝很好。」book18.org
陳念夾起一根青菜：「謝謝，但林阿姨你也少喝點冰咖啡。不過你不打算僱人做飯的話，最好還是多買點水煮餐。」book18.org
「知道了，我會注意，但是我有句醜話要說在前頭。」林映雪雙手交握，放在檯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陳念的眼睛。book18.org
「我的立場不會因此改變。不是你跑來給我做一頓晚飯就能打發的。」book18.org
林映雪話鋒一轉，語氣又放緩了幾分。book18.org
「不過嘛......」book18.org
「你今天肯主動過來，我很高興。你可以想想，除此之外，你自己想要什麼。」book18.org
「衣服、鞋子、最新款的電子產品，或者是其他任何你需要的東西。自己列個清單，我買給你。」book18.org
「年輕人喜歡什麼，我是不太懂，所以你自己想好再告訴我。」book18.org
就如她的預想。book18.org
「喔。」book18.org
「那我這幾天來想想，一時之間也沒頭緒。」陳念隨後站起身，開始動手收拾桌上，「你吃好了吧，我去把碗洗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端著幾個盤子走向水槽。book18.org
林映雪坐在高腳椅上點了點頭。book18.org
這小子終於長大了，變得務實了。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不太對。book18.org
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book18.org
林映雪看著陳念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book18.org
為什麼不反駁？book18.org
他不是口口聲聲說那是他的家人，是他要保護的人嗎？book18.org
平時只要一提到宋知微，他就會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book18.org
今天怎麼連一句辯護都沒有？book18.org
是覺得爭辯無用放棄了？還是根本沒把她剛才的話聽進去？book18.org
這算什麼？book18.org
而且她可是他的親媽，她主動放低身段提出要給他買東西，他竟然這種態度！book18.org
難道在宋知微那裡，他也是這副模樣？book18.org
不可能！book18.org
憑什麼到了她這裡，就只是一個簡單的敷衍。book18.org
她將手裡的水杯一飲而盡之後，起身將其倒滿。book18.org
重複了幾次後。book18.org
她乾脆不回去了。book18.org
陳念將洗凈的碗碟倒扣在瀝水架上。book18.org
他關掉水龍頭，扯過毛巾擦乾雙手。book18.org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林映雪。book18.org
「對了，還有一件事。」陳念靠在流理台邊緣。book18.org
「這周末，我要出趟遠門。不在臨江。」book18.org
林映雪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實。book18.org
「遠門？」book18.org
「去哪？學校組織的集訓？還是那個古籍修復項目的安排？」book18.org
一個臨近高考的高三學生，這種時候還能去哪裡。book18.org
雖然距離學生時代很遠了，但她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懂。book18.org
「都不是。」陳念放下手臂，「我要去京城。」book18.org
「京城？！」book18.org
「和誰一起？」book18.org
「我認識的一個老師。」book18.org
「噹啷——」book18.org
剩餘的水傾瀉而出，順著台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連串的水滴聲book18.org
那個女人！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林映雪脫口而出。book18.org
她大步繞過島台，直接衝到陳念面前。book18.org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book18.org
「你跟她去京城做什麼？！」book18.org
陳念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失控的女人，內心生出一股巨大的錯愕。book18.org
他以為林映雪聽到這個消息，最多也就是冷嘲熱諷幾句。book18.org
但他完全沒有料到，林映雪會是那麼大的反應。book18.org
她雙眼圓睜，眉頭擰在一起。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她的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頭。book18.org
「你怎麼能隨便答應她去那麼遠的地方！」book18.org
「她帶著你幹什麼？你們要見什麼人？」book18.org
陳念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book18.org
「我只是......去幫個忙。」book18.org
「幫忙？幫什麼忙需要大周末飛到京城！」林映雪轉身走向客廳，拿起在沙發上的手提包。book18.org
她一邊翻找著，一邊不停地念叨。book18.org
「京城現在是什麼天氣你查過嗎？那邊比臨江冷多了。你帶衣服了嗎？只有校服和外套絕對不行，會凍壞的。必須穿羽絨服。」book18.org
她抽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按了許久她才重新看向陳念。book18.org
「她訂的哪趟航班？幾點起飛？降落後住在哪個酒店？安保帶了多少人？」book18.org
林映雪沒給陳念回答的空隙。book18.org
「我馬上托幾個那邊的熟人跟著你們這趟行程。不行，時間太緊了，我得立刻讓人去商場提兩套最厚的禦寒衣服……」book18.org
她拿著手機，有準備撥通電話的架式。book18.org
陳念也走到客廳，伸手握住了林映雪的手。book18.org
「不用查了。衣服我自己也有準備。」book18.org
林映雪的手沒有掙脫。book18.org
她愣愣地看著陳念。book18.org
「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尤其是在那個地方，而且......。」林映雪反手抓住陳念的手腕，手指用力抓緊，「而且你跟宋知微也就算了，怎麼現在又多一個老師。要是遇到突髮狀況，你在那麼遠的地方，我怎麼能放心！」book18.org
陳念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力道。book18.org
還有濕潤。book18.org
這讓陳念內心再次產生了一陣錯位感。book18.org
「......我會照顧好自己。」陳念將手腕從她的掌心中抽出，「林阿姨，就當我是出去玩，很快就回來。不會有事的。」book18.org
抽離之後，是一瞬間鋒利的空白。book18.org
按照以往，應該會自然地垂下來的手臂。book18.org
此刻卻仍在半途。book18.org
就像單獨產生了意識。book18.org
走吧，你都說完了。book18.org
可是身體卻背叛了理性。book18.org
遲疑著、笨拙地抬了起來。book18.org
像是許久沒做過，連方向都拿不准。book18.org
最終，他的手掌越過她的肩，輕輕落在她的後背上。book18.org
「我……」book18.org
他想說點什麼，卻都化作一陣沉默。book18.org
只是拍了又拍。book18.org
在手要徹底回去之前，他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book18.org
怎料袖口忽然被什麼微微地扯住了。book18.org
「之後把時間和酒店地址發給我。」book18.org
「落地之後......也記得跟我報平安。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就跟我傳信息。我儘可能回你，實在緊急打電話也行。」book18.org
「知道了嗎。」book18.org
陳念看著她眼底的堅持。book18.org
那種神情，他在宋知微眼裡見過。book18.org
但從未在之前的她眼裡見過。book18.org
「好，我會的，你放心。」book18.org
林映雪站在原地，看著陳念轉身去廚房收拾碗筷。book18.org
她走到吧檯前，將水杯扶正，扯過抹布擦拭著地上的水漬。book18.org
「……不能不去嗎？」book18.org
「就這一次，聽我一句。」 book18.org
貼主:追憶似水年華於2026_07_05 1:53:58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