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29章:天樞落定,北行驚變book18.org
一夜未眠。book18.org
陳卓枯坐在書房,或是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的修竹下,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一般,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book18.org
昨夜凌楚妃的無聲陪伴和那句「我會一直在」的承諾,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投下的一點微光,讓他勉強沒有徹底沉淪。book18.org
但那光芒太微弱了,根本無法驅散他心中那因目睹陸府慘狀、被薇薇徹底拒絕、又親眼看到周珣被放行而積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巨大痛苦和絕望。book18.org
他反覆咀嚼著薇薇那句「不必再見了」,心如同被鈍刀反覆切割。book18.org
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book18.org
他們之間,明明……明明有過那麼多美好的回憶……book18.org
難道,真的如阿妍所說,是他……不夠強嗎?book18.org
還是,他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什麼?book18.org
各種念頭如同亂麻般在他腦海中糾纏,卻找不到任何答案,只剩下無盡的自責、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book18.org
就在他心神俱疲,幾乎要被這沉重的絕望壓垮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book18.org
江鳴面色極其難看地快步走了進來。book18.org
「陳卓……」book18.org
江鳴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和極度的擔憂,「剛……剛從陸府那邊傳來消息……」book18.org
陳卓的心猛地一懸,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道:「……薇薇她……怎麼樣了?」book18.org
他心中甚至還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幻想——book18.org
或許,她只是一時氣話?或許,她冷靜下來後會……book18.org
然而,江鳴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最冰冷的寒冰,瞬間將他最後那點可憐的幻想徹底凍結、粉碎!book18.org
「……陸府那邊……透出話來……說……說何姑娘她……她已經……答應了周家的提親……婚期……可能就定在……兩個月後……」book18.org
江鳴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甚至不敢去看陳卓的眼睛。book18.org
答應了……婚事?!book18.org
兩個月後……就要……嫁給周珣?!book18.org
轟——!!!book18.org
如同五雷轟頂!book18.org
陳卓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失去了聲音和色彩!book18.org
眼前猛地一黑,仿佛靈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消息徹底震碎!book18.org
他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腳下如同踩在棉花上,幾乎要立刻栽倒在地!book18.org
那種從天堂直墜地獄的巨大落差感,那種被最後一絲希望徹底拋棄的絕望感,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book18.org
「陳卓!!」book18.org
江鳴見狀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死死地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book18.org
陳卓的身體冰冷得可怕,即使隔著衣衫,江鳴也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寒意和劇烈的顫抖。book18.org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book18.org
他沒有昏厥,也沒有吐血。book18.org
以他通玄境的修為和強韌的體魄,還不至於因為單純的情緒衝擊而如此失態。book18.org
但他此刻的狀態,卻比任何外在的昏厥或吐血都更加令人心悸!book18.org
那是一種……從內到外、從精神到靈魂的……徹底的碎裂!book18.org
他的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個黑洞,裡面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亮,只有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book18.org
仿佛支撐著他整個人的那根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book18.org
江鳴扶著他,看著他這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模樣,心中又急又痛,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book18.org
任何語言,在這樣沉重的打擊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book18.org
陳卓就那樣僵硬地、被江鳴半扶半抱著,站在那裡,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book18.org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眨了一下眼睛,那空洞的眼神中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但那波動並非生氣,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死寂。book18.org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也沒有再流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book18.org
他只是掙脫了江鳴的手,然後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木偶般,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極其緩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書房,然後關上了門。book18.org
江鳴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擔憂和一種……不祥的預感。book18.org
……book18.org
時光如同指間的流沙,悄然逝去。book18.org
清水別苑的書房內,依舊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book18.org
陳卓徹底將自己封閉了起來。book18.org
他沒有再踏出別苑一步,也拒絕了所有的探望,包括凌楚妃和江鳴數次的求見,都被他以「需靜心潛修,勿擾」為由,冷硬地擋在了門外。book18.org
這這段時間裡,他如同經歷了一場漫長而痛苦的蛻皮。book18.org
最初的幾天,是徹底的黑暗與沉淪,他幾乎不眠不休,任由那剜心刻骨的痛苦和絕望將自己反覆撕扯。book18.org
他一遍遍地回憶著陸府門外那殘忍的一幕,一遍遍地質問自己,一遍遍地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淵。book18.org
憤怒、屈辱、無力、自責……種種負面情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靈魂。book18.org
但陳卓終究不是一個會徹底被擊垮的人。book18.org
或許是天玄宮血脈中那份不屈的韌性,或許是凌楚妃那句「我會一直在」的承諾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給了他最後一絲支撐,又或許……book18.org
是阿妍那些直戳痛處的話語,反而激發了他內心深處某種近乎偏執的、想要「證明」什麼的意念……book18.org
漸漸地,他開始嘗試著從那無邊的痛苦泥沼中,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將自己拔出來。book18.org
他開始逼迫自己修煉。book18.org
不是為了提升境界,而是為了用肉體上的極致疲憊和真元運轉的專注,來麻痹內心的劇痛。book18.org
每一次真元在體內奔騰,每一次汗水濕透衣衫,都像是在進行一場殘酷的自我放逐和洗禮。book18.org
他也開始逼迫自己翻閱書卷。不是為了獲取知識,而是為了用那些艱澀難懂的文字和需要高度集中的思考,來強行占據自己的腦海,不給那些痛苦的回憶留下任何可乘之機。book18.org
他的狀態依然很糟糕。book18.org
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深處是化不開的陰鬱和疲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銳利、也更加……令人難以接近的氣息。book18.org
仿佛有一層厚厚的堅冰,將他與整個世界都隔絕開來。book18.org
但他終究……沒有徹底沉淪。book18.org
他開始極其有限地處理一些積壓的、必須由他親自過目的書院事務——book18.org
尤其是關於即將到來的天樞考的最終章程審定。book18.org
這是他一手推動的,也是他對蘇秀的承諾。book18.org
即使心如死灰,即使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失望,但他內心深處那份屬於「陳卓」的責任感和信諾,似乎還未曾完全泯滅。book18.org
完成這件事,似乎成為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活著」、還能做點什麼的……稻草?book18.org
他將自己埋在那些關於考核題目、選拔流程、評判標準的繁雜文書之中,用極度的專注來對抗內心的空洞。book18.org
書房的門,依舊緊閉。book18.org
江鳴在幾次遞交文書、並看到裡面簡短而冷硬的批覆或修改意見後,心中那份巨大的擔憂,終於稍稍放下了一些。book18.org
陳卓……至少還在做事。book18.org
至少,他還沒有完全放棄。book18.org
而書院內外,因為這場即將到來的、不問出身、唯才是舉的天樞考,早已是議論紛紛,暗流涌動。book18.org
無數寒門士子、落魄才俊摩拳擦掌,將其視為改變命運的契機。book18.org
花滿樓內,蘇秀也早已停了所有的演出,閉門謝客,將自己關在房中,潛心準備。book18.org
她撫弄著琴弦,翻閱著古籍,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場由那個重傷初愈、卻依舊願意為她這「罪臣之後」伸出援手的少年所推動的選拔之上。book18.org
她不知道陳卓最近經歷了什麼,為何會突然「閉關」,但她相信,他一定會履行他的承諾。book18.org
天都城內,各方勢力也在密切關注著這場由天玄書院主導的、不同尋常的選拔。book18.org
有人期待,有人觀望,有人……book18.org
則在暗中冷笑,準備著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book18.org
風雨欲來。book18.org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個將自己冰封在書房深處的青年,將在何時,以何種姿態,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book18.org
……book18.org
夜,深沉如墨。book18.org
四月的夜風,帶著春末獨有的微涼濕意,拂過天都寂靜的街巷。book18.org
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避開了所有巡夜的衛兵和暗哨,如同暗夜中的流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清水別苑之外。book18.org
是沐穎。book18.org
她今日並未穿著神監司那身象徵權柄與冷酷的暗色官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相對素雅的藕荷色長裙。book18.org
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絕美臉龐,此刻卻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平靜無波,唯有那雙鳳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仿佛能穿透夜色的寒光。book18.org
神監司的情報,早在傍晚時分就已經送到了她的案頭。book18.org
陸府門外那場短暫卻激烈的衝突,陳卓的失態,周珣的得意,以及……那位何姑娘最終的抉擇……每一個字眼都如同冰冷的針,刺入卷宗,也刺入了她的眼底。book18.org
雖然細節未必完全清晰,但以她的智慧,足以拼湊出事情的大致輪廓,也足以推斷出,那個看似溫和的年輕院長,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風暴。book18.org
「周珣……何薇薇……」book18.org
她在心底默念著這兩個名字,眸光微沉,不起波瀾。book18.org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當這兩個名字與那個緊閉的書房聯繫在一起時,會帶來怎樣一種……讓她指尖微涼的感覺。book18.org
她對陳卓的性情不可謂不了解。book18.org
看似溫潤如玉,內里卻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拗勁,尤其在涉及他在意的人和事時。book18.org
這次的打擊……恐怕遠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book18.org
她此番深夜前來,動機清晰而冷靜。book18.org
確認陳卓的狀態是首要,評估此事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是其次,最後……才是思考是否有必要、以及如何進行某種程度的「干預」。book18.org
一切都基於理性的判斷和對局勢的掌控,至少……她努力讓自己這樣認為。book18.org
她極其緩慢地、如同融入陰影般靠近書房。book18.org
甚至不需要刻意動用神念,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從那緊閉門窗後滲透出的氣息——book18.org
冰冷,死寂,混雜著一種強行壓抑的、幾欲沸騰的狂暴,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絕望。book18.org
如同一座被厚重冰層覆蓋的火山,內部岩漿翻滾,卻又被外殼死死禁錮,醞釀著足以毀滅一切的能量。book18.org
沐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拍。book18.org
即使是見慣了各種陰暗和絕望的神監司掌司,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絲心悸。book18.org
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如此純粹而危險的氣息。book18.org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的情感打擊範疇,更像是一種……道心瀕臨崩潰的徵兆?book18.org
她知道,此刻絕不能輕舉妄動。book18.org
任何外部的刺激,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book18.org
直接闖入或言語安慰,都顯得魯莽且無效。book18.org
恰在此時,一股熟悉的、源自她體內的陰寒之氣,仿佛被書房內那股絕望的氣息所引動,開始悄然瀰漫。book18.org
這並非強烈到無法忍受的程度,但足以讓她下意識地微微蹙起了眉頭,指尖的涼意更加明顯。book18.org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旁邊那間……她曾經「借宿」過的臥房。book18.org
那裡……還會像往常一樣,留有那份笨拙卻令人安心的暖意嗎?book18.org
在這個同樣冰冷的夜晚,在這個她也感到心力交瘁、需要一絲慰藉的時刻,那個念頭如同鬼使神差般冒了出來。book18.org
沐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壓下了直接去書房「處理問題」的衝動,選擇了一種更迂迴、也更……符合她此刻內心某種隱秘需求的方式。book18.org
她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臥房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房間裡一片漆黑,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book18.org
然而……book18.org
就在她踏入房間,適應了黑暗的瞬間,book18.org
一股極其微弱、與周遭的陰冷格格不入、卻又無比清晰的……暖意。book18.org
如同在萬載寒冰下燃燒的一點不滅心火。book18.org
悄然觸碰到了她的感知。book18.org
沐穎猛地一怔!book18.org
這暖意……這氣息……book18.org
是他的真元!book18.org
精純、溫和,帶著他獨有的、乾淨而強大的韻味!book18.org
它就如同稀薄的、無形的霧氣般,縈繞在那張空無一人的床榻之上!book18.org
尤其是靠近里側、她習慣躺臥的位置,那暖意似乎……book18.org
更加明顯一些!book18.org
雖然極其微弱,僅僅是勉強驅散了深夜最刺骨的寒意,維持著一個基礎的、不至於讓人感到徹底冰冷的溫度,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book18.org
沐穎幾乎是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覆上那張床榻的被褥。book18.org
指尖傳來的,是真實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暖意的觸感!book18.org
不是熾熱,不是滾燙,僅僅是……不冷。book18.org
仿佛……仿佛就在不久之前,那個將自己封閉在無邊痛苦中的男人,依然……如同履行某種深入骨髓的習慣般,為她……留下了一絲屬於他的溫度……book18.org
他……他都已自身難保,心如死灰……卻……卻還不忘……這個?!book18.org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最洶湧的潮水般,瞬間擊中了沐穎的心臟!book18.org
那份因為得知真相而產生的憤怒、因為擔憂而產生的焦慮、甚至是因為何薇薇的「愚蠢」而產生的不屑……book18.org
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無聲的、笨拙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暖意。book18.org
輕輕地融化了那麼一絲絲。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酸楚。book18.org
一種讓她心頭猛地一軟的、難以抑制的悸動!book18.org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這意味著,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早已將她納入了他潛意識的「責任」範圍之內?book18.org
意味著,即使在他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他內心深處,依然為她……保留著這樣一處……特殊的角落?book18.org
這是一種……怎樣沉默、怎樣彆扭、卻又……怎樣直擊人心的溫柔?book18.org
沐穎站在黑暗的臥房中央,望著那張空無一人、卻殘留著他真元暖意的床榻,久久沒有動彈。book18.org
……book18.org
日升月落,時光無聲流淌。book18.org
清水別苑外的那片修竹林,似乎也比往日更加寂靜了幾分。book18.org
偶有負責洒掃的弟子或僕役經過,也總是腳步匆匆,不敢在此處過多停留,生怕驚擾了裡面那位據說正在「靜心潛修」、實則誰都看得出是受了某種巨大打擊的年輕院長。book18.org
而在這份壓抑的寂靜之下,一道嬌小的身影,卻如同融入環境的影子般,無聲無息地活動著。book18.org
阿妍,或者說童妍,完美地扮演著她「可憐孤女」的角色。book18.org
清晨,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灑落庭院,她會準時出現在別苑外院,拿起那把比她人還高的掃帚,認認真真地清掃著石階上的落葉和塵土。book18.org
她的動作輕柔而細緻,仿佛對這份卑微的工作充滿了敬畏。book18.org
掃完地,她會去後廚幫忙擇菜、洗米,乖巧地聽從廚娘的吩咐,從不多言一句。book18.org
午後,她可能會被派去書院的藏書樓外圍,做些整理雜物的活計,或者幫著晾曬一些受潮的書卷。book18.org
她總是低著頭,儘量避開那些行色匆匆、討論著高深學問的書院學子,只在偶爾抬頭時,眼中流露出對那些浩瀚書卷的、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嚮往。book18.org
傍晚,她會端著一碗或許是她自己偷偷省下來的、普通的清粥小菜,或者一壺溫熱的茶水,悄悄放在清水別苑緊閉的門外石階上,然後如同受驚的小鹿般迅速離開,仿佛只是在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表達著對那位收留她的「大哥哥」的感激。book18.org
她的勤快、沉默和那份恰到好處的「怯懦」,讓書院裡的大部分人都逐漸放鬆了對她這個「外來者」的警惕。book18.org
許多人甚至開始同情這個身世不明、舉目無親的小姑娘。book18.org
偶爾還會主動與她說上幾句話,或者給她一些吃食。book18.org
「阿妍,今天氣色不錯嘛。」book18.org
「阿妍,這塊點心給你,剛出爐的。」book18.org
「阿妍,陳院長他……還沒出來嗎?」book18.org
面對這些善意或好奇,童妍總是報以羞怯而感激的微笑,聲音細細軟軟地回答著,從不多說一句關於自己的事情,也從不打探任何不該打探的消息。book18.org
她就像一株不起眼的、依附著書院這棵大樹生存的柔弱藤蔓,無害,且惹人憐愛。book18.org
然而,在這份完美無瑕的偽裝之下,隱藏著的,卻是一顆冰冷、警惕、且如同精密儀器般時刻運轉著的心。book18.org
她的眼睛,那雙可以收斂起妖異紅蝶、變得如同普通少女般清澈的眸子,在低眉順眼之間,卻從未停止過觀察。book18.org
她觀察著清水別苑外每一處細微的變化——book18.org
那扇緊閉的門何時會打開,送進去的食物是否被動過,夜晚書房的燈火會亮到何時……book18.org
她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捕捉著關於陳卓狀態的每一個細微信號。book18.org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扇緊閉的門後,所散發出的氣息,正在發生著一種極其詭異而劇烈的變化。book18.org
最初的幾日,那氣息是狂暴的、混亂的、充滿了毀滅性的憤怒和如同深淵般的死寂,仿佛一頭受傷瀕死的野獸在絕望地嘶吼、撞擊著囚籠,卻又被更深的無力感所吞噬。book18.org
童妍甚至一度以為,這個看似堅韌的男人,或許真的會就此道心崩潰,徹底沉淪。book18.org
然而,漸漸地,那種狂暴和死寂並沒有如她預期的那樣持續下去,或者說……book18.org
它們並未消散,而是以一種極其扭曲、極其壓抑的方式,朝著一種更加內斂、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險的「穩定」轉變。book18.org
更讓她感到驚訝甚至一絲不安的是,在這種極致的痛苦和壓抑之下,陳卓體內的真元波動非但沒有衰弱,反而……book18.org
如同被投入了極寒冰窟中的火焰,在瀕臨熄滅的邊緣,卻又爆發出一種近乎自毀般的、異常凝聚和銳利的力量!book18.org
那股屬於通玄境下品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的速度攀升、凝練……其鋒芒之盛,幾乎已經觸摸到了……中品的門檻!book18.org
哀莫大於心死,破而後立?book18.org
還是……絕境之下的某種迴光返照?book18.org
童妍微微眯起了眼睛,心底第一次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看不透」的感覺。book18.org
她原本以為,情感的崩潰必然伴隨著修為的停滯甚至倒退,尤其是在經歷了如此沉重的打擊之後。book18.org
但陳卓似乎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將那足以摧毀一切的痛苦,轉化為了某種近乎偏執的、驅動自身力量蛻變的燃料?book18.org
這種在極致絕望中反而瀕臨突破的狀態,讓她感到既有趣,又……隱隱有些不安。book18.org
一個心如死灰、卻力量更強的陳卓……book18.org
似乎比一個單純崩潰的陳卓……更難掌控,也更具威脅?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但旋即又被更濃厚的興趣所取代——book18.org
她倒要看看,這朵在冰與火中淬鍊的花,最終會綻放出怎樣扭曲而奪目的死亡之色。book18.org
她觀察著書院的日常運作。book18.org
誰與誰交好,誰與誰不睦;哪個先生嚴厲,哪個先生寬和;哪些弟子勤奮刻苦,哪些弟子心浮氣躁;江鳴每日的行蹤,處理事務的習慣……book18.org
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在她腦海中被迅速地篩選、整合、歸類,構成一幅越來越清晰的書院內部「勢力圖」和「人際關係網」。book18.org
她甚至對那場即將到來的天樞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僅僅是因為蘇秀這個「有趣」的參與者,更是因為這場選拔本身,就是觀察天玄書院選材標準、運作模式以及各方反應的絕佳機會。book18.org
她已經在暗中留意了幾個在弟子中頗有怨言、或顯得野心勃勃的「好苗子」。book18.org
她甚至……還在極其有限的、絕對安全的情況下,進行了幾次隱秘的「夜遊」。book18.org
當夜幕深沉,萬籟俱寂,連巡夜的弟子都陷入最沉的睡意時,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會如同鬼魅般滑出她那簡陋的客房。book18.org
她運用妙音魔教最頂尖的斂息之術和《縮骨錯筋術》帶來的靈巧身法,避開所有的明哨暗卡,如同穿梭在空氣中的微塵,短暫地離開書院的範圍。book18.org
或許是去往城南某處廢棄的民居,與潛伏的魔教弟子交換一道加密的音訊;或許是來到天都某個特定的、靈氣駁雜的節點,以特殊的音蠱秘法,與遠方的貢迦進行一次極其耗費心神的精神聯繫,了解西域那邊的布局進展;book18.org
又或許……她只是隨意地找一處無人的高塔或屋頂,赤足坐在冰冷的瓦片上,遙望著皇宮或相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心中推演著更龐大、更瘋狂的棋局。book18.org
每一次的「夜遊」都極其短暫且謹慎,絕不留下任何痕跡。book18.org
天亮之前,她又會變回那個勤快、沉默、人畜無害的小雜役阿妍。book18.org
但並非所有的「互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book18.org
這一日午後,童妍正在藏書樓外的一片小樹林裡,幫著一位老執事整理一批需要晾曬的古籍竹簡。book18.org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暖洋洋的,讓她有些昏昏欲睡。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滄桑、卻又異常清晰沉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意味:book18.org
「這便是……陳卓那孩子帶回來的那個小姑娘?」book18.org
童妍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竹簡差點滑落。book18.org
這聲音……沉凝如淵,其中蘊含的力量讓她本能地警惕。book18.org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瞬間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略帶驚慌和怯懦的表情。book18.org
只見身後不遠處,站著一位身著樸素灰袍的老者,正緩步走來。book18.org
他面容帶著幾分風霜之色,似乎經歷了無數歲月滄桑,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目光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book18.org
正是天玄書院如今實際上的掌權者,前天玄宮太上長老。book18.org
魏無道。book18.org
他身後,恭敬地跟著幾名書院的高階執事。book18.org
那位之前與童妍說話的老執事連忙上前行禮:「見過魏長老。」book18.org
魏無道的目光在那老執事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隨即,那雙銳利而深邃的眼睛,便徑直落在了童妍那雙……與眾不同的眸子上。book18.org
即使是在午後的陽光下,那雙看似清澈的黑色瞳孔深處,那一對栩栩如生的、仿佛隨時會振翅欲飛的紅色蝶影,依然清晰可見,帶著一種妖異而詭異的美感。book18.org
事實上,這紅蝶瞳影,對童妍而言,並不僅僅是一個天生的印記。book18.org
它更像是她感知世界、洞察人心、乃至施展諸多妙音魔教秘術的關鍵「竅穴」或「陣眼」。book18.org
只有當這對紅蝶在她眼底舒展、流轉之時,她那遠超常人的、能夠捕捉到最細微情緒波動、能量流轉、甚至他人潛意識念頭的入微觀察能力,才能被最大限度地激發出來。book18.org
平日裡扮演「阿妍」,她或許會將其光芒收斂幾分,但絕不會完全關閉——book18.org
在這個臥虎藏龍的書院裡,她需要時刻保持警惕,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book18.org
因此,當魏無道那沉凝如山嶽的氣息毫無預兆地降臨時,童妍的本能反應並非立刻隱藏自己的「異樣」,反而是將這對紅蝶瞳影的感知力瞬間提升到了極致!book18.org
她需要在一剎那間判斷出來者的身份、實力、以及那平靜目光背後可能隱藏的真實意圖!book18.org
然而,當她的目光與魏無道那雙銳利、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妄的眼睛對上的瞬間,童妍的心臟猛地一縮!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失算了!book18.org
對方的修為遠超她的預估!book18.org
那看似平靜的目光,實則蘊含著一種對異種氣息和精神波動的、極其敏銳的洞察力!book18.org
她眼底這對尚未完全收斂、甚至因為本能戒備而更加活躍的紅蝶,恐怕……已經被對方盡收眼底!book18.org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心底竄起!book18.org
在這等幾乎能與宗門長老比肩的老怪物面前,任何試圖臨時收斂瞳力的舉動,都可能因為氣息的紊亂而暴露得更快!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童妍做出了最符合她「演員」本能的選擇——book18.org
用極致的外在表演來掩蓋內心的驚濤駭浪。book18.org
她幾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頭,仿佛被那目光刺痛,想要躲開那審視!book18.org
她將「阿妍」的驚慌、膽怯和無助演繹到了極致。book18.org
雙手緊緊抓著衣角,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小臉瞬間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哭出來。book18.org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魏無道並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像她想像中那樣,直接厲聲喝問或出手試探。book18.org
他只是靜靜地、極其專注地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數息。book18.org
那目光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能夠穿透表象、直抵靈魂深處的洞察力,似乎在評估著這雙奇異瞳眸背後所代表的一切。book18.org
房間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book18.org
童妍能感覺到,魏無道的目光仿佛在她靈魂深處刮過,讓她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的危機感!book18.org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潛藏在血脈深處的那一絲「玄蠱神女」的氣息,都在這目光下蠢蠢欲動,幾乎要暴露出來!book18.org
她只能拚命地壓制,冷汗無聲地浸濕了後背。book18.org
片刻之後,魏無道那銳利的目光才緩緩移開,但其中的深意和審視卻並未完全散去。book18.org
他轉向旁邊的執事,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內容卻比之前的版本多了幾分明確的指向和警示:book18.org
「這孩子……眼瞳異於常人,來歷又不明,終究是個隱患。」book18.org
魏無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雖是陳卓帶回,但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book18.org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讓負責監察外院的弟子,嚴密盯防。她的一舉一動,接觸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都要詳細記錄在案。」book18.org
「若有任何……可疑或不安分的舉動,無需請示,立刻拿下,再來報我!」book18.org
「是!長老!」執事心中一凜,連忙恭聲應道,看向童妍的目光也帶上了明顯的戒備。book18.org
魏無道最後掃了童妍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卻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打上標籤、需要重點監控的物件。book18.org
他或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童妍有問題,但他那經歷了無數風浪的直覺和對異象的警惕,已經讓他將童妍列為了高度危險分子。book18.org
他沒有當場發作,或許是顧忌陳卓的面子,或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又或許……是他覺得時機未到。book18.org
他不再多言,拄著楠木手杖,轉身,帶著他身後的執事們,緩步離開了這片小樹林。book18.org
直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徹底消失,童妍才感覺自己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猛地一松,幾乎要虛脫在地!book18.org
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book18.org
她依舊維持著那副驚魂未定的、低著頭的姿勢,但隱藏在髮絲下的嘴角,卻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更加冰冷、也更加興奮和充滿挑戰欲的弧度。book18.org
被發現了……或者說,被盯上了……嗎?book18.org
這個老傢伙……果然有兩下子……book18.org
不過……這樣才更有意思,不是嗎?book18.org
……book18.org
永明府的靜室內,香爐里燃著寧神的檀香,月光如水銀般瀉入,映照著蒲團上端坐的絕色身影。book18.org
凌楚妃雙目微闔,寶相莊嚴,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聖潔而清冷的輝光。book18.org
她的呼吸悠長而平穩,仿佛與天地間的某種韻律達成了和諧。book18.org
然而,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那光潔的額前,隱隱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原本平靜的眉心也極其微弱地蹙起,似乎正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或是在進行著某種極其艱難的突破。book18.org
自從那日感受到陳卓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並留下那句「我會一直在」的承諾之後,凌楚妃便將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自身的潛修之上。book18.org
一方面,她確實需要消化連日來發生的一切所帶來的衝擊——book18.org
無論是與陳卓之間那尚未完全明朗卻已然深刻的情愫,還是天都暗流涌動的詭譎局勢,都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book18.org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以實力為尊的世界裡,僅僅依靠身份和智謀是不夠的。book18.org
另一方面,陳卓那近乎崩潰的狀態,也深深刺激了她。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無法直接替他承受痛苦,但她可以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book18.org
更強的實力,意味著未來在面對可能的風暴時,她能有更多保護自己、也保護身邊人的能力,意味著她能更從容地應對那些來自暗處的算計和威脅,意味著……book18.org
當他需要的時候,她能成為他身邊那個真正可靠的、足以並肩而立的支撐,而不僅僅是一個需要他反過來分心保護的「郡主」。book18.org
這份源自責任感、同伴情誼、以及那份日益深厚的、不容否認的情感的驅動力,化為了她此刻衝擊境界壁壘的最強動力。book18.org
《聖蓮濯》心法在她體內緩緩運轉,如同冰河解凍,發出細微而玄奧的聲響。book18.org
她引導著天地間純凈的靈氣,一遍遍地洗滌著經脈,凝聚著真元。book18.org
那原本已經距離通玄境中期只有一線之隔的壁壘,此刻在她強大的意志力和精純功法的衝擊下,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book18.org
突破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體內真元如同沸騰的海水般翻湧、衝撞,每一次衝擊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識海之中,各種雜念、心魔也試圖趁虛而入,干擾她的心神。book18.org
甚至……陳卓那張蒼白絕望的臉龐,也會時不時地在她眼前閃現,讓她心神動搖。book18.org
但凌楚妃終究是凌楚妃。book18.org
她是無憂宮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更是心志堅韌、遠超常人的永明郡主。book18.org
她貝齒輕咬下唇,強行壓下所有的雜念和痛楚,將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對《聖蓮濯》奧義的感悟和對那層境界壁壘的衝擊之上!book18.org
「嗡——」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個時辰,或許是整整一夜。book18.org
當靜室內最後一縷檀香即將燃盡之際,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大道至理的嗡鳴聲,自凌楚妃體內悄然響起!book18.org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精純、更加圓融無礙的強大氣息,如同破繭的蝶般,從她身上驟然勃發!book18.org
那層籠罩著她的聖潔輝光瞬間變得無比璀璨。book18.org
仿佛一朵真正的、完美無瑕的雪蓮,在靜夜中悄然綻放!book18.org
靜室內瀰漫的月光和靈氣,都被這股強大的氣息所引動,形成了一個個細微的漩渦,環繞著她緩緩流轉。book18.org
通玄境中期的壁壘,終於……被她成功突破!book18.org
凌楚妃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清冷的鳳眸之中,此刻仿佛蘊含了整片星河的光芒,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明亮,也更加……沉靜。book18.org
突破帶來的喜悅並未在她臉上停留太久,便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對未來的審慎所取代。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實力又上了一個台階,對《聖蓮濯》的理解也更加深刻。book18.org
但同時,她也更加清晰地感知到,籠罩在天都上空的那片陰雲,似乎……更加濃厚了。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book18.org
望著遠處清水別苑的方向,那裡依舊是一片沉寂。book18.org
「陳卓……」book18.org
她在心底輕輕呢喃著那個名字,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期盼,也有一絲……與他並肩面對風雨的決心。book18.org
實力,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守護。book18.org
她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嶄新而強大的力量。book18.org
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不會退縮。book18.org
她會在這裡,等著他重新站起來。book18.org
然後,與他一起,面對這即將到來的、或許更加狂暴的風雨。book18.org
……book18.org
半個月的時光,對於沉浸在無邊痛苦中的人而言,或許漫長如一個世紀,但對於外界而言,卻又快得如同白駒過隙。book18.org
天玄書院第一屆天樞考,如期而至。book18.org
這一日,書院內外,人頭攢動,氣氛莊重而熱烈。book18.org
無數雙眼睛,或充滿期待,或帶著審視,或隱藏著算計,都聚焦在這場號稱「不問出身,唯才是舉」的盛事之上。book18.org
自天玄宮覆滅、書院重建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公開選拔人才,其意義之重大,不言而喻。book18.org
考場設在書院正中的演武廣場和旁邊的幾座講堂內,戒備森嚴,氣氛肅穆。book18.org
前來應考的學子,既有出身寒微、渴望藉此一飛沖天的讀書人,也有家道中落、試圖重振門楣的世家子弟,甚至還有一些氣息獨特、來歷不明的江湖散客……book18.org
魚龍混雜,卻都懷揣著各自的心思。book18.org
而在眾多考生之中,一道身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book18.org
蘇秀一襲素雅的湖藍色衣裙,臉上依舊覆著輕紗,只露出一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book18.org
她安靜地站在人群一角,手中抱著一卷書冊,並未與任何人交談,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蘭心蕙質的氣質流淌出來,與周圍或緊張、或急切的考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那高懸著「天樞考」匾額的考場入口,心中默念:book18.org
父親,母親……女兒今日,定要為自己掙出一個清白的前程!book18.org
不遠處的角落裡,阿妍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雜役服,正低頭假裝擦拭著一根廊柱。book18.org
她看似專注於手頭的活計,那雙收斂了光芒的紅蝶瞳眸卻如同無形的觸手,將場內場外各色人等的表情、眼神、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人心百態,果然比任何戲文都要精彩。book18.org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在蘇秀身上停留了一瞬,「花魁才女……倒要看看,你能在這群偽君子面前,演出怎樣一齣好戲。」book18.org
然而,這場萬眾矚目的考試,卻有一個關鍵人物自始至終沒有露面。book18.org
那位力排眾議、推動此次天樞考的客座院長陳卓,依舊「閉關」於清水別苑,未曾踏出房門一步。book18.org
這引來了更多的猜測和議論。book18.org
有人說他傷勢復發,有人說他心灰意冷,更有人幸災樂禍,覺得這位年輕的院長終究是「曇花一現」,扛不住壓力。book18.org
考試按部就班地進行著。book18.org
筆試環節結束後,堆積如山的卷宗被送往評閱處。book18.org
江鳴作為此次天樞考襄助考核的弟子之一,負責協助幾位老先生對海量的策論進行初步篩選。book18.org
他坐在偏廳一角,面前的卷宗已經堆起了小山。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耐著性子一卷卷翻閱。book18.org
大部分文章都中規中矩,偶有佳句,卻也難掩匠氣。book18.org
忽然,當他翻到一份字跡娟秀、文筆清麗、立意卻異常高遠、論證更是鞭辟入裡、深刻犀利的策論時,他眼中猛地爆發出驚喜的光芒!book18.org
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將那份卷宗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三遍,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讚嘆!book18.org
「好!好一個『守心濟民,不以出身論高下』!此等見識,此等風骨……真乃……珠玉之才啊!」book18.org
江鳴忍不住低聲讚嘆出來,激動得臉頰都有些泛紅。book18.org
他立刻將這份卷宗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起身快步走到負責最終評定的主考官,一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書院大儒張先生面前,恭敬地將卷宗呈上:book18.org
「張先生,學生方才閱卷,得此一篇,見解非凡,文采卓然,學生才疏學淺,不敢擅專,特呈請先生御覽!」book18.org
張先生聞言,捋了捋鬍鬚,接過卷宗,目光落在上面,初時平靜,漸漸地,眼中也流露出越來越亮的欣賞之色……book18.org
而在另一處更為重要的問對考場,幾位書院耆老和地位尊崇的先生正襟危坐,而上首主位,赫然便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魏無道長老。book18.org
當輪到蘇秀上前應答時,場間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騷動。book18.org
蘇秀卻恍若未聞,她平靜地行禮,然後從容不迫地回答著考官們提出的各種刁鑽問題。book18.org
無論是經義的辨析、史事的評點,還是對當前時局的看法,她都對答如流,邏輯清晰,言辭懇切,展現出與其風塵背景截然不同的學識底蘊和清醒認知。book18.org
尤其是當一位老先生問及「何為立身之本,何為濟世之道」時,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book18.org
「立身之本,在守心;濟世之道,在利民。縱身處污泥,亦可心向光明;縱位卑言輕,亦可盡己之力。不以出身論高下,不以境遇定人心,方為……大道。」book18.org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眼神清澈而真誠,竟讓幾位原本帶著審視目光的老先生都不由得微微動容。book18.org
魏無道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落在蘇秀身上,似乎在審視著什麼。book18.org
當聽到蘇秀最後這番話時,他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中,似乎極其微弱地閃過了一絲……讚許?book18.org
亦或是……更深的思索?book18.org
天樞考的結果,毫無懸念。book18.org
蘇秀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了錄取榜單的最前列,甚至壓過了不少出身名門或早已小有名氣的才子。book18.org
結果一出,譁然之聲四起。質疑、嫉妒、不解……種種目光聚焦在那個依舊平靜地站在榜下的女子身上。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直未曾露面的陳卓,卻終於走出了清水別苑。book18.org
他依舊是一身青衫,臉色依然蒼白,眼神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鬱,但他的身姿卻重新變得挺拔,周身散發出的氣息……竟比半月前更加凝練、更加深沉!book18.org
「那是……陳院長?!」book18.org
「他出關了?!」book18.org
「咦?他的氣息……好像……好像……」book18.org
有眼尖的、修為較高的書院弟子或執事,瞬間察覺到了不對!book18.org
陳卓的氣息,雖然依舊內斂,但那隱隱透出的威壓和真元波動的強度……分明已經突破了通玄境下品的桎梏,穩穩地踏入了……中品之境!!!book18.org
嘩——!!!book18.org
人群中爆發出更大的驚嘆和難以置信的議論聲!book18.org
遭受如此沉重的打擊,非但沒有境界受損,反而……在短短半個月的「閉關」中,突破了?!book18.org
這……這是何等的天賦?!何等的意志力?!book18.org
那些原本等著看他笑話、或者以為他會就此消沉下去的人,此刻都如同被無形地扇了一巴掌,紛紛閉上了嘴,看向陳卓的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敬畏,甚至是一絲……恐懼!book18.org
陳卓對周圍的目光和議論恍若未聞。book18.org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榜單前,目光平靜地掃過,當看到蘇秀的名字位列前茅時,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極其微弱地融化了一絲。book18.org
他轉過身,恰好看到魏無道長老也從考場內走了出來。book18.org
陳卓上前一步,對著魏無道,極其平靜地、公事公辦地拱手行禮:「魏長老。」book18.org
魏無道看著眼前這個氣息明顯精進、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冰冷沉寂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微微頷首:book18.org
「你出關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陳卓的聲音同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勞長老掛心。書院天樞考乃大事,卓身為客座院長,理當盡責。」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榜單上蘇秀的名字,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推薦意味:book18.org
「這位蘇秀姑娘,才思敏捷,見識不凡,且心性堅韌,實乃難得之才。」book18.org
「卓以為,可委以重任,或可擔任書院女學助教,或參與整理藏書樓古籍,必能有所貢獻。」book18.org
他沒有提蘇秀的過去,也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客觀地評價其才能,並提出了具體的任用建議。book18.org
這既是履行他對蘇秀的承諾,也是在向魏無道,以及所有關注此事的人表明他的態度。book18.org
魏無道深深地看了陳卓一眼,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正對著這邊微微欠身的蘇秀,沉默了片刻。他心中何嘗不明白陳卓的意思?book18.org
他也確實希望天玄書院能夠真正重建,接續天玄宮的香火,甚至……召回那些散落在外的舊人。book18.org
蘇秀的父親是前朝舊臣,母親是天玄宮弟子,她的身份本身就具有某種象徵意義。book18.org
而且,她的才華也確實出眾。book18.org
最終,魏無道緩緩點頭,聲音蒼老而沉穩:book18.org
「既是院長推薦,此女才學亦確實出眾,便……依你所言吧。具體職位,交由江鳴去安排。」book18.org
他沒有拒絕。這既是給了陳卓面子,也是出於他對書院未來發展的一種考量。book18.org
「多謝長老。」陳卓再次拱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至此,蘇秀進入天玄書院之事,塵埃落定。book18.org
不遠處的蘇秀,聽著這番對話,看著陳卓那雖然依舊帶著疲憊、卻重新挺拔起來的背影,以及魏無道最終的點頭,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book18.org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的人生,將翻開全新的一頁。book18.org
她對著陳卓和魏無道的方向,再次無聲地、鄭重地行了一禮。book18.org
而陳卓,在完成了這件他認為必須完成的事情後,似乎也卸下了一個小小的包袱。book18.org
但他眼底的冰冷和死寂,卻並未因此減少分毫。book18.org
他沒有再與任何人交流,只是再次對著魏無道點了點頭,然後便轉身,如同一個孤高的影子般,再次朝著清水別苑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消化痛苦,去積蓄力量,去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或許更加黑暗的未來。book18.org
……book18.org
北境八百里加急文書,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激起了層層漣漪。book18.org
兵部尚書面色凝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憂慮,詳細稟報著北羌邊境驟然緊張的局勢:book18.org
商隊衝突、諸部異動、邊境線上雙方陳兵對峙……book18.org
「……尤其是在半年前,我興武軍泉關守將肖勁東,於斷風山設伏,大破北羌名將白叔虞所率的三萬騎軍,斬敵酋首級,俘獲甚眾,揚我國威之後……」book18.org
兵部尚書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北羌諸部表面蟄伏,實則暗中積怨,視此為奇恥大辱。」book18.org
「近月來,邊境摩擦日益頻繁,此次商隊衝突,怕只是一個藉口,其背後……恐怕是北羌諸部醞釀已久,意圖報復,欲一雪前恥!」book18.org
他言語間,無不暗示著眼下的緊張局勢,與半年前那場輝煌的「泉關大捷」有著直接的因果聯繫,北羌此次來勢洶洶,絕非小打小鬧。book18.org
景國北境兵力在經歷大戰後尚未完全恢復,若北羌真的傾力來犯,形勢不容樂觀。book18.org
朝堂上一片寂靜,氣氛愈發壓抑。眾臣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book18.org
泉關大捷固然振奮人心,但其引發的後續連鎖反應,顯然也讓朝廷陷入了新的困境。book18.org
龍椅上的皇帝凌雲,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book18.org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上的蟠龍雕刻,目光深邃,似乎在權衡著那場大捷帶來的榮耀與此刻迫近的危機。book18.org
就在這片凝重的寂靜中,一直閉目養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左相周彥,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book18.org
他緩步出列,身形瘦削卻異常挺拔,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份量:book18.org
「陛下,北羌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其性如狼。泉關一役,肖勁東將軍雖揚我國威,但也如捅了馬蜂窩,引得群狼齜牙。此刻若一味示弱,必使其氣焰更囂,得寸進尺。」book18.org
他的話語,先是肯定了肖勁東的功績,隨即又點明了其帶來的「後遺症」,將當前的危機歸結為北羌的「報復」心理,顯得客觀而冷靜。book18.org
「然則,」book18.org
周彥話鋒微微一轉,目光掃過眾臣,「千裡邊防,非一兵一卒可定。若僅以兵力強壓,重蹈覆轍,勞民傷財,亦非長久之策。臣以為,此次北羌事端,既是危機,或許……也是契機。」book18.org
「契機?」皇帝凌雲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book18.org
周彥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聲音沉穩依舊:book18.org
「陛下,北羌既因戰敗而動,其心必怯,其勢必疑。此時若能遣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或可一舉懾服其心,化干戈為玉帛,永絕後患。」book18.org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著人選,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某個空缺的位置,才繼續說道:book18.org
「臣斗膽舉薦兩人。天玄書院客座院長陳卓,身負天離神劍,智勇兼備,雖年輕,然屢有除魔衛道之功,其潛力……不可限量。」book18.org
「其非常之處,在於身份超然,不屬軍政任何一方,或更能以奇策動之。」book18.org
他巧妙地將陳卓的「缺點」轉化為了「優點」,使得舉薦更加合理。book18.org
「永明郡主凌楚妃,」book18.org
周彥繼續道,「殿下乃皇室懿範,修為精深,智計過人,又有天策府與無憂宮為後盾。」book18.org
「有她在側,既可代表皇室威儀,安撫邊民,亦能以其智謀,周旋於北羌諸部詭譎的內鬥之間,探查此次異動背後的真正圖謀。」book18.org
「此二人聯手前往北境,一則,以陳卓之銳,郡主之智,或能出其不意,瓦解北羌同仇敵愾之心。」book18.org
「二則,亦可藉此機會,讓這兩位被陛下寄予厚望的年輕俊傑,在處置邊境實際軍政事務的複雜局面中,真正地經受一番考驗,看看他們除了斬妖除魔之外,是否也能肩負起……安邦定國的重任。」book18.org
周彥這番話,將派遣的理由提升到了戰略層面和人才考驗的高度,巧妙地將泉關大捷引發的「麻煩」,轉化為了「磨礪未來棟樑」的「契機」,顯得深謀遠慮,格局宏大。book18.org
至於他內心深處,是否還隱藏著將這個可能威脅到自己兒子、也可能被政敵利用的陳卓遠遠支開,甚至「借」北羌之手將其除掉的陰暗算計?book18.org
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book18.org
但至少在此刻,他的建言聽起來……無懈可擊,完全是站在「為國選賢」、「磨礪人才」的高度上。book18.org
朝堂上原本低低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了。book18.org
周彥的這番話,確實堵住了大部分人可能提出的質疑。book18.org
龍椅上的皇帝凌雲,深深地看了周彥一眼。book18.org
這位與他君臣相伴多年、也相互制衡多年的左相,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他自然清楚。book18.org
他也明白周彥這番話背後可能隱藏的多重用意。book18.org
但他並未點破。book18.org
因為周彥的提議,恰恰與他心中的某些考量不謀而合。book18.org
磨礪陳卓,考驗其忠誠與能力。book18.org
促成陳卓與凌楚妃的關係,將其徹底綁上皇家的戰車。book18.org
同時,也將這兩個潛力巨大但也可能帶來變數的年輕人,暫時調離天都這個漩渦中心……book18.org
周彥的「陽謀」,正好成為了他實現自身目的的最佳台階。book18.org
或許,這就是他們君臣之間,一種無需言明的、心照不宣的「默契」。book18.org
想到這裡,凌雲心中已有了決斷。book18.org
他威嚴的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周彥身上,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緩緩點頭道:book18.org
「左相所言,深謀遠慮,甚合朕心。便依卿所奏,著陳卓、凌楚妃即日啟程,前往北境,查明衝突原委,安撫邊民,相機行事,務必儘快平息事端。所需兵馬錢糧,著兵部、戶部全力配合。」book18.org
「臣,遵旨!」book18.org
周彥再次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恭敬神色,仿佛剛才那個左右了兩位天之驕子命運、甚至可能影響了整個天下格局的建議,只是他日常處理的無數政務中,微不足道的一件而已。book18.org
朝堂之上,氣氛似乎重新恢復了平靜。book18.org
但所有人都知道,隨著這個決定的做出,一股新的暗流,已經開始朝著遙遠的北境洶湧而去。book18.org
而那位將自己冰封在書院深處的年輕院長,他的命運,也將在他尚未察覺之時,再次被推向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未知兇險的十字路口。book18.org
……book18.org
天樞考的喧囂漸漸平息,但其帶來的漣漪,卻仍在天玄書院內外持續擴散。book18.org
蘇秀這位背景特殊卻才驚四座的新晉學子,無疑成為了眾人議論的焦點。book18.org
而那位在經歷重創後不僅沒有沉淪、反而逆勢突破至通玄境中品的陳卓院長,更是讓整個書院都籠罩在一層敬畏與好奇的複雜氛圍之中。book18.org
在這片涌動的暗流之下,阿妍依舊如同最不起眼的塵埃,默默扮演著她的角色。book18.org
她依舊是那個在外院洒掃、侍墨的勤快雜役,低眉順眼,不多言語。book18.org
那雙收斂了光芒的紅蝶瞳眸,仍在無時無刻不在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book18.org
人心、局勢、以及……可以利用的縫隙。book18.org
機會,往往出現在最不經意的地方。book18.org
那日,負責管理藏書樓外院雜役的林老執事,在巡視完一圈後,看著正在角落裡認真擦拭著書架的阿妍,渾濁的老眼裡不由得流露出一絲憐憫和……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book18.org
這小丫頭,雖然來歷不明,看著也孤苦伶仃,但手腳確實麻利,心思也細,交代的事情從沒出過差錯,比起院裡其他一些毛手毛腳的小子強多了。book18.org
而且……似乎還識得不少字?book18.org
真是個可塑之才,就這麼一直當個沒名沒分的臨時雜役,未免……太可惜了。book18.org
林老執事心中這絲「惜才」和「憐憫」的念頭剛一升起。book18.org
正在擦拭書架的阿妍似乎有所感應般,恰好抬起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怯生生的、感激的微笑,然後又飛快地低下頭去,繼續認真地幹活。book18.org
也就在她抬頭微笑的那一瞬間,一絲極其極其微弱、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帶著奇異甜香的粉末狀蠱塵,隨著她極其細微的呼吸動作,無聲無息地飄向了林老執事的方向。book18.org
這並非什麼強力控制心神的惡蠱,而是一種妙音魔教特有的、能巧妙放大特定情緒的「善緣蠱」。book18.org
它只會悄然潛入,將宿主心中原本就存在的某種念頭或情緒放大數倍,讓其變得更加執著,更不容易被理智壓制。book18.org
林老執事對此毫無察覺,只覺得眼前這個小丫頭越發順眼,那份「愛才之心」和「憐憫之情」在心底不受控制地膨脹起來。book18.org
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為這孩子尋個好去處,不能讓她埋沒了。book18.org
於是,當天下午,林老執事便揣著這份被放大了數倍的「惜才」之心,找到了正在偏廳處理天樞考後續事務的江鳴。book18.org
「江公子,」book18.org
林老執事搓著手,臉上帶著熱切的笑容,「說起來,那個叫阿妍的小丫頭,老朽越看越覺得是個好苗子!」book18.org
「手腳麻利,心思縝密,還識文斷字,就這麼在外院當個臨時雜役實在屈才!」book18.org
「您看,書院外院洒掃處正好缺個洒掃兼侍墨的正式雜役,不如就讓她……」book18.org
江鳴正被一堆繁雜的文書搞得有些頭大,雖然看到陳兄這幾日狀態有所恢復,但他內心深處的那份擔憂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因為陳兄那份過於冰冷的平靜而感到一絲不安。book18.org
聽到林老執事又提起那個阿妍,他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book18.org
他放下筆,看向一臉熱切的林老執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審慎和一絲不耐:book18.org
「林老執事,關於這個阿妍……我記得陳兄之前提醒過要多加留意,而且……魏長老那邊也特別交代過,要嚴加盯防!」book18.org
「書院新立,正是要謹小慎微的時候,她的來歷尚未查明,又被魏長老特別關注,怎能輕易給她安排正式差事?此事不妥,我看還是從長計議吧。」book18.org
江鳴直接表達了反對意見,語氣比之前更堅決。book18.org
若是往常,林老執事聽到江鳴搬出魏長老和陳院長,又如此態度,多半也就知難而退了。book18.org
但此刻,他心中那份被「善緣蠱」放大了的「惜才」和「憐憫」之情卻異常執著。book18.org
他只覺得江公子太過謹慎,也太不近人情了……book18.org
這麼個好苗子,怎麼能因為一點「來歷不明」就耽誤了呢?book18.org
他不死心地勸說道:「江公子,話不能這麼說啊!那孩子看著多可憐,又那麼懂事能幹!」book18.org
「咱們書院講究『有教無類』,天樞考更是『唯才是舉』,怎麼能因為人家出身不明就拒之門外呢?再說了,一個外院的洒掃雜役而已,能出什麼亂子?」book18.org
「魏長老那邊……或許只是隨口一提,咱們也不能因此就因噎廢食啊!您看……」book18.org
江鳴看著林老執事那一反常態、異常堅持的樣子,心中疑竇更甚,甚至閃過一絲「這老傢伙是不是被人利用了?」的念頭。book18.org
他更加堅定了不能輕易答應的念頭,沉下臉道:「林老執事!此事絕無可能由我做主!魏長老的吩咐就是鐵律!」book18.org
「你若真覺得她有天大的才華,就按規矩,將你的詳陳、她的言行記錄,一併呈報給劉執事!讓劉執事去請示魏長老!我這裡,絕不會越俎代庖!」book18.org
江鳴的語氣嚴厲,直接將責任和決定權推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林老執事被訓斥得臉上通紅,但心中那股執念依舊難消。book18.org
他咬了咬牙,暗道:「呈報就呈報!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他最終還是悻悻地應了一聲,離開了偏廳,竟然真的回去開始認真準備起材料來。book18.org
江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皺得死緊,總覺得這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門。book18.org
但他這邊事務實在繁忙,也只能將這份不安暫時壓下,想著回頭定要再提醒一下陳兄留意此女。book18.org
出乎林老執事的意料是,當他將那份寫得情真意切、極力美言阿妍的「詳陳」和一份記錄著阿妍每日「勤懇工作、安分守己」的「言行錄」,忐忑不安地呈交給魏長老的親信劉執事時。book18.org
那位向來以嚴苛、不苟言笑著稱的劉執事,在仔細翻閱之後,竟然只是沉吟了片刻。book18.org
劉執事並未立刻做出決定,而是拿著材料親自去向魏無道做了彙報。book18.org
無人知道魏無道在聽完彙報後,與劉執事具體說了些什麼。book18.org
只知道,最終從劉執事那裡傳達下來的意思是——book18.org
「知道了。一個外院雜役,無關緊要,按規矩辦即可。但,監視不可放鬆。」book18.org
這「默許」的態度,或許是因為魏長老真的覺得一個低階雜役翻不起浪花。book18.org
或許是他認為將童妍納入正式體系、置於更嚴密的監控下,比讓她在外遊蕩更「安全」。book18.org
又或許……這位心思深沉、同樣在布局著什麼的老人,有著更深遠的、不為人知的考量,想要看看這顆被陳卓帶回來的、眼瞳奇異的「棋子」,最終會走向何方?book18.org
無論如何,林老執事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對江鳴的「不近人情」也就不再計較。book18.org
就這樣,童妍極其「幸運」且「順理成章」地獲得了她在天玄書院的第一個「正式」身份。book18.org
外院洒掃兼侍墨雜役。book18.org
有了這個身份,她的行動範圍似乎並未擴大多少,但「名正言順」地出現在書院各處、獲取信息的便利性卻大大增加了。book18.org
她那雙紅蝶瞳眸,可以更加「自然」地觀察著這裡的一切。book18.org
很快,一個重要的消息便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新的漣漪。book18.org
客座院長陳卓與永明郡主凌楚妃,奉陛下旨意,即將啟程前往北境,處理邊境衝突事宜!book18.org
北境?童妍的紅蝶瞳眸中閃過一絲冰冷而興奮的精光。book18.org
遠離天都這個權力中心,遠離魏無道那個老狐狸的直接視線……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能看到陳卓和凌楚妃這對「天作之合」,在「患難與共」的旅途中,會上演怎樣有趣的戲碼?book18.org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book18.org
她幾乎立刻就做出了決定——她要跟去!book18.org
她需要繼續觀察陳卓,評估他這次「逆境突破」後的真實狀態和心境變化。book18.org
她也需要更近距離地觀察凌楚妃,完善她那尚未完美的「模仿」。book18.org
而且……北羌之地,龍蛇混雜,或許……正是她施展某些手段、加速這場「遊戲」進程的絕佳舞台?book18.org
但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上他們?book18.org
直接追蹤風險太大……book18.org
童妍的目光,很快就鎖定在了書院和天策府正在聯合組織的、那支為陳卓和凌楚妃先行探路並提供後續支持的「北境宣慰使團後勤輜重隊」之上。book18.org
這支隊伍人員構成複雜,有書院負責文書、藥材的執事弟子,有天策府負責護衛、斥候的低階軍士,還有大量負責運送糧草、搭建營帳、燒火做飯的雜役和民夫。book18.org
人多眼雜,管理相對鬆散,正是她混入的最佳掩護!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日,童妍利用自己雜役的身份,看似「無意」地接觸到了負責招募和登記輜重隊雜役的那位書院後勤執事。book18.org
她並未直接要求加入,而是巧妙地利用各種機會,在那位後勤執事面前展現出一個既感恩圖報、渴望為即將遠行的陳院長效力,又深知自身卑微、不敢主動請纓的、懂事又可憐的小丫頭形象。book18.org
同時,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能放大他人同情心和忽略細節的「迷心」蠱意,隨著她那雙看似純澈無辜的眼神,悄然影響了那位本就有些同情她身世的後勤執事。book18.org
再加上某個原本報名要去負責清洗藥材的弟子,恰好在前一天「意外」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無法成行……book18.org
種種「巧合」之下,這位後勤執事大手一揮,便將阿妍這個「手腳勤快、識字不多但很聽話」的小雜役,補進了那份長長的輜重隊名單之中,負責隨隊打理一些最不起眼的雜務。book18.org
整個過程,自然得如同水到渠成,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book18.org
即使是暗中監視她的魏無道的手下,大概也只會認為,這不過是一個可憐孤女想要抓住機會、離開這個讓她感到不安的環境罷了。book18.org
……book18.org
數日後,一隊精簡卻不失皇家儀仗的車駕,在數十名天策府精銳甲士的護衛下,緩緩駛出了厚重的天都北城門。book18.org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並未驚擾官道兩旁隨風搖曳的初夏綠柳。book18.org
馬車之內,氣氛卻不似窗外那般平和,依舊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book18.org
陳卓一身簡單的青衫,靠坐在車廂一角,雙目微闔,似在閉目養神。他的面色雖仍殘留著幾分蒼白,卻不再是前些時日那種如同死灰般的絕望。book18.org
那夜的重創如同最猛烈的爐火,幾乎將他焚燒殆盡,卻也意外地淬鍊出了某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東西。book18.org
他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極其內斂,如同藏鋒於鞘的利劍,那份生人勿近的疏離感依舊存在,但底層卻多了一股凝練如冰的銳氣。book18.org
這幾日,除了處理完蘇秀入書院的後續事宜,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對自身力量的梳理和鞏固之中——book18.org
通玄境中期的壁壘,已在那場精神的破而後立中悄然貫通,只是這份突破帶來的並非喜悅,而是更深沉的平靜,以及對力量更迫切的渴望。book18.org
凌楚妃坐在他的對面,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氣質比之半月前更加清冷出塵,周身隱隱流淌著一層更加圓融浩瀚的聖潔光暈。book18.org
她同樣在陳卓「閉關」期間,成功突破到了通玄境中期。book18.org
此刻,她那雙清澈如琉璃的鳳眸正靜靜地看著對面的陳卓。book18.org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變化。book18.org
那股幾乎要毀滅一切的絕望氣息雖然淡去了許多,但取而代之的,並非是往日的溫和,而是一種讓她都感到微微心驚的冰冷與鋒利。book18.org
他仿佛將所有的痛苦都強行壓進了心底最深處,然後用一層堅冰將其徹底封存。book18.org
更讓她驚訝的是,她能敏銳地察覺到,陳卓體內的真元波動,竟也隱隱突破了桎梏,踏入了中品之境!book18.org
在如此沉重的打擊之下,非但沒有沉淪,反而逆勢突破……book18.org
凌楚妃心中不由得掠過一絲驚嘆與欣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擔憂。book18.org
這種以極端痛苦為代價換來的突破,往往伴隨著難以預料的隱患。book18.org
她不知道他內心那道巨大的傷口,是否真的已經開始癒合,還是……book18.org
只是被更厚的冰層所覆蓋。book18.org
她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想問問他是否還好,想分享自己突破的些許心得,但最終,看著他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側臉,感受著那無聲的距離感,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心底一聲輕嘆。book18.org
她只是默默運轉《聖蓮濯》心法,用自身平和清聖的氣息,巧妙地維持著車廂內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安寧。book18.org
車駕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官道兩旁的楊柳依依,初夏的風帶著暖意,吹拂著田野間的青苗,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book18.org
這緩慢的、帶著幾分悠閒的節奏,與車廂內那幾乎凝固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添幾分反諷的意味。book18.org
然而,就在車駕即將駛過前方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樹林時。book18.org
空氣,仿佛毫無預兆地……凝滯了!book18.org
那原本帶著暖意的風,似乎瞬間變得陰冷刺骨。book18.org
周圍原本清晰可聞的蟬鳴、鳥叫、甚至遠處隱約的喧囂,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一種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book18.org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陰冷氣息,如同毒蛇般悄然纏繞而上,讓馬車內原本就壓抑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加沉重,幾乎令人無法呼吸!book18.org
陳卓猛地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那雙冰冷沉寂的眸子裡瞬間迸射出駭人的精光!book18.org
通玄境中期的氣勢不受控制地勃發而出,在車廂內捲起一股無形的勁風!book18.org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凌楚妃護在了身後,同時厲聲喝道:「誰?!」book18.org
凌楚妃的反應幾乎與他同步!秋鴻劍早已「噌」地一聲出鞘半寸,劍意森然!book18.org
她同樣將自身的通玄境中期修為提升至頂點,周身聖潔的光暈大盛,將那股侵襲而來的陰冷氣息牢牢抵擋在外!book18.org
兩人目光同時銳利如電,透過車窗望向那片詭異寂靜的小樹林!book18.org
只見樹林邊緣的陰影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隊騎士。book18.org
大約有十幾人,皆身著沒有任何反光的純黑色飛魚服。book18.org
腰間懸掛著制式統一、刀鞘黝黑的繡春刀。book18.org
他們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般立馬於樹下,一動不動,連胯下的黑色駿馬都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氣息,沒有發出一絲嘶鳴或響鼻。book18.org
這些騎士的面容大多籠罩在帽盔的陰影下,只能看到一個個冷硬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鐵血、冷酷、如同殺戮機器般的氣息。book18.org
而在這隊令人心悸的緹騎之前,為首一人,更加引人注目——或者說,更加令人不安。book18.org
那人也騎著一匹通體烏黑、毫無雜毛的高頭大馬,但他並未如手下般穿著飛魚服,而是一身極其合體、卻又沒有任何紋飾和品階標識的暗紫色官服。book18.org
他的身形並不魁梧,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削,背脊微微佝僂,像是常年伏案的文書,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不見陽光。book18.org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整張臉——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普通到丟在人堆里絕對不會引起任何注意。book18.org
但就是這張普通的臉,卻散發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和非人感。book18.org
他的眼睛!book18.org
陳卓和凌楚妃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睛所吸引!book18.org
那是一雙……極其詭異的眼睛。book18.org
瞳孔是極深的墨色,小得如同針尖,幾乎看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感情波動,只有一片死寂和空洞。book18.org
但在那死寂的深處,又仿佛有兩點幽綠色的磷光在微微閃爍,如同暗夜中捕食的貓瞳,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酷而專注的漠然。book18.org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馬背上,一手勒著韁繩,另一隻手則用幾根異常白皙、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枚古樸、暗沉的狴犴令牌。book18.org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優雅,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美感,但看在陳卓和凌楚妃眼中,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直冒上來!book18.org
這人……絕非善類!其實力……深不可測!book18.org
突然!book18.org
那人仿佛察覺到了他們的注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book18.org
那雙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眸子,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馬車內的陳卓身上!book18.org
僅僅是被那目光掃過,陳卓便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炸起,直衝天靈蓋!book18.org
周身的氣血仿佛在瞬間凝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book18.org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如同看待一件死物般的審視,卻又蘊含著一種足以輕易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book18.org
這股壓力,儘管不如已然踏入承天偽境的張術玄那般強橫霸道,但卻比他還要……危險!還要……令人絕望!book18.org
「嘶……」book18.org
陳卓幾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身旁的天離劍!book18.org
凌楚妃同樣感受到了那目光中蘊含的恐怖壓力,她俏臉上的寒霜更濃,體內的《聖蓮濯》真元自動運轉,發出一層淡淡的、聖潔的光暈,將那股侵入車廂的陰冷氣息稍稍抵消了一些。book18.org
她緊緊盯著那道身影,聲音低沉而凝重:book18.org
「清吏司指揮使,趙縛。」book18.org
「陛下心腹,緹騎統領,權柄滔天,殺人……從不眨眼。」book18.org
凌楚妃的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忌憚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厭惡。book18.org
「朝中上下,無人不懼他三分。」book18.org
「此人……心性扭曲,手段酷烈,是陛下手中最鋒利、也最無情的一把刀。我們……絕不可與其發生任何衝突!」book18.org
就在凌楚妃低聲介紹的這短短片刻,趙縛的目光已經在陳卓身上停留了數息。book18.org
他似乎……並沒有要動手的意思。book18.org
他只是那樣漠然地看著,如同在確認著什麼,又像是在……評估著這件「物品」的價值或威脅程度?book18.org
他那死寂的眼神中,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閃過了一絲……詫異?book18.org
似乎是沒想到這個前些日子還氣息紊亂、如同困獸的年輕人,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突破了境界,並且能勉強抵擋住自己的目光威壓?book18.org
但那絲詫異轉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覺。book18.org
趙縛那死寂的眼神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仿佛……失去了興趣。book18.org
他緩緩收回了目光,動作依舊慢條斯理地、用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撫平了一下自己暗紫色官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book18.org
然後,甚至沒有對凌楚妃這位郡主有任何表示。book18.org
只是對著身後的緹騎,用一種不高不低、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如同枯葉摩擦般的聲音,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股籠罩在天地間的、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book18.org
周圍的蟬鳴、鳥叫、風聲瞬間恢復!陽光似乎也重新變得溫暖起來!book18.org
趙縛一勒韁繩,胯下的黑馬無聲地轉過身。book18.org
他和他身後那十幾名如同鬼魅般的緹騎,便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小樹林的深處,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book18.org
只留下官道上驚魂未定的陳卓、凌楚妃以及那些同樣臉色發白、冷汗涔涔的天策府甲士。book18.org
陳卓這才感覺自己重新能夠呼吸,他靠在車廂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book18.org
剛才那短短的對視,帶給他的壓力和恐懼,甚至遠超曾經經歷的所有激戰!book18.org
趙縛……book18.org
他將這個名字,以及那雙死寂、空洞、如同貓瞳般的眼睛,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腦海深處。book18.org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看似普通的、甚至有些病態的男人,將會是他未來道路上……一個極其可怕的敵人!book18.org
這次北羌之行,恐怕……真的只是一個開始。book18.org
……book18.org
西域,崑崙雪山深處,一處凡人足跡絕跡的隱秘所在。book18.org
並非宏偉的寺廟,亦非莊嚴的殿堂,而是一座仿佛直接嵌入山體內部、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古老禪院。book18.org
院內光線並非來自天光,而是源於某種奇異的能量晶石或陣法,散發出幽冷而詭異的七彩光暈。book18.org
禪院最深處,是一間異常開闊、卻又空曠得令人心悸的石室。book18.org
石室中央,矗立著一尊高達數丈的歡喜佛像。book18.org
佛像非金非玉,似由萬載玄冰與某種暗色晶石混合雕琢而成,通體散發著森森寒氣,偏偏其面容又帶著一種扭曲的、極樂的笑容,似慈悲似邪異,令人望之生畏,心神搖曳。book18.org
佛像周圍的地面,銘刻著繁複而古老的密宗符文,隱隱有無聲的能量在符文間流淌,形成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場域,將此地與外界徹底隔絕。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甜膩中帶著血腥和腐朽氣息的異香,吸入一絲都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慾望與恐懼。book18.org
這便是密宗三百年來最為神秘莫測的禁地之一,歡喜尊者的閉關之所。book18.org
此刻,巨大的歡喜佛像前,並非空無一人。book18.org
一位身著墨色長袍的老者,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裡。book18.org
他面容清癯,雙目狹長,眼神幽深如古潭,正是親自跋涉萬里,秘密到訪此地的妙音魔教太上長老——book18.org
幽燭。book18.org
他站在那散發著無邊威壓的佛像之前,身形顯得有些渺小,但周身卻瀰漫著一股與之抗衡的、深沉內斂的氣息,平靜的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與審視。book18.org
顯然,這並非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也絕非一次尋常的拜訪。book18.org
「尊者,別來無恙。」book18.org
幽燭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曠的石室中響起,好像打破了此地千萬年不變的死寂。book18.org
「近日天都風起,暗流涌動,我教聖女已與貴徒貢迦有過一番『淺談』,似乎還初步達成了某些『默契』?」book18.org
巨大的歡喜佛像毫無動作,仿佛只是死物。book18.org
但片刻之後,一個低沉、宏大、仿佛來自地底深淵,又帶著奇異共鳴的聲音,直接在石室中迴蕩,震得空氣都微微顫抖:book18.org
「幽長老親至,倒是稀客。貢迦那孩子,性子急躁了些,但心意尚誠。他若真能尋得些『門路』,促成你我兩家未來某些『便利』,也算他的一份功勞。」book18.org
幽燭語氣依舊平淡,目光卻直視著佛像那似笑非笑的面容:book18.org
「教中有些聲音,對此頗有微詞。畢竟,貢迦賢侄如今……似乎尚未具備與我教聖女平起平坐、商談要事的資格。」book18.org
「他這般越級接洽,若非有尊者您的默許,怕是難以成行吧?」book18.org
佛像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金石摩擦般的笑聲,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book18.org
「資格?呵呵……幽長老,你我修行的,是這天地大道,是那永恆之力。皮相身份,不過是過眼雲煙。」book18.org
「貢迦雖年屆不惑,至今仍困於凝元之境,在外人看來,確實……難堪大任。」book18.org
聲音稍作停頓,帶上了一絲高深莫測的韻味:book18.org
「然,世事奇妙,皆有定數。天道運轉,自有其規。螻蟻亦可撼樹,塵埃也能遮天。貢迦此行,看似莽撞,實則……或許正應了某段因果。」book18.org
幽燭眼神微動:「尊者的意思是……?」book18.org
佛像的聲音變得更加飄渺,仿佛在緩緩揭示一段早已註定的命運:「我曾於定中窺得一絲天機,那天都的永明郡主,光風霽月之下,命格之中卻潛藏著一道孽情之劫。」book18.org
「此劫難解,非尋常手段能渡。而貢迦……他雖修為不濟,卻身負我密宗三百載『歡喜禪定』之傳承,心念之中,自有破除虛妄、直抵本源的『痴』與『欲』……或許,那令郡主應劫之人,正是他這『無資格』之人呢?」book18.org
「若此事真能應驗,貢迦歷此紅塵大劫,勘破情障,採得『聖蓮』之精粹反哺自身,一朝頓悟,立地成就『歡喜聖子』,未來承接我這法脈,亦未可知。」book18.org
幽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如此,尊者深謀遠慮,幽某佩服。聖子之位,關乎密宗未來,自當非同小可。只是……」book18.org
他話鋒一轉,笑容不減,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直刺佛像核心:「若真是那位永明郡主……呵,那可是無憂宮的掌上明珠,身系天下氣運,更修有克制萬邪的《聖蓮濯》。」book18.org
「幽某雖非專研貴宗妙法,卻也並非對『歡喜禪定』一無所知。」book18.org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平緩,卻帶著一種洞悉底細的篤定,「此法霸道絕倫,若能尋得那契合無間、靈韻天成的『無上鼎器』,其進境之速,確可一日千里,數年之功,便可抵他人百年苦修,此言非虛。」book18.org
幽長老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仿佛在衡量著什麼,繼續說道,聲音中巧妙地帶上了一絲提醒和……質疑的意味:book18.org
「然則,正所謂『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此法過於迅猛,本就近乎逆天而行,欲藉此直抵承天之境,所將面臨的天道反噬與心魔劫難,恐怕……亦是酷烈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吧?」book18.org
「尤其是,」book18.org
他頓了頓,仿佛在仔細斟酌著用詞,又像是在刻意加重語氣,「那傳說中最後一步的所謂『圓滿』……幽某曾於古籍殘篇中窺得隻言片語。」book18.org
「似乎……其所需引動的,早已超脫了單純的天地靈氣範疇,更需……驚擾那冥冥中的『人道氣運』?」book18.org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佛像,似乎想從那亘古不變的石面上看出些許端倪:book18.org
「此等儀軌,若是幽某所知不差,已近乎是竊國祚、撼龍脈之舉!恐非能在密室中悄然成就,反需於那煌煌大日、眾生矚目之下,方能借得那一線虛無縹緲的功成之機?」book18.org
「尊者,」幽長老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凝重的告誡,「如此行事,稍有差池,引來的恐怕便不僅僅是天道譴責,更是滔天的人道怒火與王朝傾覆之險!」book18.org
「這干係之大,風險之烈,早已非一宗一派所能承擔,實乃……在懸崖之上,以這朗朗乾坤、天下蒼生為注,行此……九死一生的驚天豪賭啊!」book18.org
「尊者……您確定,為了……區區一個尚在成長中的『應劫之人』,真的……值得付出如此代價嗎?」book18.org
幽長老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佛像,等待著歡喜尊者的回應。book18.org
片刻之後,那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帶著奇異共鳴的聲音再次響起。book18.org
這一次,那聲音里少了幾分之前的飄渺,卻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是看到了什麼有趣之事的淡淡笑意。book18.org
但這笑意卻不帶任何溫度,更像是在評價一件頗具挑戰性、但也可能隨時失控的精巧玩具。book18.org
「呵呵……幽長老所慮,確有幾分道理。」book18.org
歡喜尊者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是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對幽長老「過於謹慎」的、不易察覺的調侃:book18.org
「以天下為注,行此豪賭,風險之大,自不待言。」book18.org
他話鋒輕輕一轉,聲音里那絲玩味變得稍稍明顯了些,仿佛不經意間提起了另一件似乎毫不相干、卻又別有深意的事情:book18.org
「不過,幽長老,你似乎……忽略了棋盤上另一顆更有趣的棋子。」book18.org
「你妙音教這一代的『聖女』,可真是……不安分得很吶。」book18.org
「她那身『玄蠱源血』,力量倒是精純,只可惜戾氣太重,也太有自己的『小聰明』。天隱門兩派,浮光與月勾都沾染了不少因果,怕是不甘心只做一枚安分的棋子。」book18.org
「她現在攪和進貢迦的事情里,看似是助力,但依老夫看,更像是一味烈性猛藥——用好了,或許能起效,用不好……反噬起來,只怕比景國皇權帶來的麻煩,更加棘手和……難以收拾。」book18.org
「連這般自身就攜帶巨大『麻煩』和『變數』的工具都已入場,幽長老,你還在擔心那些擺在明面上的風險嗎?」book18.org
佛像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冷酷的評判意味:「那女娃資質驚世,『源血』之力若論本質,確比『聖蓮』更適合做引動天地之力的『道標』。」book18.org
「可惜……她那命格之中,似乎缺了最關鍵的一環『承載』之力,否則,以她為『主祭』,或許成功的把握更大,引來的反噬也更……可控些?」book18.org
「如今,『應劫之人』遇上了『孽情之劫』的主角,而最大的『變數』亦在側……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變得有趣起來。」book18.org
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宏大與漠然:「天道輪迴,花開花落,自有定數。至於誰是『採花人』……或許,連那執棋者,也未必能算盡所有變數。」book18.org
「你我,只需靜觀其變,落子無悔即可。」book18.org
幽燭眼中精光閃爍不定,顯然被歡喜尊者這番關於功法、童妍變數和棋局的論述深深觸動。book18.org
他沉默地消化著其中的信息,將所有翻騰的念頭壓下,最終恢復了平靜,緩緩頷首:book18.org
「尊者高見,幽某受教了。看來,這天都的水,比想像中……還要深不可測。」book18.org
「既然如此,幽某便靜候佳音了。」book18.org
話音落下,幽燭對著佛像再次微微一禮,隨後轉身,步履無聲地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石室,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禪院深處幽暗的通道之中。book18.org
石室內,重歸死寂。book18.org
巨大的歡喜佛像依舊矗立,眼中光芒徹底隱去,仿佛從未有過任何交流。book18.org
第230-239章:各方算計book18.org
書房內,紫檀木長案上堆著如山的卷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沉重得如同壓在整個景國朝堂之上的無形陰雲。book18.org
左相周彥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杯尚冒著熱氣的清茶,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那株不知歷經多少風雨的古松。book18.org
他那張總是帶著一絲威嚴和疲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book18.org
周珣斜倚在旁邊的客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通體溫潤的白玉佩,姿態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慵懶和漫不經心,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陰鬱。book18.org
父子二人已經沉默了許久。book18.org
最終,還是周彥先打破了沉默。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只是呷了一口茶,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府里下人的差事:book18.org
「陸府那邊,你這幾日倒是跑得勤快。」book18.org
周珣把玩玉佩的動作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父親眼線遍布,兒子這點小事自然瞞不過您。怎麼?又怕兒子在外頭惹是生非,污了您老人家清名?」book18.org
周彥放下茶杯,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看向周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早已洞悉一切的瞭然:book18.org
「老夫的名聲,還需要污?」book18.org
他自嘲般地輕哼一聲,「外面想扒了老夫皮的人,怕是比你逛過的花樓還多。我只是想問問,那丫頭……現在是個什麼德性?」book18.org
周珣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又似乎夾雜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book18.org
「還能什麼德性?半死不活唄。」book18.org
他將玉佩往空中一拋,又接住,「跟截木頭似的杵在那兒,問什麼都點頭,做什麼……怕是也懶得反抗了。沒勁得很!」book18.org
周彥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book18.org
周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挑眉道:book18.org
「父親,您當初不是說……若我真對她那點姿色或身份『有意』,相府『可以』風風光光把人娶進門嗎?」book18.org
他刻意加重了「可以」二字。book18.org
「如今這般大張旗鼓,給她正室的名分,當真是……順了兒子的『意』?還是說……您老人家,打一開始就算計好了?」book18.org
他的語氣帶著試探,也有一絲被擺布的不爽。book18.org
周彥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個終於開了點竅的頑劣孩童:book18.org
「哦?現在才琢磨過味兒來?倒也不算太笨。」book18.org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道:book18.org
「相府的臉面,天華劍宗那邊的交代,這些自然是要做的。但你以為,為父會為了這點面子上的功夫,就真讓你把一個……不清不白還揣著崽的女人,抬進門做正室?」book18.org
周珣眉頭緊鎖:「那到底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周彥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眼神也隨之變得銳利起來:book18.org
「為了……省心。」book18.org
「省心?」周珣顯然不信。book18.org
「對,省心。」book18.org
周彥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語氣卻變得冰冷,「省了那個姓陳的小子以後再來糾纏不清的心!省了他日後借著什麼舊情、什麼道義來噁心我們周家的心!」book18.org
他轉回頭,盯著周珣,一字一頓道:「為父要的,就是用這『明媒正娶』、『正室夫人』的名分,徹徹底底地,在他和那丫頭之間,砌上一堵高牆!」book18.org
「讓他看得見,摸得著,卻永遠也別想再跨過來!」book18.org
「讓他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是我周家名正言順的媳婦!讓他每次看到她,想到她,心裡就如同扎進一根拔不掉的刺!」book18.org
「這根刺,這堵牆,」book18.org
周彥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意,「或許現在沒什麼大用,但留著……總比沒有好。」book18.org
「至少,能讓那位前途無量的陳院長……不痛快。他心裡不痛快了,為父……或許就能多痛快幾天。」book18.org
周珣聽得心頭一震,後背竟隱隱有些發涼。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父親這看似「抬舉」何薇薇的舉動背後,隱藏著多麼深沉的惡意和針對陳卓的算計!book18.org
這根本不是什麼權衡利弊,這就是赤裸裸的誅心!book18.org
周彥似乎很滿意兒子臉上的震驚。book18.org
他重新端起茶杯,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上位者的淡漠與掌控:book18.org
「所以,珣兒,那丫頭是死是活,是麻木還是瘋癲,都不打緊。」book18.org
「打緊的是,這場婚事必須風風光光地辦,讓全天都的人都知道,她何薇薇,是我周家的正室夫人。」book18.org
「她肚子裡的種,是我周家的骨肉。」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周珣瞥了周珣一眼,「就給老子安分點,把這場戲唱好。至於關起門來,你想怎麼『疼』你這位夫人……」book18.org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帶著點老子對兒子那種「管不了也懶得管」的意味的弧度,book18.org
「……隨你折騰去。只要……別給老子再捅出什麼天大的簍子,弄得滿城風雨,下不來台就行。」book18.org
周珣聽著父親這番話,心中那股煩躁感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瞬間炸裂開來!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手段」和「征服」,在父親這種將人命、情感都視為棋子和工具的冷酷算計面前,簡直如同兒戲!book18.org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book18.org
那個如同木偶般的何薇薇……和他……book18.org
到底誰更可悲?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他如芒在背,他猛地站起身,再也無法忍受這書房裡令人窒息的氣息。book18.org
「我明白了。」book18.org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波瀾,但緊握的雙拳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若無他事,兒子告退。」book18.org
周彥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揮了揮手,仿佛只是打發走了一個前來稟報的小吏。book18.org
周珣快步離開了書房。book18.org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book18.org
只有周彥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以及他那雙深不見底、映著窗外沉沉暮色的……平靜眼眸。book18.org
……book18.org
別院之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book18.org
何薇薇躺在床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精美瓷器,脆弱而冰冷。book18.org
自從那日如同夢囈般答應了周珣那句「我嫁給你」之後,她便徹底陷入了一種近乎「活死人」的狀態。book18.org
她甚至懶得去想,那所謂的「嫁」,究竟是以何種身份?book18.org
是如同周珣當初輕蔑許諾的「側室」?book18.org
還是……更不堪的某種存在?對她而言,似乎……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book18.org
所有的掙扎和反抗,都在那一日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和等待。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院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輕微騷動,以及下人略帶惶恐的通報聲。book18.org
「何姑娘……那個……相府的明姑娘……明若雪姑娘……說……說是特意來探望您的……」book18.org
明若雪?book18.org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何薇薇那早已波瀾不驚的心湖中,極其微弱地漾開了一絲漣漪。book18.org
她來做什麼?book18.org
何薇薇沒有動,也沒有回應。book18.org
她早已下令,不見任何人。book18.org
然而,門外的聲音並未就此停歇。book18.org
只聽一個更加柔和、更加悅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溫婉的女聲響起,正是明若雪:book18.org
「這位姐姐莫要為難,」book18.org
她對著下人柔聲道,語氣溫婉和煦,「我知道何姑娘近日身子不爽利,不便見客。」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似乎不自覺地放輕放緩了些,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仿佛是對著裡面之人說話般的親近意味,也夾雜著一絲……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只是聽聞妹妹有了身孕,心中實在記掛,這才特意帶了些府里新得的、太醫說最是滋補安胎的血燕過來,並不敢真的打擾妹妹靜養。」book18.org
隨即,她又恢復了之前那客氣周到的語氣,仿佛不經意般,卻又字字清晰地拋出了一個足以改變一切的消息:book18.org
「而且……相爺和老夫人那邊已經發話了,說是……何姑娘身份貴重,又是懷著周家的骨肉,斷不能委屈了。」book18.org
「不日便會遣官媒前來,行明媒正娶之禮,風風光光地將姑娘迎入相府,做我們周家……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呢。」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真誠」的喜悅和「祝福」:book18.org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這也是……奉了公子之命,特來向未來的主母道賀,也順便看看可有什麼需要我幫襯的地方……姐姐,你就行個方便,讓我將這點心意送進去吧?」book18.org
「明媒正娶」……「正室夫人」……book18.org
這幾個字眼,如同驚雷般,即使是隔著房門,也狠狠劈入了何薇薇那早已麻木的意識深處!book18.org
床上的何薇薇,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極其緩慢地、浮現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book18.org
周珣……他不是說……只是側室嗎?book18.org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book18.org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是周珣改變主意了?book18.org
還是……相爺的意思?book18.org
是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是……為了別的什麼算計?book18.org
一瞬間,無數混亂的念頭如同潮水般湧入她那早已不堪重負的大腦,讓她原本死寂的心湖再次被攪得天翻地覆!book18.org
但隨之而來的,並非是任何喜悅或希望,而是……更深、更冷的絕望和一種被推上祭壇般的恐懼!book18.org
正室夫人?book18.org
她嗎?book18.org
以她如今這副模樣?book18.org
這個身份對她而言,哪裡是榮耀?book18.org
分明是……更加公開、更加徹底的羞辱!book18.org
是將她的不堪和周家的「醜事」昭告天下!book18.org
是讓她頂著這個虛假的、沉重的名分,在這個冰冷的牢籠里,被囚禁一生!book18.org
不……她不要……book18.org
但她又能如何呢?book18.org
她已經答應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book18.org
守門的下人聽到「明媒正娶」、「正室夫人」這幾個字,更是嚇得不敢再有絲毫怠慢,連忙接過明若雪侍女手中的錦盒,連聲道:book18.org
「是是是,明姑娘裡面請……不不,老身這就給您送進去!您稍候!」book18.org
下人捧著錦盒,再次推門進入臥房。book18.org
這一次,她看到何薇薇雖然依舊躺著,但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慘白,眼神中的空洞也變成了某種……近乎驚恐的呆滯。book18.org
「何……何姑娘……明姑娘她……」book18.org
下人將錦盒放在桌上,結結巴巴地想要再說些什麼。book18.org
「……放下吧。」book18.org
何薇薇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比之前更加明顯的顫抖和……一種被巨大恐懼攫住的虛弱。book18.org
下人不敢多留,連忙退了出去,並將何薇薇「收下了東西」以及她那「似乎受了驚嚇」的狀態回報給了明若雪。book18.org
明若雪聽到回報,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笑容,仿佛對何薇薇的反應「瞭然於心」且「深感同情」。book18.org
她又對著下人柔聲細語地囑咐了幾句「何姑娘初聞喜訊,心情激動身子又弱,定要好生照料」之類的話,才在侍女的攙扶下,儀態萬方地轉身離去。book18.org
但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那溫婉的笑容便如同面具般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精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book18.org
正室夫人……呵,果然如此。book18.org
她在心中冷冷地想道。book18.org
看來,為了那個孩子,或者說為了相府的臉面,周家……終究是做了這個選擇。book18.org
也好……一個心死的、註定活在痛苦裡的主母,總比一個野心勃勃、時刻想要往上爬的側室……要容易相處得多吧?book18.org
只是……她想起自己當初為了進入相府、為了生下女兒所付出的那些代價和算計,再看看如今何薇薇這副如同行屍走肉般就能輕易得到「正室」名分的模樣……book18.org
她心底極其隱晦地掠過一絲……極其尖銳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承認的嫉妒和不甘。book18.org
但那情緒也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更現實的考量所取代。book18.org
既然大局已定,那她就需要重新調整自己的策略了。book18.org
如何與這位未來的「主母」相處?book18.org
如何確保自己和女兒在府中的地位不受影響?book18.org
如何……在周珣和這位心死的主母之間,找到最有利於自己的平衡點?book18.org
明若雪的腳步不疾不徐,心思卻已百轉千回。book18.org
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那襲華美的衣裙映照得流光溢彩,卻掩不住她眼底深處那冷靜到近乎冰冷的算計光芒。book18.org
而在那間如同孤墳般寂靜的臥房裡,何薇薇只是躺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桌上那盒象徵著「天大喜事」的名貴血燕,她連看都未曾看上一眼。book18.org
明若雪帶來的這個「好消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她僅存的一絲幻想,也將她……book18.org
更深地、更絕望地釘死在了這個名為「周家正室夫人」的、華麗而冰冷的囚籠之中。book18.org
……book18.org
車隊離開天都已經十餘日,早已遠離了中原腹地的繁華與溫暖。book18.org
越往北行,地勢便越高,空氣也愈發稀薄和乾冷。book18.org
官道兩側,早已不見了江南的楊柳依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耐寒的松柏、以及大片延伸至天際的、帶著蒼黃底色的廣袤草原。book18.org
遙遠的天際線上,一抹連綿不絕的、聖潔而冷峻的雪白輪廓,如同沉睡的巨龍般橫亘在那裡,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那便是橫斷北境、素有「天脊」之稱的祁連雪山山脈。book18.org
據說山脈的另一側,便是北羌諸部世代逐水草而居的茫茫草原和戈壁。book18.org
車隊此刻正行進在祁連雪山外圍的一處山麓穀道之中。book18.org
此地海拔已然不低,雖已是四月下旬,春意卻在此地步履蹣跚,山風依舊凜冽,吹在臉上如同刀割。book18.org
更令人驚異的是,昨夜竟毫無徵兆地下起了一場反常的鵝毛大雪,將整個山谷都覆蓋在一片耀眼的素白之中,仿佛一夜之間又回到了隆冬。book18.org
直到今晨,風雪才堪堪停歇,留下了一個玉砌粉妝、寒氣襲人的清冷世界。book18.org
陽光費力地穿透山間繚繞的薄霧,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book18.org
車隊在覆蓋著新雪的穀道中緩緩行進,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馬匹呼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結不散。book18.org
護衛的甲士們都裹緊了衣甲,臉上帶著幾分對這反常天氣的無奈和警惕。book18.org
馬車之內,氣氛依舊沉悶。book18.org
陳卓閉目靠坐,他那剛剛突破至通玄境中期的氣息已然穩固,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疏離感卻絲毫未減。book18.org
凌楚妃則捧著書卷,清冷的目光偶爾會透過車窗,望向窗外那一片素白單調的雪景,以及更遠處那巍峨的、終年不化的雪山之巔,鳳眸深處,似乎也對這北境奇特的地理和氣候感到一絲新奇。book18.org
一切,都籠罩在這風雪初霽的、看似平靜的寂靜之中。book18.org
然而,就在車隊行至穀道中段,一個地勢略顯開闊、兩側山壁卻更加陡峭的轉彎處時。book18.org
異變陡生!book18.org
走在最前方的幾名天策府斥候,突然勒住了馬韁,臉上露出了極其困惑和警惕的神色!book18.org
「停!」book18.org
為首的斥候隊長低喝一聲,打出手勢,整個車隊瞬間停了下來。book18.org
「怎麼回事?」book18.org
馬車旁的護衛隊率沉聲問道,聲音在這寂靜的雪谷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斥候隊長指著前方,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不對勁!頭兒,你看這地上的車轍印……還有那邊山壁上的那塊黑石……我們……我們好像半個時辰前就經過這裡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隊率臉色一變,立刻催馬上前,仔細觀察四周。book18.org
果然!周圍的景物——book18.org
那些嶙峋的怪石、山壁上被風雪雕琢出的獨特痕跡、地面上那清晰的車轍印——都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book18.org
他們竟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原地打轉的困境!book18.org
「迷陣?!」book18.org
隊率經驗豐富,立刻反應過來,厲聲道:「所有人戒備!注意隱蔽!可能有埋伏!」book18.org
甲士們瞬間緊張起來,紛紛拔出兵刃,迅速結成防禦陣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瀰漫的薄霧和兩側白雪覆蓋、可能藏有敵人的陡峭山壁。book18.org
雪谷之中,只剩下兵刃出鞘的輕微摩擦聲和眾人緊張的呼吸聲。book18.org
馬車內,陳卓和凌楚妃也早已察覺到了異常!book18.org
凌楚妃放下書卷,俏臉上覆蓋了一層寒霜。book18.org
她利用真元仔細地探查著這片區域的每一寸空間,試圖找出陣法的痕跡或隱藏的敵人。book18.org
然而,令她秀眉緊蹙的是——book18.org
周圍的靈氣流動極其平穩自然,甚至因為風雪初霽而顯得格外純凈,感應不到任何陣法啟動的明顯跡象。book18.org
也沒有任何殺氣或敵意。book18.org
仿佛……他們只是陷入了一個天然形成的、無法走出的雪谷迷宮。book18.org
「好……好厲害的手段……」book18.org
凌楚妃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她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的情況,「布陣之人,竟能將陣法之理,與這天地風雪、山川地貌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若非我們反覆繞行,恐怕根本無法察覺自己已身在陣中!」book18.org
陳卓也睜開了眼睛,那雙冰冷的眸子裡閃爍著銳利的光芒。book18.org
他也展開探查,結果與凌楚妃一般無二。book18.org
他甚至嘗試調動體內剛剛突破的、更加凝實的中品真元,去衝擊那無形的壁障,卻感覺自己的力量如同投入了浩瀚的雪原,瞬間消散無形,根本找不到任何陣法的節點或破綻。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這種感覺……book18.org
這種於無聲處、化天地為囚籠的手段……book18.org
陳卓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幾乎不敢相信的念頭,伴隨著一股極其極其淡漠卻又帶著一絲血脈牽引的熟悉氣息,悄然浮上心頭。book18.org
就在兩人心頭沉重,驚疑不定之際。book18.org
沒有任何徵兆。book18.org
前方不遠處,隘口出口方向,那原本被薄霧籠罩的山壁之上。book18.org
一點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的淡金色光芒。book18.org
如同雪後初陽般,悄然亮起。book18.org
緊接著,一個極其複雜、玄奧無比、仿佛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的符文印記,book18.org
無聲無息地、憑空浮現在了那光滑的岩壁之上!book18.org
那符文由無數細密的金色線條交織而成,結構精巧絕倫,散發著柔和而清晰的光芒,並且……準確無誤地指向了穀道真正的出口方向!book18.org
仿佛是一位極其高明的棋手,在困住了對手之後,又極其「好心」地、留下了一步解脫的活路。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陳卓和凌楚妃更是心神劇震。book18.org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枚符文之中蘊含的能量雖然並不磅礴,但其構造之精妙、法則之玄奧,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目前的認知範疇!book18.org
那絕非通玄境修士所能繪製!甚至……普通的神念境,也未必能有如此「寫意」的手段!book18.org
是誰?!book18.org
就在他們震驚地望向那枚指路符文,試圖從中捕捉更多信息之時——book18.org
在那隘口出口處、更高一些的山巔之上,那繚繞的晨霧之中。book18.org
一道白色的身影,極其突兀地、仿佛是從光影中剝離出來一般。book18.org
悄然顯現!book18.org
一身素白,不染纖塵。book18.org
一手負後,一手……似乎正極其隨意地收回,仿佛剛剛完成了某種微不足道的動作。book18.org
風雪初霽的晨光勾勒出她那如同冰雪雕琢般的、完美而清冷的側影。book18.org
距離太遠,薄霧繚繞,依舊看不清她的面容。book18.org
但那份遺世獨立的風姿,那份仿佛與這雪山、與這晨光、與這天地都融為一體的超然氣質……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陳卓的心臟在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這個身影!這個感覺!不會錯!book18.org
就在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名字的瞬間——book18.org
山巔上那道白色身影,極其輕微地側了一下頭。book18.org
一道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間的距離,穿越了繚繞的晨霧。book18.org
極其平淡地、極其短暫地。book18.org
如同流星劃破天際般。book18.org
掃過了他們車隊所在的方向。book18.org
依舊是那麼的漠然,不帶任何情緒。book18.org
但陳卓卻在那驚鴻一瞥中,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book18.org
捕捉到了那雙……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依舊能感受到其深處那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冰冷,以及那抹熟悉的、浩瀚如星空般的深邃!book18.org
堂姐!真的是堂姐!book18.org
緊接著,還沒等任何人做出反應,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如同從未真實存在過一般。book18.org
再次融入了晨霧與光影之中,徹底消失不見。book18.org
與此同時,困住車隊的無形迷陣,如同陽光下的薄冰,瞬間消融瓦解。book18.org
山壁上那枚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指路符文,也如同完成了它的使命般,光芒緩緩黯淡,最終徹底隱去,不留一絲痕跡。book18.org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現身,那驚鴻一瞥,那玄奧的符文,都只是一場……book18.org
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夢境。book18.org
車隊周圍,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那些護衛甲士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和後怕,他們甚至不確定自己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只有馬車內的陳卓和凌楚妃,依舊保持著僵硬的姿態,內心卻如同翻江倒海!book18.org
「……是她。」許久,陳卓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凌楚妃沉默著,緩緩收回了按在劍柄上的手。book18.org
她沒有問陳卓口中的「她」是誰,因為剛才那道身影出現時,在感受到陳卓身上那極其細微的的反應,以及想到胭脂榜上的評價,她已經猜測到了對方的身份。book18.org
原以為胭脂榜上的評點可能存在誇大之嫌,卻是沒想到,對方的表現甚至猶有過之而無不及。book18.org
凌楚妃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book18.org
「好……可怕的符籙陣法造詣……如此手段……當世罕見。」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陳卓,眼神複雜,「你這位堂姐……其實力,恐怕……已在神念境中,臻至巔峰。」book18.org
陳卓沒有回應,只是目光複雜地望著那空無一人的山巔。book18.org
神念境巔峰……嗎?book18.org
或許……還不止?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這位十年未見的堂姐,變得比他想像中……更加強大,也更加……遙遠了。book18.org
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為何要困住他們,又留下指引?book18.org
剛才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卻又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所淹沒。book18.org
在這樣的存在面前,他如今這點修為,這點掙扎,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book18.org
最終,陳卓緩緩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情緒都重新壓回心底那片冰封的湖泊之下。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陳卓低聲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book18.org
凌楚妃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車隊繼續前行。book18.org
車輪再次滾動起來,碾過覆蓋著薄雪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駛出了這片剛剛經歷過一場無聲震撼的山谷。book18.org
……book18.org
刺骨的寒風,卷著地面上尚未消融的積雪,如同白色的冰屑,呼嘯著掠過北羌邊境這片更顯蒼茫寂寥的土地。book18.org
哈丹緊了緊身上厚重的羊皮襖,靴子踩在半融的雪泥里,發出嘎吱的聲響。book18.org
他往凍得通紅的手心哈了口熱氣,心中暗罵這該死的鬼天氣——book18.org
都快入夏了,竟然還下了一場如此罕見的大雪!book18.org
也暗罵那些提出要和南朝景國佬搞什麼「摩擦」、結果還要請這些嬌生慣養的中原劍客來幫忙的部族長老們。book18.org
不過,當想到即將到來的「援兵」身份時,哈丹心中的那點不耐煩,又被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敬畏與好奇的情緒所取代。book18.org
羅浮劍派!那可是執掌北羌所有宗門牛耳、傳承千年的劍道聖地!book18.org
六百年前,更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宗!book18.org
就算現在南邊出了個什麼天華劍宗,據說也還是要稍遜羅浮兩分。book18.org
能從那等地方出來的,必然是真正的高手!book18.org
哈丹雖然更信賴手中的彎刀和胯下的駿馬,但對於傳說中那些能御劍飛行、斬山斷河的中原劍仙,他骨子裡還是存著幾分敬畏的。book18.org
終於,在地平線的盡頭,幾個黑點出現在一片耀眼的雪白背景之上,正踏著積雪,朝著營地的方向緩緩靠近。book18.org
哈丹精神一振,示意身後的勇士們挺直腰杆,將刀柄上的積雪拍掉。book18.org
他知道,羅浮劍派的使者到了。book18.org
隨著距離拉近,來者的輪廓逐漸清晰。book18.org
大約有七八人,都穿著能抵禦風寒的厚實青灰道袍,腳下踏雪無痕,顯然修為不俗。為首的兩人,尤其引人注目。book18.org
領先半步的,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book18.org
面容也算英挺,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倨傲和陰鷙。book18.org
他似乎對這北境的嚴寒和泥濘的雪地極為不滿,微微皺著眉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被白雪覆蓋的荒涼景象和哈丹他們這些穿著厚重皮襖的「蠻夷」,那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book18.org
哈丹認得他,這是厲寒川,長生殿的天才弟子,據說在羅浮劍派年輕一代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book18.org
哼,天才?book18.org
哈丹心中冷笑,若真是頂尖的天才,又何須將傲慢寫在臉上?book18.org
不過是……想要掩蓋什麼罷了。book18.org
他敏銳地察覺到,厲寒川的目光在若有若無地掃過身側之人時,會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毒蛇般的嫉妒。book18.org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哈丹自己的,幾乎都被走在厲寒川身側、甚至可以說……book18.org
是隱隱走在更核心位置的那個身影所吸引了。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子。book18.org
一個……即使在這冰天雪地、萬物蕭索的背景下,也依然如同雪原上唯一一朵燃燒的紅蓮般,奪人心魄的女子!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與這冰雪世界形成極致反差的鮮艷紅裙!book18.org
那紅色,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奪目、更加……具有衝擊力!book18.org
凜冽的寒風吹拂著她的裙擺,如同鮮血在雪地上舞動,但那刺骨的寒氣,卻仿佛在她周身三尺之外便被一股無形的銳氣隔絕、融化,竟是絲毫無法侵襲她那看似單薄的身影!book18.org
她的身姿,如同雪地中挺立的寒松,利落而充滿韌性。book18.org
腰間懸掛著一柄暗紅劍鞘的長劍,劍鞘上甚至沒有沾染半點雪花,正是那柄在北羌年輕一輩中如雷貫耳的——book18.org
紅塵。book18.org
那柄劍並未出鞘,卻仿佛有生命般,散發出一種極其凝聚、極其鋒銳、仿佛能將這刺骨寒風都斬斷的恐怖劍意!book18.org
哈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這股劍意下微微戰慄!book18.org
她的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紅色面紗,面紗下的肌膚在雪光的映襯下,更顯瑩白如玉,卻也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冰冷質感。book18.org
只能隱約看到一雙形狀極其完美的鳳眸,那眸光……book18.org
比這雪原最深處的寒冰還要冷!book18.org
比冰凌的尖鋒還要銳!book18.org
仿佛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對劍道極致的專注和……對眼前這個冰封世界的徹底漠視。book18.org
這就是葉紅玲!「劍痴」葉紅玲!book18.org
哈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他甚至忘記了寒冷!book18.org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book18.org
這才是劍道聖地培養出的、真正的北境之花,或者說……北境之刃!book18.org
與她相比,旁邊的厲寒川,那點因為寒冷而皺起的眉頭,那點試圖用氣勢壓人的倨傲……book18.org
簡直就像是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可憐蟲!book18.org
厲寒川所有的倨傲和氣勢,在她那內斂卻如同實質般的鋒芒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book18.org
難怪……難怪厲寒川會嫉妒!book18.org
哈丹心中瞭然。book18.org
若沒有葉紅玲這輪太過耀眼的明月,他厲寒川這顆星辰,或許也能在北羌的天空上閃耀一時吧?只可惜……book18.org
葉紅玲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哈丹這些迎接者身上停留哪怕一瞬。book18.org
她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他們,也沒有看到這被積雪覆蓋的簡陋營地。book18.org
她的眼神,似乎永遠只追隨著某種更遙遠、更純粹的東西——book18.org
那或許就是她腳下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大地深處,所蘊藏的……某種更本源的「道」。book18.org
她的靴子極其輕盈地踏在積雪之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記,步伐不大,卻異常穩定、利落,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決絕。book18.org
寒風在她身邊分開,積雪在她腳下……仿佛也變得馴服。book18.org
哈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那股因為對方的漠視而升起的些微不快,以及更強烈的敬畏感。book18.org
他連忙側身讓開道路,同時對著身後的勇士們低喝一聲,示意他們保持絕對的恭敬,不要因為天冷就縮手縮腳,丟了北羌人的臉面!book18.org
他知道,眼前這位紅衣女子,如同一團在冰雪中燃燒的烈火,既耀眼奪目,又隨時可能將靠近的一切都焚燒殆盡。book18.org
……book18.org
厚重的泉關城樓之上,獵獵的軍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肖勁東一身厚重的鐵甲,雙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關外那片蒼茫、覆蓋著殘雪的荒原。book18.org
他身材魁梧,面容被風霜刻滿了痕跡,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眉骨划過鼻樑,更添幾分悍勇之氣。book18.org
作為泉關守將,半年前那場酣暢淋漓的大捷,雖然主力並非完全是他,但功勞簿上他是首功,讓他聲名鵲起,也讓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book18.org
他知道,北羌人絕不會善罷甘休。book18.org
這半年來,邊境的小摩擦就沒斷過,如同跗骨之蛆,煩不勝煩。book18.org
朝廷那邊……哼,遠在天都的袞袞諸公,哪裡知道這北境的風有多冷,北羌的狼有多餓!book18.org
今日,據說朝廷派來了兩位「欽差」,一位是新晉的天玄書院客座院長,另一位……則是那位名動天下的永明郡主。book18.org
肖勁東對此,心中其實是頗有幾分不以為然的。book18.org
在他看來,無論什麼院長還是郡主,只要不是領兵打仗的,都差不多。book18.org
派兩個年紀輕輕、細皮嫩肉的「京官」——book18.org
來處理這刀口舔血的邊境事務?簡直是兒戲!book18.org
難道朝廷以為,憑著什麼虛名和身份,就能嚇退那些如狼似虎的北羌蠻子?book18.org
尤其是那位永明郡主……傳聞中艷絕天下,才情無雙,乃是胭脂榜上排名第一的絕色。book18.org
肖勁東這種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慣了的粗人,對這種「美人」向來是敬而遠之,甚至……還有點莫名的排斥。book18.org
在他看來,太過漂亮的女人,往往是麻煩的根源,中看不中用。book18.org
指望她來平息邊境事端?book18.org
還不如指望他手下那幫糙漢子多殺幾個敵人來得實在。book18.org
正思忖間,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隊明顯帶著皇家儀仗和天策府標識的車駕,在數十名精銳甲士的護衛下,出現在了視野之中。book18.org
「來了!」旁邊的副將低聲道。book18.org
肖勁東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那點不以為然和偏見暫時壓下。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對方是朝廷派來的,該有的禮數和場面還是要做足。book18.org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沉聲道:「傳令下去,開城門,列隊迎接!」book18.org
……book18.org
車駕緩緩駛入泉關那厚重而飽經風霜的瓮城。book18.org
肖勁東帶著幾名親兵早已在關內等候。book18.org
當看到從為首那輛裝飾最為華貴的馬車上走下來的人時,饒是肖勁東這樣見慣了生死、心志堅毅的沙場宿將,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拍!book18.org
先走下馬車的,是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人。book18.org
面容清俊,氣質……卻異常冰冷。book18.org
他似乎經歷過什麼,那雙本該充滿朝氣的眼睛裡,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一種極其內斂、卻又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鋒芒。book18.org
肖勁東能感覺到,對方擁有通玄境中品的修為,對於他這個年紀而言甚至可以說是驚才絕艷。book18.org
但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種仿佛將所有情感都冰封起來的沉寂感。book18.org
這就是那位傳說中得到天離劍認主的陳卓院長?book18.org
看起來倒像是個有故事的人。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似乎不太好打交道。book18.org
然而,當第二個人從馬車上走下來時。book18.org
整個灰暗、肅殺的邊關瓮城,仿佛都在瞬間……被一抹極其耀眼卻又深邃的紫色所點亮了!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子。book18.org
她身著一襲裁剪極其考究、樣式既顯尊貴又不失靈動的煙紫色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的絲線密密繡著鳳凰暗紋,隨著她輕盈落地的動作微微飄蕩,流淌著一種低調而華貴的光澤。book18.org
青絲如瀑,僅用一根雕刻著鸞鳥或祥雲圖案的白玉簪綰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修長的天鵝頸。book18.org
她的容貌……book18.org
肖勁東活了半輩子,自認也見過不少美人,軍中犒賞時那些庸脂俗粉自不必說,便是天都來的貴婦小姐,他也曾遠遠瞥見過幾眼。book18.org
但眼前這張臉……卻讓他瞬間覺得,過往所見的一切「美」,都如同塵埃般黯淡無光!book18.org
那是一種…。book18.org
超越了言語所能形容的、近乎於無暇的完美!book18.org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瓊鼻挺翹,櫻唇一點,肌膚瑩白如玉,仿佛月光凝結而成。book18.org
她的五官組合在一起,不僅僅是美麗,更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與神韻,仿佛是天地間所有靈秀之氣都鍾情於她一人,才精心雕琢出的絕世傑作!book18.org
但真正令人心神俱震的,並非僅僅是那傾國傾城的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獨特到極致的氣質!book18.org
清冷,如同萬載雪山之巔的蓮華,不染凡塵,拒人於千里之外,讓人不敢生出絲毫褻瀆之念。book18.org
高貴,那是源自血脈深處、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儀,即使穿著最素雅的衣裙,也自然流露出一種俯瞰眾生的雍容氣度。book18.org
智慧,那雙清澈如琉璃的鳳眸深處,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般的智慧光芒,平靜無波,卻又似乎能洞悉一切人心詭詐。book18.org
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平和卻又無比強大的力量感!book18.org
她明明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其修為氣息與旁邊那位陳院長相若,都穩穩地停留在通玄境中期的層次,但肖勁東卻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女子體內蘊含的力量……book18.org
其性質似乎與他所見過的任何修士都截然不同!book18.org
如果說,這位郡主殿下的氣息,如同九天之上皎潔的明月。book18.org
清冷圓融,光華內蘊,散發著一種包容萬物又俯瞰眾生的浩瀚與神秘,讓人本能地感到敬畏,不敢直視其深淺。book18.org
那麼,旁邊這位年輕的陳院長……book18.org
肖勁東的目光再次落回陳卓身上,試圖更清晰地定義那種截然不同的感覺。book18.org
他的氣息同樣強大,卻並非圓融,而是如同出鞘的絕世神兵,凝聚著極其純粹、極其鋒銳的凌厲劍意!book18.org
即使他此刻面色蒼白,眼神冰冷,周身籠罩著一層拒人於千里的死寂,那股源自頂尖劍訣淬鍊出的、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鋒芒,依然如同堅冰下的暗涌,無法完全掩蓋。book18.org
這股劍意,稜角分明,帶著屬於「人」和「劍」的執著與過往——book18.org
其中既有一絲天玄宮遺留的沉穩厚重,更有天華劍宗賴以成名的、那足以「凌絕天下」的銳氣與傲骨。book18.org
只是,這把神兵似乎蒙塵帶傷。book18.org
肖勁東敏銳地察覺到,這強大的劍意此刻並不完整,被一層濃重的陰鬱和難以言喻的「滯澀感」所包裹,隱隱透出其主人內心巨大的掙扎與痛苦,也因此顯得……book18.org
極不穩定,充滿了難以預測的危險。book18.org
一個完美到近乎「無暇」、如遙遠星辰般不可測度的存在。book18.org
另一個則稜角分明、雖有瑕疵卻暗藏驚人鋒芒、如同即將於最深黑暗中掙扎而出、劈開一切的驚雷。book18.org
兩者明明修為相當,給人的感覺卻如此天差地別。book18.org
相比於凌楚妃那種令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完美」,肖勁東發現,自己對這位氣息複雜、狀態似乎更「真實」、也更「危險」的陳院長,反而更能理解其力量的根源,卻也……更難判斷他下一刻會因何而動。book18.org
而最終,肖勁東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凌楚妃身上。book18.org
美貌、氣度、智慧,以及那種獨特而難以測度的力量……book18.org
這些本該難以兼容的特質,在她身上卻達到了近乎完美的、令人窒息的融合!book18.org
肖勁東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因為一個女人的存在本身,而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敬畏!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為何胭脂榜會將她排在第一!book18.org
這已經不是凡俗意義上的美麗了,這簡直是……謫仙臨塵!book18.org
他之前心中那些關於「紅顏禍水」、「中看不中用」的偏見,在親眼見到凌楚妃本人的這一刻,被衝擊得粉碎!book18.org
這樣的女子,絕非僅僅是花瓶!book18.org
她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和深不可測的智慧感,足以讓任何輕視她的人付出慘重的代價!book18.org
一時間,連肖勁東自己都沒察覺到,他那原本準備好的、略帶幾分敷衍的官樣文章,竟有些說不出口了。book18.org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凌楚妃,直到旁邊的副將輕輕咳嗽了一聲,才猛地回過神來。book18.org
他老臉微微一紅,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兩人抱拳行禮,聲音因為剛才的失神而顯得有些粗嘎:book18.org
「末將泉關守將肖勁東,參見陳院長!參見郡主殿下!二位一路辛苦!」book18.org
陳卓只是極其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並未開口。book18.org
凌楚妃則微微頷首,聲音清冷悅耳,如同冰泉滴落玉石:book18.org
「肖將軍不必多禮。我與陳院長奉陛下之命前來,路途遙遠,還需將軍多多協助。」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三言兩語便點明了來意和身份,掌控了場面。book18.org
肖勁東心中暗凜,連忙道:「殿下與院長放心!末將定當竭盡所能,配合二位行事!營帳早已備好,請二位移步歇息!」book18.org
他側身讓開道路,目光再次不自覺地掃過凌楚妃那絕世的容顏和超凡的氣度,心中感慨萬千。book18.org
看來……這次朝廷派來的,並非是兩個繡花枕頭。book18.org
尤其是這位永明郡主……其風采,當真是……book18.org
聞名,不如一見!book18.org
北境的風,似乎也因為她的到來,而變得……有些不同尋常起來。book18.org
……book18.org
泉關的中軍大帳之內,氣氛肅穆而凝重。book18.org
巨大的軍事沙盤占據了帳篷的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關隘、哨塔、以及代表敵我雙方態勢的紅藍小旗。book18.org
帳壁上懸掛著粗獷的獸皮和冰冷的兵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屬於邊關特有的皮革、篝火與鐵鏽混合的氣息。book18.org
泉關守將肖勁東,這位在半年前以一場斷風山大捷震懾北羌的悍將,此刻卻並未顯露出太多勝利者的意氣風發。book18.org
他一身常服鐵甲未卸,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帳內跳躍的火盆光芒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book18.org
他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盯著沙盤,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充滿了揮之不去的焦慮和疲憊。book18.org
在他的下首兩側,分別坐著他的幾名心腹將領——book18.org
膀大腰圓、性如烈火的副將張奎,心思縝密、負責謀劃的李參軍,以及幾位千夫長。book18.org
而在另一側,還坐著一位鬚髮花白、身著土黃色道袍的老者,他是附近以精擅防禦工事和土系法術聞名的二流宗門「鐵壁門」派駐軍中、負責協助加固關隘的王長老。book18.org
主位旁側,則坐著昨日剛剛抵達的兩位「貴客」——陳卓與凌楚妃。book18.org
陳卓一身青衫,神情冰冷而沉默,目光似乎落在沙盤上,又似乎什麼都沒看進去,整個人如同置身事外的冰雕。book18.org
凌楚妃則一身煙紫色長裙,端坐靜聽,神態清冷雍容,那雙琉璃般的鳳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偶爾會掃過沙盤上的某個細節,或是在聽到關鍵處時,極其微弱地蹙一下眉頭。book18.org
肖勁東雖然內心對這兩位年紀輕輕的「欽差」能否真正解決問題仍存疑慮,但昨日親眼見識過凌楚妃那令人敬畏的風采氣度後,他已不敢有絲毫怠慢。book18.org
此刻,他深吸一口氣,粗糲的嗓音打破了帳內的沉寂,開始向兩人介紹當前的嚴峻局勢:book18.org
「陳院長,郡主殿下,」book18.org
肖勁東的聲音如同磨砂般低沉,帶著邊關將領特有的直率,「末將奉命鎮守泉關,職責所在,不敢有絲毫隱瞞。如今這北境的局面……很不樂觀!」book18.org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向沙盤上代表北羌活動區域的紅色標記:book18.org
「自半年前斷風山一役,我軍雖僥倖挫敗白叔虞,斬其首級,令北羌元氣稍損。但那些草原上的豺狼,非但沒有被真正打怕,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變得更加瘋狂和狡猾!」book18.org
「這半年來,」book18.org
他的副將張奎是個急性子,忍不住插話道,聲音如同洪鐘,「那些狗娘養的北羌崽子就沒消停過!」book18.org
「今天偷襲個哨卡,明天劫掠個村莊,後天又跑來破壞咱們好不容易修好的烽燧!人數不多,來去如風,滑得跟泥鰍似的!」book18.org
「打吧,他們就跑,追深了怕中埋伏;不打吧,咱們的弟兄和邊民就得遭殃,這鳥氣憋得老子肺都要炸了!」book18.org
肖勁東瞪了張奎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繼續沉聲道:「張副將所言雖糙,卻也是實情。北羌近期的挑釁,頻率越來越高,手段也越來越惡劣。」book18.org
「他們不再滿足於小打小鬧,甚至開始有小股精銳騎兵深入我境數十里進行騷擾破壞。這絕非普通的邊境摩擦,更像是在不斷試探我泉關的虛實,不斷給我們施加壓力!」book18.org
他指了指沙盤上代表景國兵力的藍色小旗,數量明顯稀疏了不少:「而且,泉關的兵力,在上次大戰中折損不小,至今未能完全補充到位。朝廷那邊撥下來的糧草軍械……唉……」book18.org
他重重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補給線拉得太長,朝中效率低下,邊關的日子不好過。book18.org
「如今這點兵力,應付日常巡防已是捉襟見肘,若北羌真的大舉來犯,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李參軍接過話頭,補充道:「將軍所言極是。根據我們斥候冒死探得的情報,北羌幾個素來不和的大部族,此次似乎……」book18.org
「罕見地達成了某種暫時的聯合。他們在王庭附近集結兵力的跡象也越來越明顯。更讓我們擔憂的是……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陳卓和凌楚妃,聲音壓得更低:「探報再三確認,南朝那個以劍術聞名的羅浮劍派,確實有高手抵達了北羌王庭。」book18.org
「雖然具體來了多少人、為首者是誰尚不清楚,但這無疑極大地助長了北羌人的囂張氣焰,也讓我們對他們後續的圖謀更加忌憚。」book18.org
一直沉默的鐵壁門王長老也撫著鬍鬚,沉聲道:book18.org
「老夫負責加固關隘工事,近來也發現北羌斥候的活動異常頻繁,甚至有幾次,他們試圖用某種極其凌厲的劍氣破壞我們新布置的符文節點。」book18.org
「幸好老夫的弟子及時發現並修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那些劍氣……絕非北羌蠻子所能擁有,必是羅浮劍派的手筆!」book18.org
肖勁東最後總結道,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奈和焦慮:「所以,二位大人,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book18.org
「北羌人如同牛皮癬,小股騷擾不斷,牽扯我軍大量精力,讓我軍疲於奔命,士氣低落。」book18.org
「主動出擊,兵力不足,恐中其奸計;若固守待援,則顯得我軍怯懦無能,不僅無法向上峰交代,更會寒了邊關將士和百姓的心!」book18.org
「我等……如今是進退兩難,束手無策啊!」book18.org
他說完,重重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將目光投向了主位旁側那兩位從天都來的、身份尊貴的年輕人,眼神中帶著一絲期望,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和審視。book18.org
整個中軍大帳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帳外呼嘯的、凜冽的北風。book18.org
肖勁東那充滿焦慮和無奈的話音落下,中軍大帳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靜。book18.org
他提出的困局,如同烏雲般壓在每個人的心頭。book18.org
「將軍,依末將看,還是得加強斥候巡查的範圍和頻次!」book18.org
性如烈火的副將張奎第一個忍不住開口,瓮聲瓮氣地道,「咱們多派些人手出去,摸清他們那些小崽子的落腳點,然後集中優勢兵力,狠狠干他娘的一票!打怕了他們,自然就老實了!」book18.org
李參軍聞言,立刻皺眉反駁:「張副將此言差矣。北羌斥候狡猾如狐,來去如風,我軍斥候本就處於劣勢。」book18.org
「若再分散兵力擴大巡查,一旦遭遇對方主力或羅浮劍派高手,無異於以卵擊石,徒增傷亡。」book18.org
「且大軍出動,動靜太大,對方早已聞風而逃,如何能打他個措手不及?」book18.org
「那依李參軍之見,又該如何?」張奎顯然有些不服氣。book18.org
李參軍沉吟道:「或許……可效仿斷風山之策,示敵以弱,誘其深入,再聚而殲之?」book18.org
鐵壁門的王長老捋了捋鬍鬚,搖了搖頭:「誘敵深入?談何容易。北羌人吃過一次大虧,豈會輕易再上當?」book18.org
「況且,如今我軍兵力不足,補給線本就緊張,若將戰線拉長,風險太大了。」book18.org
「那便只能固守待援!向朝廷上書,請求陛下速派援軍和糧草!」另一名千夫長說道。book18.org
「等朝廷的援軍?」張奎嗤笑一聲,「等到那時候,咱們關外的村子怕是都被搶光了!黃花菜都涼了!」book18.org
帳內眾人七嘴八舌,爭論不休。book18.org
有人主張強硬反擊,有人建議保守防禦,有人寄望於朝廷支援……book18.org
種種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一否定,似乎每條路都充滿了風險和不確定性,始終無法找到一個能夠真正打破當前僵局的良策。book18.org
肖勁東聽著手下們的爭論,眉頭皺得更緊,臉上的焦慮之色也愈發濃重。book18.org
他將求助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主位旁側那兩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欽差」。book18.org
那位陳院長……似乎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指望不上。book18.org
那麼……這位傳說中的永明郡主呢?book18.org
她那雙清亮如琉璃的鳳眸一直平靜地注視著沙盤,仿佛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推演。book18.org
肖勁東心中一動,帶著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沉聲開口道:book18.org
「郡主殿下……依您之見,我等……如今該當如何?」book18.org
隨著肖勁東的問話,帳內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凌楚妃的身上。book18.org
而在帳篷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負責給各位將軍、大人添茶倒水的小雜役,極其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壺,然後垂手侍立。book18.org
看似恭敬地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隱蔽的毒針,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位成為全場焦點的紫衣郡主身上。book18.org
正是童妍。book18.org
數日前,她便輕易地利用一場隨軍途中遭遇的小規模「獸襲」,「順理成章」地從那支龐大而臃腫的後勤輜重隊伍中「失蹤」了。book18.org
對於那些凡夫俗子和粗心的軍士而言,或許只會認為那個沉默寡言、不起眼的小丫頭不幸葬身狼腹,或者迷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中,早已無人記得。book18.org
卻絕不會想到,她早已憑藉著遠超常人想像的手段,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這核心之地。book18.org
她此刻偽裝的身份,是泉關本地臨時徵召、負責在帥帳伺候茶水的眾多雜役之一,身份低微到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book18.org
為了避免被旁人發現她的異樣,她已經徹底收斂了瞳眸里的紅蝶。book18.org
這讓她得以用最近的距離、最安全的視角,來觀察這場關係到北境局勢的重要議事,尤其是……觀察這位讓她越來越感興趣的「完美獵物」——book18.org
凌楚妃。book18.org
面對這數十道或好奇、或審視、或懷疑的目光,凌楚妃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更沒有半分女子初涉軍政的怯場或不安。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了肖勁東那張寫滿焦慮的臉上。book18.org
她並未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先用一種極其清晰、極其冷靜的語調,指出了剛才眾人討論方案中的幾個核心弊端:book18.org
「張副將所言主動出擊,固然能解一時之氣,然北羌騎兵機動靈活,我軍若無絕對情報優勢和兵力優勢,貿然深入,極易陷入被動圍剿,風險過大。」book18.org
「李參軍誘敵之策,看似穩妥,然北羌已非吳下阿蒙,斷不會輕易重蹈覆轍。且我軍補給線若被拉長,一旦有失,泉關自身亦危矣。」book18.org
「至於固守待援……」book18.org
她微微搖頭,語氣雖然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朝廷援軍何時能到,尚是未知之數。坐困愁城,只會令軍心民心日益低落,正中北羌下懷。」book18.org
她三言兩語,便將幾種主流方案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邏輯嚴謹,讓原本還在爭論的幾位將領都不由得暗暗點頭,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book18.org
就連一直低著頭的陳卓,似乎也被她這番冷靜而精準的分析所吸引,冰封的眼底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抬眼看向了她。book18.org
他知道她的聰慧,當年討伐張術玄時便已領略過她的智謀,卻沒想到,她在軍政戰略層面,竟也有如此深刻獨到的見地。book18.org
角落裡的童妍,看著凌楚妃那副從容鎮定、智珠在握、將一群沙場宿將都駁斥得啞口無言的模樣,那雙隱藏在低垂眼帘下的瞳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book18.org
有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更加強烈的、近乎病態的嫉妒和破壞欲!book18.org
憑什麼?book18.org
她在心底冷笑,憑什麼這個女人就能擁有這一切?book18.org
顯赫的身份,絕世的容貌,以及超凡的智慧。book18.org
越是完美,就越是……讓人忍不住想要親手將其撕碎啊!book18.org
她更加專注地觀察著凌楚妃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個眼神流轉,甚至她說話時的語調起伏、呼吸節奏……book18.org
試圖將這一切都牢牢刻印在腦海里,為日後那更完美的「模仿」和更徹底的「摧毀」,積累著「素材」。book18.org
在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並展現了自己的「專業性」之後,凌楚妃才不緊不慢地,開始闡述她的破局之策:book18.org
「諸位將軍似乎都將目光放在了如何『應對』北羌的騷擾上,卻忽略了北羌此刻真正的『痛處』。」book18.org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book18.org
「半年前泉關大捷,對北羌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重創和恥辱。他們此刻看似聯合強硬,實則……外強中乾,內部矛盾重重。」book18.org
「各部族貌合神離,所謂的『聯合』,更多是基於復仇的衝動和對羅浮劍派那點虛無縹緲的依仗。」book18.org
「他們最怕的,並非我大景的雷霆反擊,而是……他們內部的虛弱和不和,被我們徹底看穿、並加以利用!」book18.org
肖勁東等人聞言,眼神皆是一亮!郡主這番分析,可謂一針見血!book18.org
凌楚妃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靜,但內容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頭髮冷的精準和……狠辣:book18.org
「因此,臣女以為,破局之策,不在於廣撒網,而在於……打蛇打七寸,殺雞儆猴!」book18.org
「我們無需理會所有零星的騷擾,那只會徒耗兵力。當務之急,是立刻動用所有情報力量,並結合肖將軍您對北境部族最深入的了解,精準鎖定一到兩個目標——」book18.org
「——那些在此次騷擾中跳得最凶、最具代表性、同時……又與其他部族素有積怨、或是地理位置相對孤立、難以快速獲得援助的北羌小部落,或其領頭之人!」book18.org
「一旦鎖定目標,便需集中我們手中最精銳的力量。」book18.org
「可以是肖將軍的親兵,可以是我帶來的天策府精銳,甚至……陳院長若願出手,亦是一大助力——發動一次迅若奔雷、一擊必殺的突襲!」book18.org
「此役,不求擴大戰果,但求『准』與『狠』!務必以最小的代價,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摧毀目標!」book18.org
「要讓所有北羌部族都清楚地看到,我大景並非沒有反擊之力,而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無人能擋!」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給眾人消化的時間,隨即又補充了更「陰損」的後續手段:book18.org
「得手之後,更要刻意放大戰果。」book18.org
「可以將俘虜的首級或信物,『有意無意』地送到那些立場搖擺、或與被襲部落有仇怨的其他部族手中,再暗中散布流言,聲稱被襲者是因為暗通景國、出賣同胞,或是試圖獨吞南朝商隊的利益,才招致天譴與我大景的『精準清除』!」book18.org
「如此一來,」book18.org
凌楚妃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卻又冰冷無比的弧度,「北羌內部必將猜忌叢生,人人自危,所謂的『聯合』不攻自破。」book18.org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之輩,在看到我大景的雷霆手段和『精準眼線』後,自然會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還敢不敢再來捋虎鬚!」book18.org
「屆時,這看似無解的騷擾困局,或可……迎刃而解。」book18.org
一番話說完,整個中軍大帳之內,落針可聞!book18.org
所有人都被凌楚妃這番條理清晰、邏輯縝密、直指要害、手段更是堪稱毒辣的計策給徹底鎮住了!book18.org
肖勁東看著眼前這位容貌絕世、氣質清冷的郡主,心中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book18.org
他原本還存著的那一絲輕視和懷疑,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異和……發自內心的佩服!book18.org
這哪裡是什麼深閨貴女?!book18.org
這分明是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甚至比他帳下那些謀士還要厲害百倍的……女中諸葛!book18.org
這計策……太狠了!太准了!也……太陰險了!book18.org
簡直是將北羌人的心理和內部矛盾拿捏得死死的!book18.org
這等智謀,這等手腕……完全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所能擁有的!book18.org
他對凌楚妃的評價,瞬間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book18.org
副將張奎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看向凌楚妃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book18.org
李參軍和王長老等人也是面面相覷,眼神中皆是驚嘆和折服。book18.org
這條計策,雖然毒辣,但……確實是眼下破局的最佳之選!book18.org
最終,還是肖勁東率先打破了沉默。book18.org
他站起身,對著凌楚妃,極其鄭重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充滿了敬意:book18.org
「郡主殿下深謀遠慮,智計無雙!末將……佩服!此計……可行!末將願親自領兵,配合殿下與院長行事!」book18.org
隨著他的表態,帳內其他將領也紛紛起身附和,看向凌楚妃的目光中,已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全然的信服。book18.org
凌楚妃平靜地接受了眾人的敬意,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既如此,事不宜遲。還請肖將軍即刻調動斥候,配合天策府暗探,全力搜集相關情報,務必在三日內,找出最合適的『儆猴之雞』。」book18.org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已然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決策者的威嚴。book18.org
一場由凌楚妃主導的、針對北羌的凌厲反擊,即將在這冰冷的北境邊關,拉開序幕。book18.org
而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裡,扮成雜役的童妍默默地為幾位將軍重新斟滿了茶水,低垂的眼眸中,那抹冰冷的興奮光芒卻愈發熾烈。book18.org
好一招「殺雞儆猴」,好一個「攻心為上」。book18.org
凌楚妃……你果然……越來越有趣了。book18.org
只是……她望著凌楚妃那完美無瑕的側影,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詭異的笑容。book18.org
你此刻這般清醒、這般高傲、這般……完美得如同鏡中花、水中月……可曾想過……book18.org
當那面映照你完美的鏡子被打碎,當那片承載你倒影的靜水被徹底攪渾……book18.org
露出的那個真實的、沾染了七情六慾、甚至可能……book18.org
比凡人更加不堪的你……又會是何種模樣?book18.org
我猜……一定會比現在這副虛假的『聖潔』,要……有趣得多吧?book18.org
她無比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