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book18.org
明晃晃的月亮早已經高高地掛上了樹梢兒,巧姨和吉慶悄悄地從柴屋裡探頭出來。book18.org
院子裡靜悄悄的,屋裡昏黃的燈光順著窗戶灑出來,映亮了半個院子。影影綽綽看見東屋裡二巧兒依舊伏案疾書,也不知在寫個啥。西屋裡估計大巧兒還在,一樣的燈火通明。book18.org
看來兩個人消失了那麼久並沒有驚動了誰,巧姨和吉慶各自暗暗地鬆了口氣。 吉慶揚了揚手,算是給巧姨打了個招呼,扭頭回家,心裡卻仍是隱隱地膽顫。 剛剛巧姨一直地在戲謔地調笑著他,不停地追問自己到底是啥個感覺?就在分開的那一瞬間,吉慶仍是一眼瞥見了巧姨意味深長的笑眼兒,更是讓他平添了一種忐忑。book18.org
莫非巧姨知道了自己和娘的事情?book18.org
說到底吉慶還是做賊心虛,巧姨只是覺得好玩兒罷了,順手拿吉慶的羞澀開開心,卻沒想到這一下竟嚇壞了他。book18.org
一想起吉慶那股子慌裡慌張卻拚命掩飾的樣兒,進得屋來,巧姨仍是滿臉的戲謔嬌笑。book18.org
大巧兒依舊倚在炕上勾著毛活兒,抬眼見娘進來,一臉的笑意,忍不住問:「咋啦這是?撿著金子了?」book18.org
被大巧兒這麼一說,巧姨倒「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兒。book18.org
大巧兒知道吉慶和娘鑽在柴屋裡沒幹啥好事兒,也正好自己這兩天身子不方便,倒沒去管他們。可見娘竟是這麼高興,心裡仍是有些小小地芥蒂,便撅了嘴往炕里仄了身子卻一聲不吭了。book18.org
巧姨還在自顧自地笑,回身見大巧兒一臉的不快,心裡暗罵自己得意忘形,忙湊過來靠在大巧兒身邊兒,捅了捅她:「咋啦,不高興了?」book18.org
大巧兒沒說話,手裡的鉤針走得飛快。book18.org
巧姨又捅了她一下,卻還是忍不住笑,又是「撲哧」一聲兒:「可逗死我了。」 大巧兒斜眼瞟了娘一眼。book18.org
「慶兒跟你說了麼?他爹那病好了。」巧姨笑著說。book18.org
「這事兒他可不跟我說,」大巧兒撇撇嘴,「哪有跟你話多呢,他都不理我。」 巧姨咂摸出大巧兒這是吃醋了,忙攏上了閨女的肩膀:「哪啊,話趕話就順嘴提了一下,咋,還不高興了?」book18.org
「我哪敢。」大巧兒嘴上說,臉上卻仍是耷拉得老長。book18.org
「還說呢,你看你這張臉,都快掉地上了,」巧姨輕輕地捏了大巧兒一下,大巧兒沒好氣的躲,又被巧姨一把抱回來,愛惜地說:「傻閨女,咱娘倆現在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誰還能蹦躂走不成?生這種閒氣,你要生到啥時候呢?閨女是娘的小棉襖呢,娘也是閨女遮陰兒的樹,這是要摽一輩子的呢,你說是不?不許生氣,奧。來,笑笑,笑笑。」巧姨捏了大巧兒的臉,喜滋滋地逗著。book18.org
大巧兒本就是一時的小性兒,見娘好話也說了,笑臉也賠了,卻還有了些不好意思,逐抿嘴一樂。巧姨見閨女終於換了笑臉,這才放心,又想起了吉慶,忍不住又和大巧兒念叨了起來。book18.org
大巧兒問:「這事兒他咋知道的?大腳嬸這也跟他說?」book18.org
「哪啊,是他聽來的唄。」book18.org
「聽來的?」book18.org
「可不麼,你長貴叔剛好,和你大腳嬸那還能閒得住?這不被他一耳朵就聽去了。」book18.org
大巧兒瞪著眼恍然大悟。想想屋裡面大腳嬸和長貴叔熱熱乎乎的樣子,屋外邊那吉慶卻豎了耳朵在聽,立時便耳熱心燥,一抹緋紅湧上了臉頰,「啐」了一口:「這個現世的玩意兒,這也聽得?就不怕長了針眼!」book18.org
巧姨「咯咯」地笑,用手指了大巧兒,卻說不出話。book18.org
大巧兒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呀」地一聲兒叫了出來,一下子連脖子都紅了,腦袋往巧姨懷裡沒了命地扎,嘴裡叫著「娘壞,娘壞」。book18.org
「好好,是娘不好,是娘不好,行了吧?」巧姨兒再不好拿閨女調侃,忍著笑把大巧兒扶起來,突然又伏在大巧兒耳邊說:「今個慶兒厲害呢。」book18.org
「啥厲害?」大巧忽閃著眼睛問。book18.org
「還能是啥,」巧姨壓低了嗓音:「那個事唄,今兒個可能幹了。」book18.org
大巧兒聽娘煞有其事的一說,立刻又變得羞澀,雙手立碼捂了耳朵,嘴裡嚷嚷著:「哎呀,娘咋那膈應人呢,啥話都說!」book18.org
巧姨嬉笑著扒開大巧兒的手:「真得真得,不扯謊,這小子跟個活驢似的。」 大巧兒紅著臉推搡著娘,又不安地看著門口,恐怕娘倆的調笑被那屋裡的二巧兒聽見。巧姨壓低了聲音,卻仍是一臉的喜形於色,眉飛色舞地描述著吉慶的生龍活虎。幾句話過去,把個大巧兒弄得更加面紅耳赤,卻還是聽得盡心。 昏黃的燈光均勻的灑在炕上,母女倆嘻嘻笑著竊竊私語,時不時地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哪裡還像個娘倆,活脫脫兩個新婚燕爾的小媳婦兒在交流著炕上的那點子經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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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北平原的滾滾熱浪無遮無擋地來了,火辣辣地日頭每日裡精神抖擻地掛在天上,把綠油油的莊稼曬得蔫了,把本不知疲倦的知了曬得倦了,把奔騰著的下運河似乎也曬得再沒了洶湧的勁頭,靜等著每日裡被毒日頭抽筋扒骨地蒸騰走絲絲的水汽。book18.org
汛期已經來了,卻連著十來天都沒有一絲雨滴降下來,眼瞅著有了些要旱的樣子。book18.org
好在守著菩薩般的運河,對於楊家窪的老少爺們來說,除了澇哪裡還怕個旱? 只要大河的水沒有現出河床就萬事大吉,每日裡照例引了水澆澆地侍弄一下莊稼,倒也過得清閒自在。book18.org
學校里放了暑假,對於吉慶和二巧兒來說,這一年的暑假是最最輕鬆的一次。 二巧兒如願以償地考上了縣一中,而吉慶卻從這個暑假開始,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農民。book18.org
對於大多數農村孩子來說,上到初中已經是夠夠的了。簡簡單單地寫寫算算,在普通的農村家庭里應付一下簡單的需要已經沒有問題。有長遠目光的,會鼓勵孩子繼續學下去,但大多數做老家的,卻都盼著早早的讓孩子們回來。這樣,家裡多了一個勞力,也少了一份支出。book18.org
該咋說咋說,這巧姨和大腳在一幫老娘們中間卻多了份精明。儘管日子過得一樣緊緊巴巴,卻並不耽誤孩子們的前程。只要孩子們願意,上到大學也要勒緊了腰帶供著。book18.org
大巧兒上完了高中,估計也就到頭兒了。二巧兒卻比姐姐出息,只要進了一中,只要自己不傻不孽,上個大學那也就是手拿把攥的事情。別看只是縣裡的一個中學,卻是個建校百來年的知名學府。就算是現在,那也是省里響噹噹的名校。 仨孩子裡頭,白瞎了這個吉慶。腦子那是沒比,長了毛兒那就是個猴,長個尾巴比狐狸還精。卻咋說也學不進去個啥,坐在教室里就像坐在了火山上,渾身的不得勁兒。別說大腳了,就算是學校里的老師,看著個這麼個東西也只有望洋興嘆的份了。咋就不走個正道呢?誰都這麼說。book18.org
吉慶不服氣,當個農民就是不走正道了?我還就不信呢。book18.org
「誰說當個老農就不是正道了?老師是說你不該早早的就不上了,你那腦子,好好的學習那才是個正道呢。聽不懂人話是咋的?」剛剛去學校里退了宿舍,二巧兒和吉慶一起往家裡走,邊走二巧兒邊數落著吉慶。book18.org
或許是剛剛考上高中的一種志得意滿,二巧兒越發看著吉慶恨鐵不成鋼,下意識中,還存了一種擔心。似乎隱隱的有了些害怕,怕兩個人的距離會越來越遠。 可這麼個東西咋就啥也不懂呢,難道真就認了命?早早的存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心思?book18.org
二巧兒不時地扭臉看一下吉慶,吉慶扛著二巧兒的被窩卷,手裡拎著塞滿了日用雜品的網兜,仰著個頭,滿臉的無所謂,竟是一句也沒有聽進。那些個苦口婆心竟是對牛彈琴,氣得二巧兒恨不得給上吉慶一腳,方解了心頭之氣。 雖說一星期才回家一趟,可每次回來,二巧兒看見姐姐和吉慶那骨子熱乎勁,心裡頭急得火上了房。本打算小火咕嘟著,讓吉慶慢慢地看著她的好,慢慢地接受了她。沒想到這吉慶壓根就不看她這鍋菜,她這裡咕嘟著,人家卻已經爆炒了。 等出了鍋一裝盤子,人家可就吃了,她自己再這麼咕嘟下去,估計也就剩下鍋巴了。book18.org
一想起這些,二巧兒說不出地煩躁。可她又有個啥法子呢,只好拼了命的學。 就是讓吉慶看看,讓他到時候悔青了腸子。book18.org
可現在,那吉慶哪裡有個後悔的樣呢。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別彆扭扭地到了家,巧姨早早就做好了飯等著他們,見兩個人終於進了院兒,忙招呼著他們洗臉吃飯。頭茬的黃瓜已經摘得七七八八,卻還剩下了幾根兒,是巧姨特意給二巧兒留的。個個頂花帶刺薄皮翠綠,咔嚓一掰,滿手的清香宜人。book18.org
幾個人團團圍坐在葫蘆架下,一人手裡攥了一根兒黃瓜,沾了醬吃著,院那邊卻聽見大腳高高地在喊:「慶兒!慶兒!」book18.org
吉慶答應了一聲,卻不動。二巧兒見他和大巧兒兩個吃著飯還眉來眼去的樣子,心裡一陣子來氣,桌子底下踢了吉慶一下:「你娘叫你呢,咋不動!」 吉慶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啥。巧姨忙站起身走到牆邊兒,踩著磚頭爬上去,沖那院兒里的大腳說:「回來了回來了,就在這吃吧,吃完就回。」 大腳嘴裡邊小聲兒地罵了一句,扭頭進了屋。book18.org
「你娘這又是咋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巧姨悻悻地回來,問吉慶。 吉慶說了句「不知道」,繼續吃得香甜。book18.org
「你娘就是怪呢,這些日子到好似變了個人,見著也不願意說話了,就跟滿肚子心事一樣兒。」大巧兒說。book18.org
巧姨也點頭,忽地一笑:「按理說應該高興呢,咋還愁上了。」book18.org
二巧兒聽不懂啥意思,剩下的兩個人卻明白巧姨話裡有話。大巧兒撲哧一下子樂了,吉慶也有些不好意思。book18.org
吉慶知道娘這是咋了,還不都是怨了自己。book18.org
自打上次知道了爹那病已經好了,吉慶下意識地開始躲起了娘。沒人的時候也不在娘跟前膩歪了,有時候半夜裡大腳摸著進來,吉慶也推三阻四地找了各種藉口。他也不知道為啥,也不是不想,就是直覺得認為再不能了,理應著把娘還給爹。那以前是爹不行呢,可現在好了,哪還有道理再和娘滾在一鋪炕上呢,爹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氣死?!book18.org
可他這一下,倒把個大腳閃得夠嗆。那大腳的心思早就到了吉慶這兒,他才不管長貴是不是好了,她也早就不在乎做個媳婦該守的本分。和吉慶這些日子的糾糾扯扯,讓她陡然煥發了一種心氣兒,這些年憋憋屈屈的壓抑竟一下子得到了釋放,並且釋放的那麼妄為無忌。就像是一年沒洗澡突然地跳到了河裡,任它河水肆虐奔騰不息,她卻再不想上來,她要可著勁兒在裡面撲騰個夠。大腳享受這樣有違倫常的樂趣,並且深深地沉浸了進去,她可以不在乎長貴的想法,也可以不在乎吉慶是不是把一顆心全栓在她身上,可她就是怕吉慶再不沾她,再又重新把她僅僅地只當作娘。book18.org
可越是怕啥卻越是來啥,吉慶那鱉犢子不知吃了啥迷魂藥,竟開始把她往外推了。大腳辛酸失落的同時,一顆心就是個恨,一門心思認準了是隔壁那娘倆個挑唆的。心裡有了怨憤,自然對巧姨和大巧兒沒了好臉色。這還幸虧是為了這見不得人的醜事,這要是別的,大腳恨不得殺將過去,大不了多年的姐妹不做了,也咽不下這口惡氣。book18.org
委屈了巧姨和大巧兒,每天見著大腳都是笑臉相迎的,卻是回回熱臉貼了冷屁股。娘倆個百思不得其解,咋也想不到病根兒就在這吉慶身上。book18.org
二巧兒不知道家裡的這些人各懷了心思,想起再開學的時候自己面臨著一個嶄新的環境,心裡惴惴的。很想和大家聊聊,卻見每個人都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不免有些掃興,不知不覺低眉耷眼索然無味。book18.org
巧姨心細,一眼瞥見老閨女落落寡歡的神情,問:「二巧兒,通知書拿了?」 「嗯。」二巧兒點點頭。book18.org
「知道一中多少錢學費不?」巧姨突然想起關鍵的事情,又問。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大巧兒在一旁說:「學費都是差不多吧,估計雜費比我們學校要高。」 「哦。」巧姨不說話了,心裡突然沉甸甸的。大巧兒本身的學雜費亂七八糟加一塊兒就要五六十塊了。二巧兒還要高,再加上住宿費咋也要八九十塊錢吧,兩下一起最少要一百多塊。雖說日子現在好過了,吃穿不愁了,可莊戶人家缺得就是現錢啊,可一下子拿出這麼多,對巧姨來說,委實困難了一點。book18.org
大巧兒見娘忽然不說話了,彎彎的眉慢慢地攢了起來,一副魂游天外的樣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飯桌,手裡捧著碗,往嘴裡扒拉飯粒的筷子卻愈發遲緩。 大巧兒知道娘這是愁了,想了想,忽然小聲兒說:「娘,要不,我也不上了?」 巧姨卻沒聽進去,依舊捧著碗發獃,大巧兒又捅了娘一下:「娘,跟你說話呢。」book18.org
「啊。」巧姨冷不丁驚醒,懵懵地看著大巧兒:「啥,說啥?」book18.org
「我說,我也不想上了,反正也學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巧姨眼一瞪:「說啥呢你!找抽呢!」book18.org
大巧兒低著頭小聲地嘀咕著:「本來就是,上那麼多學有啥用,也上不了大學,還不是要回家種地。」book18.org
「屁話!高中都上了一半了,說不上就不上了?可惜不?再說,往後一個初中生夠啥用,出去打工都沒人要。」說到這裡,突然意識到吉慶,忙收住話:「你跟吉慶比?他是男的,憑力氣吃飯呢,到哪都餓不死,你個閨女家家的行?」 吉慶在一邊尷尷尬尬,咧著嘴「嘿嘿」地笑著:「是啊,姨說得對呢。我就是不行,要不,咋也要上高中呢。」book18.org
「啥不行!就是懶!」二巧兒說了一嘴,大大的眼睛狠狠地白了吉慶一下。 「去!」巧姨作勢要打二巧兒,二巧兒靈活地躲了過去,飯碗一撩,扭頭離開了飯桌。book18.org
「真得,沒事。早點回來幫娘幹活,多織點席,供著二巧兒沒問題。」大巧兒眼睜睜地看著巧姨,一臉的真誠。二巧兒也回來,接著大巧兒的話頭兒:「我暑假也幫娘干,我同學說了,縣上外貿公司有散活接呢,剝花生啥的,一暑假也不少掙。」book18.org
巧姨鼻子一酸,水汪汪的眼睛差點沒滴下淚來,抿嘴一笑說:「別說胡話,踏踏實實地上學,別的心別瞎操。」一揚手把二巧兒轟得遠遠的:「去,把你那鋪蓋卷擱院裡曬曬去!」book18.org
吉慶在一旁半天沒有插話,看看大巧兒,又看看強裝歡顏的巧姨,心裡沒來由的一酸。除了娘,這是兩個對自己最好的女人,一個愁得吃不下飯,一個存了心委曲求全,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卻啥也幫不上,真是白瞎了這副身板。不行! 說啥也不能滲著了,說啥也不能眼瞅著自己的女人受了委屈!book18.org
「姨,你倆就別說了,我去辦!」吉慶突然的一股子勇氣,飯碗一頓,堅定地瞅著娘倆。book18.org
「你辦啥啊。」巧姨看著吉慶信誓旦旦的模樣。book18.org
吉慶一拍胸脯:「不信我咋的?不就是賺個學費麼,包我身上!」book18.org
巧姨抿嘴一笑,憐愛地伸手胡嚕一下吉慶的腦袋:「這是姨的事,你別管。 行了,吃完了趕緊回家,要不你媽又該喊了。「book18.org
「啥別管啊,這時候姨還跟我分得清楚?我說話算話,」吉慶「噌」地一下站起身,鼓鼓囊囊地胸脯子呼哧呼哧起伏著:「守著個下運河,我就不信掙不來錢!」book18.org
其實吉慶還真不是一時的頭腦發熱,那心裏面早就有了準譜,只是還在尋思著放在了肚子裡。要不是看見巧姨真得有了愁事,卻還要計劃些日子呢。 前兩天早上去河邊收網,使了勁拉上來,高興地吉慶差點沒蹦到河裡。一網活蹦亂跳的鯽魚,竟還網到了幾條大的,個個肥碩鮮活,最小的都有兩斤多。按理說河邊淺灘上很少有大魚過來的,最多的是一些小鯽瓜子。吉慶想著,一定是頭天夜裡陰了天,深水裡的魚都冒了頭,這才誤打誤撞地鑽了進來。book18.org
喜洋洋地把那些小地倒進桶里,又把大魚檢出來扽了幾根柳條兒穿了,吉慶樂滋滋地就要回家。還沒等爬到堤上,卻聽見遠遠地河中間有人在大聲地喊。 那是條下運河上常見的小漁船,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飛一樣地划過來,邊搖著櫓邊大聲地叫著吉慶。那人吉慶認識,河那邊一個村的,因長得一副老長的馬臉,楊家窪人都叫他「大長臉」,本來的姓倒全忘了。book18.org
下運河常年溫順柔美風調雨順,滋潤著河兩岸肥碩的土地,說是好事卻也有它的壞處。好處是守著大河再不為吃喝發愁,壞處就是養了人們懶惰的脾性。 其實這一切,還要感謝當初決定在這裡安家落戶的楊家窪的先人們。楊家窪三面環水,下運河在這裡形成了個環島,把楊家窪溫柔的抱在了懷裡。最可人疼的是,灣子裡面地勢高,楊家窪的村民趾高氣揚地在這裡添丁進口自在的繁衍,遇到洪水來了,卻怎麼也灌不到這裡來。河裡有肥美的鮮魚,葦叢里有隨處可見的野鴨,即使是綜合交錯的溝杈,隨隨便便地一撈,青色肥大的蟹子也會成串地被拽上來。得來的實在容易,人們便也不知道珍惜。平日裡種種地,摸摸魚,家家戶戶過得悠哉游哉。楊家窪的老少爺們,就好像家家腦袋上被掛了一個大大的燒餅,餓了就啃上一口,方便倒是方便,卻把這裡的人們養得四肢不勤。 大長臉家本不是本地人,早年間老家遭了災,便投靠了住在這裡的一個親戚家。book18.org
本打算住些日子就走的,卻意外的發現,這裡的日子竟是如此的輕鬆,便再不願意回去了。又因為是外來戶,沒有地可種,在親戚的幫襯下,便弄了條船,做了徹徹底底的漁民。楊家窪附近方圓幾十里不少村子,家家戶戶日子過得輕鬆自在,便越發懶惰,誰願意天天的在船上晃悠呢。都是饞了那滋味,或者缺了現錢,才想著去河裡面弄上一些,卻很少有靠打漁為生的。這一來倒便宜了大長臉這些外來戶,每次搖上船出去一天,很少有空手而歸的時候。book18.org
吉慶站在河邊等大長臉把船劃近,還沒張口,大長臉倒先說了話:「今兒個收穫不小吧?」book18.org
吉慶得意地舉了舉手裡的魚:「還行吧。」book18.org
「勻給我唄,中不?」大長臉跳下船,趟著水過來,低了頭扒拉著吉慶手裡的幾條大魚。book18.org
吉慶趕忙把手抽到背後:「美得你!你不會自己打去?」book18.org
「我要是能打,還讓兄弟你勻給我?」大長臉滿臉地堆了笑,指著自己空空的船艙給吉慶看:「這不是有事出來晚了嘛,又答應了買主,沒東西不行啊。」 吉慶伸著脖子去看,果然,船艙里只有幾條半大不大的魚懶懶地撲騰著。 「中不兄弟?勻給哥哥,短不了你好處。」book18.org
吉慶滿心的不願意,好不容易有了幾條大魚,還想著拿回去顯擺顯擺呢,哪能就給了人家?book18.org
「不白要,給錢!」大長臉見吉慶無動於衷的樣子,忙拋出誘餌。book18.org
「給錢也不行。」吉慶搖搖頭,轉身要走。大長臉急了,一把將吉慶拽住:「你說個價,說個價,咋就走呢。」book18.org
「不行不行。」吉慶依舊不為所動。book18.org
「得!」大長臉眼瞅著吉慶真沒有賣他的意思,咬咬牙說:「兄弟也別說了,老哥豁出去了,這幾條,五塊錢,咋樣?」book18.org
「五塊錢?」吉慶有些懵了,舉起手裡的幾條魚,咋看也看不出這些不起眼的東西竟值上五塊錢。旁邊大長臉還在催著,吉慶幾乎要答應了,可一瞅見那一張焦灼急切的馬臉,心裡一轉彎,倒不急了,裝作很為難地搖搖頭,轉身作勢還要走。book18.org
「哎哎……」大長臉真有些急了,伸手把吉慶攥得緊緊的:「還不行?得!再加一塊,六塊錢,行了吧?」book18.org
「六塊錢?」book18.org
「六塊錢!」book18.org
「行嘞,掏錢吧,給你了!」吉慶咧著嘴,心裡美得開了花兒。一手接過大長臉遞過來的錢,一手把手裡拎著的魚遞給他。兩個人各自緊緊地攥著到手的東西,匆匆的分開。大長臉急慌慌上了船,吉慶也一溜小跑奔上了堤壩。看倆人那副摸樣,竟好像都怕了對方反悔一樣。book18.org
吉慶氣喘吁吁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搭了涼棚去看,遠遠的河中間,大長臉的小船越劃越遠,吉慶這才鬆了口長氣,看著手心裡攥出了汗的一卷錢,一時間竟美地冒了鼻涕泡。book18.org
村裡人缺個仨瓜倆棗應急的時候也賣魚,也是賣給大長臉這些打漁的。也不說個啥,隨便給幾個小錢兒就行了。吉慶還從來沒用這些水貨換過錢,平生第一次,竟是這麼多。book18.org
「看把你個傻小子樂得!美瘋了吧?」book18.org
吉慶還在嘿嘿地傻笑,冷不丁身後有人在說話。吉慶扭頭去看,卻是熟人,寶嬸兒。book18.org
寶嬸兒是寶來的媳婦,娘家姓柳,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柳花兒。農村人,嫁進來的媳婦兒名字就是個擺設,有外號的就叫外號,沒有外號一般都是隨了男人或者孩子。寶來的媳婦兒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個窈窈窕窕的俊俏女子,讓個寶來稀罕成了個寶,村裡人也順嘴就叫了寶來媳婦兒。後來生了兩個小子,那身材卻再沒回去,越長越是富態,幾年的功夫變肥了三圈兒,白胖白胖的竟似個元寶。 大傢伙都說寶來娶了個媳婦旺夫呢,生了倆大胖小子不說,那寶來也眼瞅著混得越來越好,慢慢地寶來媳婦兒都沒人叫了,直接叫成個寶兒媳婦,孩子們也前前後後地喊著寶兒嬸。book18.org
吉慶知道寶來和巧姨之間曾經發生的齷齪事,連帶著他們一家子都沒了好印象,平日裡在村裡見著,也是愛答不理的。偏逢了這胖媳婦兒是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也看不出個眉眼高低,每次見著吉慶倒還是和以前一樣,嘻嘻哈哈地不拿他當個外人。寶來好長時間都沒見著了,聽說去了縣裡。這寶兒嬸兒倒是天天見,每日裡晃悠著在村子裡轉,走東家串西家扯著白話兒舌。book18.org
吉慶本來高高興興的,沒成想撞上了她,心裡有些不痛快,卻也沒說啥,只是把錢飛快地揣進兜里,懶洋洋地喊了聲寶嬸兒。book18.org
寶來媳婦兒端了個盆,本是去河邊洗衣裳,剛上了大堤便看見吉慶在和大長臉拉拉扯扯的。她本就是個愛生閒事兒的女人,這次更是啥也不幹了,豎了個耳朵把個前因後果聽了個清楚。眼看著吉慶拿了錢蹦跳著就要回家,一嗓子喊住了他。book18.org
「還藏呢,我都看見了。」寶來媳婦嘻嘻笑著湊過來。book18.org
「藏啥?」book18.org
「錢唄。說,賣了多少?」book18.org
吉慶下意識地捂了兜,知道都被她看見了,立時有些不好意思:「沒,沒賣多少。」book18.org
寶來媳婦兒撇撇嘴:「跟嬸子也不說個實話,當我不知道?都看你們半天了。」 吉慶不願意再和她糾纏,咧嘴笑了一下,低了頭就要走,卻又被喊住了。 「你個傻小子,吃虧了知道不?」book18.org
吉慶一下子停住,回頭看著寶來媳婦兒:「吃虧了?」book18.org
「可不麼,」寶來媳婦兒扭扭搭搭地過來說:「你寶叔在縣上幹活呢,回來說了,咱這片兒的魚現在城裡人可愛吃呢,說是啥,天然的,綠色的呢。賣起來老貴了。他給你多少?才幾塊錢吧?要是在城裡,咋也得十幾塊!」book18.org
「真得?」吉慶不相信。book18.org
「咋也叫我嬸兒呢,騙你幹啥!不信你去問問。這也就是你,擱別人我才懶得說!」寶來媳婦兒瞪大了眼,一副天機不可泄漏的模樣兒。book18.org
「十幾塊?就這幾條破魚?」吉慶還真就不信,回頭看了看寬寬敞敞波光鱗鱗的大河,嘴裡面嘟囔著:「城裡人真傻,直接過來撈唄。」book18.org
「你咋就知道沒人撈呢!那大長臉他們天天在河裡玩呢?他們是撈不著!你以為都跟你似地?憋半口氣就能扎到河底,蒙上眼都能從葦塘里鑽出來?哪有魚你清楚,他們清楚?你是覺得容易,換了別人你讓他們試試!」寶來媳婦一通咋咋呼呼地說,簡直是恨鐵不成鋼了。book18.org
吉慶這才明白,自己這天天玩著鬧著竟還是個本事。book18.org
寶來媳婦兒晃著肥胖的身子下了堤壩,吉慶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恨不得千恩萬謝。book18.org
改革的春風吹了好多年,外面早就蠢蠢欲動了,而自給自足的楊家窪卻還保持著老祖宗傳下來的習性。日子過得太容易也就沒有人喜歡算計,多少年了,楊家窪人從沒有出過一個買賣人。也不是沒人想過,下點力氣把河裡面的水貨倒騰到城裡,但想歸想,真要去弄的時候卻又犯了懶:多點還行,那十條八條的魚,幾隻野鴨子,費勁巴拉的弄到城裡,還不夠那功夫錢呢。再說了,那也得有人要呢,沒人要,一不留神再讓政府給扣住?不合算。book18.org
人們都是這樣,習慣了的日子,只要沒逼到絕處,便不會想到變通。book18.org
吉慶不是那種死羊眼的人,只是家裡邊從沒有靠過他,他也便不為這過日子去費過心思。其實吉慶也愁呢,眼瞅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以前還上學,別人家說不出個啥。可現在學也不上了,再和以前那樣五馬六混的自己都說不過去。前幾日吉慶也偷偷地打算,想著今後的前景:種地恐怕是不行,就這麼一點地,對付著吃飯沒有問題,可要說指著它掙錢,卻是根本不可能的。吉慶也想著進城去打工,可誰也不認識,進城去投奔個誰呢?一來二去的,到底也想不出個眉目,長這麼大,吉慶竟是頭一回遇到了難事兒。book18.org
寶來媳婦兒的一番話,無異於給吉慶開了一個天窗,晴朗朗的日頭襯著湛藍湛藍的天,呼啦一下就映進了吉慶原本有些黯淡的心。book18.org
沒準兒,這還真是一條來錢的道呢。我有本事,弄點東西直接賣到城裡,再不讓大長臉們扒上一層皮。雖說少,不過聚少成多,我有用不完的力氣,怕個啥呢!book18.org
吉慶那天想了很久,慢慢地終於有了頭緒。本來還想著再仔細勾勒一下,可今天二巧兒學費的事情一弄,吉慶立刻覺得有些迫在眉睫了。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book18.org
東方剛剛露出一點兒魚肚白,太陽似乎還沒睡醒,遲遲的不肯從搖曳濃密的蘆葦盪中鑽出來。book18.org
昨天傍晚終於下了雨,不大,卻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夜,直到凌晨時分,才慢慢地停住。空氣中仍舊瀰漫著濃濃的水汽,把個朦朦朧朧中的楊家窪,襯托得愈發若隱若現,卻乾淨透亮得像剛從畫兒里跳出來一樣。book18.org
吉慶起了個大早,一個人悄悄地提了水桶,水桶裡面滿滿實實地塞了一張網,又扛著鐵杴喵悄兒地出了家門。book18.org
船都預備下了,是二蛋兒家的。二蛋兒舅舅打過魚,置辦下一條船,頭年當兵走了,船卻留給了二蛋兒家。平日裡也沒用,就那麼扣在河邊。book18.org
二蛋兒來得比吉慶還早,見一個人影從霧焯焯中走過來,忙竄起來迎上去。 吉慶把網扔給他,讓他背著,然後兩個人走到船邊,喊著號子把船掀過來,又一起鼓著勁兒推到河裡。book18.org
他們的目的地是東邊葦塘里的一個溝岔子,划船過去要半個小時。那個地方吉慶經常去摸魚,一個猛子扎到對岸,再沿著泥濘的葦子地走上個把鐘頭就到了。今天有船,便用不著拐那個彎兒,直直地斜插過去要省事兒得多。book18.org
這個溝岔子是吉慶無意中發現的,連著下運河,入河口往裡一點兒便越來越窄,慢慢地變成了個小河溝。水也不深,淺的地方才到大腿根兒,深的地方將將夠著吉慶的腰。那一回,吉慶本來是在那一片踅摸野鴨的,野鴨沒攆著,倒發現了這個好所在,把個吉慶樂得夠嗆。book18.org
好多的鯽魚,還有大個的胖頭。吉慶後來尋思,估計是因為這裡密布葦叢,人來的少,魚的吃食也多,這才把魚從大河裡引了過來。那一次吉慶可過了癮,撲騰了一會兒就抓到了十幾條。book18.org
可惜就是太不好走了,還要游回對岸,摸得再多也帶不回去。為此,吉慶著實地痛惜了好幾天。後來逢年過節或者家裡嘴饞了,吉慶都要來這裡一次,弄上幾條大的,夠吃上一兩天的。為了這,可把平日裡圍著吉慶轉得那些小子們眼饞壞了,天天央告著吉慶。吉慶卻牙關緊閉,絕不吐露一個字,一口咬定是扎猛子摸的。一來二去,大家也就氣餒了,只是怪了自己沒有吉慶那浪里白條的本事。 本來是不想帶著二蛋兒,但思來想去,吉慶覺得還是帶個幫手好。再說,船是人家的,往後還要用,給點甜頭也說得過去。book18.org
「咱這是去哪?」二蛋兒賣力氣地搖著擼,已經有些氣喘,卻因為興奮,小臉蛋兒漲得通紅。book18.org
吉慶指給他看。前面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盪,像是鑲嵌在下運河兩岸的一條綠色的花邊兒,把個洶湧的大河便襯托出一種柔美和勃勃的生機。二蛋兒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兒,又拚命地搖起來。小船箭一樣無聲地射過去,霧蒙蒙之間,掩映在葦叢中的一條河汊便豁然可見。book18.org
船順著划進去,吉慶站在船頭不時地估摸著水位,覺著差不多了,三下兩下脫得就剩了褲頭兒,撲通一下跳下了船。book18.org
「行了,就這吧。」吉慶回身招呼著二蛋兒。二蛋兒把船往岸邊劃了劃,扒光了衣裳,跳下河拽著纜繩勾著一把蘆葦拴在上面。book18.org
兩個人分頭把船上的傢伙什背在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裡淌,越往裡水位越淺,慢慢地露出了屁股蛋兒。book18.org
二蛋兒等前面的吉慶停住,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看著四周茂密的蘆葦,咂著嘴皺著眉說:「慶兒,咋,要在這兩頭兒堆壩?」book18.org
「屁,這麼寬這麼深,堆兩頭兒還不得把我倆累死啊。」吉慶不屑地撇著嘴。 「那咋整?直接下網?」book18.org
「聽我的,看出水流往哪走了不?」吉慶指著水面讓二蛋兒看。book18.org
二蛋兒左看右看了半天,伸了手在水裡估摸著,最後肯定了水流的方向。吉慶指揮著二蛋兒在上水的地方築壩,自己淌到岸上折了些樹枝葦杆,然後回來和二蛋兒一起肩挑手抗地乾了起來。兩個人一起築得飛快,一會兒功夫一道泥巴堆成的大壩便慢慢地近了水面。吉慶又貓下身,閉著氣在水底下扣著扒著,把那些樹枝葦杆像喜鵲蓋窩一樣枝枝杈杈地支撐好,在泥壩的底下掏了個洞,這才招呼著二蛋兒把網拿來。倆人小心翼翼地將網在攏在泥壩靠近下水的一方,兩邊用繩子在河溝岸邊找了小樹捆好,這才滿意地直起身子。book18.org
「這就行了?」二蛋兒擦著滿臉的汗問吉慶。book18.org
「行了,去船上把魚食拿來。」吉慶說。二蛋兒答應一聲,扭頭搖晃著身子奔了小船,很快又回來,手裡拎了個袋子。袋子裡是昨日吉慶拌好的魚食,棒子麵又摻了蚌肉,末了還滴了幾滴香油,聞起來噴噴香。book18.org
吉慶掏了一把,勻勻地在附近水面上撒了,金黃色的食粒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碧綠蕩漾的河面,稍一停頓,便浸滿了水慢慢地沉了下去。覺著差不多了,吉慶背著剩下的魚食招呼著二蛋兒上了岸,順著已經變成小溪的溝岔往下遊走去。這裡的網已經放好,卻還要等上一會兒才能收,眼瞅著太陽已經升起,可不能閒著乾等。下游是一望無際的濕地,那些成群結隊的野鴨最愛糾結在這裡的葦子地里,乘著閒工夫,或許能撿上幾枚鴨蛋。book18.org
火辣辣的太陽眼瞅著就要掛到了頭頂,密密的葦叢中越發的悶熱,成群的蚊蟲聚在一起上上下下地飛舞著。吉慶和二蛋兒一邊驅趕著不斷撞上來的蚊子,一邊興高采烈地回來,手裡面拎著一簍鴨蛋。今天命好,似乎沒費什麼功夫,竟然看見了成片的鴨群。被他們兩個轟著趕著,呼啦啦競相飛起逃離,空留下四散的鴨蛋,倒好象是故意為他們留得,把個吉慶和二蛋兒樂得幾乎雀躍歡呼。 吉慶走到早上下了網的地方,撲通一下跳了下去,手拎著掛在岸邊枝杈上的繩子一拽,死沉死沉的,吉慶的笑意更濃,忙招呼二蛋兒下來。二蛋兒也跳了下去,一邊往吉慶身邊淌,一邊興奮地問:「有麼?有麼?」book18.org
「有嘛?!你得把『嘛』字兒去嘍!」吉慶眉飛色舞地說。book18.org
「真得?!哈哈!」二蛋兒興高采烈地抓住另一頭繩子,拎了拎:「我的天爺啊,還真沉!」book18.org
「緊著,收網!」book18.org
「好嘞!」二蛋兒答應一聲,和吉慶兩個人喊著號子把網拽上來。那網越往上收便越發的沉重,裡面的魚還在活蹦亂跳,死命地掙扎,把網拽得顫顫悠悠,好幾次幾乎要扽脫了手。book18.org
吉慶和二蛋兒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終於把滿滿地一網魚生拉硬拽地扯上了岸。那些魚有大有小,卻個個壯實肥碩,不時地蹦起來又落下去,此起彼伏,現出一派勃勃的生機。在明媚的陽光映照下,波光鱗鱗的分外耀眼。book18.org
吉慶招呼二蛋兒把船上的魚筐拿過來,兩個人一個撿大一個撿小地分別裝了,細密的汗珠從兩人紅潤的臉頰上淌下來,卻因為收穫的喜悅而興奮地忘了擦拭。 「慶兒,你說,這兩筐魚我們得賣多少錢?」再回去的路上,二蛋兒搖著擼眼睛還不錯神兒地盯著艙里那滿滿當當地魚。book18.org
吉慶也看了看筐里,舒心地呼出一口長氣,躺在甲板上美滋滋地說:「咋也得賣個十幾塊吧!」book18.org
「嗯,我看差不多。」二蛋兒咧著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book18.org
順著下運河往上游二十里,就是俵口鎮,因縣政府也設在這裡,外面的人也把它叫做俵口縣。吉慶隨著長貴,每個月都來上幾次,有時候是上來趕集,有時候買一些農具。平常的日子一般上來都是走旱路,水路這倒是頭一次。book18.org
小哥倆互相輪換著搖櫓,逆水行舟竟也飛快,個把鐘頭就已經看見了俵口碼頭熙熙攘攘的人流。馬上就要到了,吉慶和二蛋兒卻突然忐忑了起來。book18.org
「慶兒,你說,咱這魚有人買麼?」二蛋兒猶猶豫豫地問。book18.org
吉慶撓撓頭:「有!這麼好的鮮貨,咋能沒人買!」話雖這麼說,其實心裡也是沒底。book18.org
和那次大長臉的交易不算,吉慶和二蛋兒都是頭一遭經歷這樣的過程。當初被寶來的媳婦一說,吉慶立馬被勾得蠢蠢欲動,但眼看真得要把抓到的魚賣了,卻咋也不知道怎麼個開始怎麼個結束。book18.org
做生意,那得是多大的事兒哩!就我們兩個?別到時候魚賣不了,還惹上一身腥臊。想到這裡,吉慶心裡更是像打了鼓一樣,把個心敲得七上八下亂七八糟的。book18.org
俵口的碼頭和往日裡一樣喧鬧嘈雜,四里八鄉的船隻停靠在這裡,有裝有卸來來往往。碼頭往上,有一大片空場,有人從水路上過來,就近卸了船也就近賣了。再後來,也就買賣得出了名聲,只要有什麼可以換成錢的物件,就全都聚攏在了這裡,一來二去,就慢慢地形成了一個農貿市場。每日裡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人們摩肩接踵,分外熱鬧。book18.org
吉慶和二蛋兒把船小心奕奕地尋了個縫隙靠了碼頭,找個地界兒拴好,抬著兩筐鮮魚上了岸。讓吉慶和二蛋兒想不到的是,還沒等小哥倆抬起頭,竟開始有三三兩兩的人聚過來問了:「這魚賣麼?」book18.org
「賣啊賣啊。」吉慶忙迭迭地點頭。book18.org
「咋賣啊?」又有人問。book18.org
吉慶和二蛋兒互相對視著,心裡都沒個準譜,一旁的人又開始催了:「緊著緊著,咋賣啊,說個價。」book18.org
還是吉慶,想起了寶嬸兒說過的話,咬咬牙卻還是有些心虛地應了一嘴:「一塊錢一斤!」book18.org
「一塊錢?都這個價?」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問。book18.org
吉慶忙說:「不是,胖頭魚一塊,小鯽瓜子便宜,看著給點兒就行!」 胖男人哦了一聲兒,貓腰在筐裡面翻著,吉慶忙湊過去:「叔,不用看,都是活的,早末晌剛打下來的,沒歇著就送來了。」book18.org
胖男人點點頭,支起身子,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是哪個莊兒的?」book18.org
「楊家窪的。」book18.org
「楊家窪的?」胖男人凝神看了看吉慶,撲哧一下樂了:「這孩子,張嘴就來。這裡賣魚的,十個有八個都說是楊家窪的,有幾個是真的?!」book18.org
吉慶倒有些懵了,楊家窪就是楊家窪,咋還蒙你不成?這楊家窪又不是啥大地方,咋還有真的假的?吉慶一時間竟不知怎樣說了,張個嘴囁嚅了半天。 「你看看,撒謊了不是!這孩子,咋也會這個?」胖男人看著吉慶六神無主的模樣,癟了癟嘴,搖著頭就要走。book18.org
「誰撒謊啦,楊家窪就是楊家窪的,兒唬你!」吉慶見胖男人一副不屑的模樣,立時有些急了,臉紅脖子粗的大聲喊了出來。book18.org
胖男人被吉慶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身,瞅著吉慶紅頭漲臉的模樣,還是有些不信:「真得?」book18.org
「真得!兒唬你!」吉慶拍著胸脯子信誓旦旦。book18.org
胖男人撲哧一下又樂了,一邊扒拉著圍在魚筐邊的人,一邊對吉慶說:「中中,我信,我信。」一邊對聚在身邊的人們吆喝著:「別瞅了別瞅了,我要了,包圓兒!」book18.org
「包圓兒?」吉慶的心要跳出了腔子,興奮地瞅了瞅在一邊的二蛋兒一眼。二蛋兒抹著汗,也是一臉的驚喜。book18.org
「真得?叔,你都要了?」book18.org
「都要了!」胖男人豪爽地說:「就你說的價兒,大得一塊錢一斤,小的給你七毛,咋樣,不虧吧?」book18.org
「中中!就按叔說得算!」吉慶和二蛋兒忙不迭地點頭應著。book18.org
胖男人嘿嘿笑著,走到一旁,變戲法似地抄出一桿秤來。秤桿很長,一頭是沉甸甸的秤砣,另一頭噹啷著繩子,繩子盡頭沒有秤盤卻是個大鉤子。胖男人回身又拿出了小盆,盆子上用鐵絲吊了個把手,秤鉤便鉤住了,然後一條條的從筐里把魚拿出來放上去去,抬頭催著吉慶:「來來,幫忙過秤。」book18.org
吉慶答應一聲兒,蹲下身子幫著,一起把魚一盆一盆的過了秤,又一盆一盆地轉進胖男人自己帶來的筐里。book18.org
「看好嘍啊,大得這筐一共是二十四斤,小的這筐十二斤,記住嘍!」 「聽叔的,說啥是啥!」吉慶也認不得那秤,只會點頭兒應了。book18.org
眼看著所有的魚都過了秤,胖男人這才松心地直起身子,掏出根兒煙叼嘴裡,劃火柴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你們哥倆放心吧,你們可著俵口縣打聽打聽去,我胡胖子從不幹缺德的事,不虧你們。」book18.org
「信信,哪能不信呢,叔說啥是啥。」吉慶咧嘴笑著,顫顫巍巍地伸了手,心裡通通地跳著,嘴巴張了張。book18.org
胖男人看吉慶那一臉為難的樣子,突然醒過悶來,呵呵笑了:「忘了忘了,還沒給錢呢。」說完,忙在兜里掏出了一疊皺皺巴巴的票子,一五一十地點給吉慶:「數數,沒錯吧?一共是三十二塊四,給你三十三!」book18.org
「沒錯沒錯,謝謝叔了。」吉慶忙接過來,看也不看就塞到兜里,用一隻手死命的按著,似乎怕進了褲兜的錢又會從裡面飛出來。book18.org
「那成,就這樣了。記住嘍,下回有,還給我留著,甭給別人!只要到這來,隨便找個人問,就說是公安局食堂的胡胖子,誰都認識,聽著了麼?」book18.org
「中中,給叔留著!」吉慶爽快地答應著,抹頭拉著二蛋兒就往回跑,跑了幾步,突然想起來,船艙里還有一簍子鴨蛋,忙又停住步子。回身見胡胖子正把魚筐往自己的三輪車上搬,急忙回來幫著一起放好。book18.org
「咋又回來了?還不放心?」胡胖子問。book18.org
「不是,叔,我船上還有鴨蛋呢,叔要麼?」book18.org
胡胖子問:「鴨蛋?啥鴨蛋?」book18.org
「野鴨蛋啊,那可是好東西呢!」book18.org
「野鴨蛋?真得?!」胡胖子瞪大了眼。book18.org
「可不是真的麼!一早拾來的,二十多個呢。」book18.org
「那趕緊著啊,給我拿過來!」胡胖子一聽是野鴨蛋,立碼興奮了,這玩意當真是好東西,拿錢都買不來。book18.org
吉慶忙捅了二蛋兒一下,二蛋兒飛一般的跑回到船上,一會功夫就拎著裝滿鴨蛋的簍子尥了回來,喘著粗氣遞給胡胖子。胡胖子高興地拿出一枚,對著陽光看,看完了又拿出一枚。book18.org
「不蒙叔,真是野鴨蛋呢。」吉慶怕胡胖子不信,忙緊著解釋。book18.org
胡胖子嘿嘿笑著:「信!哪能不信呢,看你們都是老實孩子,幹不了那蒙人的事兒。」book18.org
「叔說得對呢,我們都是頭一回賣這些,啥都不懂,往後還要求叔多照應著呢。」吉慶眼巴巴地望著胡胖子,胡胖子瞥了一眼吉慶,卻越發覺得吉慶眼神中的那種質樸和真誠竟是那麼熟悉。book18.org
胡胖子也是從鄉下上來的,在市面上混了那麼久,這樣的質樸卻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胡胖子突然地想起了自己在鄉下的家,突然地想起了鄉下那些兒時的玩伴,也突然地對吉慶有了一種沒來由的喜歡。有時候人跟人就是這樣,也說不出個啥緣由,很多時候也就是一照面的功夫,就會莫名其妙的有了好感。 胡胖子笑著點頭,把鴨蛋放回了簍子裡:「照應談不上,往後來,有啥事兒找你叔就沒錯了。我這也是看你們對上眼了,啥也不說了,說個價吧。」 「叔說,聽叔的!」book18.org
「那中,三毛吧。」book18.org
「中!」吉慶爽快地應著,順手拿起了胡胖子車上的秤。book18.org
胡胖子看吉慶拿起秤桿子,撲哧一下又笑了:「你們也就是碰見我了,要是別人,把你們賣了你們還得樂呢。」book18.org
吉慶不明白鬍胖子的意思,拿著秤愣在了那裡。book18.org
「這個傻小子哦,我說的三毛,是一個三毛,你拿個秤幹啥?按斤要(yāo)啊。再說了,三毛一斤你就賣?雞蛋還一塊五一斤呢。」book18.org
「一個三毛啊!」吉慶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可不麼,一個三毛和一斤三毛那得差多少錢呢,幸虧遇到了好人,不然可虧大了。book18.org
「緊著數一下,看看多少。」胡胖子大大方方地掏出錢來,爽快地吆喝著。 吉慶和二蛋兒屁顛屁顛地兩個兩個的過了數,心裡的小算盤扒拉得稀里嘩啦,幾乎要美出鼻涕泡。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順風順水。book18.org
初戰告捷,小哥倆被滿心的歡喜鼓舞得像吞了熱豆腐,一刻也不得消停。二蛋兒的擼搖得輕快,吉慶站在船頭一臉的昂揚。book18.org
賣魚所得是三十三塊,再加上鴨蛋的七塊錢,整整四十。book18.org
吉慶手心裡捧著,一張一張沾了唾沫數了又數,卻還是捨不得揣進兜里。長這麼大,吉慶從來沒有拿過這麼多錢,這一摞有零有整髒呼呼的票子,在吉慶眼裡,卻不亞於一座金山。book18.org
吉慶重新又數了一遍,數過了又仔細地平均分成了兩份,把自己的那份掖回了兜里,回身把二蛋兒那份遞了過去。book18.org
「這是給我的?」二蛋兒停下了搖櫓的胳膊,雙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勁的蹭了蹭,用了小心地接過來,一張圓呼呼的臉因為興奮顯得紅潤而又激動,本來不大的小眼兒,看到了錢卻陡然瞪成了個鈴鐺。book18.org
「你點點,一共是四十塊錢,咋倆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吉慶洋洋自得地坐在船頭,赤裸的腳丫子探進水面,啪嗒啪嗒地踢弄著。book18.org
二蛋兒喜悅地「哎」了一聲兒,卻也沒數,直接就揣進了兜,想了想,卻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重新又把錢掏了出來,嘟囔著嘴說:「慶兒,不好吧,咋給我這麼多呢?是你帶著我弄得,咋說,也得拿大頭兒啊。」book18.org
「啥大頭兒小頭兒的,是我倆一起弄的,當然得對半分。」吉慶說。book18.org
「不行不行,」二蛋兒數了幾張捏在手裡,湊過來,死活地往吉慶手裡邊塞:「我就是搭把手兒,誰都能幹的活兒!」book18.org
吉慶忙往外推:「話咋能這麼說呢,再說了,船還是你的呢。」book18.org
二蛋兒還是有些不依不饒的,兩個人就在這狹小的船上你推我搡地掙扒了起來,把個小船弄得晃晃悠悠左顛右閃。吉慶有些惱了,一把將二蛋兒推了回去:「你咋那麼多事兒呢,本來就是兩個人搭夥,分個錢還磨磨唧唧的!」book18.org
二蛋兒看吉慶真得有些上臉,手裡面攥著錢竟有些手足無措,嘴裡還嘟嘟囔囔地嘀咕:「不合適,真不合適。」book18.org
「行了!就這麼的了!」吉慶大手一揮,扭過臉去繼續坐在船頭,再也不理會二蛋兒。二蛋兒看吉慶一副堅決的樣子,也只好回到船艄,把擼拎起來怏怏地搖著,心裡卻還是惴惴地。book18.org
吉慶表面上生氣,其實心裡還是有些美滋滋的。人們常說,看一個人得從錢上來看,關鍵時候這個人不貪,那人品基本上就沒跑了。吉慶長這麼大沒見過也聽過,農村人家家都窮,把個錢財看得更重。多少家為了一點財產打個頭破血流的,有的親哥們都反目成了仇。楊家窪里和吉慶好的夥伴們成群結隊,但都是一幫孩子,還沒在錢財上有過啥牽扯。這是頭一回在手裡面過了錢財,也就是這頭一回,吉慶基本上肯定了二蛋兒是個可以交心的朋友。book18.org
經過這一次順風順水的經歷,吉慶陡然之間對前途充滿了信心,再加上有了二蛋兒做幫手,吉慶一時間更是志得意滿。就好像金山銀山就擺在眼前,伸伸手就能摟進懷裡一樣。book18.org
想到這些,吉慶心裏面被一種燥動鼓弄得有些手舞足蹈,看著波光鱗鱗的河水,恨不得跳進去紮上幾個猛子,忍不住張嘴唱了起來。二蛋兒聽見吉慶聲嘶力竭的嚎叫聲兒,嘿嘿地樂了,扯著個破鑼嗓子也跟著唱起來。book18.org
兩個人的歌聲在寂靜的河面上迴蕩著,那聲調倒像是被風扯著的風箏,忽高忽低此起彼伏直衝雲霄。兩岸浩浩蕩蕩連綿不絕的葦叢中,成群結隊的水鳥被驚醒,呼啦啦地飛起來,鳴叫著四散盤旋。book18.org
小哥倆就這麼唱著鬧著歡笑著,遠遠地河道拐彎兒處,楊家窪高高低低的房脊很快便隱隱顯現出來。book18.org
大腳打早上一起來就沒見到吉慶的人影,晌午飯都沒回來吃,心裡頭來氣,這時候正摔摔打打地嘀咕著。長貴和往日裡一樣,眼瞅著大腳的心氣不順,吃過飯便不聲不響地溜了出去。book18.org
大腳一個人屋裡屋外地踅摸,竟是看什麼都有氣,嗓子眼就好像吃了棒子麵的窩頭,上不來下不去地堵得難受。好幾天了,大腳就像在地裡面轟麻雀的那根栓了紅繩的麻杆兒,吉慶卻似那些猴精猴精的鳥,饒是任大腳圍追堵截的,竟愣是沒個辦法。不是推就是躲,把個大腳閃得七上八下的,氣餒之餘就覺得自己個真是犯賤。有時候也咬著牙在心裏面罵,連帶著那院兒的娘倆兒。罵過了就恨恨地和長貴折騰,心裏面恍恍惚惚地把長貴當了吉慶,可著勁兒地拽在自己身上再不下來,把個心氣十足的長貴也累了個夠嗆。可那股勁兒鬆了,氣喘吁吁地躺在炕上,那吉慶的影子卻又倔強地從心裡頭冒出來。大腳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的想,想和吉慶在炕上痴痴纏纏地情景,想吉慶伏在自己兩腿間汗流浹背的模樣兒,越想卻越是百爪撓心。book18.org
抬頭看看早就偏了頭頂的日頭,大腳嘴裡面罵著,把個雞食盆子「咣當」一下,扔在了當院,弄了個雞飛狗跳。本以為吉慶又跑到隔壁了,可上午巧姨顛顛地過來串門,竟說也沒看見。book18.org
屋裡頭的座鐘「鐺鐺鐺」地響了一串,大腳終於再也待不下去,扭身出了院子。book18.org
巧姨正出來潑水,扭頭正看見大腳怏怏地掩門,站住身問:「慶兒還沒回來?」 「鬼知道死哪去了!」大腳沒好氣的回了一句。book18.org
「那你這是要去哪?」book18.org
還真是的,自己這是要去哪呢?大腳被巧姨這麼一問,卻愣住了,想了想,說:「去找找,沒準又下河洗澡呢。」book18.org
「洗澡還能洗上一天啊,沒準去找同學玩了呢,」巧姨說,又招呼大腳:「別去瞎找了,一會兒慶兒回來再撞了鎖,來,上我這兒待會兒。」book18.org
「你那兒有啥好待的。」大腳嘴裡面小聲嘀咕著,卻還是走了過來。book18.org
大巧兒和二巧兒正在院子裡的菜園子摘菜,見娘和大叫一起進來,齊齊地叫了一聲兒「大腳嬸」,大腳僵硬的臉這才鬆弛了下來,硬擠著堆出來一絲笑容。巧姨抄了個馬扎遞給大腳,大腳坐了,卻還是扭頭衝著外面張望。book18.org
「誒呀行了,咋就那麼惦記,一會兒看不著就想了?」巧姨也坐在大腳身邊,笑著調侃她。book18.org
大腳心裏面有鬼,巧姨無意的一句話,但在大腳耳朵里卻格外刺耳。心裏面激靈一下,回頭看了看巧姨,見巧姨一張笑臉並無異狀,這才放心,卻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嘴:「我的兒當然我惦記,有人卻不知道惦記個啥呢。」book18.org
巧姨本就是個玲瓏剔透的女人,感覺著大腳話鋒不對,問:「我咋聽你話裡有話呢,哦,我不該惦記?咋說也是我未來的姑爺呢。」book18.org
「該該,誰敢說你不該呢!」大腳哼了一下,給了巧姨一個白眼:「就怕不該惦記的地界兒也瞎惦記!」book18.org
巧姨心裡也是一緊:這大腳的話越發讓人難懂了,莫非和吉慶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巧姨腦子轉得飛快,表面上卻仍是波瀾不驚的模樣,滿臉堆著媚笑,竟還往大腳跟前兒湊了湊:「你倒是說說,那啥地界兒該惦記,啥地界兒又不該惦記呢?」book18.org
大腳倒一時啞口無言了,暗暗懊惱自己這壓不住的性子。難不成把這個髒事兒就此撕破了?別到時候扯出腸子帶出了筋!想到這裡,竟也無可奈何,只好胡亂地支吾著:「中中,你都該惦記!明個把那兔崽子綁你褲腰上,行了吧?」 巧姨「格格」的倒樂成了一團:「那敢情好,我還白賺了呢,省得到時候疼姑爺還得去你那邊現喊。」book18.org
大腳更是氣惱,也不知道這巧姨是不是在裝傻充愣,恨不得上去擰她那咧到後腦勺的嘴。好在老姐倆從小到大也是鬧慣了,你來我往的卻也沒真的上臉,依舊穩穩地坐了,遠遠看去倒和往日裡兩人插葷打磕沒啥兩樣兒。book18.org
大腳瞥了一眼在那邊幹活的小姐倆,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你個騷貨,你就成天的浪笑吧,等哪天把你那窟窿堵上,讓你還笑得出來!」 巧姨笑得更是歡暢,一連串銀鈴似的笑聲悠揚頓挫,惹得大巧兒二巧兒止不住地看過來。book18.org
「越說你還越來勁了,懶得理你,走了!」book18.org
大腳站起身來,甩搭甩搭地就要走,卻被巧姨一把拽住:「等會兒等會兒,還沒說完呢。」book18.org
「有事兒?」大腳停住,扭頭看了一眼巧姨。book18.org
「你坐下,坐好嘍,」巧姨一把將大腳扥下,按在馬紮上坐好,詭異的一笑,小聲問:「我覺著你這些日子不對勁呢?是不是有啥好事兒?」book18.org
大腳詫異地低頭看自己,疑惑地問:「啥不對勁?你看我哪像是有好事兒?」 「天天耷拉著一張臉,倒是看不出有啥好事兒。」巧姨抿嘴笑著,臉上越發的神秘兮兮:「不過,看你這神態,咋瞅咋像是犯了桃花呢。」book18.org
大腳「呸」地一聲兒,啐了口吐沫:「你個騷嘴,天天的就是這個!桃花咋長也長不到我這來,倒是你吧,趕緊摘摘自個,快被桃花埋起來了!」book18.org
巧姨格格一笑,湊近了大腳:「真得真得,說真格的呢,你自己不知道,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看看你,這屁股也圓了,奶子也鼓了,這老臉都跟抹了蜜似地,天天帶著紅潤呢!」說完,閃了身子上下打量著大腳,越瞅臉上的戲謔嬉笑卻是越濃。book18.org
大腳被她看得糊塗,也自己扭著身子上下地看,終於惴惴不安地問:「這真能看出來?」book18.org
巧姨「嘎嘎」地笑彎了腰,指著大腳:「你看你看,不打自招了吧。。。。。。」book18.org
大腳立時醒過悶來,這是被巧姨調理了,一臉的羞臊,「誒呀」一聲兒,站起身來就要撕扯巧姨。巧姨笑著去躲,姐倆個倒像是一對沒出門的閨女,嘻嘻笑著扯成了一團。一邊的大巧兒二巧兒不知道這邊是為了啥,卻也被兩人的無忌感染了,呵呵地跟著笑。book18.org
兩個人鬧了一會兒,總算消停了下來,巧姨摟著大腳,湊在她耳邊問:「說說,咋回事?」book18.org
「滾犢子,啥咋回事?!」大腳摩挲著胸脯,喘個不停。book18.org
「還裝!跟我你還沒個實話呢。」book18.org
大腳一時語噎,不知道跟她說是不說。想了想,卻覺得這些日子吉慶被她獨占了,無論如何地心有不甘,陡然而生一陣子嫉妒。索性說了,好歹也是個讓她羨慕的緣由。眼睛悄悄地往菜園子方向抽了一眼,掩了口湊在巧姨耳邊:「長貴好了!」book18.org
「真得?!」巧姨一臉的驚奇,裝模作樣的竟好像是頭一回聽到。book18.org
「可不真的,這事我蒙你幹啥!」大腳洋洋自得地坐下,下巴頦揚起老高,到好似對巧姨示威一樣。book18.org
「說說,說說!」巧姨拽著自己的馬扎湊得更近:「說說他是咋好的!」 「誰知道咋好的,冷不丁就好了唄。」大腳閃爍其詞,卻再不敢把長貴治病的偏方說了出來。book18.org
「蒙鬼去吧!說好就好了?」book18.org
巧姨撇著嘴,滿臉的不信。大腳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卻再不敢接茬,忙扭臉去瞅門口。門外的街道依舊是靜悄悄的,遠處高高低低地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尖利的聲音此起彼伏。樹葉好像是被毒辣辣的日頭曬得焦了,有氣無力地低垂著,風也沒有一絲兒,越發顯得燥熱。book18.org
老姐倆依舊是默默地坐著,一個是打破沙鍋要問到底的神態,另一個卻倔強個脖子任你大刀片砍來,依舊是是巋然不動。一時間倒有些僵了。book18.org
吉慶就在這時,恰如其分地跑了進來,滿臉的汗水,氣喘吁吁。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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