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止返】（重修版）（2）下 book18.org
作者：老馬失途book18.org
２０２３／５／１４發表於：ＳＩＳ００１ book18.org
第二章（下）book18.org
人群在場地上聚集，見日頭漸盛，主持人拿起話筒。book18.org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來賓：book18.org
今天是阮平先生和崔蘭小姐喜結良緣的日子，在這嘉賓盈門的時刻，我作為證婚人感到格外的高興和榮幸。阮平先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且為人坦誠，對愛專一。崔蘭小姐更是知書達理，勤儉持家。book18.org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兩位一見鍾情，一看傾心，兩顆真誠的心撞在了一起，閃爍出愛情的火花。他們相愛了，他們情投意合，門當戶對，他們的結合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在他們新的生活即將開始之際，我希望新郎、新娘互諒所短，互見所長，愛情不渝，幸福無疆！」book18.org
在稀疏的掌聲中，舅舅滿臉笑容地走向了轎車，手牽著手將新娘迎進了大門。book18.org
新娘是個個頭不高的姑娘，五官端正、面容清秀，嘴唇緊緊地抿著，也是激動萬分。book18.org
「下面有請新人給上人敬茶！」book18.org
新娘端著茶杯遞上，阮晴接過後放在了外公跟前，不知何時外公恢復了些許精神，顫顫巍巍地抬起手，阮晴輔助著送到唇邊。book18.org
或許是新人進門讓開了視線，外邊的人才得以看清站在屋內的阮晴，這時一個難聽的聲音陰陽怪氣地響起：「喲，這不是阮家大小姐嗎？怎麼今天捨得回來啦？」book18.org
正在尋找源頭，人群中繼續開口：「今天是你弟弟的喜日，一個病鬼一個啞巴倒也算是門當戶對。不過你一回來，這喜事可就要變喪事了啊！不過也正好，兩席一起辦，正好省了，不是也挺方便的嘛？」終於想起來這聲音是誰了，那個姓謝的女人，這麼多年過去了，已經變得又老又丑，還是一如既往莫名其妙地仇視阮晴。book18.org
主持人也是從來沒遇到過這種狀況，拿著話筒不知所言。book18.org
我沉聲道：「瘋婆子，這裡不歡迎你！馬上離開！」「我說錯了嗎？要不是啞巴沒人要怕生個兒子還是啞巴，誰會看上你家那個病鬼？誰會嫁到出了喪門星的阮家！」book18.org
我回頭看了一眼，新娘已經急得哭了出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舅舅正在一旁安慰她。book18.org
可就算不能說話，對我而言沒什麼區別，光是看到她下車時一臉幸福的模樣就知道她和舅舅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既然嫁到了阮家，就是阮家的人。book18.org
「滾！」book18.org
「喊什麼喊！比聲音大嗎？雖說你們阮家今天辦喜事，但就阮平那個樣子，生不生得出來還是個問題呢！就算生了指不定還是個啞巴！我看啊，你們阮家從今天開始就算是絕後了！」book18.org
我怒不可遏地將要把她拖走，卻聽後面傳來「嘩啦」一聲，外公手中的瓷杯落地而碎，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繼而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嘶喘。book18.org
「爸！」book18.org
「爸！你怎麼了？」阮晴急忙去找隨身的包，從中拿出一個小瓶，倒出兩粒藥，就著水往外公嘴裡灌，可全都從嘴角淌下，根本進不去。book18.org
眼看出氣多入氣少人就不行了，老人一瞬間迴光返照，意識變得清明，對阮晴說道：「回來啦？」book18.org
「嗯……爸……我回來了……爸……」見多了生離死別，可當這一幕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還是沒法面對，知道這是最後一刻，阮晴早已泣不成聲。book18.org
「你從小就聰明，念書好，乖巧懂事，討人喜歡，一直都是爸的驕傲……後來……後來……不怪你，只怪爸沒本事……委屈你了……要恨就恨爸吧，別怪小平……」book18.org
「沒……我不恨爸，也不怪弟弟……都怪我……都是我的錯……」「傻丫頭……那是小宇吧？」book18.org
我連忙走到近前蹲下：「外公！」book18.org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哈哈哈，好小子，長得比你爸還壯實！咳咳咳……罵得好！誰說我們老阮家要絕後了？我外孫就不是男人了？記住！我走了以後，好好保護你媽，好好過日子！忘掉這裡，以後別回來了！」「我會保護他的的！」book18.org
「小平！」此時他雖然睜著眼睛，可已經不能視物，正舉著手劃拉。book18.org
舅舅一把抓住如同枯枝在半空亂晃的手：「爸！我在這！」「這輩子，苦了你了……」book18.org
「不苦……還有你們……不苦……」book18.org
「祖宗……阮三不肖啊……這就下來賠罪了……」一陣漏氣般的聲音過後，手臂徹底無力落下。book18.org
「爸！」book18.org
我退後兩步默默磕了個頭，完全沒預料到舅舅忽然暴起，直衝人群而去，瘋狂地嘶吼道：「你個惡毒的瘋婆子！我弄死你！」人群驚慌地四散而開，舅舅與姓謝的頓時撞在一起，揪住她的頭髮甩手兩巴掌，卻被她奮力推開，背部硌在了木質的板凳上。book18.org
「咳咳咳……」常年體弱多病，脆弱的心肺根本難以支持如此劇烈的活動，他頓時連氣都喘不過來。book18.org
「嗬……噗！」憋了一大口氣，臉色漲得發紫，舅舅忽然張口吐出一灘黑血。book18.org
「啊！」阮晴此時已經快瘋了，披頭散髮手忙腳亂地奔到跟前，「小平，你怎麼了？」book18.org
「姐，都是這個女人……本來爸不會走這麼早的，可是她……呼……一直攛掇著要把你的名字……和咱媽的名字……從族譜上劃掉，連帶小宇也不能回來認祖歸宗，說是……說是阮家的女人不詳……會影響老家的風水……爸不同意……她就找了好多人到大隊里去鬧……要咱家把祖墳遷走……大隊里也跟她串通好了……爸遷了……把祖墳遷走了……也被活活氣死了啊！」舅舅一字一血，阮晴如遭雷劈，母親一直都是老人心中永遠的痛。book18.org
她茫然回頭看向躺在門內的骷髏，喃喃道：「爸……」「那你怎麼不跟我說？」book18.org
「爸不讓我說，聽你在外面過得很好，不想再讓你難過了……他說，以前夠對不起你了，咱家帶把的還沒死絕，就不會再委屈女人……」「別說了……別說了……我們去醫院……」book18.org
「姐，沒用的……爸檢查的時候我也做了……醫生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活不了多久，更不可能有孩子……就是對不起小蘭了……」望著淚流滿面的新娘還在不停比划著手語，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舅舅慘然一笑：「委屈你了……本來還以為能過上一段幸福的生活再走的，可惜啊……拿著留給你的積蓄，找個不認識這裡的人重新嫁了吧……一定要找個對你好的，不然我不放心……」book18.org
由於動作過快，新娘的手勢完全化作一團重複的黑影，舅舅反而不再看她，轉頭面向我，沉聲道：「外甥！」book18.org
我瞬間意識到，接下來的，將是兩個男人間最後的對話。book18.org
「舅舅！」book18.org
「以後你就是阮家最後一個帶把的了……」說到這裡，我竟聽出舅舅的語氣里看破生死的從容淡定。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照顧好阮晴，我姐，也是你媽媽，舅舅沒用，一輩子都困在鄉下，外面的世界更遼闊、更精彩、也更複雜，你能保護好她嗎？」「我能！」book18.org
他聲色懼厲：「你能嗎？你憑什麼？」book18.org
「我發誓！阮家的男人死絕之前不會委屈女人！」他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好累啊……這輩子活得可真累……可也真值……姐……再喊我一聲好嗎？就像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弟弟……」book18.org
「那時候大人都有事，你就帶著我玩……」book18.org
「弟弟……」book18.org
「你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book18.org
「弟弟……」book18.org
「追啊追……追得好累啊……好累……」book18.org
「弟弟……」book18.org
「姐，我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很快就起來……到時候還要跟著你……等我……就一會兒……」book18.org
「弟弟……醒醒……姐帶你走……走……去醫院……這就走……」她恍然不覺懷裡的軀體早已失去溫度和力氣，自顧自地費力拖起，環顧四周，卻又不知該往何處。book18.org
我實在於心不忍，開口勸道：「媽……舅舅他已經……」「兒子，幫幫媽……」她仿佛找到了救星，聽不進任何話，一個勁兒地往我這邊靠來，手中還吃力地拖著舅舅的身子。book18.org
喧鬧，冷漠，無助，茫然。book18.org
此刻的場景像一張複雜的群像畫，一個個妖魔鬼怪張牙舞爪，不斷衝擊我空白的腦海。book18.org
「幹什麼！幹什麼！」一聲渾厚的怒喝如九天神雷轟然響起，高大的身影配上威嚴的面龐，超叔分開人群立於場中，如定海神針鎮壓了一切宵小。book18.org
用不怒自威的眼神環視現場，威懾之下無人再敢出頭，他這才上前檢查被阮晴抱在懷中的舅舅。book18.org
伸手撐開眼瞼，試了呼吸，探過頸間的脈搏，再回頭看眼地上的血跡，超叔思慮幾秒，最終嘆了口氣，對著阮晴緩緩搖了搖頭。book18.org
身為醫生的她，自然不會做不出判斷，此刻或許還可以送往醫院試著搶救一下，但一來此地距離鎮上尚且有不斷的路程，不是片刻就能抵達的，就算速度足夠快，按照鎮上醫院的規模，擁有足夠有效的維生設備的可能性也不大。book18.org
更何況，早知會有這麼一天，這樣的結局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超叔站起身，不去管阮晴仍跪坐在地上，轉而換上了如山如岳的剛硬作風，如機械般開口道：「聽好了，目前你涉嫌故意殺人或者過失殺人，希望能老老實實配合調查，不要嘗試潛逃！」book18.org
「至於你們，待會警察來了要積極配合，還原真相！」在場全都慌亂無主，本來只以為參加一場婚宴，亦或者看一場鬧劇和笑話，喜喪顛倒不說，還目睹了一場命案的發生，老妖婆更是直接癱軟在地。book18.org
「先把現場保護好。」超叔叮囑我一句到一旁打起了電話，幾分鐘後告訴我，「已經出警了，刑隊一小時後到。」book18.org
「麻煩你了，超叔。」我將舅舅的遺體從阮晴懷中取出放置在地上，她呆呆愣愣地毫無所動，任由我拍打掉她衣服上的塵土，擦乾淨臉上的灰塵，像抱木偶一樣把她抱進屋，輕輕放在床上。book18.org
望著近在咫尺的慘白容顏，還在發出短促微弱的呼吸，我很想就這麼陪在她的身邊，可是外邊還有一堆麻煩。book18.org
將散亂的髮絲撩到一邊，我在她光潔的額頭心疼地親了一下：「你先好好休息，事情處理完再來陪你。」book18.org
轉身出了大門，我將舅舅的屍身抱起，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卻還比不上阮晴。book18.org
「小宇，現場。」超叔小聲地提醒。book18.org
抬頭望了一眼逐漸到達鼎盛的日光，我苦笑道：「超叔，我不想舅舅曝屍，再說，已經不是第一現場了。」book18.org
超叔沒有說話，似是默許了。book18.org
我將舅舅放在外公身旁，起身時才發現不知算不算過門的舅媽緊緊跟在身後，我喊了一聲：「舅媽！」book18.org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可我不通手語一頭霧水，一時間只能大眼瞪小眼。book18.org
「她在叫你外甥。」此時，超叔走了過來為我翻譯。book18.org
我有些好奇超叔是怎麼獲得的這項技能，但時間緊迫，也來不及細問。book18.org
「舅媽，今天這事算是阮家對不起你，剛才舅舅也說了，外公那杯茶還沒喝，你就不算過門，拿著他留給你的東西，開始新的生活吧，沒必要卷進我們家的麻煩。」book18.org
她忽然激動起來，雙手一陣劇烈地變換，情急之下嗓子裡還發出「嗚嗚」的氣音。book18.org
「別急。」超叔敦厚的嗓音讓她平復下來，「她說以後不嫁人了，除了你舅舅沒人會再真心對她好，留給她的錢讓她家裡給她哥哥娶個嫂子，她以後就為你舅舅守寡。」book18.org
我低頭望著舅舅平生未展的眉頭已經放鬆下來，仿佛得到了徹底的安寧。book18.org
舅舅啊舅舅，怪不得你說這輩子也是值了。book18.org
「先為舅舅守了頭七再說，舅媽要是改主意了隨時都可以，阮家的大門從來不會攔你。」book18.org
她連連搖手表示不會。book18.org
我搖搖頭沒再勸。book18.org
「你幹嘛？你幹嘛！來人啊！殺人啦！」book18.org
「閉嘴！」我沒有忘記這個罪魁禍首，狠狠捏著她的肩膀拖到門檻前，「跪下！」book18.org
她想要起身，被我緩緩加了些手勁就無力反抗。book18.org
「小宇，你……」book18.org
「沒事，超叔，我一沒打她更沒殺她，只不過讓她反思反思罷了，不算什麼大事。」book18.org
見我決心已定，況且超叔也隱隱與我保持著相同的立場，繼續沉默下去。book18.org
僅僅只是在屋檐下被熱風吹著，便已滿頭大汗，見旁邊兩位還一直陪在門口，我說道：「超叔，舅媽，外面熱，你們進屋坐會吧。」堂內陳屍兩具，超叔在牆邊緊挨大門的一條寬板凳上坐了下來，而舅媽也進屋拿了個小木椅坐在大門另一側。book18.org
除了當事人，趕來參加婚宴的人菜沒吃上反而曬脫了層皮，大部分三三兩兩地離開，只有少數躲到了屋檐下，等著看後續的發展。book18.org
六月的知了還沒開始鳴叫，天地間靜得可怕，看著身前的妖婆和地上的兩個男人，我卻開始思緒紛飛。book18.org
這個時候她熱嗎？有沒有做噩夢？要是醒了還不能接受現實怎麼辦？book18.org
一時間我只希望這是個夢，或者她不要醒來，等我處理好一切帶她回家，徹底忘了這些。book18.org
……book18.org
警笛將思緒拉回了現實，下來的警官胸牌上寫著「冷無風」，樣貌質樸，眉頭緊緊皺著，在超叔迎出來的瞬間換上了宛如見到偶像般的表情，一跺腳，敬了個大大的軍禮：「首長好！代蔣頭向您問好！」「已經不是了……」語氣少見的唏噓，「老蔣還好吧？」「一切都好！」他慢慢放下手，也不理會身後部下的詫異表情，「就是不在部隊里了有點不習慣……」book18.org
「首長，這個案子……」book18.org
「按正規流程來吧。」book18.org
他再次敬個禮，帶著人勘察現場，取樣，錄口供，不一會兒就把案情拼湊了個七七八八，緊接著對超叔又一個敬禮，就拷著老妖婆收隊了。book18.org
預定七八桌的流水席最後匆匆擺了兩桌，婚宴變喪事，除了把喜字紅紙撕了以外，無非還是吃吃喝喝。book18.org
中途我勸舅媽跟著吃點被她搖頭拒絕了，還是坐那守著舅舅，倒是超叔應付兩口之後便提出了辭行。book18.org
臨走前超叔問我：「頭七守喪、下土立墳的規矩你都曉得吧？」「放心，超叔，我知道的。」book18.org
「那好，我先回去了，有事給我打電話，打不通就找你婧姨。還有，阮晴醒了叫她給我或者跟你婧姨打個電話。」book18.org
「記住了。麻煩你了，超叔。」book18.org
「沒事。」說著，也不給我相送的機會，發動車子就離開了。book18.org
目送他遠去後，我抽空進了趟屋，室內的溫度相比於外面其實算是涼爽的，可似乎是噩夢讓她的呼吸始終有些急促，額頭已經出了一層細汗。book18.org
我打開風扇對著她全身上下搖頭吹，體表的舒爽使她不再那麼煩躁，呼吸略微平緩之後我也就沒再將她搖醒，有什麼事等休息好了再面對吧。book18.org
來不及去後院擰毛巾給她擦汗，趕到外面時酒席已經吃得七七八八，都在商量著要離開了。book18.org
我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各位父老鄉親！」將在場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之後，我繼續開口：「我們家突逢巨變，感謝各位不畏旱暑盡力支持，這杯酒我敬各位！」book18.org
我喝了半杯，不待回應便開口：「不過在座的也知道，我阮家還有一件事情，希望各位不計前嫌能夠繼續支持。」book18.org
「或許有人已經猜到，我就明說了，祖墳是必須遷回去的！」「啊……」book18.org
「這……」book18.org
一時間底下議論紛紛，我卻火上澆油，「而且我媽的名字也必須加上！」這時候底下反倒安靜下來，我估摸著有人心裡不大願意，可畢竟吃人嘴軟，總不能筷子還沒放下就反對吧？book18.org
「我知道各位心裡不痛快，覺得阮家風水不好，不過再加上一條，我的名字可以不要，就當阮家絕後了，以後我跟我媽也絕對不會回來。再說，姓阮的男丁都沒了，各位還怕什麼？」book18.org
我仰頭喝完，將杯子砸進土裡，「剩下這半杯就當給各位賠罪了。人活一輩子就為兩件事，從哪來和到哪去，沒出息不要緊，至少還有根，可如果連根都讓人斷了，那以後……要是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我在這裡先說聲對不住了！」「另外，我一個分身乏術，想找些人搭把手，就明天一天的事情，不多，每人三百，也算是耽誤了各位的農活和活計。」book18.org
「小娃子說的哪裡話，都是鄉里鄉親的，阮家這些年俺們都看在眼裡，過得確實苦啊，總不能人死了還沒個著落吧？要人搭把手儘管說，能幫的一定幫……」book18.org
語氣不甚唏噓，看架勢還想鞠一把同情淚來。book18.org
「之前都是那個瘋婆娘在鼓竄，一個個都豬油蒙了心，小娃子肯不計前嫌，我還不伸手就真的丟盡這張老臉了！」book18.org
……book18.org
「各位在鄉里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說話比小子管用，還煩請向熟人通知一下，明日歡迎前來做個見證，一定不會虧待。」「好說……」book18.org
「那煩請明天早些來，今天就不耽誤了，慢走！」我一一寒暄兩句，話里話外輕輕一捧就成了阮家的恩人，走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book18.org
直到收拾桌子了我才想起來後院還有一批人，跟進去找到早晨來時頭一個下車的，「大哥，出了這個事，可真對不住。」book18.org
說好的婚宴變喪宴，實在有些膈應人。book18.org
「別說了，小兄弟，哥哥能體諒，畢竟……」book18.org
他摸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順手接了，點著後吸了一口也沒入喉，含了兩秒吐出來，用手指一直夾著。book18.org
「怎麼說呢，紅白喜事、紅白喜事，這也差不離多少嘛，哈哈……看開點，老弟……」book18.org
「承您吉言。」book18.org
「不知道小兄弟後面怎麼安排？」book18.org
我苦笑一聲：「想必老哥也聽說得八九不離十了，這幾天把事兒辦完了我就帶我媽回城裡，估計也不會回來了。」book18.org
他砸吧一下嘴，「別嫌老哥我多管閒事，殯儀傢伙什兒一時間你這也不好準備吧？要是相信老哥，我安排人給你準備齊全了，喪葬火化入土，吹拉彈唱一條龍，絕對不坑人，怎麼樣？」book18.org
正愁沒處問呢，「那敢情好，就拜託老哥幫忙聯繫一下了。」「什麼時候？」book18.org
「越早越好，能不能今天就來收拾好，明天直接把事兒辦完？對了！」我一拍腦門，「這工錢都還沒給吧？」book18.org
「嗐！再急也不能在這檔口上要啊！」book18.org
「那喪事呢？好歹也得問問價格好把訂金給了吧？」「真不用！明兒個事情辦完了一塊算，誰敢在這事兒上掉鏈子耍滑頭？傳出去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沒臉見祖宗！」「行，我記下您手機號吧。」book18.org
「好嘞。１３７ ＃＃＃＃＃＃＃＃。」book18.org
「那你們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勞煩跑一趟。」「什麼勞煩不勞煩的，乾的就是這一行。」這時煙已燒盡，他站起來抬腳碾滅煙頭，「那就先走了，傍晚安排人過來。」book18.org
「慢走。」book18.org
看著他們收拾了好一陣，反正明天還得來，除了肉疏得帶回去存冰箱，其它用具正好省得搬上搬下。book18.org
站門口目送幾輛車遠去，發現屋內外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要不是地上躺著兩個，還有後院的一堆東西，絲毫看不出上午那麼熱鬧。book18.org
一低頭才見舅媽坐在地上，和舅舅觸手可及的距離。book18.org
「舅媽你餓不餓？」book18.org
問這話其實是我自己餓了，看了眼牆上掛著的大鐘，兩三點了，從早上忙到現在喝口水的功夫都湊不出來。book18.org
她搖搖頭，我也不好再問什麼了，語言不通著實不方便。book18.org
四下望了望，別說人了，雞鴨狗鳥影子都沒，奇怪，接親的時候還一大幫，什麼時候走的都沒發現，從頭到尾毫無存在感。book18.org
「舅媽，你娘家人呢？」book18.org
聽到這話她終於肯抬起頭，卻是滿面更加悲戚。book18.org
我隱隱有些明白，可這時候腦子亂糟糟的，肚子餓得厲害，心裡又記掛起阮晴。book18.org
進屋看了眼她睡得正香，忍住直接躺下的衝動，折身開冰箱折騰了一鍋大雜燴，還一邊琢磨明天可能出現的情況。book18.org
直到沖完涼出來，才覺得就這麼放在門口也不太合適，奈何沒親眼見過怎麼辦的喪事，在小五哥他們的故事裡，這些都是忽略不談的細節，只好任由舅媽守著。book18.org
進了屋衝著風扇深吸一口氣狠狠吐出，阮晴，你可真會躲懶，往這一睡就是一天，現在事情辦完總該醒了吧？book18.org
我躡手躡腳爬到涼蓆裡邊躺好，也不嫌熱，側著身子湊近了看她，睫毛上似還掛著淚珠，兩邊淚水划過的痕跡清晰可見，應該是在睡夢中流的。book18.org
胳膊支了兩分鐘有些乏了，忍著困意將她搖醒，「媽……媽？」「嗯……」她悠悠轉醒，睜開眼後看見的卻是不熟悉的屋頂，冷不防上午的記憶一齊湧上心頭，一時間呆在原位，臉上的表情空落得厲害。book18.org
「好了，都過去了，今晚還要忙呢。你去外邊看下舅媽吧，餓了就自己動手，我睡一會，天黑了叫我。」book18.org
阮晴也是會手語的，然而並不是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會，小柔姐和安姐就沒學過，只有從超叔當年的部隊里出來的才看得懂也比劃得好。book18.org
「別想不開了，你還有我呢。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我。記住了，活也好，死也罷，就剩咱娘倆了，再不會分開了……再也不會……了……」book18.org
我嗓子裡傳出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一歪，思緒就沉到了湖底。book18.org
再睜眼已是天黑，看了下手機七點多，太陽可落山好一會兒了。book18.org
打著哈欠撩起門上的蚊簾，才發現舅舅和外公被抬到了橫案下方，身下都墊著草蓆，地上還有未掃凈的草屑，顯然是剛編的。book18.org
案上燃著三炷香，紅燭點在兩邊，此時正有人在跟前整理逝者的妝容，阮晴和舅媽坐在一旁發獃。book18.org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喊我啊。」我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book18.org
見我來了，阮晴的臉上難得泛起一絲笑容，「起來啦？這不是看你累著了嗎。book18.org
而且也沒有用著你的地方，就沒叫醒你了。」book18.org
「我來就行，你還是安心些好。」book18.org
「兒子長大啦……」她伸手撫摸我的頭髮。book18.org
由於她坐著，我只能躬著腰讓她夠著。book18.org
「起來之後你舅媽幫我從門口扯了點草，我編了兩個草蓆，讓她在一邊跟我講講後來發生的事情。」book18.org
「你做得很棒，不知不覺已經這麼厲害，可以讓媽媽完全放心了……」「對啊，這些事交給我來辦就好，你就安心歇著，別想太多。」一直彎著腰有點難受，我乾脆趴到她的耳邊，下巴枕在她的肩頸，滿鼻儘是芬芳，忍不住拱了拱。book18.org
「好了，小豬啊你……」她扳過我的腦袋捧在跟前自言自語細細打量，「真是的，明明才高一，怎麼感覺一下子就長大了好多呢？聽你舅媽說的我都懷疑你是不是那個只知道天天纏著媽媽貧嘴的小鬼了……」「就不許我突然開竅嗎？當時被嚇得一下子就打通任督二脈，從此橫行江湖再無敵手，誰來了我都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又怎麼樣，不還是一樣纏人……」阮晴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只能歸結於突然開竅。book18.org
看著眼前微噘的櫻唇，我情不自禁地探頭往前靠，卻被她按著臉推到一邊，「剛說完你又往上湊……」book18.org
我這才回過神來，或許是哭了太多的緣故，她的眼中儘是盈盈水霧。book18.org
「別鬧了，妝畫好了。」book18.org
直起身發現後面來了人，正叫我們過去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book18.org
由於今天本就是盛裝出席，基本也都打理過，衣服沒有換的必要，人來了直接上妝，省了不少功夫。book18.org
「行！」最後我和阮晴拍板同意，舅媽自然沒有意見。book18.org
阮晴傳了兩張相片過去，讓他們今晚連夜製作遺照，明天一早帶過來，天色已晚，再加上趕得急，他們便匆匆告辭了。book18.org
喧鬧了一天徹底安靜下來，在我送人的時候阮晴不知道從哪翻出幾塊一米多長的白布系在頭頂披著充當孝服。book18.org
三個人墊著蒲團跪坐於靈堂前，一塊火盆放在中間慢慢添著黃紙，沉默了許久阮晴才開口打破，詢問的對象是舅媽。book18.org
「決定了嗎，妹妹？」book18.org
舅媽微不可查地揚著嘴角，隨手比劃兩下，又重新看向舅舅。book18.org
「唉……」阮晴嘆了口氣，也沒再說話了。book18.org
「媽，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下午都說了什麼？」「簡單點說，你舅舅花錢從她家把你舅媽買了過來，從此替你舅舅守著老家，等到你外公和舅舅的事情辦完我們就不回來了，這片宅子和田都留給她生活。」我對舅媽的選擇有些不解，「她家人呢？」book18.org
阮晴與舅媽對視一眼，見她點頭，才繼續道：「她家從小就嫌棄她，說什麼也不讓她回去；你舅舅之前待她不錯，她自願守寡。正好老家也沒人打理，田裡的租金也夠她用了。」book18.org
一個有家不能回，一個家破人亡，怪不得兩個女人這麼快就惺惺相惜起來。book18.org
「都聽媽的。」book18.org
直到後半夜，我實在有些架不住，哈欠連連，畢竟下午滿打滿算才睡了三個小時，明天還得起早忙活一天。book18.org
「進屋去吧，我睡了一天，我來守。」book18.org
我沒逞強，「嗯」了一聲就再次進屋躺下了。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耳邊儘是葬樂，喇叭清亮尖銳貫穿腦膜，大鑔小鑔彆扭刺耳震顫靈魂，大鼓隆隆讓人胸口直發悶，翻身下床想吐。book18.org
忍了好半天，直到門口聚起一圈人，才在領頭人的示意下將草蓆搬上車。book18.org
阮晴和舅媽分別捧著外公和舅舅的黑白遺照坐在後頭，我一個人坐在前頭，後面的半截貨車上一路揍著樂、撒著紙錢向火葬場而去。book18.org
排隊排了兩個小時，等待的期間還去一邊點了禮炮，五百，全開三十六響。book18.org
本來還好好的，送進去的時候被請來陪哭的一起頭，再配上原本覺得惱人現在無比應景的葬樂，兩人瞬間就攔不住了。book18.org
阮晴拚命地哭喊著：「再看一眼！讓我再看一眼！不要走……」已經開始語無倫次起來，我廢了好大的勁才抱住她，只覺推進去的不只是兩具屍體，還是她的命。book18.org
另一邊舅媽幾欲昏厥，還好辦事的有經驗，早分出兩位大媽左右架著才沒倒下。book18.org
我對外公和舅舅的離世並沒有太大的感觸，僅僅感到惋惜，反而有種解脫的意味，但是阮晴卻讓我不得不顧慮。book18.org
……book18.org
「可以動了。」book18.org
在好一陣禱文後，領頭的老先生示意起墳。book18.org
剛遷回來的新墳。book18.org
板車，拖拉機……最後是兩具新的棺槨入土，隨著哭墳的聲音響起又是一陣痛，只因阮晴力氣可不小，身上又抓又扯的是真疼，皮都破了。book18.org
直到新的碑立起，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心裡想著等過完頭七就走，再也不回這個阮晴的傷心地。book18.org
不過在此之前。book18.org
「咳咳！」book18.org
「感謝諸位前來做個見證！」book18.org
「之前姓謝的瘋婆子胡言亂語從中作梗才導致這個情況，現在已經逮捕歸案了，阮家的祖墳遷回，是不容更改的！以後，我們也不會再回來。」「醜話說在前頭，誰心裡有想法，找我要號碼，咱們好好說道說道，敢在我離開以後暗戳戳地使壞，別怪我亂來，把你們家老墳都看好嘍！保不准哪個晚上就被黃鼠狼刨了……」book18.org
一番話似要激起眾怒，我馬上換了臉色，「當然了，那是心裡有鬼的人，現在請諸位上門，家裡備了幾桌酒席聊表心意，也希望以後我不在的日子多多照拂。」對今天出力的幾位使了個眼色示意稍安勿躁，大手一揮，「走！」回到後院在一片熱火朝天中見著昨天那位老哥，我接過煙也不點著，掛在耳朵上，先行拜謝，身邊上菜的來來回回，屋前搭好的大棚下熱鬧非凡，出自音響的葬樂鑼鼓喧天，阮晴和舅媽在屋裡暗自神傷，我和老哥談笑風生。book18.org
結清所有費用，來到前面只剩一片狼藉，卻還剩將近一桌人沒走。book18.org
「放心好了，說話算話。」一沓紅票掏出來，每人四張，全都露出驚喜的表情。book18.org
「等過完頭七我跟我媽就離開，沒必要不會回來，這裡就剩我舅媽守著，煩請各位幫襯點，有什麼事聯繫我，比如有人上門欺負或者背地裡還敢打擾我外公跟我舅舅的，絕對感激不盡！」book18.org
我在「感激不盡」上加了重音，其意不言自明。book18.org
「傳個話而已，都是鄉親，說感激就生分了……」「各位長輩時間寶貴，小子就不好再耽誤了！」終於送走了，急得我一腦門子汗，回到院子裡才發現阮晴掛著兩個又紅又腫的眼圈在灶前添著柴，熱著的都是上桌之前直接扣下來的一部分，別到時候自家辦的酒席自己一口沒嘗到。book18.org
「都說完啦？」素手纖纖揭開鍋蓋，一股蒸汽暈濕了發梢，「來嘗嘗，老家的味道，地道得很。」語氣中竟有種說不出的輕鬆。book18.org
她從大鍋里一連端出七八個硬菜，把自家漸漸褪色的淡紅花瓷碗盛滿米飯放到我跟前，遞上兩根竹木筷子，然後就坐倒在對面，眼巴巴地看著我。book18.org
「看我做什麼，吃飯啊？」book18.org
「哦，吃飯……」嘴上說著，手裡的筷子動卻沒動，打定主意等我先。book18.org
我不懂這裡頭什麼講究，只能順著她的心意大快朵頤起來。book18.org
不得不說，這老家辦酒席就是實在，除了選材新鮮，大廚們用有限的幾樣醬料把食材最本質的特色表現了出來，吃起來相當過癮。book18.org
最後舀了碗滾燙雞湯吹幾下啜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吁，換氣的間隙隨口問道：「媽，咱家吃飯有沒有什麼傳統？」book18.org
「什麼什麼傳統？」book18.org
「就是規矩，比如小孩不給上桌什麼的？」book18.org
「我想想啊……人多的時候小孩婦女就不給上桌，平時的話，吃飯時不能吧唧嘴啊，喝湯不要吸溜啊，也沒什麼吧？」book18.org
「那有沒有規定必須誰先動筷子，說吃飯底下才能動？」「我的曾祖父，也就是你外公的爺爺傳下來的吧，吃飯時候家裡長輩先動，老太爺走了，你曾祖母每回就讓你曾祖父先動筷子。」「哦……」我琢磨這規矩在我家怎麼算呢？book18.org
不經意間看到阮晴縮在桌邊小口吃著菜的模樣，夾起兩根蒜苗，含進唇里半截，小舌頭一卷，左邊粉腮慢慢聳動，順著細頸就下去了。book18.org
想起剛剛她擺菜取碗的體貼周到，再對比我高高端坐的姿態，她瞧起來越發像個賢惠的小媳婦兒了。book18.org
一吃飽喝足就懶得動腦子，想到哪說到哪，「媽，照你說的，咱家除了長輩，飯桌上是不是男人先端碗，老婆孩子才能動筷子？」「算是吧……」瞥到我觀察她的視線，瞬間臉紅，「呸……沒大沒小……」……book18.org
我已經撐著了，她順手拿過我的空碗，多的菜就扒拉到一個盤子裡待會放冰箱，少的全都倒進一個大盆扔掉，持家有道的姿態又是讓我兩眼發直，只覺怎麼也看不夠。book18.org
情不自禁讚嘆：「媽，你真賢惠，誰能把你娶回家真是有福了……」「娶什麼娶？媽只要你一個就夠了……」book18.org
不知為何，心裡就是忍不住高興，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娶什麼娶？媽，我只要你一個就夠了……」book18.org
聽到這話她可不樂意了：「你說什麼？我還指望你儘快給我生個孫子呢！」我癟癟嘴：「說的實話嘛……找老婆哪能找到您這麼賢惠的？要是有，我二話不說偷也給你偷回來……再說了，有您這麼年輕就當奶奶的嗎？我要有了兒子，你帶出門看著就跟媽一樣……」book18.org
「長能耐了是吧？剛辦兩天事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敢編排起我來了！」說著就過來揪我耳朵，閃躲間碰下了耳後忘拿下來的香煙。book18.org
原本還小媳婦兒的模樣，瞬間成了悍婦：「皮癢了是吧！忘了我怎麼跟你說的？」book18.org
「沒忘！沒忘！人家順手遞過來的，不好不接，我可一根都沒點過啊！不信……」我從門外拽進路過的老哥，「不信你問老哥，就是他給的煙！」「真的？」book18.org
「那還有假？老哥你就說句話吧，幫我解釋一下！」「嘿呦，你兒子可真出色，說實話，真讓我感覺有的人一輩子渾渾噩噩活到狗身上去了……他還在上學吧？他是真的不會抽煙。」「小兔崽子這回確實表現得大人樣，乾了不少事，但哪有那麼誇張……」「呵呵，這您就太謙虛了，我兒子大學大學都快畢業了一件人事兒沒幹成……好了，不說了，以後有事再聯繫。」book18.org
「慢走……」book18.org
「老哥慢走……」book18.org
等人走後，我看著阮晴滿臉的得意：聽聽！人家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你還不誇誇我？book18.org
她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我兒子是最棒的，行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雞湯後勁兒太大還是怎麼的，可也沒聽過喝雞湯喝醉的，我竟然腆著臉湊到她跟前，小時候做得好了總會有一份特殊獎勵。book18.org
她伸手揪住我的耳朵，我還以為她生氣了，沒想到臉上竟然真的挨了溫溫軟軟的一下，還帶著香氣，我立馬笑得像個七十公斤的大傻子。book18.org
我站在後面看她忙碌的樣子，她被我笑得耳根子都紅透了，終於忍不住擦了擦手，推著胸膛把我頂出去。book18.org
「出去出去！干擾我做事……」book18.org
我倒退著出了廚房，回到橫案前點燃三炷香，對著外公和舅舅拜了三拜，心中默念：外公，舅舅，願你們在天之靈保佑阮晴此生再無病痛，不經別離，不受災妄，萬事開懷；我也會誓死守護好她的，你們就放心吧。book18.org
插完香，我仿佛看見了相片在微笑。book18.org
頭七那天沒再辦酒席，自家做了一桌，敬完酒守到了下半夜，第二天天剛亮就早早起來，阮晴再次叮囑了舅媽幾句，便和我漫步離開。book18.org
此時，裊裊的炊煙扶搖直上，遮染了朝陽，驟然間一陣連綿不絕的清脆鳥鳴從立墳的林間升起，我們一齊轉頭望去，隨後不約而同的相視一笑，腳下這條石子路也開始變得可愛起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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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別墅才是早上九、十點的樣子，昨晚吃得太飽，睡得又少，補覺成了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睡了一會感覺身體縛得難受，當天回去得急沒帶換洗衣服，阮晴還好，老家還保管有她早年穿過的，我一米八的大個套著舅舅一米七幾偏瘦的衣服著實難受，還不能光著膀子，都快憋出心理陰影了。book18.org
隨手扯下短袖，踢踏著拖鞋到洗手間抹了把臉，發現最裡面還有人，想來這麼多年沒回去，阮晴也不是很習慣老家的生活了吧？book18.org
或許是走慣了老家粗糙的水泥地，開門時阮晴一腳踩滑，摔趴在了瓷磚上。book18.org
「兒子，痛……」迷糊之下摔得不輕，眼淚都流了出來，然而我卻沒有伸手扶她，反而呆愣當場。book18.org
無它，浴巾掉了。book18.org
幾呈赤裸的女體側伏在散開的浴巾上，右臂前伸，左臂收在胸前，將兩顆飽滿的乳球擠作一團，雪白的乳肉從腋下溢出。book18.org
圓潤的肩頭下方削若斷崖，精緻的琵琶骨如蝶翅般鮮活可愛，側面隱隱現出兩截小巧的肋骨，在乳肉的半遮半掩下看不真切。book18.org
發梢的水珠順著光滑脊背的中心線滾落而下，卻在兩座艷陽下的雪山前倒流而回；挺翹的臀丘和緊緻的美腿毫無一絲贅肉，此刻正因疼痛難當而微微顫抖，隨之晃動的還有我的整個世界。book18.org
「啊！」高分貝的驚叫喚回了我的注意力，「不許看！」她將身體緊緊伏在地面上，胸前已經擠成了兩團肉餅。book18.org
「哼……」然而身體上的疼痛讓她難耐出聲，一時間我不知到底是該閉上眼睛出去還是上前將她扶起。book18.org
「眼睛閉上！」我正要轉身卻被叫住，「過來！不許睜眼！」如同盲人般小步前進，「停，蹲下！把邊上浴巾給媽披上。」我如言蹲倒，摸索時雙手卻在柔順無比的絲綢上滑過。book18.org
「吖！邊上！」book18.org
我沿著兩側放下，右手的拇指卻又微微陷進一團柔膩的軟肉中。book18.org
「嗯……」一聲拉長的吟哦從耳邊直入腦海，讓我一個激靈從頭抖到腳。book18.org
雙手胡亂抓起浴巾往她的背上裹，直到包圍起來才睜開眼，阮晴緊緊夾著胳膊，臉快埋進了地里。book18.org
「摔到哪兒了？」book18.org
「膝蓋……」book18.org
「這條腿？」右手撫上她曲起的左腿，已經磕青了一片，我輕輕地揉捏，「疼嗎？」book18.org
「嗯……」聽著聲音感覺疼卻又不像。book18.org
「不行，地上還是涼，先回床吧。能不能走，我扶你起來？」她攢了點勁，最終還是泄氣：「疼……」book18.org
我跪下左腿，抄起她的膝彎橫抱起來，站起來時暈紅的臉頰與我的大臂肌膚相貼，胸前的飽滿與我的上半身只隔著一條浴巾，隨著走動還能感受到些許形狀。book18.org
最銷魂的莫過於右手，因為傷在了膝蓋，只好往上托住大腿，掌心處緊繃的玉膚下是柔軟的嫩肉如膏似膩，我不敢低頭看她反而讓我更專心地細細品味全身各處美妙的觸感。book18.org
一路夢遊般來到她的房間，走到床前時心裡鬆了一口氣，這趟分不清是天堂還是地獄的旅途終於要結束了。book18.org
「媽，你這分量不清啊，得有一百斤了吧？」嘴裡開著玩笑緩和尷尬的氣氛，卻又在彎腰低頭時不經意的一瞥心神巨震。book18.org
正面的浴巾已經巴巴皺成一團，幾乎掀到了小腹，眼神順著大腿往上入目儘是一片瑩白，純潔得毫無雜色。book18.org
手上還在緩緩將她放下，眼睛卻不受控制地想要探究那個白茫茫的神秘世界，腦海里一陣眩暈。book18.org
「啊！」book18.org
胸前被狠狠推了一把，我踉蹌著倒退兩步，滾落上床的阮晴也不管身體還是濕的，立刻掀起被子連腦袋一起蓋住。book18.org
「媽，對不起，我……」book18.org
「出去！」被子裡傳出悶悶地聲音。book18.org
「哦……」直到關門腦子裡還都是一個念頭，「阮晴是只小白虎？沒錯，一定是的吧？」book18.org
對著鏡子潑了一臉水，那個念頭卻還是有些殘留，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想什麼呢？那是阮晴，連自己媽都想，變態！book18.org
不敢在二樓繼續待下去，套了件衣服強迫自己專心做飯，直到最後一道菜上桌，才發覺不管從顏色還是香味上來說，今天都發揮得極其出色。book18.org
能不出色嗎？稍一不注意就會想歪到剛剛看見的畫面上，不得百分之一百二的集中注意力，簡直耗盡生平所學。book18.org
「媽，吃飯了！」book18.org
開門的瞬間兩人都屏著一口氣，見我緊張得如臨大敵，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愣著幹什麼？還不扶著我！」book18.org
我剛要伸手，卻覺得扶哪都不合適。book18.org
她自然地抓住我右邊的胳膊，踮著左腿一瘸一拐地下樓。book18.org
看見我的超水平發揮，她露出意外驚喜的神色，我捕捉到訊號立馬笑得像個狗腿子一樣，換來的卻是不咸不淡的輕哼。book18.org
我頓時鬱悶不已，本以為能借著這個機會討好一下，沒想到一點反應不給。book18.org
臨結束了她輕飄飄評價了一句：「嗯，還不錯。」聞言我如獲大赦，就要再接再厲更加勤快地表現一番，卻見她雙腿併攏、挺直腰肢，輕抬蘭花指，斜著睨了我一眼，學著宮斗劇里的調子，「乏了……」我滴溜溜躥到她的右手邊，捧著她的左手，強忍著笑，「恭迎娘娘回寢宮！」一路彎著腰將阮晴送回臥室，伺候她脫鞋上床，轉身時卻被拉住，見她杏眼唿扇，「別走……」book18.org
覆住衣衫上的手，我坐在床沿，「怎麼了？我還要下去收拾呢。」「那個先放著……」眼神躲閃了兩秒重新變得堅定，「媽媽跟你說點事好不好？」book18.org
呼！終於來了！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霍然起身的動作讓她一懵，下意識攥緊手中的布料，「你去哪！」「沒，我把凳子搬過來，好好聽你說。」我好笑地捏捏她的小手示意放開，「衣服都快爛了，從哪學的這習慣，動不動扯人衣服？」她不好意思地鬆開手，緊張的心情倒是緩和不少，轉而掀起被子一角，「上來吧，故事挺長的。」book18.org
頭腦里剛出現猶豫，身體比腦子誠實，一個翻身就蓋上了被子，「媽，是你以前的事嗎？」book18.org
「嗯……」感受到我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炯炯盯著她的目光，她難為情地把我推躺下，再側身靠住我的肩膀，「瞎激動！」book18.org
「嘿嘿……」我也不知道自己激動個什麼勁兒，可是只要能跟她一起，哪怕什麼都不說不做，也感覺特別有意思。book18.org
「我想想，從哪開始呢……」book18.org
歪頭只能看見她黑亮的秀髮，混合洗髮露的清新香味，我隨口問道：「那就說說你上學時候什麼樣的唄？」book18.org
「媽上學時候啊，成績可好了，那時候書本還貴，也沒那麼多作業，好多都是自己讀一讀、記一記，老師也不怎麼管，最後就看考試成績，所以呢，平時就有好多時間用來玩。」book18.org
聽到這話我心裡可羨慕了，哪像現在，才剛剛高一，學校里不抓緊時間，回家了就得趕到十一二點。book18.org
「像什麼爬樹掏鳥窩，赤腳挖泥鰍，鑽人家田偷西瓜……」我想像了一下，那可真有意思。book18.org
「我是從來不做的。」book18.org
看著我一臉驚愕的表情，亮晶晶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來，笑得像個套著雞的小狐狸，「媽可是女孩子，是淑女，怎麼能玩得那麼野？」「那你玩什麼？別跟我說平時你就看書學習啊？」「冬天其實挺無聊的，鎮子上有個果園，冬天閒著就叫上好幾個小孩一起去幫忙，然後園主就會給水果當報酬。」book18.org
「其它季節的可就多了，尤其是夏天，天熱的時候帶個小桶，坐在家門口池塘的樹蔭底下釣蝦，小的不要只要大的，比釣魚可快多了，裝滿一小桶就拎回院子，用刷子刷乾淨下鍋放辣椒，做麻辣龍蝦。」「渴了熱了也不用喝水，就吃西瓜，降溫解渴還抵餓，飯可以不吃，但是每天至少得吃一個西瓜。」book18.org
我有些不解，「夏天西瓜老貴了，家裡能捨得？」「又不是家裡的！」book18.org
「不是，你不是說你從來不……」book18.org
阮晴有些氣急敗壞，被子底下一直捏我的手，「那是他們自願給我的！我又沒跟他們一塊去，怎麼能叫偷？」book18.org
「是是是……」反正捏著也不疼，我也就無所謂，「頂多算是銷贓……」「哼！隨你怎麼說……」book18.org
「還能到田裡掰玉米，連著須一起用水煮，然後用筷子叉起來，不過吃得少……」book18.org
「最多的還是芋頭，也就是紅薯，丟進剛燒完的灶爐里，用木炭焐熟，再用火鉗子扒出來，把皮撕開，有甜又香……」說著還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book18.org
「媽，我是來聽故事的，不是聽美食節目的，更不是你的吃貨史……」「討厭……」說是這麼說，但自己也注意到講到現在凈是些吃的，有些不好意思。book18.org
「除了這個呢？你總不能一天到晚就是吃吃吃吧？」「還有門口原來有顆大桑樹，夏天結了桑葚你爸就上去搖，我們拿著籃子在底下接……」book18.org
「不是，是門口有個草堆，本來是靠在東頭房子牆外邊的，有天我拿著爺爺的打火機點了一把草，隨手扔到頂上夠不著，等我把大人叫來已經晚了……」「之後他們就把草堆從房子邊上挪到了路邊。」「秋天路邊的草枯黃了，長了一個夏天茂盛得很，我就拿著火柴把它們都點了，還有那片樹林外邊也是，都看不見路了，一把火能燒一晚上。」我該慶幸小區裡面種的都是長青種嗎？book18.org
「那舅舅是怎麼一回事？」該來的總歸要來。book18.org
「小平比我小六歲，小時候很黏我，大人沒空帶他，我就帶他到處找吃的，走到哪後面都有個小跟屁蟲。」book18.org
「那年我十五歲，上初三，過完年就十六了。老家的冬天很無聊，恰好那天下雪，下很大，我們玩了好一會也累了，往年總還是下過雪的。」「我們踩著雪走到池塘邊上，發現結冰了，就想著從來沒有在冰面上玩過，小心翼翼地探了一隻腳，發現沒問題就站了上去，可也只敢在岸邊，而且隨時都要能爬上去。」book18.org
「他看了許久，趁我剛剛上岸，直接蹦了下去。」「冰破了，他只來得及抓住一棵小樹幹，大半個身子浸泡在冰水裡。」「我拉不動他……」她把我的手捏得更緊了，「厚厚的棉衣吸了水，我拉不動他……」book18.org
……book18.org
雪花紛飛的寒冬，冰冷刺骨的河水甫一接觸到吸水的棉衣便快速浸入，奪走所有的溫度。book18.org
年幼的男孩在驟然的冰冷中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渾身的肌肉只顧著自己拚命顫抖，絲毫不理會大腦發出的指令；寬厚肥大的棉衣也變得如鉛塊般沉重，讓他連一絲掙扎的水花都沒濺起便往水底沉去。book18.org
岸邊的姑娘早已被眼前如死神鐮刀奪去生命般直擊靈魂的慘烈景象嚇傻了，自弟弟的小手從自己手中滑落的那一刻起，便睜大眼睛呆愣在原地，根本無法從剛才的畫面中走出，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如此輕而易舉地便消失不見。book18.org
「哇……爺爺……媽……爸……」不知所措之下她叫喊著每一個能讓她依靠的親人，「媽！媽媽……」book18.org
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讓後院的人有所察覺，老爺子匆匆跑出大門便看見阮晴站在岸邊手足無措地嚎啕大哭。book18.org
「怎麼了！妞兒，怎麼了……」book18.org
聽到爺爺的聲音，還沒看清人在哪兒，她就抬起抹眼淚的右手用力戳著冰層中突兀出現的大窟窿，跳著腳，情急之下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弟弟！弟弟！小平他……他……」book18.org
爺爺當即明白了狀況，鞋也來不及脫，一手扶著樹就伸腳往水裡探，待河水淹沒腳踝，「嘶——」寒冷刺骨的疼痛讓他用力捏緊了乾燥的樹皮。book18.org
有了心理準備，他咬咬牙，一步一步徑直走向離岸一米遠的位置。book18.org
家門口的小池塘並不深，還達不到稍微大點的小孩頭頂，也只到老人的腰胯，他剛彎腰伸手到底便觸碰到一團大塊的物體，忍著手指被凍僵的感覺，稍加摸索就知曉這是男孩的一條腿，隨即雙手前伸至孫子肩膀的位置，昂起緊貼水面的臉頰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喝呀——」一塊人形被他逐漸從水中撈起扛在肩頭，轉身朝著近在咫尺的岸邊挪去。book18.org
「啊——」看見弟弟蒼白緊繃如殭屍般的臉龐後，阮晴不禁驚叫一聲。book18.org
「噗通……」老人像打擺子一樣顫抖著身體，卻連這短短的一步都邁不出，直接撲倒在岸邊，肩上的男孩也摔倒在地面。book18.org
他哆哆嗦嗦地說道，「妞兒……叫……叫人……」此時後院的人也剛好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出門來，頓時瞧見這一幕，急急忙忙趕到跟前，七手八腳地上去攙扶。book18.org
老人爬上來後立刻下令把男孩的衣服扒了抬回屋裡，然後按壓胸口。book18.org
「噗……」吐出一小口清水後男孩恢復了呼吸，女人們又給他擦乾淨裹上棉被，搬來一個炭盆取暖。book18.org
老人在另一張床上休息，兩個女人在照顧男孩，另外一個男人跑進屋旁的棚子裡弄響拖拉機，剩下阮晴只能站在門口看著插不上手，擔心著急地默默抹眼淚。book18.org
「突突突突突突……」聽到拖拉機發動著的聲音，兩個女人抬著裹得比兩個人還大的三代單傳男丁放上了後車廂，經過時阮晴看見弟弟依舊緊緊閉著眼睛。book18.org
然後年輕些的跟著上了車廂，年老的則站在一邊目送他們趕去醫院。book18.org
「媽，我們走了！」上車的女人一手抓著焊在車上的鐵架子，一手按著躺在腳邊的棉被，坐在前頭的男人一聲不吭，掛上檔後兩手緊緊把住龍頭，拐個彎上路後操縱拉杆慢慢提高檔位。book18.org
「路上小心……」留下的老人叮囑一句，可在柴油機的噪聲中，就連一旁的阮晴聽得都不真切，然後一齊目送他們在車頭噴出的股股黑煙中遠去。book18.org
突然的安靜讓人心頭空落落的，老人轉過身來，這才有功夫詢問道：「妞兒，怎麼回事啊？」book18.org
「奶奶，對不起……都怪我……」提到這兒，剛剛才停下的淚水再次溢出眼眶，「都是因為我，小平他才會掉下去……」book18.org
淚水打濕臉頰後被寒風中吹得通紅，皴出了道道血絲，阮晴被奶奶摟著回屋避風，也斷斷續續說出了經過。book18.org
「我剛轉身，他就……他就跳下去了……嗚嗚嗚……都怪我……」老人用乾枯的手掌輕輕擦擦她的眼淚，安慰道：「沒事的……平兒一定會沒事的……不怪你……進屋去看看爺爺吧……」book18.org
「好。」book18.org
爺孫三個在家裡等啊等，等啊等，從早上等到下午，每次聽到拖拉機「突突突」的響動阮晴就跑出去，可每次都不是，不是拐進別的岔路，就是從家門口過去，直到天快黑了才聽到一陣響聲從遠處逐漸變得清晰，越來越吵，最後在最近處停下，然後安靜下來。book18.org
往常惱人的噪音此時卻像是敲鑼打鼓的希望與好消息，阮晴和奶奶連忙迎出去。book18.org
男人仍然默不作聲，和媽媽一起把弟弟抱回了房。book18.org
兩個女人去後院準備吃食，弟弟在角落的床上昏睡，爸爸走到爺爺床前，小聲告訴他結果，book18.org
阮晴站在一邊，不時扭頭看看弟弟，兩個男人的談話卻沒聽得太清楚。book18.org
後院鍋碗瓢盆的動靜停下了，爺爺嘆口氣，爸爸也跟著嘆了口氣，隨後就聽到女人的呼喚，「飯好了——」book18.org
爸爸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後才注意到大姑娘一直待在屋裡，於是摸摸她的頭頂，看了眼躺著的小兒子，對她溫和地說道：「去吃飯吧。」晚上罕見煮了一大鍋飯，蒸了一碟鹹肉，炒了一盆青菜，還有從罐子裡掏出來的腌菜。book18.org
媽媽盛了一大碗給爺爺送過去，爸爸一直埋頭吃飯，阮晴和奶奶，還有回來坐下的媽媽也都不說話，心事重重地吃著碗里的東西。book18.org
深夜，爺爺和奶奶已經回到後院的小屋睡下了，爸爸睡在爺爺白天躺著的床上，媽媽則跟男孩睡在同一個被窩裡，衣服沒怎麼脫，怕他半夜出什麼狀況，或者醒了弄些東西喂他，而阮晴孤零零地睡在另一頭的房裡。book18.org
原本是爸爸帶著弟弟、媽媽帶著姐姐睡在同一個屋裡，隨著年齡的增長，家裡把另一頭用來堆放雜物的屋子收拾出來放了張床，阮晴先是繼續跟媽媽睡在一起，長成大姑娘後床也顯得小了，媽媽便帶弟弟睡在原來的屋子裡。book18.org
阮晴只覺今晚的被窩格外得冷，怎麼焐也焐不熱，讓她絲毫睡意都沒有。book18.org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著弟弟能平安無事好起來，一直到大半夜狗叫聲都聽不到的時辰，把頭藏進被子裡，感受到有了熱氣，臉上這才傳來一道道皴裂的疼痛。book18.org
阮晴用最軟的手心輕輕揉著有些浮腫的臉龐，體會著凍僵的臉頰在熱氣中漸漸軟和下來的感覺，無比希望弟弟也能像這樣慢慢復甦成往日活潑的模樣…………book18.org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也格外的久。book18.org
起初的幾天，男孩多半是在沉睡不曾起床，阮晴便一直守在跟前，等弟弟醒了，上去陪他說話，卻每回都聽到弟弟安慰她：「姐，沒事，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這樣的安慰反而令她更加難過。book18.org
過了幾天爺爺強撐著下了床，整日在外面遊走，家家戶戶地借錢，爸爸和媽媽則點檢著家裡能賣的東西，主要是秋天收穫的糧食，然後一袋一袋地裝上車拉到街上去，換回幾盒藥。book18.org
家裡再也沒有了輕鬆和笑容，東西越來越少，屋子和院子也變得越來越空曠。book18.org
田裡也沒人去管了，去過幾次後，發現過分的寒冷讓田裡的作物成片成片的死，就算還活著，不回暖的春天也沒法收割。book18.org
留給他們的時間卻不多了。book18.org
家家戶戶都在囤糧，還要為來年做準備，哪還有什麼餘額，過去了一個多月，弟弟可以下床了，也只能隔著窗戶看看外面，夜裡，阮晴聽到另一邊屋子傳來母親的低泣和對父親的埋怨。book18.org
「醫生說還要多久？」book18.org
「至少得等冬天過去，回暖以後……」book18.org
母親沉默著算算日子，然後忍不住說道：「起碼還有三個月！今年這樣，哪還有什麼春天！雪下完了，大旱又該來了！再說，咋撐到那時候？吃飯的糧都已經沒了！」book18.org
父親沉默許久，最後無奈嘆口氣道：「明兒我想想辦法……」「哪還有什麼辦法……」母親忽然一改低怨的語氣，驚詫道，「他爸，你說，咱家妞兒是不是……」book18.org
「是啥？」book18.org
「我瞧咱家妞兒平時跟上頭芳姐的大軍走挺近，她男人這些年一直在外頭掙得可比咱扒地里多多了，要不……」book18.org
「這咋能！妞兒還小，這不成了賣……」父親終於理解自家婆娘說的什麼意思，當即就要反駁，可一對上她的眼神又立即住了嘴，低頭開始認真思考起來。book18.org
「唉，還是算了吧……」這時反而母親選擇作罷，「小平這一天幾十幾十的出，妞兒就算過去了，芳姐又能給多少……」隨後是長久的無言。book18.org
聽到這裡，阮晴默不作聲地悄悄回了床，一個荒誕的念頭慢慢發芽。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父母沒跟她提昨晚的事情，兩人和爺爺開著拖拉機出了門，聽說那邊在趁著冬天招人幹活，管飯，還給帶回去，於是留下阮晴在家看著不下床的弟弟和奶奶。book18.org
早上用完缸里最底層的米煮了一大鍋稀飯一家人喝，中午大人們不回來，在家的人白天就得熬著，熬到晚上。book18.org
阮晴陪著弟弟說了會話，來到後院的屋子裡看望奶奶，被喚到床前。book18.org
「妞兒啊……」老人從被子裡伸出枯瘦的手臂牽住女孩的手，「餓了吧？」雖然寒冷加劇了她的飢餓，但阮晴還是搖搖頭，「不餓。」老人翻身掀開從靠牆的床角，從底下拿出一小袋米，約摸也只有一把，笑眯眯地說道：「拿去，別餓著，要是餓瘦了，咱家姑娘就不漂亮了！」望著老人憔悴慈祥的面孔，阮晴不知不覺地落下淚來，「奶奶……」「哭啥？拿著，記得分弟弟一點。」老人將袋子交到阮晴手裡，然後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阮晴邊抹淚邊點頭應道：「奶奶，你等我會兒！」說完鑽出屋子進到隔壁廚房，舀瓢水隨便劃拉幾下就收回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倒掉大半淘米水，再添上一些放到爐子上，在底下點著枯草和樹枝燒起來。book18.org
阮晴不斷地添柴、添柴，火焰將她的臉蛋映得亮紅，蓋子上也逐漸升騰起溫暖的蒸汽。book18.org
咕嘟咕嘟了好一會兒，阮晴眼見柴草被用了不少，鍋里也差不多了，便停止了繼續添柴的動作，等待火焰慢慢熄滅。book18.org
爐子裡再無一絲紅光時，阮晴拿出三個碗，先給弟弟盛了一半端過去叫他起來，然後反身從剩下的一半里再盛出一半送到隔壁。book18.org
「奶奶！奶奶！米煮好啦！」阮晴歡快地呼喚著，卻沒得到回應。book18.org
她來到近處又叫了一聲，老人仍舊沒有聲音，眼睛閉著，似乎已經深深地睡著了。book18.org
阮晴隔著被子晃晃她的手臂，「奶奶？」book18.org
還是沒有動靜。book18.org
於是阮晴笨拙而無措地向老人的臉龐探去，感受不到溫度，感應不到呼吸。book18.org
女孩像傻了一般端著碗微微張著嘴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猛然回過神來，把碗放到爛桌子上，一下子撲到床頭，臉貼著臉，似乎只要距離夠近就仍能有所感覺。book18.org
結果自然還是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老人沒有再睜開眼睛，沒有再親切地喊她「妞兒」，只有凝固了的表情似乎仍在慈祥地笑著。book18.org
阮晴拽出老人被子裡的手，掰開她的手指，然後貼到自己臉上，眼淚忽然就大顆大顆、大串大串地落下來。book18.org
野外的寒風容不下溫情。book18.org
在這個破舊的小屋裡，她失去了給她帶來最多溫暖的人。book18.org
直到感覺到淚痕乾了，她從門後搬來一張小板凳，捧起爛桌上已經凝固出白膜的冷粥，一直呆呆坐在床前。book18.org
從中午坐到天黑。book18.org
「突突突突突……」大門口單缸柴油機的噪聲傳入耳中，但她懶得動，直到外面的人等了一會一直不見大門打開開始拍門，她才艱難地啟動毫無知覺的身體，扶著床才起得來。book18.org
吃力地拔掉門栓，只能從手電筒散發的光線邊緣看出三個人影。book18.org
看到阮晴手裡端著的碗，爸爸問道：「妞兒，咋啦？哪兒來的？」可阮晴只是看著他不說話，好像傻了一樣。book18.org
見這情況，男人接過碗進到大堂點起一根蠟燭，黑暗中終於出現一片微弱的光芒。book18.org
他回過來關上大門，拉住阮晴再次問道：「妞兒，到底咋啦？」聲音和光亮喚醒了她，認出眼前熟悉的親人，阮晴忽然抱住他就是大哭，不過只有很少很少的眼淚能夠流出。book18.org
「哇……爸……」book18.org
女人臉色一變，奪過男人手裡的手電筒就衝進房間，燈光直射在床頭，男孩在她的搖晃和刺眼的燈光中醒過來，下意識喊了一聲，「媽……」女人這才鬆口氣將手電移開。book18.org
看見女人走路時輕鬆的樣子，兩個男人如釋重負往後院走去。book18.org
剛走出後門，三個大人似有所覺，同時回頭，就看見阮晴已經在後門口停下腳步，又是失魂一樣直勾勾看著後院的屋子。book18.org
三人心裡「咯噔」一跳，誰都沒敢開口，老爺子接過手電，慢動作般往裡面走去，其他人都在屋外等著。book18.org
久久沒有動靜之後，手電的燈光開始朝外，今夜有月，月光將老爺子的臉照得鐵青。book18.org
早在兒子出現意外時起，男人就已經習慣了永無止境的壓力，也沒有什麼悲愴地大喊一聲後衝進去嚎啕大哭，只是更加沉重和沉默地接過手電進去看自己老娘最後一眼。book18.org
留存的老人躲進了廚房不肯回頭，女人早已抱著女兒跟在男人後面，淚如雨下。book18.org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演沒有台詞的默片，超過負擔的壓力之後只能讓人變得麻木，鋒利反而不如鈍痛來得有感覺。book18.org
……book18.org
貧賤夫妻百事哀。book18.org
在這荒涼的年歲里，老太婆只得了個麻布裹身的結局。book18.org
「嗤……」book18.org
「嗤……」book18.org
兩隻鋤頭一下一下費力地破開凍硬的土地，惡劣的天氣無法兩個男人把坑挖得足夠深，埋下，堆起一座小腿高的土堆，一個生命便化作了這麼一個小小的記號。book18.org
活著的人還要為繼續活下去保存體力。book18.org
晚上，男人將男孩抱到自己床上，女人則少有地跟阮晴睡在一起，唯有後院的老人，孤身一人。book18.org
一家人里，只有弟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第二天，三個大人再次出門，留下阮晴看著弟弟，這一天，她寸步不離。book18.org
隔日，停藥了。book18.org
本以為沒事，已經停了兩天還看不出什麼，可在回來後聽到阮晴說弟弟白天一直咳，拚命咳，還有晚上徹夜不停的咳嗽和喘息聲中，女人終於，不出意外地崩潰了，消失在了第二天。book18.org
老爺子自從那晚也一蹶不振，父母上街買藥的過程中，母親以想像不出來的速度，聯繫上了賣肉大嫂在城裡做生意的親戚，當天就被人接到城裡，從始至終都沒再見父親一面，只有一個電話告訴他，銀行存摺上的變動。book18.org
父親先是從一臉錯愕，再回到麻木，唯一沒有的就是憤怒。book18.org
女人自然是漂亮的，不然也生不出阮晴這麼個美人坯子，這也算是種解脫吧。book18.org
回來後的父親更加沉默，阮晴只問了一次「媽媽呢？」對視過男人複雜的眼神後，即使沒得到答案也不再詢問第二遍，而弟弟還小，總是忽然就會問出來，每一次的沒有答案都會讓他更加難過，也加深男人的痛苦。book18.org
男人也曾嘗試過在夜晚帶著兒子睡覺，可總會在半夜裡聽到兒子喊著媽媽哭著醒來，白天也要出去幹活，無法長久地陪伴，責任和任務自然就落到了阮晴身上。book18.org
男人將大床讓了出來，去了之前女兒在另一個屋中的小床，讓阮晴帶著弟弟，不分黑夜白天的照顧和陪伴，讓男孩終於能夠安穩下來。book18.org
媽媽離去時留下的充裕的錢財足夠弟弟一整年的醫藥費，終於不用再挨餓。book18.org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book18.org
不過生活終於輕鬆不少。book18.org
按照聽來的方法，找到幾處很像的痕跡後，阮晴一連蹲守了幾天，終於成功捉到只兔子。book18.org
本來想送給弟弟玩耍，卻想到這年頭連人都要餓死，哪還養得起畜生，於是乾脆亂棍打死，燒開水扒掉皮毛燉了一鍋兔子湯給爺爺和弟弟補充油腥。book18.org
想到自己拎著兔子耳朵歡快跑回家，「你看這是什麼？」弟弟那驚喜的模樣，阮晴就發誓，等以後好起來了，一定要送他一隻小動物。book18.org
去年的下水，和那幾天以及那晚的頂風勞作還是讓爺爺落下了病根，幸好老人身子骨向來結實，後面又不曾缺衣少食，才不至於落得個病魔纏身臥床不起，僅僅只是像個普通的老人一樣有些虛弱而已。book18.org
來年冬季剛過便好似到了夏天，看樣子大寒之後果真又有大旱。book18.org
阮晴沒捨得交學費，那些媽媽換來的救命錢除了用來買些口糧，一分都沒用在別的地方。book18.org
父親在外做工，沒活的時候漫不經心地種些田，再勤勞也抵不過天災，只能等著靠天收。book18.org
今年的日子都不好過，上得起學的沒幾個，恰恰軍哥兒就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學校一整個年級還湊不出半個班級，不僅學生們沒多少學習的心思，就連老師們也沒了上課的熱情，都在為今年的收成發愁。book18.org
「來，妹子，給你！」book18.org
阮晴坐在門口發獃，高大的小伙跑過來塞給她幾本書，她站起來接過，略略一翻，發現竟還是新書，連忙想要推辭還回去。book18.org
「這，不行，給我了你上課看啥！」book18.org
「哈哈……我才沒耐心，也不知道哪天就給弄沒了。行了，我回去了，大不了妹你看完了再還我就是……」book18.org
阮晴神情複雜地看他歡快地跑回家，連聲謝都沒機會說。book18.org
撿柴，燒水，做飯，洗衣服，喂雞，照顧一老一少，家裡的事都讓她做了，白天得空時趁著陽光看書，隔三差五學校放學的時辰，去年的同學還會跑來和她說笑一陣。book18.org
無他，實在是阮晴生得實在俊俏，性格也不扭捏，極富感染力。book18.org
有了媽媽留下的錢墊著，哪怕年景不好，這日子過得也有底氣。book18.org
可等到秋收過了一個月，家裡的糧倉才剛過小腿，要知道，往年比頭頂都要高的。book18.org
一天，父親從田裡回來，把阮晴從廚房叫了出來，平日裡總是沉默的男人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book18.org
「爸，啥事兒？」book18.org
「那個，妞兒啊……」book18.org
「咋了？」book18.org
「那個……你看，你也不小了，有沒有想過那個……」「哪個？」book18.org
老父親徑直問道：「就是有沒有看上的人？」book18.org
女孩的臉一紅，嬌羞地嗔怪道：「爸，你說啥呢！什麼有沒有看上……」「別不好意思，要是有，爸就給你講去。」山一般厚重的男人樸實一笑，「是不是你芳姨家的軍哥兒？回頭我去跟她說，趕年前給辦嘍。閨女，你看成不？」「爸——」在男人開懷的笑聲中，阮晴低著頭躲進了廚房。book18.org
「哈哈哈……」book18.org
晚上，將弟弟哄睡著後，想通了的阮晴穿上鞋來到另一邊的房門口，抬手輕輕敲敲門。book18.org
「爸，睡了沒？」book18.org
「妞兒？進來吧。」book18.org
阮晴推門進去，桌上點著根蠟燭，父親此時正坐在床沿，借著微弱的火光寫寫畫畫算著什麼。book18.org
「爸，白天那會兒你好端端的幹嘛跟我提那件事兒？」男人打了個哈哈，「這不是看自家閨女長大了麼，天天都有小伙子擱路那頭偷瞄你……」book18.org
雖然父親說的是事實，讓阮晴既得意又害羞，但她今晚過來想問的並不是這個。book18.org
「是不是……」阮晴咬咬嘴唇，「是不是家裡錢又快使完了？」「哪有……」男人擺擺手，「別瞎操心，沒有的事兒！」「爸你別騙我，我翻過存摺，算過，要是今年收成好說不定還夠，但是糧倉里才那麼一點……你是不是就想把我從家裡支走？去年因為沒吃的奶奶沒了，今年是不是等我從外邊回來，爺爺也沒了？」book18.org
男人不說話。book18.org
「雖然媽媽走了，但那也是……也是沒辦法，大不了我也……」「胡說八道！」父親一瞪眼，「給你講人家是讓你去過好日子的，不是賣女兒！你媽，你媽她……」男人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阮晴一跺腳，發狠道：「要麼跟我媽一樣，要麼，我哪兒也不去，寧願餓死在家裡！」一扭頭，走了。book18.org
父親在身後抱頭嘆息道：「你這孩子，咋就這麼倔啊……」四季少了兩季，冬天過後是夏天，夏天過後又直接來到了冬天，即使還沒下雪，風已經冷得像刀子一樣，透體刺骨。book18.org
該來的總歸要來。book18.org
除了留下的兩袋大米，糧倉里連一隻老鼠都養不活，眼看著就又要再過一遍去年的景象，可少了兩個大人，能捱過去的可能性低得不能再低。book18.org
忽然有天父親剛從外頭回來，發現家裡來了個大嬸上門說親，他一臉震驚地站在大門口，看著她勸說自家閨女。book18.org
「哎呦，閨女啊，你瞧你生得這麼俊，擱在往年想去哪家還不是任你挑？可你看看這兩年，就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再說你家裡還有個弟弟，醫生都說了，這頭兩年啊，最關鍵，藥是一次都不能停！你要那麼多的彩禮，除了郭老闆還有誰拿得出來？俺也知道不怨你，可這日子總得過吧？要是少也就算了，鄉里鄉親的伸把手也就伸把手，可這……總不能天上降下個活佛來幫你們家解決困難吧……」book18.org
小姑娘被說得動搖了，不自覺地點了好幾下頭。book18.org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怒喝：「走！咱阮家不賣女兒！郭缺德他家能有什麼好種！」book18.org
媒婆一句話不敢說，陪著笑溜出了大門。book18.org
阮晴連忙站起來，看著自家父親發怒的樣子，嚇得兩手絞在一起惴惴不安。book18.org
男人走進屋一屁股坐在大板凳上一言不發，半晌，「唉……」無奈嘆了口氣。book18.org
「妞兒啊，你還小……」book18.org
離得近了，阮晴發現離四十還有好一截的父親兩鬢已然生出許多白髮，眼圈一紅，反駁道：「前幾天你還說我不小了的！」「再說……再說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總不能……反正只要過了今年弟弟差不多就能沒事了……」book18.org
男人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不讓女兒看見自己軟弱的姿態，顫動著嘴唇說道：「那也不能……不能挑郭缺德他家……」book18.org
郭缺德原名郭有財，是鎮子上唯一一家化工廠的大老闆，只是心已經黑透了，名聲也壞透了，以前在他廠里幹活的鎮子上的人都染了病，化工廠周邊的地方也被排放的污染毒透了。book18.org
有財無德，所以都叫他郭缺德，病人的家屬上門討醫藥費也被他霸道地趕了回來。book18.org
郭缺德有個兒子叫郭建忠，名字真沒起錯，「郭賤種」，在城裡上學的時候就把一個好看的女學生強了，聽說後來是讓人墮胎然後賠錢私了，二十出頭的年紀天天在老家吆五喝六、作威作福，妥妥的社會渣子。book18.org
男人忽然想到了什麼，抬頭問道：「他咋知道找人上咱家說親來的？」阮晴不敢看他眼睛，心虛道：「是我托我那幾個同學幫我問問，還……讓叫她們跟別人提的……」book18.org
父親想生氣又心疼，「你呀……」嘆息中沒有絲毫憤怒，只有自責。book18.org
第二天，阮晴在後面忙活時，偶然通過前屋和後院的窗戶聽到男人在給別人打電話，聲音很低，帶著屈辱，仔細聽了幾句也聽不清楚，只是從寥寥幾個字眼中猜到，那頭是離開這個家的母親。book18.org
「那……好吧……」book18.org
男人掛斷電話，阮晴趕忙從後院進了廚房，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地和父親打了個照面，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剛才那通電話應該是沒有結果。book18.org
事情一拖就是一個禮拜。book18.org
霜降了。book18.org
爺爺咯血了，下半邊身子也癱了不能動，不是因為斷糧，而是心思太重氣血不通，鬱郁成疾。book18.org
父親請村上大隊的醫生來看，只保證開藥能吊命，好不好得了都不敢說，只有去鎮上的大醫院檢查才行。book18.org
送走了醫生，爺爺拒絕下床，不肯讓男人送他去醫院。book18.org
「兒啊，老頭子不中用啦……別恨小慧，她也難……就是苦了你，還要把倆娃兒帶大，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book18.org
老人斷斷續續說著，沒力氣睡過去之後，阮晴跟在父親後面退出了後院的小屋。book18.org
啥時候是個頭啊……book18.org
一片寒風中，父女倆抬頭望天。book18.org
然後第二天一早，兩人看到了早一步到頭的老人。book18.org
不知道雙腿癱瘓的爺爺是怎麼從床上爬下來，爬進院子，為了不給他們拖後腿，捱了一晚的凍，無聲無息地結束了自己的苦厄。book18.org
老爺子早就有過交代，等他走了，也要用一張麻布，同樣埋在奶奶的躺下的地方。book18.org
這次是白天，還是兩根鋤頭，還好土凍得還不夠硬，阮晴才得以刨開地面，最後兩人的合葬處，上面的墳堆被加大了些。book18.org
男人磕完頭，拍拍阮晴的肩膀，往家走去。book18.org
而阮晴早就麻木了，如果有人告訴她過了今晚她也會變成一具屍體，她也不會有太大的驚訝。book18.org
反正人生下來不就是要死的嗎。book18.org
……book18.org
一輛洋氣的小轎車慢悠悠開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吹著樂器的敞篷小貨車，一群人坐在後面鑼鼓嗩吶演奏得震天響，隨後停在阮晴家門口，十里八方的鄰居也漸漸圍上來旁觀。book18.org
穿得人五人六、人模狗樣的郭家少爺下車後好一陣賣弄風騷，可落在阮晴眼中，活脫脫一隻披著衣服的癩皮狗。book18.org
阮晴半躲在自家父親身後，郭大少爺走到近前，只一秒，就盯上她的俏臉再也挪不開眼睛，直到擋在身前的男人「嗯吭——」一聲乾咳打斷了他色眯眯的模樣。book18.org
「岳丈在上，請受小婿一拜！」郭大少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也不等男人有何反應便自顧自地繼續盯著他身後的阮晴，絲毫不在意男人鐵青的臉色。book18.org
「爸……」他直勾勾的眼神嚇得阮晴不自覺地抓住父親的袖子，往男人身後藏去。book18.org
郭大少爺也不介意，手一揚，「來人吶！」book18.org
於是，綠油油的蔬菜，泛著油花的鹹肉，紅艷艷的香腸，還有半扇現宰的肥豬，便一筐筐地擺在了屋前的空地上，讓圍觀的人瞧得直咽口水。book18.org
最後，他接過一個紙袋，從裡面掏出一大把筆直嶄新的紅票子來，離得近的人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來，他們平時最多也就皺巴巴的五塊十塊，何曾見過這種場面。book18.org
「這些可都是按照你家提出來的要求特意準備的，怎麼樣？這門親事……」鈔票遞在跟前唾手可得，男人卻回頭看著自家丫頭，猶豫不決。book18.org
儘管看著面前這個上門的面相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儘管對未知的未來充滿恐懼，但另一邊就是一家人的希望，是弟弟的命，阮晴一咬牙一跺腳，勇敢地上前一步，劈手就奪過遞過來的票子，緊緊攥住。book18.org
郭大少爺也不惱，哈哈一笑，開懷地說道：「成！那這幾天阮家妹妹可要好好補補，三天以後風風光光地進我郭家的大門！」「岳丈，小婿這就告辭了，三天後再給您敬茶！」一轉頭，一大幫人又是呼啦啦地撤得一乾二淨，就連回去的路上，喜氣洋洋的音樂還響個不停。book18.org
然而就算旁人不時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對著送來的東西眼紅，可父女倆的心情絲毫輕鬆不起來。book18.org
將東西原封不動地搬到廚房放好，男人望著氣喘吁吁地女兒，驀然發覺，虛歲才十六的她，其實還只是個孩子啊！只因為底下有個年幼的弟弟，再加上阮晴一直以來的乖巧和懂事，才讓家中的大人們覺得她有多成熟。book18.org
看著女兒不諳世事，和迷茫膽怯的眼神，男人的心一下子就軟了。book18.org
正在這時，不知從哪明白事情的弟弟從屋裡跑出來，剛剛才和姐姐齊腰高的小男孩費力地抱住她，卻攝於父親一直以來的威嚴，只敢小聲地說道：「姐姐不要嫁給那個壞人！」book18.org
「平兒乖……」book18.org
「姐姐不要走……我已經好了，可以不吃藥的……」長姐如母，將近一年朝夕不離的陪伴，阮晴在他幼小的心中已然取代了母親的地位。book18.org
「唉……」男人嘆了口氣，用眼神示意阮晴好好安慰弟弟，畢竟在這方面他是絕趕不上細膩溫柔的女兒的。book18.org
阮晴從小屋中拿出許多樣自製的玩具，沒過一會兒弟弟就忘記了旁的事情，沉浸其中，只是眼角的餘光總是不斷瞟向門外的姐姐。book18.org
此時男人正在主屋裡打電話。book18.org
「喂？慧啊，是我……」book18.org
「你怎麼又打電話來？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女人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不是因為厭惡，而是出於害怕和逃避，仿佛只要聽不到老家的消息便什麼壞事都不會發生。book18.org
「慧啊，我這次打電話是想跟你說，咱爹走了。」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問道：「咱爹，什麼時候……」「就霜降那晚。」更具體的情況男人沒說，比如老父親是為了不拖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book18.org
老人要強了一輩子，最後一次看望他時，絮絮叨叨一大段宛如交代後事的話里，最像遺言的反倒是兩句，一個是把他和老伴埋在一塊，另一句是如果以後有能力了，把他倆遷到祖墳里去，再給阮家的祖墳好好修飾一番。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妞兒要嫁人了。」book18.org
「什麼？！」對她來說，哪怕聽到自己丟在老家的親生兒子遭遇不幸了也只會傷心更多，不至於如此驚訝，不可置信。book18.org
「咱閨女要嫁人了，就在三天之後。」book18.org
「妞兒她才十五歲，還是個孩子啊！你怎麼……你怎麼能……她要嫁給誰？」「姓郭。」book18.org
「哪個郭？」book18.org
「郭缺德他兒子。」book18.org
「你不會答應他了吧？哎喲！姓阮的你個天殺的……」身為女人，她再也清楚不過這意味著什麼，她幾乎已經可以看到自家女兒悲苦的下半生。book18.org
「你到底知不知道，姓郭他們家就是個生兒子沒屁眼活該絕後啊！一個小畜生，一個老畜生，玩同一個女人，甚至連他親媽都不放過！嗚嗚嗚……你個天殺的……你這是在把女兒往火坑裡推啊……嗚嗚嗚……」「什麼！」男人震驚到話筒差點沒拿穩從手中跌出去。book18.org
可震驚過後卻又是一陣糾結，要兒子還是保女兒？book18.org
「唉，算了，這就是平兒的命吧……」終歸，即使在農村極其保守的「重男輕女」的「傳統」中，內心的良知讓他接受了天災，而不是親手去推動一場人禍。book18.org
那頭的女人卻急了，就算清楚自家男人的脾性，也曉得既然他都已經這麼說了，後面就不會把女兒送進狼窩，但萬一呢？book18.org
更何況老家的境況，兒子的身體，必然已經搖搖欲墜，不然他怎麼可能打這個電話？雖然別的什麼一句都沒說，但從男人選擇給她打電話起，就代表著他已經服軟了，已經放下了臉面來找她這個拋夫棄子的前妻尋求幫助，這對自家男人而言，不亞於奇恥大辱！book18.org
「姓阮的，你給我聽好了！現在！立刻！趕緊把這門親事退了！女兒要是少一根頭髮，後半輩子老娘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至於小平，我來想辦法！聽到沒？！」阮晴被話筒里的咆哮震驚得無以復加，她長這麼大，印象里媽媽在老家從來沒用過如此強勢的語氣跟父親說話，可這次卻是為了自己。book18.org
「媽……」阮晴站在門外簌簌無聲地落淚，弟弟想媽媽時還有自己陪伴，可自己又有誰來安慰？book18.org
「好！小慧你……」男人忙不迭地答應，隨即又想到前妻哪裡來的本事做到她說的一切，可還沒表示擔憂就被掛斷了電話。book18.org
走出來的男人迎面碰上站在門外的女兒，即使被她知道了自己的狼狽，他還是故作輕鬆地笑笑，摸摸超過自己肩膀的女兒的頭頂。book18.org
阮晴也什麼都沒問，靜靜注視著鬢生白髮的父親。book18.org
「好了，爸爸出去一趟，你在家看好弟弟。」book18.org
阮晴心知肚明男人這是要去給她退了剛談的親事，乖巧地「嗯」了一聲，轉過身去陪弟弟玩耍了。book18.org
男人把拖拉機開出來，廚房的東西再一筐筐地擺上去，最後找個塑料袋把一沓鈔票紮緊放進上衣最裡頭的口袋裡，「突突突」地去了街上。book18.org
卻是鼻青臉腫地回到家，阮晴見了嚇一大跳。book18.org
「爸，你怎麼了！」book18.org
「沒事……沒事……不小心從拖拉機上掉下來摔的……」男人擺擺手，可阮晴發現帶去的東西又一筐不少地帶了回來，她心思聰慧一下子就猜到，「爸，是不是姓郭不同意，還打你！」「不打緊，沒事……妞兒你放心，爸肯定不讓你嫁過去……」阮晴死死咬著嘴唇，沒說去找他們算帳這樣的話。book18.org
無論男方還是女方，無論退婚還是被退婚，終歸逃不過一個門風敗壞或是有辱家門的評價，從此抬不起頭。book18.org
雖說姓郭的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可被人上門退婚這樣的奇恥大辱，焉有忍氣吞聲之理？何況他們家可不是好惹的。book18.org
「咳咳咳……」玩累了正在睡覺的弟弟突然咳嗽起來。book18.org
「妞兒，你看會家把藥給弟弟喝了，爸再上趟街買藥去。」眼瞅著有天黑的跡象，男人連東西都來不及卸下，就馬不停蹄地駕著拖拉機出發了。book18.org
然而天不遂人願，男人再次空手而歸，阮晴沒見著藥，於是問道：「爸，沒買著嗎？」book18.org
男人也是疑惑且忐忑，「醫生說下午給人都買走了，再想調貨還得等幾個禮拜，按理說除了我們家也沒什麼人用啊？」book18.org
看到女兒擔憂的目光，男人安慰道：「放心，爸明天再去街上問問，小平今天喝過了，能管好幾天呢。」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一夜淺睡。book18.org
第二天男人回到家時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book18.org
「爸，還是沒頭緒嗎？」book18.org
「到底咋回事呢？我問醫生，醫生也不肯告訴我。」男人坐在中堂大桌旁愁眉不展。book18.org
「爸，要不……要不打電話給媽媽，讓她幫忙從城裡送點回來吧？」阮晴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的表情。book18.org
男人只是稍微沉默了下，便吐出一個字：「好。」然而等到電話被人接起，響起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好，找誰？」電話那頭出現的陌生的聲音讓兩人猝不及防。book18.org
「我找楊慧。」book18.org
「你是誰？找她幹什麼！」book18.org
「我是……我是她老家的親戚……」book18.org
「呵，我想起來了，你是阮三吧？」book18.org
父女倆面面相覷，沒想到竟被認了出來。book18.org
「你是？」book18.org
「街上開」屠記「的是我表嬸，而且，你不會連你老婆跟誰跑的都不知道吧？」顯然，指的不是旁人，就是他。book18.org
說實話，阮晴知道自家父親自去年媽媽離開後，直到昨天實在沒辦法了，都一直沒跟她聯繫過，平時也絕不會去打聽她的下落，還確實不知道。book18.org
可對面的人仿佛憋了滿滿一肚子怨氣，正無處發泄，這通電話剛好撞到槍口上了。book18.org
「那賤女人可真有本事，老子好吃好喝供著她，結果還他媽卷了老子的錢跑了！簡直是養不熟白眼狼！」父親攥緊了拳頭可卻沒有立場反駁，而阮晴在一旁怒目圓睜，恨不得順著線過去撕了他的嘴。book18.org
「肯定是你們家那個小病鬼又要不行了，記著開席的時候一定要通知到我啊，哈哈，我出錢幫你們辦場大的！」說完就「啪」得一聲直接掛斷。book18.org
直到此刻，兩人已經無路可走了。book18.org
一輩子沒出過鎮子，哪有辦法去城裡買藥，時間上來不及，錢財上更沒轍，訂親的這沓賣女兒的票子一分也不能動，還得想辦法給姓郭的退回去。book18.org
孩子的媽下落不明，女兒的親事退不掉，兒子的救命藥也找不著，沉重的壓力壓得男人眉頭都打了結。book18.org
一夜無眠。book18.org
第二天天蒙蒙亮，男人就心急如焚地繼續上街去打探，可依然石沉大海毫無著落，父親在屋裡枯坐一天一言不發，阮晴強顏歡笑陪著弟弟玩耍，只有男孩一無所覺，不時發出單純的笑聲。book18.org
約定的日子到了，紅飄帶，小轎車，一路鑼鼓喧天地到了阮家大門口。book18.org
大門打開，比三天前更加油光滑亮的郭大少爺出現在父女三人的視野中。book18.org
「還來幹什麼！不是都已經說過這門親事我阮家反悔了嗎！」「嘿嘿……」男人冷冰冰的表現絲毫沒有阻斷郭大少爺的好心情，他微微前傾身子，用只有他和男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是不是醫院買不著藥啊？」說著還瞥了一眼縮在阮晴身後的男孩。book18.org
父親瞬間想明白了什麼，憤怒地質問道：「是你！」「誒？話可不能亂說！明明是你自己運氣不好，萬一以後一直都買不到可怪不得別人。」book18.org
霎時間，阮晴從未有過如此刻般怨恨一個人，不，不是人，簡直就是妖魔鬼怪，不然怎麼可能想出這麼狠毒絕戶的點子？book18.org
憤怒讓男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緊繃的身體和攥起來的拳頭，似乎下一秒就會把面前這張可惡的笑眯眯的臉錘爛。book18.org
「不過嘛……」郭大少話風一轉，「要是你女兒能嫁過來沖沖喜，說不定啊，這運氣就變好了呢？」book18.org
獐頭上的鼠目賊溜溜地一轉，「再說，就算醫院能買到，你還拿得出錢嗎？book18.org
要知道那兩樣可貴得很，浪費了不少小爺的零花錢呢，哈哈哈……」「你這個……這個……我阮家就是絕後了，也淪落不到賣女兒的地步！滾！book18.org
統統給我滾出去！」book18.org
男人怒氣沖沖的話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女音恰在此時響起：「慢著！」＊＊＊＊＊＊＊＊＊book18.org
「慢著！」阮晴握住腰間弟弟的小手，開口道，「我答應你！」男人錯愕地回頭：「丫頭！」book18.org
「哈哈哈……」book18.org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book18.org
「說！」book18.org
「你得先把藥送過來！」book18.org
「好好好，沒問題！過了今天，我們可就是一家人了，我這做姐夫的怎麼會不管呢？不過嘛……」看似愚蠢實則奸詐無比的紈絝忽然頓住，怎麼可能會上這種當。book18.org
「不過什麼？」book18.org
「當然是先得過了今天，咱成了」一家人「之後了！放心，等明天回來拜見岳丈的時候，自然什麼都會準備齊全！」book18.org
阮晴有些不甘心地咬咬牙，「好，我跟你走，說話算話！」「那就請吧，娘子？」紈絝大少爺笑吟吟地彎腰請道。book18.org
箭在弦上，阮晴只得掰開弟弟的手把他交給父親，不舍地道：「爸，我走了……」book18.org
「丫頭，別……」男人激動地抓住女兒的手腕。book18.org
阮晴拿開父親寬厚的手掌，無奈地搖搖頭，沉默著向前走去。book18.org
這時，幼小的男孩突然從後面撲上來，死死抱住姐姐的大腿，叫喊道：「姐姐不要走！不要跟這個大壞蛋！」book18.org
阮晴驚地一回頭，盯在郭大少爺的臉上，雖然看到他臉上的笑容不變，可分明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寒芒。book18.org
她只能狠下心用力掙脫弟弟的環抱，讓男孩踉蹌著被父親禁錮在懷裡，頭也不回地跨進為她打開的轎車后座，不顧弟弟撕心裂肺的呼喊，跟隨車隊消失在視野中。book18.org
到了郭家，外面的大平地上已經開始搭起台子，兩輛貨車正在往下送著東西，桌椅板凳，食材廚具，還有批人拿著裝飾物品裝扮現場，而阮晴則像個面無表情的木偶被人帶去換衣打扮，準備迎接下午的婚禮。book18.org
她從來不知道，為什麼洗個臉洗個頭髮會這麼麻煩，弄了好幾個小時，臉上被塗塗抹抹了好幾遍。book18.org
期間，總是找機會湊上來的郭家少爺每一次都被她不假辭色地抗拒在範圍之外，到後來也讓他沒了耐心，出去處理現場的事宜。book18.org
偶然間，阮晴通過窗戶看見外面準備得七七八八了，司儀主持人已經拿著話筒開始調試音響音量，她明白，走過這一遭，和晚上之後，她的人生，就將永遠止步於昨天了。book18.org
「突突突突突突突……」儘管今天已聽過不少次拖拉機開過的聲音，可這般越來越吵、越來越近的熟悉感，還是一下子就被她認了出來。book18.org
就是每次父親回家時的動靜。book18.org
隔著很遠，她一眼就看到父親帶著弟弟，還有一個雖然形象已經變得模糊但永遠也不可能認不出來的身影。book18.org
阮晴不顧周圍人的阻攔，大聲呼喊著飛奔出去。book18.org
「媽——」book18.org
遠處的郭大少爺皺著眉，沒做出任何阻止的動作，就這麼靜靜看著阮晴一家人相聚在一起。book18.org
「媽，你怎麼回來了？」見到闊別已久的生母，阮晴激動得說不出別的話來。book18.org
形容憔悴的女人也無比的激動，因為姐弟倆都是她含辛茹苦養育了十數年的親生骨肉啊！book18.org
「閨女，聽媽的，咱不嫁了，我們回家，不嫁了好不好？」望著淚流滿面的母親，還有父親和弟弟殷切期盼的眼神，阮晴真想就這麼一走了之，可停藥兩天的弟弟已經有了復發的跡象，開始偶爾咳嗽起來，照理說今晚該喝藥了。book18.org
看見女兒的眼神從激動漸漸變得悲苦，女人繼續勸道：「沒事的，你弟弟一定會沒事的，媽回來帶了很多錢，咱們去城裡，好不好？女兒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book18.org
去了就一定會有辦法嗎？再說，現在能不能離開也真不一定了啊……阮晴回頭看看隱隱圍上來的人群，退後兩步，無視身上衣裳的華麗，滿含淚水地跪倒，緩緩磕了兩個頭，悲戚道：「爸，媽，女兒不孝，以後就不能再照顧你們了！」book18.org
隨後站起身來，摸摸弟弟的頭頂，一如往常地溫柔道：「小平，對不起，姐姐以後不能陪你了，記得要聽爸爸媽媽的話，早點好起來。」「爸，媽，你們回去吧，就當女兒今天死了。」說完，不顧父母的挽留和弟弟的哀求，轉身走向在遠處看戲的郭家大少。book18.org
在一次次的邁步間，阮晴重又變成了那朵清苦孤傲的杜鵑花，最後在他面前站定，如泣血般一字一句說道：「我說過答應你就一定會做到，希望你也一樣！」阮晴毫不示弱地盯著他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郭大少爺一笑，「好！」「哼——」阮晴轉身離去，重新回到她的囚牢。book18.org
「哈哈哈……」張狂得意的笑聲自她背後響起…………book18.org
下午冗長的儀式里她面無表情毫無生氣，對誰都不曾變過臉色，也沒說過一句話，唯有郭大少爺的老子——郭缺德的眼神讓她微微皺眉。book18.org
宛如看到不錯的貨物時露出的滿意的眼神。book18.org
她也同樣沒看到父母的身影，想必是回家傷心了。book18.org
房間裡，阮晴坐在床邊，渾然就當自己已經死了，留在這裡的只有一具屍體，那個喚作阮晴，愛笑愛鬧、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娘——子……嘿嘿……」猥瑣的聲音從樓梯口傳過來，為了今晚的好事，整個二樓的小別墅中沒有第三個人，而一想到美人在床榻上等候，郭大少爺哪會喝醉，只是沾了幾滴就急不可耐地上來了。book18.org
隨著聲音來到門口，阮晴瞬間緊張起來，再怎麼暗示自己，她終究也不過一個不諳世事的花季少女，事到臨頭總會不知所措。book18.org
「噗通……」緊接而來的卻是重物倒地的聲響，隨後又重歸於靜。book18.org
「嗯？」book18.org
正當她疑惑時，門終於被打開，映入眼帘的，是除父親外，最讓她感到安心安全的身影。book18.org
「哥？你咋……」book18.org
軍哥兒將郭大少爺軟綿綿的身體拖進房，關上門，才從做賊般的狀態里放鬆了些。book18.org
「妹子，前些日子俺有事去了，沒注意到，不然……大不了俺叫俺爸從外面帶藥回來。俺也是昨晚回家才聽到的消息。」book18.org
「哥，你咋辦？」book18.org
大男孩爽朗一笑，似乎成竹在胸，「放心，俺今晚才過來是因為找幫手耽擱了！忘了告訴你，俺這些日子報名參軍去了，白天找著不少人，一聽到你的事情都要來幫忙！」book18.org
「可郭家……」阮晴依舊擔憂，這父子倆可是當地的地頭蛇，實在不好惹。book18.org
「嘿嘿，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今晚一起來的可不全是俺這樣的大頭兵，比關係，鎮長見了都要繞著走！他已經跟他家裡說過了，欺壓鄉里、違法建廠生產、還有惡意買藥害人性命，一樁樁一件件，很快就會派人來查，這父子倆蹦躂不了幾天了！」book18.org
「別說了，妹子，快跟哥走吧！」book18.org
聽到軍哥兒解釋，阮晴終於放下心來，驟然的大起大伏讓她管理不了面部的表情，簌簌地落下淚來。book18.org
這邊大男孩正忙著給郭大少爺灌酒，聽到動靜一抬頭就看見阮晴哭得梨花帶雨，連忙放下酒瓶站起來，不知道該怎麼安慰。book18.org
「誒！妹子，你……你別哭啊……」傻大個想伸手又不敢碰她，最後還是阮晴需要一個肩膀，才主動靠在他身上宣洩自己的情緒。book18.org
可憐他連自家妹子手都沒碰過，此刻過分親密的接觸反倒讓他四肢僵硬，在原地吭哧吭哧半天，才等到阮晴恢復平靜後退兩步紅著臉從他身前離開。book18.org
「妹子，走吧，這貨不到明天早上醒不過來了！」他打開門回頭招呼阮晴。book18.org
阮晴跨過躺在地上的郭大少爺，再看看一臉純情望著自己的大男孩，展顏一笑，把手伸了過去，意思不言而喻。book18.org
此刻，就算問一萬個人，也想不到比「受寵若驚」這四個字更貼切的詞語來形容大男孩的表情。book18.org
伸過來的小手瑩白如玉，更何況阮晴正身披盛裝，一時間真驚艷了整個夜色。book18.org
大男孩從未有過如此興奮的時刻，深夜裡又無法大喊大叫抒發內心的喜悅，只能抓住她的手一路飛奔，連阮晴在後面的呼喊都聽不到了。book18.org
「哥！慢點！你慢點……」book18.org
一直跑到漆黑的小路上，兩邊是高大的樹木，忽然有手電的光芒閃了幾下，他才停下腳步，兩人一起大口喘氣。book18.org
兩旁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嚇得阮晴趕緊貼近寬闊的後背，抓住他的胳臂。book18.org
燈光亮起，才看清是四五個大小伙，逐漸放下戒備換上笑容地向他們走來。book18.org
「雷子，事情辦妥了？」book18.org
「人帶出來了？」book18.org
「這是嫂子？」book18.org
「嫂子好漂亮啊！」book18.org
「行啊，雷子，沒看出來你本事這麼大啊！」book18.org
幾人七嘴八舌地談笑，阮晴還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我說怪不得從小你就護著她，敢情早知道有這麼一天啊！」「胡說什麼……」他被說得不好意思，不得不小聲反駁，然後轉過來對阮晴解釋道，「妹子，別聽他們起鬨，他們平時就這樣，嘴上沒個把門的……」「哥，你把手鬆開……」阮晴還是個大姑娘，即使黑燈瞎火的沒人能看見，也照樣被說得臊得慌。book18.org
「啥？」他發誓，他真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妹子聲音太小他沒聽清。book18.org
「嫂子叫你把手放開呢！」沒想到竟然有耳朵尖的，離得近的沒聽清，離得遠的反倒把悄悄話聽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哈哈……」頓時，這群人更加快樂了。book18.org
「哼！」阮晴羞憤地把手抽出來，瞧著他傻笑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還愣什麼！」book18.org
談笑罷，幾人從路旁推出幾輛自行車。book18.org
「雷子，你要不要把嫂子送回家？」book18.org
軍哥兒看向阮晴，阮晴卻搖搖頭。book18.org
「那……」他們在營里都是幾人睡一間房，阮晴一個女孩子家，過去了實在不方便安置。book18.org
「雷子，我爸辦公室有張沙發，他平時也不在，給阮家妹子搬床被子將就將就，你看可行？」其中一個人道。book18.org
話是對他說的，眼睛卻是看向了阮晴詢問她的意見。book18.org
「那就謝謝哥哥了。」這群少年的熱心讓阮晴倍感親切，回了他一個真誠的笑容。book18.org
「誒……嘿嘿……成，那咱快回去吧……」阮晴的笑容殺傷力可真不容小覷，讓他感覺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book18.org
每輛自行車后座都帶著個人，前面的蹬腳踏板，後面的拿著手電引路，一路說說笑笑地回到了駐地。book18.org
軍哥兒和剛才說話的人把阮晴帶到辦公室，離開前還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book18.org
「哥，這……這是……」阮晴拿著塑料袋，裡面裝了十幾個紙盒，全都是弟弟需要的從醫院買不到的藥。book18.org
「說要救你出來肯定都得辦妥了不是？咱不偷不搶，還給他留了張欠條。」阮晴緊緊攥著袋子，說不出感謝的話來，因為再多的言語都表達不了對她的幫助和恩情。book18.org
大男孩看出她的激動，叮囑了句「妹子，今晚你將就將就，明兒個哥送你回家」後便離開了。book18.org
「嗯！」阮晴重重點頭，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放鬆地入睡。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阮晴被送到家與家人團聚，帶著弟弟生的希望，儘管父母極力挽留，大高個兒還要回去參加晨練一溜煙兒地跑了。book18.org
「妞兒，回神了。」女人喚道。book18.org
面對母親「一切都懂」的眼神，阮晴一臉嬌羞，撒嬌道：「媽——」母親也沒過分嘲笑，興高采烈地去準備早飯，隨後叫醒弟弟一家人圍著大桌其樂融融。book18.org
本以為接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誰知當阮晴看著弟弟在門前玩耍時，一輛車徑直開了過來。book18.org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雖然語氣平靜，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壓抑的怒氣，後頭跟著街上賣豬肉的大嬸，對姐弟倆問道：「你家大人呢？」弟弟縮回姐姐身邊，阮晴朝後院喊道：「爸！媽！有人找！」兩個大人次序趕出來，等到女人一露面，陌生男人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忽然攥緊拳頭，極力忍耐著發泄暴力的衝動，而母親大驚失色，眼神躲閃不敢面對。book18.org
「慧兒啊……」跟來的大嬸說道，「當初咱可說的好好的，你咋就突然變卦了啊？」book18.org
「嬸子，我……」book18.org
「楊慧，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自己說，這一年我對你怎麼樣？」book18.org
母親不敢正視，囁喏道：「俊良，對……對不起……」「別跟我說這句話！」男人把手狠狠一揮，「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辦！」看著自家媳婦心虛的樣子，父親這時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卻不知道該怎麼發作。book18.org
「呵呵，不知道是吧？」男人冷笑一聲，「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去年的，還有前兩天從我那拿走的錢，全都還給我，不算你利息。」前前後後一共可有好幾萬，哪能拿得出來？再說，還要讓弟弟渡過這個冬天，缺口怎麼補上？book18.org
「要麼，跟我回去！」book18.org
「不……」母親搖著頭，她哪還捨得再次拋棄家人？book18.org
「那就沒辦法了，錢還不上來，又不肯走，我就只能報警了。到時候，有多少你就還多少，我還要告你偷我的錢，讓你蹲監獄！另外，去年你走的時候我按照你的要求一切都靜悄悄的進行，但這次，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阮家就是個笑話！讓你的兒子女兒一輩子都抬不起頭！」男人神色癲狂，母親則越發恐懼，流著淚拚命阻止道：「不要！」「我就要！」怒急之下，男人直接掉頭就走，儼然一副說到做到的架勢。book18.org
「不——」母親從後面一把扯住他的外套，聲淚俱下，「我跟你走！我跟你走還不行嗎！」book18.org
從頭到尾，父親和姐弟倆只能旁觀。book18.org
世界上有很多種無奈，譬如死別和生離。book18.org
「三兒啊，以後兒子和閨女就交給你了……」女人來到丈夫面前，替他緊了緊領口，「我對不起你，恨也好，就當我死了吧……」在這樣一個對男人來說最恥辱的場景中，父親竟沒有爆發，也沒說話，只有握到顫抖的兩隻手才能顯出他內心的不平靜。book18.org
貧賤夫妻百事哀。book18.org
從埋葬自己餓死的老娘、自凍於冬夜的老爹時起，從一直賢惠的妻子賣了自己換回存摺、乖巧懂事的女兒也賣了自己換回彩禮時起，他就已經沒什麼不能接受的了。book18.org
至少，此刻，他還是阮家的頂樑柱，還要把姐弟倆撫養成人。book18.org
「嗯……」除了這一聲，父親連頭都沒抬起來。book18.org
「媽媽！不要走！」男孩突然掙脫姐姐的牽扯，用力拍打車窗，想要拉開車門卻從裡面被鎖住了。book18.org
汽車已經開始轟鳴，阮晴趕忙跑過去將弟弟拽到一邊。book18.org
車裡的女人望著從此不再相見的骨肉和丈夫，捂住自己的嘴淚如雨下。book18.org
姐弟倆相擁而泣，目送他們漸行漸遠……book18.org
哭得累的男孩慢慢失去力氣，被姐姐扶回屋就睡了過去，阮晴替她脫掉外套蓋好被子，出來後看到忽然蒼老了的父親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直放在角落的爺爺的煙杆，即使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仍在不斷吸煙。book18.org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父親，因為還有人會比他更痛苦嗎？book18.org
或許有吧，比如她的母親。book18.org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當地的惡霸也找上了門，一輛小車和一輛麵包車，呼啦啦下來七八個，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郭大少爺。book18.org
早上醒過來卻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差點沒被凍死，窩了一肚子火，臉都沒洗就叫人過來了。book18.org
卻不想坐在門口的老實人卻像沒看到似的，繼續抽著煙。book18.org
「老梆子，活膩歪啦！你家女兒呢？今天不把人交出來這事兒沒完！」聽到自家主子發話了，剩下的人立刻跟上來將阮家大門圍了半圈。book18.org
男人擱下煙杆，原本自女人離開後佝僂下來的腰背重新挺直，沉聲道：「錢，退你；東西，賠。人，沒有！」book18.org
聽到他的話，一條狗腿適時地站了出來表示忠心道：「老東西，你再說一遍！」手裡拎著的棍子直接戳在男人的肩膀上。book18.org
男人後退一步，重複一遍道：「要人，沒有！」「進去搜！給小爺把人帶出來！」book18.org
一群人剛腳跟離地，卻聽一聲爆喝：「我看誰敢！」原來是男人從門後抄起鋤頭擋在正中央。book18.org
「進！」book18.org
他們見多了這種拿著傢伙裝樣子的，尤其是莊稼地里的老實人，只敢咋咋呼呼，哪敢真動手。book18.org
卻忘了，老實人發起火來才更可怕，更別提男人剛經歷了喪妻之痛，一揮手便是十二成的力氣，對抵在跟前的東西不管不顧，一副巴不得拼得同歸於盡的架勢。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根長棍原本是衝著男人腦門去的，結果發現他一點也不躲，反而像是主動迎上去，拿棍的手一抖，便從男人耳旁劈下，落在肩膀上。book18.org
與之相對的，便是「噗通」一聲，人群中的一員被鋤頭狠狠頂在胸口，摔在地上倒滾了一圈才止住，哼哼唧唧地呼著痛起不了身。book18.org
不是因為像娘們兒，而是疼到連大聲的力氣都沒有了。book18.org
「老東西你瘋啦！」驚怒交加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他們也就裝裝樣子嚇人，頂多推搡一下，誰想到眼前這個男人就跟紅了眼的公牛一樣咆哮道：「誰還敢來！」book18.org
見狀全都不由心生懼意，這要再往上沖，萬一他手裡沒個輕重一不小心可就真會鬧出人命來，到時候可就沒法收場了。book18.org
橫的怕不要命的，郭大少爺也就跟人放放狠話，再不濟讓手底下的小弟上去掰掰手腕，連血都沒怎麼見過，一看到男人血紅的眼珠子轉過來，當即後退兩步躲在一個小弟後面。book18.org
男人把鋤頭捏得緊了，剛想換個姿勢，郭大少爺立刻嚇得連滾帶爬地往車上跑，可即使都成這幅德行了還不忘回頭放狠話。book18.org
「老梆子你等著！今天就先放過你，以後有你好看的！」汽車駛遠了，阮晴才一臉擔憂地從屋裡探出頭。book18.org
「鐺啷啷啷啷……」男人一鬆手，鋤頭掉落在地上，隨後他也就地坐下來，摸起之前放在一邊的煙杆，繼續默默抽煙。book18.org
「爸……」book18.org
察覺到身後有人，男人回頭望去，儘管身心疲憊，但還是勉強地扯扯嘴角，「閨女，沒事，明天爸就去把彩禮退了，放心，一切有爸呢……」雖然昨晚聽軍哥兒說了，但即使來人查也需要時間，在那之前郭家肯定不會停下騷擾搞事。book18.org
阮晴攢了攢氣，決定道：「爸，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乾脆我走吧……」男人一聽這話就急了，「妞兒，你可千萬別……」「爸，你放心，我不去郭家，我去找軍哥兒，他當兵了，沒人敢去那裡鬧的。」「可是……」book18.org
「爸——這次就聽女兒的吧！」book18.org
「唉……」男人站起來，剛剛挺直的脊背又彎了下來，伸出粗糙的手掌撫摸阮晴的秀髮，「都怪爸爸沒用……」book18.org
「爸你別這麼說！都怪我，要不是我，弟弟也不會……爺爺，奶奶，還有媽媽就……」說到傷心處，阮晴流下了自責悔恨的淚水。book18.org
「好了，好了，不怪你，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好女兒……」「爸——」阮晴撲進他的懷中，眼淚洶湧而出。book18.org
除了女兒剛出生時，自她懂事後男人就再也沒有好好抱過她了。book18.org
男人摟住自家閨女，大手輕輕撫著她的背，極為耐心地安慰著。book18.org
哭夠了，阮晴眼紅紅的，臉也紅紅的離開父親的胸膛，不好意思道：「爸，我還是儘快走吧，省的姓郭的再來鬧。」book18.org
「閨女長大了……」男人嘆息道，「快去收拾吧，收拾好了，爸送你過去。」「嗯。」女孩兒答應一聲，轉身望望熟睡的弟弟，沒有選擇叫醒他，「爸，家裡以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book18.org
「放心，小平就交給我了，爸還沒老呢！」book18.org
阮晴收拾得很快，除了幾件厚衣裳和來年夏天的幾樣衣服，還有個人用的生活物品，以及幾本書和本子，旁的都沒帶。book18.org
鬼使神差的，阮晴從廚房碗櫥里摸了一小瓶自家釀的酒塞進了包袱。book18.org
將房門關上，大門鎖好，男人搖響拖拉機，載著女兒，在她的引導下來到了部隊駐地的不遠處。book18.org
阮晴拿著包袱，對男人說道：「爸，弟弟要醒了，你先回去吧。」「嗯。」book18.org
阮晴一步三回頭，身後「突突突突突」的聲音始終不曾變動，她終於忍不住，放下包袱，轉身跪在地上，將額頭抵在沙土裡迅速磕了三個頭，一眼都不敢再多看，捂著臉跑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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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晴剛到大門跟前，旁邊的觀察室里就有人出來問她：「娃子，你找誰？」「我找雷軍，我是他媳婦兒。」book18.org
「啊？」book18.org
老頭驚訝地上下來回打量了好幾遍，才說道：「你等下，我去叫他。」這裡的駐地頂多算得上是後勤，負責從當地招收預備役完成新兵訓練，然後再填充進軍隊中，巧的是市裡正在蓋的市軍醫院裡的醫療人員也剛好在這裡培訓。book18.org
這裡只是臨時駐地，裡面正在打包搬遷，過了今天就一個人也不剩下，還好阮晴來得及時。book18.org
老大爺回到門口，將阮晴帶進一間辦公室，裡面正坐著一位穿著軍裝的短髮女人，幹練、英氣。book18.org
「江指導，我哪來的媳婦……」一道疑惑的聲音從門外進來，在阮晴轉過身後，聲音變成了驚訝，「妹子？你咋來了？」book18.org
「哥，姓郭的剛剛上門鬧著要搶人，被我爸打跑了。家裡待不下去我來投奔你……」book18.org
「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座位上的女人發話，於是阮晴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只不過對於母親的事情一帶而過。book18.org
「唉……」女人嘆息一聲，這不單單是壞人做壞事那麼簡單，天災，貧窮，時代和地域讓阮晴一家毫無抵抗風險的能力，才會造成這個局面。book18.org
被稱作「江指導」的女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就是讓阮晴留在這裡，做不了更多。book18.org
這不是她沒有同情心，而是她深刻地明白，以她的能力，就算殫精竭力讓阮家脫離了風險，可依然還有千千萬萬個阮家需要她的幫助，她顧不過來的。book18.org
將阮晴安排到醫療組裡跟著洗洗掃掃打打下手後，江婧打了個電話，報告駐地的情況，並提起當地的「黑惡勢力」，催促儘快安排人來調查處置。book18.org
當晚，為了慶祝駐地搬遷，寬闊的大操場上點燃了幾座篝火，還有阮晴從未見過的「燒烤」，大部分床板已經在白天拆下來運走了，隨車的人員會在新地方提前裝好，明天剩下的人過去後就能直接入駐了。book18.org
留在駐地的人不多，有的房間裡有拆不掉的木板床，都特意留給了女孩子，別的人則在背風處搭帳篷過夜。book18.org
阮晴坐在火堆旁一邊取暖，一邊看著熱鬧的景象，一道身影跑了過來。book18.org
「妹子！接著！」遞過來的一串烤肉油汪汪的，散發著辛辣的氣味，光聞著就讓人直吞口水。book18.org
「吁……」不遠處忽然響起一片整齊劃一地噓聲，隨後就是女孩子們清脆的歡笑，「哈哈哈哈……」就連阮晴旁邊的女孩們也彎著眼睛取笑他們。book18.org
大男孩不好意思地離開了自家妹子身邊，跑過去和他們打成一片，阮晴的臉龐在火光的映照下也愈發地明艷動人。book18.org
阮晴小口吃著，即使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那個呆子一邊跟人說話還總是時不時關注這裡的目光。book18.org
聽他們說，這次搬遷，他們可能會被分到別的地方去，有的近，有的遠，可能她和軍哥兒就再也不能待在一塊了。book18.org
想著想著，腦子裡突然蹦出的一個極其荒誕的想法把自己嚇了一跳。book18.org
火焰熄滅，談笑漸悄，外面的東西撤得差不多了，人們互相打著招呼回到各自的房間或者帳篷。book18.org
阮晴今晚本來是安排和別的女孩在一間房，可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空地，回想著母親的離開，然後被人上門騷擾，自己不得不離家出走，過了今晚又要去別的地方，很難再回到老家見自己的父親和弟弟。book18.org
想到這裡阮晴就感到孤獨和迷茫，還有對未來的恐懼，甚至連軍哥兒也要和她分開，身邊就再也見不到熟悉的人和物了。book18.org
阮晴躡手躡腳地翻出從家裡帶出來的小瓶子，開門溜了出去，借著月光悄悄摸進了軍哥兒的帳篷。book18.org
「哥……哥？」她小聲呼喚著。book18.org
「嗯……誰？」他迷迷糊糊地醒來。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大男孩揉揉眼睛，驚訝道：「妹兒？」book18.org
「嗯。哥，我睡不著。」book18.org
「咋了，害怕？」book18.org
「哥，陪我說會話好不好？」book18.org
他翻身坐起來，「好！」book18.org
於是兩人即使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交談起來。book18.org
說到開心處，阮晴摸出瓶子，「哥，你嘗嘗這個。」「啥啊？」他擰開蓋子一聞，驚訝地問道，「酒？」「嗯……」阮晴用鼻音哼哼，「來的時候從家裡帶的……」說實話，他早就想嘗嘗了，上學時沒機會，來到部隊以後，總覺得不抽煙不喝酒就不算真男人，今晚終於有機會嘗嘗男人到底是什麼滋味了。book18.org
他拿出自己的杯子倒了一點，擰好蓋子，再端起杯子用舌頭點了一下，瞬間被辣到。book18.org
「嘶——」book18.org
可想到在駐地里聽到的說法，和不想在自家妹子跟前丟臉，他又屏著呼吸將杯子裡剩下的兩口灌了下去，喝完就在那齜著牙呼氣。book18.org
「嘶——呼——嘶——呼——」book18.org
耳邊聽到阮晴的竊笑，他剛想說什麼，但忽然感覺頭有些暈，「妹子，我……我好睏……」book18.org
往後面一躺，接著救什麼也不知道了……book18.org
【待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