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貪嗔痴恨愛惡欲book18.org
第413～416章 風雨欲來book18.org
天華劍宗，後山劍冢。book18.org
山風穿過碑林，嗚咽作響，帶著幾分亘古不變的蒼涼。book18.org
劍冢最高處，那塊被歷代劍宗強者視為悟道之地的巨大青石之上，盤膝而坐的年輕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眼。book18.org
那雙眸子仿佛經歷了星辰的洗禮，其中隱隱有微光流轉。book18.org
似有劍意凝聚，又似包羅萬象。book18.org
僅僅是這雙眼的睜開，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微微一滯，山風也仿佛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袁鴻，天華劍宗百年不遇的劍道奇才，此刻，終於叩開了那扇無數劍修夢寐以求的玄奧大門。book18.org
小長生之境，神念。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握。book18.org
嗡——！book18.org
並非是真元的劇烈波動，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靈魂與天地共鳴的奇異震顫。book18.org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念」，如同無形的觸手般，輕易地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向著四面八方延伸而去。book18.org
山間的風聲、林中的鳥鳴、遠處瀑布衝擊岩石的水花、甚至更遠處天都城隱約傳來的喧囂……book18.org
所有的一切，不再僅僅是通過耳朵和眼睛來感知，而是以一種更加直接、更加立體、更加細緻入微的方式，直接「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book18.org
一草一木的紋理，一沙一石的脈絡，空氣中流動的每一縷元氣，都仿佛纖毫畢現。book18.org
「神念……神念……」book18.org
袁鴻低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初窺堂奧的驚嘆與難以言喻的複雜，「原來……這就是神念……」book18.org
這是一種全新的感知維度，一種仿佛能與天地同呼吸、共脈搏的奇妙境界。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掙脫了肉身的束縛，能夠「俯瞰」這方圓數里甚至更廣闊的天地。book18.org
他心念微動，意念集中在不遠處那柄斜倚在青石旁的佩劍——「驚蟄」。book18.org
只見那柄通體湛藍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起般，緩緩懸浮而起！book18.org
這並非是以真元強行御物，而是純粹的神念驅動！book18.org
袁鴻眼神微凝，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指如劍，對著那懸浮的驚蟄劍遙遙一引！book18.org
咻！book18.org
驚蟄劍驟然加速，化作一道湛藍的流光，在他身周急速穿梭、盤旋，時而如靈蛇出洞，迅捷無匹；book18.org
時而又如游魚戲水，靈動自如。book18.org
劍隨心動，意到劍至，再無半分真元運轉的滯澀之感！book18.org
「雙指御劍……呵，少時以為的劍道極致，如今看來，不過是神念御使的初階法門罷了。」book18.org
袁鴻忍不住感慨說道。book18.org
神念境，帶來的不僅僅是感知範圍的極大拓展和對飛劍更入微的操控。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是對「力量」和「規則」理解的質變。book18.org
他目光一動，磅礴的神念之力透體而出，與自身精純的劍元瞬間結合，向著周身瀰漫開來。book18.org
剎那間，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起來。book18.org
無數道細密如牛毛、卻又鋒銳無匹的無形劍氣憑空滋生，它們不再是散亂無序的攻擊，而是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相互勾連、盤旋、流轉，最終形成了一個肉眼難以察覺、卻又真實存在的劍氣領域！book18.org
領域之內，劍氣縱橫交錯，自成一體，仿佛一個獨立的小世界。book18.org
一股無形的束縛之力和凌厲的切割之意瀰漫開來。book18.org
袁鴻能清晰地感覺到，任何踏入此領域之人，只要修為未達神念，其行動必將受到極大限制，真元運轉也會被紊亂的劍氣干擾，如同陷入泥沼，難以掙脫。book18.org
「劍氣化域……」book18.org
袁鴻感受著這片由自身意志和力量構建的領域，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神念所及，規則自生。這便是……規則的力量嗎？」book18.org
雖然只是最粗淺的運用，甚至還帶著通玄境時「劍陣結合」的影子，但這已經與之前完全不同。book18.org
這不再是簡單的能量疊加，而是真正開始觸碰到了「規則」的邊緣。book18.org
他收回神念。book18.org
那無形的劍氣領域也隨之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book18.org
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和對天地更深層次的理解，袁鴻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book18.org
而立之年踏入神念境，放眼整個景國乃至天下，也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book18.org
這份自信，讓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那個如同皎月般懸掛在他心頭的身影。book18.org
白洛華……book18.org
他看著自己那雙似乎蘊藏著星辰流轉力量的手，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book18.org
「白洛華……我已經……神念了。」book18.org
「與你的距離……終於……近了一步。」book18.org
雖然，他知道，這一步的距離，或許依然如同天塹。book18.org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只能遠遠仰望、連靠近都覺得是奢望的那個人。book18.org
或許……他終於有了那麼一絲可以與她並肩而立的資格？book18.org
他心念一動，那懸浮在半空的驚蟄劍發出一聲歡快的輕鳴，如同倦鳥歸巢般，精準無比地倒飛而回，「鏘」的一聲輕響，自行歸入了懸掛在他腰間的劍鞘之中。book18.org
袁鴻站起身，撣了撣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book18.org
他望向山下那片象徵著紅塵萬丈的世界。book18.org
該下山了。book18.org
……book18.org
別苑深處，一間陳設雅致的暖閣內。book18.org
這幾日，她體內的傷勢在珍稀丹藥和自身特殊體質的雙重作用下，已恢復了大半。book18.org
鎖陰蠱破碎帶來的那種核心層面的空虛感雖難以彌補，但至少那狂暴的反噬之力已被她強行壓制下去。book18.org
只是，心脈處那枚反噬而回的「縛心蠱」，卻時刻提醒著她在煙波樓那場意料之外的「失控」與「玷污」，讓她心底的煩躁與殺意如同暗流般從未平息。book18.org
「聖女……」book18.org
門外傳來一聲恭敬而略帶遲疑的稟報，打斷了她的沉思。book18.org
童妍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懶洋洋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門外的弟子顯然對這位聖女陰晴不定的性子極為忌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book18.org
「谷中……谷中長老再次傳訊，詢問聖女何時啟程……南疆旱情……恐難以再拖延……」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童妍的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告訴他們，本宮偶感風寒，需再靜養幾日。」book18.org
「讓他們將祈雨所需的一應法器祭品先行備好，不得有誤。」book18.org
「……是，聖女。」book18.org
外面的弟子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言，腳步聲迅速遠去。book18.org
童妍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book18.org
催得倒是越來越緊了。book18.org
不過也快了。book18.org
她一直在等的消息，應該……就在這一兩日了。book18.org
她閉上眼，心神沉入早已悄然散布在臨江郡王府周遭的、那些細小到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型音蠱和影蠱之中。book18.org
這些小東西是她耗費了不少心血煉製的寶貝，能夠無聲無息地潛伏在任何角落，捕捉著周圍環境最細微的聲音和光影變化。book18.org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能量波動和幾道陌生的、帶著無憂宮特有清冷氣息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內。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童妍的精神瞬間集中起來。book18.org
她知道，這是無憂宮派來接應凌楚妃的人到了。book18.org
接下來，才是關鍵。book18.org
她耐心地等待著。book18.org
像是一朵盛開在懸崖邊緣的罌粟。book18.org
看似靜美無害，卻在暗中散發出無形的、致命的誘惑與監視，細緻地觀察著下方那隻迷途羔羊的每一個彷徨的腳步。book18.org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book18.org
又過了大約三天。book18.org
這三天裡，童妍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別苑中，將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些蠱蟲傳遞迴來的零碎信息里，同時在腦海中不斷推演、拼湊著凌楚妃可能的行動軌跡和應對策略。book18.org
終於，那些潛伏在郡王府外圍、甚至是一些隱秘消息渠道附近的蠱蟲，開始陸續傳遞迴一些經過整合和分析的關鍵信息。book18.org
「第一件事……果然不出所料……」book18.org
童妍聽著蠱蟲模擬出的、無憂宮弟子向雲嵐派傳遞消息的片段，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book18.org
「利用蕭雨姍這個棄子，將雲嵐派這把還算鋒利的刀引向貢迦那頭蠢驢……呵，凌楚妃，你倒是會廢物利用。」book18.org
她對此並不意外。book18.org
這是最直接、也最容易想到的報復手段，而且她早在幾天之前，為了將蕭雨姍這枚棋子塞給那個和尚，就用過這個藉口，只不過提前了凌楚妃幾天。book18.org
雲嵐派雖然不算頂尖大派，但人多勢眾，且對蕭雨姍失蹤之事必然極為上心，足以給貢迦造成不小的麻煩。book18.org
「第二件……嘖嘖，借刀殺人，還是借朝廷的刀……」book18.org
當聽到那些關於「西域高僧與南疆妖女勾結，圖謀不軌，威脅漕運邊境」的流言，正通過各種隱秘渠道迅速散布開來，並且重點流向天策府時，童妍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濃了。book18.org
「將我和貢迦捆綁在一起，引來天策府這群難纏的鷹犬……凌楚妃啊凌楚妃，你這手禍水東引，倒是使得夠狠，也夠聰明。」book18.org
她輕輕鼓了鼓掌，仿佛在讚嘆對手的智謀，「可惜啊……你以為這樣就能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了嗎？」book18.org
「至於這第三件……」book18.org
童妍的紅蝶瞳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冷意和興奮。book18.org
「釜底抽薪，謠言惑心，直指貢迦的根基和他在摩尼教的地位……好一個『沉溺美色，荒廢修行，勾結妖女，為教招災』……」book18.org
她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book18.org
「這一招，才算是真正有點意思了！誅人先誅心，毀人先毀其根基……」book18.org
她緩緩坐起身，赤著一雙雪白玲瓏的玉足，任憑紅繩繫著的鈴鐺輕輕作響。book18.org
輕盈地踱到窗前。book18.org
此時正值江南的梅雨時節前夕，天空飄著細密如愁緒的春雨。book18.org
雨絲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發出泠泠清韻，也給這別苑蒙上了一層朦朧而略顯壓抑的水汽。book18.org
新綠的枝葉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卻也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沉重。book18.org
童妍指尖輕輕划過冰冷的窗欞。book18.org
目光透過雨幕，看著那煙雨迷濛的江南春景。book18.org
眼神也如同這天氣一般，晦暗不明，帶著一絲潮濕的、難以捉摸的涼意。book18.org
凌楚妃這三條計策，環環相扣，陰狠毒辣，確實算得上是妙計。book18.org
若真的讓它們順利施行，貢迦那頭蠢驢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而自己也會被天策府盯上，麻煩不斷。book18.org
等到和尚反應過來時，凌楚妃也已經安然返回無憂宮，從容療傷，再徐圖後計。book18.org
「想得倒是挺美……」book18.org
童妍唇邊的笑意愈發冰冷。book18.org
她一開始的想法，確實是如何妨礙這些計策生效。book18.org
譬如暗中截斷消息，或者製造新的混亂，轉移視線，讓凌楚妃的布局落空。book18.org
然而，就在她快速發散思緒，推演著各種破壞方案的時候……book18.org
一個更加大膽、更加惡毒、也更加有趣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她的腦海！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妨礙？為什麼要妨礙？book18.org
如果……我不妨礙，反而……幫她一把呢？book18.org
幫她將這些消息傳得更廣？book18.org
更「真實」？book18.org
甚至再添油加醋一番？book18.org
讓雲嵐派對貢迦的恨意更深，不死不休？book18.org
讓天策府對「西域與南疆勾結」的「事實」更加深信不疑，投入更多力量去追查，甚至不惜代價？book18.org
讓摩尼教內部對貢迦的猜忌和不滿徹底爆發，後院起火，焦頭爛額？book18.org
童妍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ook18.org
那雙紅蝶瞳眸不斷扇動，閃爍著令人心悸的興奮光芒！book18.org
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book18.org
那笑聲中充滿了某種計謀將要得逞的快意和近乎變態的愉悅。book18.org
「對……對了……還可以這樣……」book18.org
她興奮地自語著，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原來還可以這樣！」book18.org
「凌楚妃啊凌楚妃……你自以為算無遺策，想要借刀殺人，隔岸觀火……」book18.org
「卻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你這三條看似天衣無縫的毒計，稍稍加以『潤色』，就成了你引頸就戮時，遞到我手上那把最趁手的匕首了……」book18.org
可想而知，凌楚妃此番返回無憂宮，必然會選擇閉關相當長一段時間來療傷、凈化。book18.org
她原本還在發愁，該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將這位心高氣傲、又對自己和貢迦那個和尚充滿警惕的聖女，再次「請」出無憂宮，讓她重新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book18.org
現在……主意有了！book18.org
一個極其瘋狂、極其大膽、也極其惡毒的計劃，如同雨後春筍般，在她那顆充滿了奇思妙想和無邊惡意的腦袋裡，飛速地生根、發芽、枝繁葉茂！book18.org
她要為凌楚妃的這三條計策，狠狠地再加上一把火！book18.org
她要讓整個西域因為貢迦而徹底動盪！book18.org
她要讓天策府乃至整個景國正道將矛頭死死地鎖定在摩尼教和……她童妍自己身上！book18.org
她甚至要……讓陳卓也捲入這場更大的風波之中！book18.org
當整個天下都因為「凌楚妃的計策」而風起雲湧，當所有的壓力都指向西域，指向摩尼教，指向貢迦……book18.org
到那時……book18.org
童妍的嘴角揚起一個驚心動魄的嫵媚笑容。book18.org
凌楚妃。book18.org
你以為你逃出了我的手掌心嗎？book18.org
不。book18.org
你只是……剛剛踏入了我為你精心準備的、更大、也更絕望的舞台罷了。book18.org
……book18.org
黃彩婷與徐文然的大婚已過數日，那場婚禮上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混亂，雖在黃家和煙雨閣強力的彈壓下被定性為「不明邪道滋擾」，並未在明面上掀起太大的波瀾，但私下裡的暗流涌動，卻從未真正平息。book18.org
這日午後，徐文然恰好因處理一些「舊日恩怨」而離府外出，黃彩婷獨自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帳簿，目光卻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那剛剛抽出嫩芽的芭蕉葉上。book18.org
「小姐。」book18.org
一聲輕柔的呼喚自身後傳來。book18.org
黃彩婷回過神，看到貼身侍女夏荷端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正小心翼翼地走近。book18.org
「放下吧。」book18.org
黃彩婷輕聲說道，這幾日她睡得並不安穩，總有些心緒不寧。book18.org
夏荷將茶盞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几上，卻沒有立刻退下，反而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道：book18.org
「小姐……方才奴婢去前院取東西時，聽守門的護衛說……天玄書院的那位陳公子，應該在幾日前……就已經離開臨江城了。」book18.org
黃彩婷執起帳簿的手指微微一頓，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book18.org
他走了？book18.org
就這麼……走了？book18.org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空虛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湧上她的心頭，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book18.org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回起新婚之夜的某些片段——book18.org
紅燭搖曳，喜被生香。book18.org
她被徐文然壓在身下，承受著他那帶著酒氣和強烈占有欲的吻與撫摸。book18.org
情慾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的理智。book18.org
就在那時，夏荷在門外稟報，說陳卓獨自一人去了煙波樓……book18.org
那一刻，她的心亂如麻。book18.org
擔憂？愧疚？還是某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她只記得自己下意識地瞪向身上起伏的徐文然，強忍著喉間的呻吟和身體深處那令人羞恥的緊繃與濕熱，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和喘息的聲音，艱難地向夏荷下達著指令，命令她去探查，去保護……book18.org
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體內那根硬物不緊不慢卻極具存在感的抽插，那聲音甜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和淫靡。book18.org
還有最後，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出於何種心態，是發泄？是麻痹？book18.org
還是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放縱？book18.org
竟然……主動跨坐在了他的身上……book18.org
想到這些，黃彩婷的臉頰瞬間騰起一片滾燙的紅暈，連耳根都燒了起來。book18.org
她猛地閉上眼睛，試圖將這些羞恥的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層更深的疲憊和某種決絕。book18.org
她看向夏荷，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淡淡地說道：book18.org
「知道了。以後……關於他的消息，不必再特意來知會我了。」book18.org
夏荷微微一怔，她從未見過小姐露出這般複雜的神色，那平靜之下仿佛壓抑著驚濤駭浪。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恭敬地應了聲：「是，小姐。」book18.org
然而夏荷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站在原地。book18.org
臉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book18.org
「還有什麼事？」book18.org
黃彩婷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抬眼問道。book18.org
夏荷這才鼓起勇氣，將聲音壓得更低道：book18.org
「小姐，還有一件事……是奴婢這幾日在外面採買時聽到的江湖傳聞，不知……當講不當講？」book18.org
「說。」黃彩婷言簡意賅。book18.org
夏荷連忙道：「是……是關於前幾日咱們府上那場……那場風波的。」book18.org
「現在江湖上都在傳，說……說是有西域來的高僧，和南疆妙音魔教的妖女，曾在咱們江南道一帶秘密會晤，圖謀不軌。」book18.org
「還說……還說咱們煙雨閣婚宴上出的事，就和他們脫不了干係，甚至……甚至可能威脅到漕運和邊境安穩……」book18.org
「西域高僧？妙音魔教妖女？」黃彩婷聞言，目光驟然一凝！book18.org
她瞬間想起了大婚那天晚上，混亂平息後她派人去查探煙波樓情況的結果——book18.org
無論是她派去密切關注的管事，還是後來加派去暗中保護陳卓安全的幾個好手，最後無一例外，都在煙波樓附近被人以極其詭異的手段弄暈了過去，醒來後對之前發生的事情都記憶模糊，僅僅隱約記得似乎有股奇特的香味？book18.org
這種神不知鬼不覺、擅長迷魂和控制的手段，確實很像傳說中妙音魔教的手筆！book18.org
難道那天在煙波樓對陳卓不利的，真的是那個所謂的「妖女」？book18.org
而從煙雨閣擄走凌楚妃的，則是那個「西域高僧」？book18.org
黃彩婷的心沉了下去。book18.org
如果真是這樣，那凌楚妃的處境恐怕不堪設想。book18.org
而陳卓……他那天在煙波樓，又到底遭遇了什麼？為何夏荷回報說他「情況不好」？book18.org
「這消息……來源是何處？你可知曉？」book18.org
黃彩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關切。book18.org
夏荷見小姐果然對這消息上了心，連忙回道：book18.org
「奴婢特意打聽了一番。這消息最早似乎是從幾個跑江湖的鏢師口中傳出來的，說是在臨江城外某個渡口看到過形跡可疑的一僧一女秘密碰頭。」book18.org
「後來消息不知怎麼就傳開了，越傳越廣，還被添油加醋，說得神乎其神。但具體是誰先傳出來的，就查不到了，像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散布一樣。」book18.org
故意散布……book18.org
黃彩婷目光微閃，陷入了沉思。book18.org
她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凌楚妃。book18.org
以凌楚妃的智慧和無憂宮的手段，利用這種方式來禍水東引，打擊敵人，是完全有可能的。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她又立刻推翻了這個想法。book18.org
她特意差遣煙雨閣最可靠的暗線去打探過臨江王府那邊的消息。book18.org
得到的回報都一致指向——永明郡主確實在煙雨閣遇襲後身受重傷，被郡王府秘密接回救治，甚至一度傳出命懸一線的消息。book18.org
雖然這幾天似乎穩住了傷情，但仍在密室靜養，嚴禁任何人探視。book18.org
這才過去短短几天時間……一個身受重傷、幾乎垂死的人，哪裡來的精力和心力去策劃如此周密的布局，還能將消息如此精準地散布到江湖各處？book18.org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代入凌楚妃的處境，簡單推演了一番。book18.org
如果自己遭受了那樣的重創，恐怕連保住性命都需竭盡全力，更遑論立刻展開如此凌厲的反擊了。book18.org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book18.org
這真的只是巧合？book18.org
或者是……還有其他人在暗中攪動風雲？book18.org
黃彩婷越想越覺得難以置信。book18.org
最終她還是將那個關於凌楚妃主動布局反擊的、在她看來幾乎「不可思議」的念頭暫時壓了下去。book18.org
或許，真的只是江湖傳言罷了。book18.org
又或者，是天策府自己查到了什麼蛛絲馬跡，故意放出的風聲也未可知。book18.org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揮了揮手，對夏荷道：「我知道了。這件事，你繼續留意著。若有更確切的消息，再來報我。」book18.org
「是，小姐。」夏荷應聲退下。book18.org
暖閣內再次恢復了寂靜。book18.org
黃彩婷重新拿起帳簿，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book18.org
陳卓的不辭而別，凌楚妃的慘痛遭遇，江湖上的詭異傳聞……book18.org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book18.org
……book18.org
無憂宮。book18.org
殿外是連綿的細雨，洗刷著青石板，也洗刷著遠山的輪廓，天地間一片迷濛濕潤，如同暈開的水墨。book18.org
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裊裊，卻驅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book18.org
回到無憂宮的凌楚妃身著一襲紫色的宮裝常服。book18.org
靜立在殿中央。book18.org
她剛剛沐浴過，洗去了些許風塵，但那份發自骨子裡的疲憊和蒼白卻無法掩飾。book18.org
雨水似乎也帶走了她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塵世的煙火氣。book18.org
她的眼神平靜地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濕的竹林上，眸子深處，卻像是覆蓋著一層永遠也化不開的寒冰。book18.org
腳步聲自身後極輕地響起，帶著一種特有的、仿佛與這殿內清冷氣息融為一體的韻律。book18.org
凌楚妃沒有回頭。book18.org
柯成玉走到她身側不遠處，同樣望著窗外的雨景。book18.org
這位無憂宮的宮主，容貌清雋，氣質縹緲，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仿佛蘊藏著星辰運轉的軌跡和洞悉世事的滄桑。book18.org
兩人沉默地站了片刻，只有雨打竹葉的沙沙聲在殿內迴響。book18.org
最終，是凌楚妃先開了口。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book18.org
「師叔，」她說，「孽情劫……應了。」book18.org
柯成玉望向凌楚妃那過分平靜的側臉，那雙仿佛能看透過去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瞭然，最終卻都沉澱為一聲悠長的、仿佛早已預見卻又無可奈何的嘆息。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book18.org
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表示安慰，甚至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緒。book18.org
仿佛這一切，都在他卜算推演的某種可能性之中，如今不過是得到了最終的確認。book18.org
凌楚妃也沒有再說下去。book18.org
有些傷口，一旦揭開，便是血流不止。book18.org
她只是側過臉，輕聲道：「我準備……閉關一段時間。」book18.org
長久的閉關，或許能讓時間沖淡一些東西，或許能讓她找到重新面對這片天地的力量。book18.org
柯成玉沉默了片刻。雨聲似乎更大了些，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沉悶的迴響。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同樣平靜，卻帶著一種能穿透雨幕的奇異力量。book18.org
「有個消息，」他說，「你大概……還不知道。」book18.org
凌楚妃的心，毫無預兆地猛地一沉。book18.org
她不自覺望向柯成玉。book18.org
他的神情淡漠縹緲，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似乎藏著某種讓她感到不安的東西。book18.org
一股不祥的預感忽然浮上心頭。book18.org
柯成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將那早已註定的、卻又無比諷刺的命運，緩緩道出：book18.org
「聖上……已經下旨了。」book18.org
「端王……你的父親，也已經……應允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仿佛是給了她一絲消化這突如其來信息的時間，然後才將那最後一句，如同冰冷判決般的話語，輕輕落下：book18.org
「你與陳卓……那樁曾經名存實亡的婚約……」book18.org
柯成玉的目光落在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上，聲音里聽不出是悲憫還是漠然：book18.org
「……將在半年之後，變成現實。」book18.org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book18.org
殿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那檀香燃燒時，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嗶剝聲。book18.org
凌楚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窗外的雨霧，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瀰漫進了她的眼底。book18.org
第417～419章 回歸book18.org
馬蹄踏過青石長街，濺起幾點微塵。book18.org
陳卓一襲風塵僕僕的青衫，終於回到了闊別數月的天玄書院。book18.org
剛進入書院不久，還未及撣去衣角的塵土，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月洞門後轉了出來。book18.org
是蘇秀。book18.org
他今日穿著一件素雅的湖藍色襦裙，烏髮用一根碧玉簪子鬆鬆挽起，更顯得那張本就精緻的臉龐清麗脫俗。book18.org
她的手中捧著幾卷書冊，在看到陳卓回來的時候，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靈動和聰慧的眸子先是控制不住地漾起一抹純粹的欣喜。book18.org
但隨即，在覺察到陳卓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陰鬱後，那欣喜便迅速被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所取代。book18.org
「陳……院長，您可算回來了。」book18.org
蘇秀快步上前，在他身前數步停下，盈盈一拜，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卻又小心翼翼地掩藏著那份過於明顯的關切。book18.org
陳卓點了點頭，目光在她帶著擔憂的清麗臉龐上短暫停留，心中那份因一路奔波和內心煎熬而緊繃的弦，似乎也微微鬆動了一下。book18.org
「嗯，剛到。」book18.org
他聲音略帶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書院……一切都好吧？」book18.org
蘇秀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book18.org
眼前的陳卓，與幾個月前離開天都時那個眼神死寂、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他，似乎又有些不同了。book18.org
那份死寂雖然不再那麼濃烈，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仿佛燃燒著一股被強行壓抑在冰層之下的火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灼熱感，仿佛隨時都可能衝破束縛，焚盡一切，也包括他自己。book18.org
這種感覺，讓她心中那份擔憂更甚。book18.org
「書院一切安好，院長不必掛心。」book18.org
蘇秀柔聲回答，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book18.org
「倒是院長您……此行江南，似乎……清減了不少，眉宇間的倦色也更重了。可是……路上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book18.org
她的聲音溫婉動聽，帶著一種特有的、如同春雨般滋潤人心的力量，試圖驅散他身上的那份陰鬱。book18.org
陳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避開蘇秀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眼眸，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book18.org
「沒什麼，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勞你掛心了。」book18.org
蘇秀冰雪聰明，見他不願多談，便也不再追問那些可能觸及他傷心事的細節。book18.org
她只是將手中的書冊輕輕抱緊了些，柔聲道：「院長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我一會兒讓廚房做些清淡的吃食和安神的湯藥，稍後便給您送來。您先好生歇息，書院的事務……明日再說也不遲。」book18.org
這番話，說得體貼入微，既有關心，又保持著分寸，讓人如沐春風。book18.org
陳卓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似乎因此而消散了幾分，他看著蘇秀，眼神中多了一絲暖意：「有勞了。」book18.org
蘇秀淺淺一笑，那笑容明媚而溫暖：「院長客氣了。您為了書院勞心勞力，這些都是秀兒應該做的。」book18.org
自從成為天玄書院的正式學生後，她在陳卓面前的自稱，便自然大方的從「奴家」改為了「秀兒」。book18.org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微斂，輕聲道：book18.org
「對了，院長，有件事……或許您需要知道。近幾日，清吏司的人似乎……對書院的某些事務頗為關注，暗中查問了一些東西，言語間……似乎對書院頗有微詞。」book18.org
「清吏司？」book18.org
陳卓心頭猛地一凜。book18.org
他瞬間想起了離開天都時，在城外官道上與那位清吏司指揮使趙縛那驚鴻一瞥式的短暫接觸。book18.org
當時趙縛那雙死寂空洞中閃爍著幽綠寒芒、如同審視死物般的詭異貓瞳，以及從他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病態的身軀上散發出的、那種仿佛能直接碾碎靈魂的、非人般的恐怖威壓，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浸透骨髓的恐懼與警惕。book18.org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開始調查書院了！book18.org
這背後是否有凌雲的授意？book18.org
還是趙縛自己的意思？book18.org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但他臉上卻沒有表露出分毫。book18.org
他只是將那股瞬間湧起的寒意和警惕強行壓下，對蘇秀道：book18.org
「我知道了，多謝蘇姑娘告知。」book18.org
與蘇秀簡單交代了幾句書院的日常事務後，陳卓便讓她先行離去。book18.org
就在這時，江鳴的身影從不遠處匆匆走了過來。book18.org
「陳兄！你可算回來了！」book18.org
江鳴一見到他，臉上便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book18.org
陳卓看著他，心中那股因趙縛而起的煩躁和不安再次湧上。book18.org
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江兄，清吏司……最近是不是在查書院？」book18.org
江鳴是右相次子，消息渠道必然比蘇秀更廣，對朝堂之事的了解也更深。book18.org
江鳴聞言，臉上的輕鬆之色收斂了幾分，他點了點頭，神色有些凝重：book18.org
「確實有此事。趙縛那條瘋狗，最近盯上了不少人，書院這邊……恐怕也只是他『例行公事』的一部分。」book18.org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忽然又露出了一絲古怪的、帶著幾分興奮和八卦的笑容：book18.org
「不過，陳兄，我猜啊……趙縛這次針對書院，恐怕……還跟你一樁天大的喜事有關！」book18.org
「喜事？」陳卓微微一怔。book18.org
「可不是嘛！」book18.org
江鳴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卻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興奮，book18.org
「你還不知道吧？就在你離開天都的這幾日，宮裡傳出消息——聖上已經下旨，端王爺也已應允，要將永明郡主……凌楚妃殿下，正式許配給你了！」book18.org
「婚約……成真了？」book18.org
陳卓聽到這個消息，預想中的驚喜或激動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茫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book18.org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臨江王府那扇冰冷的密室門扉，閃過了凌楚妃那疲憊沙啞的聲音，閃過了她那句「等我……我會給你一個交代……」book18.org
也閃過了……煙波樓那不堪回首的一夜，以及……古祠堂里那些令他痛徹心扉的畫面。book18.org
江鳴疑惑地打量著他，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book18.org
「喂？陳兄？你怎麼了？聽到這個消息，怎麼……看起來不太開心的樣子？」book18.org
陳卓猛地回過神，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萬千思緒，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book18.org
「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了？」book18.org
江鳴想了想，道：「應該還不多。畢竟聖旨剛下，消息還在宮裡和幾位重臣之間流傳。」book18.org
「否則，你現在回書院，恐怕就不是這個清凈的氛圍了，早就被前來道賀的人踏破門檻了！」book18.org
「楚妃……她應該也知道了吧……」book18.org
陳卓低聲喃喃，語氣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book18.org
他幾乎能想像到，凌楚妃在無憂宮接到這個消息時，會是何等複雜的心情。book18.org
一樁曾經名存實亡的婚約，在她經歷了那般奇恥大辱之後，卻突然變成了板上釘釘的現實。book18.org
這本該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今……卻充滿了無盡的諷刺與苦澀。book18.org
江鳴敏銳地睜大了眼睛。book18.org
他忽然捕捉到了一個關鍵的細節——book18.org
陳卓對凌楚妃的稱呼，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從之前的「郡主殿下」，變成了親昵而自然的「楚妃」！book18.org
這說明了什麼？book18.org
說明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在他離開天都的這段時間裡，必然已經取得了某種突破性的進展！book18.org
可既然如此……book18.org
為什麼陳卓聽到婚約將成的消息，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若狂，反而是這般茫然失神？book18.org
江鳴的心中充滿了困惑，他剛想開口追問。book18.org
陳卓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頭，問道：book18.org
「對了江兄，那個……阿妍呢？她……還在書院嗎？」book18.org
他本想說「那個妖女」，但考慮到江鳴並不知道煙波樓的內情，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成了「阿妍」。book18.org
江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幾分怪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慚愧。book18.org
他遲疑了一下，才有些含糊地說道：「阿妍姑娘啊……她……她現在不在書院裡了。」book18.org
他沒有直接說「失蹤」，而是用了一種相對委婉的表達方式。book18.org
陳卓聽到這個結果，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book18.org
不如說，如果她現在還在書院，那才是見了鬼了。book18.org
江鳴看著陳卓那深沉的臉色，以及他剛才提到「阿妍」時那幾乎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book18.org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從江南道傳回來的、關於永明郡主遇襲重傷、在臨江王府閉門謝客的消息，再聯想到阿妍的突然「失蹤」……book18.org
一個大膽又匪夷所思的猜測，忽然在他的腦海里閃過。book18.org
難道那個阿妍，與郡主遇襲的事情有關？！book18.org
江鳴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他覺得這個想法簡直荒謬至極！book18.org
儘管他對那個叫阿妍的少女始終懷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戒備心理，尤其是在魏無道長老親自下令要對她嚴加看管之後，這種戒備更是提升到了頂點。book18.org
但他實在無法將那個看起來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甚至有些怯懦的純真少女，與那些可能參與襲擊重創永明郡主的邪道妖人聯繫在一起。book18.org
他又想起了什麼，連忙補充道：「對了，陳兄，有件事情我猜你可能還不知道。」book18.org
「阿妍姑娘……在你準備動身前往北境期間，獲得了書院的正式身份，是……外院洒掃兼侍墨雜役。」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陳卓猛地愣住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誰批准的？！」book18.org
江鳴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是……是魏院長親自批的。」book18.org
「魏無道？！」book18.org
陳卓死死地盯著江鳴，聲音因為震驚和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而微微顫抖，「當初……當初不是他親自下令，要嚴加看管阿妍，說她來歷不明，氣息詭異嗎？！怎麼……怎麼又會……」book18.org
江鳴被陳卓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說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也許魏院長……有他自己的想法吧？」book18.org
陳卓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book18.org
魏無道……book18.org
他在當時，一定已經看出了童妍存在問題。book18.org
他為什麼不直接提醒自己？book18.org
不僅放任童妍繼續留在書院，甚至還給了她一個正式的書院身份……book18.org
何薇薇的事情在當時存在著諸多疑點——book18.org
為什麼自己去找何薇薇的時候，周珣會剛好到達陸府？book18.org
為什麼自己去而復返的時候，明明不喜歡周珣的何薇薇會與周珣……book18.org
為什麼何薇薇三番四次來看望過自己，自己卻始終沒有察覺？book18.org
當時他只道是自己遲鈍麻木，如今在得知那個妖女的真正身份、親身感受過她的詭異手段之後……book18.org
此刻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一切，或許都是被那妖女刻意安排過的結果……book18.org
至於凌楚妃在煙雨閣遭受算計一事，恐怕童妍在天都的時候便已經在謀劃，之所以接近自己，恐怕也存了幾分趁機了解凌楚妃、了解她的性情弱點的目的。book18.org
陳卓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滿腔的怒火。book18.org
他不再看江鳴，只是用一種冰冷到極點的語氣，平靜說道：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江鳴覺得他此時的目光好像能直接殺人：book18.org
「我親自去問他。」book18.org
陳卓知道，自己此刻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魏無道的「失察」或「縱容」。book18.org
更深層次的，是他對自己當初將童妍這個「災星」帶回書院的懊悔，他不能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魏無道，因為這一切的源頭，是他自己。book18.org
但他仍然無法忍受，魏無道明明可能早已洞悉一切卻依然選擇了「放任」，這讓他產生了一種被當作棋子玩弄的強烈屈辱。book18.org
……book18.org
西域的風，刮過無垠的黃沙，也刮過那矗立於天山南麓、綠洲環抱之中的巍峨聖地。book18.org
聖火梵城。book18.org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仿佛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巨大石質壇城。book18.org
它扼守著通往西域腹地的關鍵隘口，亦是多條重要商路的交匯之所，每日裡駝鈴聲聲，商旅不絕，為摩尼教帶來了巨大的財富與影響力。book18.org
層層疊疊的平台向上延伸，直插雲霄。book18.org
每一層都雕刻著繁複而古老的密宗圖騰，在高原稀薄而純凈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光暈。book18.org
壇城之巔，隱約可見一座覆滿金箔的巨大穹頂，其下供奉著摩尼教至高無上的聖物，日夜接受著數萬信徒的朝拜。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藏香、酥油燈的獨特氣味，以及一種只有在此聖地才能感受到的、混合著虔誠信仰與無上威嚴的奇異力場。book18.org
這一日，最外圍的接引石階前，負責值守的摩尼教弟子，忽然看到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自那風沙瀰漫的東方古道盡頭，緩緩行來。book18.org
那人一襲暗金色僧袍，風塵僕僕，僧袍的邊緣甚至能看到些許乾涸的暗色痕跡，似血似污。book18.org
他面容黝黑，神情疲憊，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眸子，在高原的烈日下，依舊閃爍著一抹令人不敢直視的精光，如同戈壁灘上蟄伏的孤狼。book18.org
「是……貢迦師兄？」book18.org
一名眼尖的弟子認出了來人，聲音中帶著幾分不確定和掩飾不住的驚訝。book18.org
其餘弟子聞言，紛紛側目，隨即一片譁然。book18.org
他怎麼提前回來了？book18.org
而且，怎麼只有他一個人？book18.org
他隨行的隊伍呢，那些一同前往的教中好手呢？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他們分明從貢迦身上，察覺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傷勢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倉皇與疲憊。book18.org
這與他離開時那副平靜淡然、禪意溫和的高僧做派簡直判若兩人！book18.org
一時間，石階前議論紛紛。book18.org
那些在眾人心中如同鬼火般幽幽閃爍了數日的傳聞，在貢迦這狼狽身影出現的剎那，仿佛得到了某種邪異的滋養，火苗驟然躥高，化作燎原之勢，瞬間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與克制！book18.org
「看他那樣子……傳聞恐怕是真的！」book18.org
「哼，什麼『聖子』級人物，恐怕是中原那邊對我們摩尼教的聖子有什麼誤會！」book18.org
「聽說他為了一個中原女子，不惜與南疆妖女勾結，荒廢了修行不說，還得罪了中原的頂尖勢力，差點連小命都丟在中原！」book18.org
「真給我們摩尼教丟臉！修行了近四十載，也不過是個凝……嗯，是個需要靠女人才能成事的角色！」book18.org
這些議論聲雖然刻意壓低，但又如何能瞞過在場眾人的耳朵？book18.org
其中，幾名素來看貢迦不順眼的弟子，更是毫不掩飾臉上的幸災樂禍與鄙夷。book18.org
他們早就對這個也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竟能得到某些高層青眼相加，時常能領到旁人求之不得的修行資源，自身修為卻遲遲不見精進的「師兄」心懷不滿了。book18.org
其中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弟子，更是上前一步，擋在貢迦面前，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book18.org
「喲，這不是我們去中原『光大教義』的貢迦師兄嗎？怎麼？中原的溫柔鄉太舒服，樂不思蜀，連佛尊的諭令都忘了？」book18.org
「還是說……被那些中原的『頂尖勢力』打得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回來了？」book18.org
他身後的幾名弟子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book18.org
面對這赤裸裸的挑釁和羞辱，貢迦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仿佛眼前這些跳樑小丑不過是路邊的幾隻螻蟻。book18.org
他只是繼續向前走著，在與那刀疤弟子擦肩而過的瞬間。book18.org
用一種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淡淡地說道：book18.org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執於表象，迷於外物，爾等……終究是落了下乘。」book18.org
這聲音不高，卻如同暮鼓晨鐘，讓那刀疤弟子和周圍起鬨的眾人心頭猛地一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book18.org
就在他們因為這句沒頭沒腦的禪語而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不安時——book18.org
轟！book18.org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浩瀚、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神搖曳的妖異粉色光暈的恐怖威壓，猛地從貢迦那看似疲憊的身軀中爆發開來！book18.org
通玄境巔峰！book18.org
那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石階！book18.org
所有修為在凝元境之下的弟子，當場便被壓得雙腿一軟，「噗通噗通」跪倒在地，臉色慘白，渾身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book18.org
那幾名之前出言嘲諷的弟子，更是如遭雷擊，雙目圓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book18.org
通玄境巔峰？！這……這怎麼可能？！book18.org
一年前，貢迦離開聖地時，還只是凝元境下品！book18.org
這才過去多長時間？book18.org
他……他竟然……book18.org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精進」了，這簡直是脫胎換骨！book18.org
一步登天！book18.org
那刀疤弟子更是面如死灰，身體抖得如同篩糠。book18.org
就在全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聲此起彼伏之時——book18.org
一道清朗、沉穩，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年輕弟子聲音，如同金鐘玉磬般，自那聖火梵城的深處，清晰地傳遞出來，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book18.org
「紅塵煉心，明妃歸位，色空無礙，極樂證道。佛尊有諭，請聖子……入般若禪院一敘。」book18.org
聲音不高，卻如同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每一個字都敲擊在眾人的心弦之上！book18.org
紅塵煉心……明妃歸位……聖子？！book18.org
所有摩尼教弟子，包括那些之前跪倒在地的，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比剛才更加濃烈的震驚與不敢置信！book18.org
佛尊的弟子……歡喜禪的傳人……新晉的……聖子？！book18.org
他們終於明白，那些關於貢迦「沉溺美色」、「荒廢修行」的傳聞，是何等的可笑與無知！book18.org
那哪裡是沉溺？book18.org
分明是在行那傳說中最為高深、也最為兇險的「歡喜禪法」，以「明妃」為鼎爐，證道無上菩提！book18.org
更加可怕的是，他竟然還成功了！book18.org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帶著無比的虔誠與敬畏，雙手合十，深深地俯下身去：book18.org
「恭迎……歡喜聖子……回歸聖教！」book18.org
平地起波瀾，靜水生龍紋。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卻似春雷滾過冰封的河面。book18.org
瞬間震裂了眾人心中那層習以為常的認知堅冰，無數驚濤駭浪在他們心湖深處翻騰不休。book18.org
「恭迎歡喜聖子回歸聖教！」book18.org
「恭迎歡喜聖子回歸聖教！」book18.org
聲音開始還顯得有些零落和參差不齊。book18.org
但很快，便匯聚成一股洪流，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book18.org
最終化作排山倒海般的聲浪，在整個聖火梵城迴蕩不休，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與發自靈魂的敬畏！book18.org
貢迦站在那山呼海嘯般的「恭迎」聲中，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那些匍匐在地、神情激動的同門。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夾雜著高原寒意和濃郁信仰之力的空氣吸入肺腑。book18.org
感受著體內奔騰洶湧的、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以及那份源自「聖子」身份的無上榮光。book18.org
那些曾經的輕視、嘲諷、質疑……在此刻，都化為了最可笑的塵埃。book18.org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他在這摩尼教的地位，都將徹底改變。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苦苦掙扎的貢迦。book18.org
他是歡喜聖子。book18.org
是佛尊座下最有潛力的傳人！book18.org
是未來可能執掌整個摩尼教，甚至問鼎西域，乃至衝擊那傳說中承天之境的存在！book18.org
而這一切……book18.org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在臨江煙雨閣中，被他強行擄走、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如今卻又以驚人智慧反過來算計了他的絕色身影……book18.org
凌楚妃……book18.org
貢迦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book18.org
有貪婪，有恨意，有征服欲，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份智慧與手段的忌憚和興奮。book18.org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book18.org
對著那教壇的深處，他微微頷首。book18.org
然後在一眾弟子敬畏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朝著那象徵著摩尼教權力核心、也通往他師尊歡喜佛尊閉關之所的般若禪院，走去。book18.org
第420～424章 承天之秘book18.org
天玄書院，院長靜室。book18.org
午後陽光自窗欞斜斜灑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陳年書卷特有的乾燥氣息。book18.org
本應是一派寧靜致遠，卻被一道不速之客的闖入徹底打破。book18.org
「砰！」book18.org
靜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幾乎是被粗暴地撞開，一道身影沖了進來，帶著一身未散的風塵與壓抑不住的憤怒。book18.org
來人正是陳卓。book18.org
他眉宇間是難以掩飾的疲憊，眼眸里布滿了血絲，那張本還算清俊的臉龐此刻卻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深切的自我厭惡而顯得有些扭曲。book18.org
他沒有通報，也顧不上任何禮節，緊緊盯著書案後方那個端然而坐的身影。book18.org
魏無道正手持一卷泛黃的古籍，聞聲，只是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蒼老的面容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靜地望向的陳卓，仿佛早已預料到他會以這樣一種姿態出現。book18.org
「陳卓，」book18.org
魏無道平淡的問道：「你這般失態，所為何事？」book18.org
這平靜的問話，卻如同火星投入烈油，瞬間點燃了陳卓胸中積壓的所有情緒！book18.org
「所為何事？！」book18.org
陳卓猛地上前一步，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和扭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book18.org
「魏院長，你當真——不知嗎？！」book18.org
胸中積壓的怒火、那不堪回首的羞恥、以及劫後餘生的後怕，在這一刻轟然噴發：book18.org
「那個阿妍！那個當初在書院門口，你『默許』林老執事留下、甚至後來還通過了她正式雜役身份的阿妍！那個跟在我身邊，整日裡巧笑倩兮、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女！」book18.org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痛苦與恨意：book18.org
「她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人！她是個妖女！是個魔頭！她……她就是那個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以玩弄人心為樂的——妙音魔教妖女，童妍！！」book18.org
「這一切……這一切，你早就看出來了吧？！」book18.org
他死死地瞪著魏無道，「以你的修為，以你的眼力，她如何能瞞得過你？！」book18.org
「你明明知道她有問題！你明明知道她來歷不明，心懷叵測！」book18.org
「為什麼還要放任她跟在我身邊，甚至……甚至讓她混入前往北境的隊伍！！」book18.org
陳卓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對魏無道的控訴，也像是在質問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殘酷命運。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識人不明、引狼入室，要負首要責任。book18.org
但魏無道這種「明明看穿一切卻選擇放任」的態度，更讓他感到憤怒不已！book18.org
這不僅僅是失察，這在他看來，近乎是一種冷酷的默許，一種將他親手推向萬丈深淵的放任！book18.org
靜室之內，空氣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魏無道靜靜地聽著陳卓的咆哮，臉上那古井無波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book18.org
直到陳卓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劇烈喘息，聲音也因為力竭而變得沙啞時，他才緩緩地、用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將手中的書卷輕輕合上，放在了書案之上。book18.org
「啪嗒」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然後，魏無道抬起眼，沒有直接回答陳卓那充滿了血與淚的質問，反而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遙遠而滄桑的語氣，緩緩開口了：book18.org
「陳卓。」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這個憤怒而痛苦的年輕人，望向了窗外那片竹影，望向了更遙遠、更縹緲的虛空：book18.org
「你可知，為何自八十多年前，天玄宮最後那位宮主羽化之後，這中原武林，這朗朗乾坤，赫赫九州，竟再無一人，能夠真正踏入那傳說中的承天之境？」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與陳卓質問內容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反問，如同當頭一棒，又似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原本怒火攻心、幾乎要失去理智的陳卓猛地一滯。book18.org
他眼中的熊熊怒火尚未完全消散，但瞳孔深處，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愕然。book18.org
他忽然生出一種被強行拉入另一個更宏大、更令人心悸的謎團之中的困惑。book18.org
陳卓的語氣不覺間多了幾分遲疑：「承天之境……這與童妍何干？！我問的是……」book18.org
「你先回答老夫的問題。」book18.org
魏無道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輕輕打斷了他。book18.org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可以清晰的聽到從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book18.org
陳卓胸口劇烈起伏，他努力地平復著內心的怒火和翻騰的氣血。book18.org
魏無道這個問題，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將他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質問，都強行拉扯了進去，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book18.org
……book18.org
崑崙雪山深處，罡風如刀。book18.org
此處，凡人足跡絕跡，便是飛鳥亦難覓其蹤。book18.org
巨大的歡喜佛像之前，一道身影正恭敬無比地跪伏在那裡。book18.org
來人身著一襲暗金色的僧袍，正是從遙遠中原歷經艱險返回的貢迦。book18.org
他的僧袍上沾染著一路過來的風塵，面容黝黑，眼窩深陷，透著一股長途跋涉後的疲憊。book18.org
然而，在那份疲憊之下，卻又壓抑不住地涌動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某種得償所願後的快意。book18.org
他頭顱深垂，幾乎觸及冰冷的地面，姿態謙卑到了極點。book18.org
一片靜寂。book18.org
石室內只有那七彩光暈無聲流轉，以及貢迦自己那因為激動和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永恆。book18.org
一個低沉、宏大、仿佛並非由血肉之軀發出，而是直接從四面八方虛空中匯聚而來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貢迦的識海之中轟然響起：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貢迦的身體猛地一顫，頭顱垂得更低，聲音中帶著一絲因見到至高存在而產生的、不易察覺的輕微顫抖，恭敬無比地回道：book18.org
「弟子貢迦，叩見師尊。萬里紅塵，幸不辱命！弟子那『完美明妃』已有了著落。」book18.org
「便是那無憂宮兩百年絕無僅有的聖蓮，弟子已初嘗其味……」book18.org
他說出「聖蓮」二字時，語氣中下意識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貪婪與回味，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敬畏所掩蓋。book18.org
識海中的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那宏大而漠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揣度的意味：book18.org
「嗯。你此番中原之行，雖波折橫生，亦算得上收穫頗豐。」book18.org
……book18.org
半晌，陳卓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聲音帶著幾分未消的怒意和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困惑：book18.org
「弟子……不知。只聞承天之路，難如登天，非大毅力、大機緣、大智慧者不可得。」book18.org
魏無道微微頷首，目光從窗外的虛空緩緩收回，重新落在陳卓那張因憤怒和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的年輕臉龐上，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索與蒼涼：book18.org
「難？何止是難。」book18.org
「近八十年來，放眼九州天下，神念巔峰者雖稱鳳毛麟角，然細數之下，亦非寥寥無幾。」book18.org
「天資縱橫、驚才絕艷之輩亦如過江之鯽，可能夠真正勘破那層壁障，聆聽天道綸音，一步踏入承天之人，卻一個也無。」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陳卓心中激起千層巨浪。book18.org
「非是後輩駑鈍，亦非前人藏私。」book18.org
魏無道繼續說道，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峻：book18.org
「而是……那條通往真正承天的大道，似乎……已經變得異常艱難，甚至可以說……近乎斷絕了。」book18.org
陳卓瞳孔猛地一縮，這個認知比童妍的身份更讓他感到心驚。book18.org
承天之路……斷絕了？book18.org
「天地靈氣或許並未真正衰竭，」book18.org
魏無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解釋道，「然則，那溝通天地本源、引動大道共鳴的『契機』，那份來自冥冥中的『認可』，卻仿佛被一層厚厚的、無形的塵埃所遮蔽，又或者……」book18.org
「是被某種更加強大的、我們尚無法理解的力量所刻意阻隔。」book18.org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對過往歲月的追憶和對當前修行界困境的無奈：book18.org
「無數驚才絕艷之輩，窮盡了畢生心血，皓首窮經，苦修不輟，最終也只能在那神念巔峰的門檻前望洋興嘆，帶著無盡的遺憾與不甘，鬱鬱而終。」book18.org
「這，便是如今修行界的可悲現實。」book18.org
陳卓沉默了，魏無道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澆滅他心中燃燒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對整個世界規則的困惑和一絲隱隱的絕望。book18.org
「然而，」book18.org
魏無道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能刺破這沉悶的現實，book18.org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總有一線生機。或者說……在正道幾乎斷絕的末法之世，總有一些不甘寂寞的『聰明人』，會試圖去尋找那些看似捷徑、實則……可能通往更深淵的歧途。」book18.org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複雜深邃，仿佛在凝望著什麼禁忌的存在：book18.org
「這世間，欲求承天者，無外乎兩條路。」book18.org
「其一，便是如你天玄宮先輩那般，堅守本心，明悟大道，於九死一生中求得那一線生機，歷經千錘百鍊，方能引動天地共鳴，此乃真正的承天正道。」book18.org
「然此路……崎嶇艱險，難如登天，正如老夫方才所言，近百年來，已無人能再走通。」book18.org
陳卓的呼吸微微一滯。book18.org
天玄宮，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他力量的源泉。book18.org
魏無道沒有給他太多沉浸在悲傷中的時間，語氣陡然變得冰冷沉痛：book18.org
「而另一條路……便是如那玉龍山張術玄一般，為力量所惑，為慾望所驅，不惜出賣靈魂，勾結邪魔，以萬千生靈為祭品，強行撕裂天地規則，偽證『承天』！」book18.org
「此等邪魔外道，雖能逞凶一時，然根基已毀，神智盡喪，最終只會化為天地間的劫灰，遺臭萬年！此乃取死之道，為天地所不容，為人神所共棄！」book18.org
魏無道說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殺意。book18.org
顯然對張術玄之流深惡痛絕。book18.org
陳卓的身體微微一顫，張術玄那瘋狂而強大的模樣再次浮現在他腦海，讓他不寒而慄。book18.org
……book18.org
「師尊，」book18.org
貢迦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以及一絲髮自內心的困惑，緩緩開口，打破了石室的死寂，book18.org
「弟子此番中原之行，得遇『聖蓮』，修為確有精進。只是弟子總感覺，距離那傳說中的神念之境，似乎總還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看得見，摸得著，卻偏偏……難以捅破。」book18.org
那「聖蓮」的滋味太過美妙，帶給他的提升也遠超想像，本以為能一鼓作氣衝破神念壁壘，卻不想在最後關頭，竟有種後繼乏力之感。book18.org
石室內，靜默了片刻。book18.org
只有那詭異的七彩光暈在佛像身上流轉不定，空氣中的異香似乎也變得更加濃郁了幾分。book18.org
然後，一個低沉、宏大、仿佛來自九天之外，又似從地獄深淵傳來的聲音，直接在貢迦的識海之中轟然炸響：book18.org
「神念？呵呵……」book18.org
那笑聲中，帶著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輕哂。book18.org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瞰著為了一顆沙礫而沾沾自喜的螻蟻。book18.org
貢迦的心猛地一跳，頭顱垂得更低，不敢有絲毫辯駁。book18.org
歡喜佛尊的聲音繼續在他識海中迴蕩，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穿透他的骨髓，直抵他的靈魂本源：book18.org
「貢迦，痴兒啊……」book18.org
那聲音似嘆息，似悲憫，又似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book18.org
「你可知，你在這紅塵慾海之中，為了勘破這《歡喜禪定》的無上妙諦，已經翻滾了多少個春秋？」book18.org
「近四十載的光陰，從你懵懂初開，便被老衲引入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法門。」book18.org
「你以為，那日日夜夜的觀想，那一次次在慾念邊緣的掙扎與沉淪，那無數次在紅塵中歷練所得的『感悟』，都只是過眼雲煙嗎？」book18.org
「不。」book18.org
佛尊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難以言容的莊嚴：book18.org
「那《歡喜禪定》的真意，早已一滴一滴的融入了你的骨血，刻入了你的神魂！」book18.org
「你過往那看似停滯不前的凝元之境，不過是老衲為你打下的、用以承載未來無上偉力的……最堅實的堤壩！」book18.org
「而那『聖蓮』的元陰……」book18.org
佛尊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玩味的笑意，如同在評價一件極其有趣的「祭品」，book18.org
「何其精純！何其浩瀚！那不僅僅是洗髓伐毛那麼簡單，更是如同九天甘霖，瞬間澆灌了你那早已乾涸卻又無比肥沃的道田，讓你那積累了近四十載的『厚土』，終於得以……『勃發』！」book18.org
貢迦聽到此處，身體微微一顫，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期待！book18.org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師尊！您的意思是……」book18.org
「呵呵……」book18.org
歡喜佛尊再次發出一聲充滿詭異禪意的笑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顯得格外詭異：book18.org
「痴兒，你還不明白嗎？」book18.org
「神念之境，對如今的你而言，早已不是需要刻意去『捅破』的窗戶紙。」book18.org
「它不過是你修行路上，一個早已註定要跨過的小小門檻，一個在你得到『聖蓮』滋養、厚積薄發之後，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能達到的小小驛站罷了！」book18.org
「彈指可破！」book18.org
最後四個字，如同驚雷般在貢迦腦海中炸響！book18.org
他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和自信，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慮和瓶頸！book18.org
體內那原本還有些滯澀的真元，在這一刻仿佛得到了最終的指引，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更加圓融無礙的方式運轉起來！book18.org
那層困擾他多日的、看似堅不可摧的神念壁壘，在這一刻，竟真的如同紙糊一般，應聲而碎！book18.org
一股遠超之前的、更加精純、更加浩瀚、帶著一絲神魂與天地隱隱相連的玄奧氣息，猛地從他體內爆發開來！book18.org
神念境！book18.org
與此同時，貢迦周身氣質亦隨之悄然一變。book18.org
舉手投足之間，眉宇眼波流轉之際，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book18.org
仿佛他隨意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在不經意間撥動旁觀者心底最深處的弦，勾起其潛藏的種種念想與慾望。book18.org
更為奇特的是，他身上隱隱散發出一股似有若無的佛性光輝。book18.org
可這佛性卻非純然的慈悲祥和，反而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詭異與魅惑。book18.org
似聖而非聖，似魔又非魔，讓人既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又從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與躁動。book18.org
「弟子……感謝師尊賜教！」book18.org
貢迦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再次深深叩首，聲音中充滿了對師尊的無限感激與崇敬。book18.org
然而，歡喜佛尊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如同兜頭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他部分剛剛燃起的驕傲與自滿：book18.org
「莫要為這區區神念而沾沾自喜。」book18.org
佛尊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漠然與宏大，帶著一種俯瞰萬古的深不可測：book18.org
「你現在需要關注的，早已不是如何在這神念之境中停留。」book18.org
「而是……」book18.org
聲音微微一頓，仿佛在醞釀著某種更加宏偉、也更加兇險的未來。book18.org
「如何在那神念圓滿之後，積蓄足夠的資糧，抓住那轉瞬即逝的契機，真正去叩問那扇……阻隔了古往今來無數英雄豪傑，令無數天縱奇才望而興嘆、最終飲恨而亡的……」book18.org
「——承天之門！」book18.org
最後四個字，如同萬鈞雷霆，狠狠地砸在了貢迦的心頭。book18.org
讓他整個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無比宏大的目標而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暈眩和難以抑制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顫慄與渴望！book18.org
承天之門……book18.org
那才是……真正的彼岸啊！book18.org
……book18.org
魏無道平復了一下情緒，目光再次落回到陳卓身上：book18.org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啟天訣》應該就在你的身上，你同時修行天華劍宗的《無妄劍訣》與《天玄宮》的至高功法《啟天訣》。」book18.org
陳卓聞言心神俱震，緊緊盯著魏無道。book18.org
卻是沒有想到，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竟然早已被對方看穿。book18.org
魏無道卻仿佛沒看到他的神態變化，只是繼續說道：book18.org
「《啟天訣》乃直指大道本源的無上功法，其品階之高，威力之強，遠非尋常玄功能比。但也正因如此，你所要經歷的『劫』，所要勘破的『障』，必然遠超常人！」book18.org
「你心有執念，無論是對過往的遺憾，還是對未來的期許，這些既是你前進的動力，亦是你心魔的根源，更是你修行路上，尤其是衝擊承天之境時，最難以逾越的關隘！」book18.org
終於，魏無道將話題引回了陳卓最初的質問，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book18.org
「那童妍……」book18.org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是你修行路上最大的『劫』，是你所有心魔最直接、最赤裸的映照，是你意志力與道心所要面臨的最危險的誘惑與最嚴酷的考驗！」book18.org
「她來歷神秘，力量詭異，行事不擇手段，且明顯對你……另有所圖。將她留在你身邊，無異於養虎為患，隨時可能被其反噬，萬劫不復。這一點，老夫比你更清楚。」book18.org
陳卓聽到這裡，心中的怒火再次升騰，他正要開口反駁，質問魏無道既然清楚為何還要放任，卻被魏無道抬手制止。book18.org
魏無道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說道：book18.org
「但是……陳卓，你有沒有想過……在這樣一條幾乎斷絕了希望的承天之路上，當所有的正途都已布滿荊棘，當所有的常規都已失去效用……」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某種禁忌的低語，在陳卓的識海中迴蕩：book18.org
「或許，正是這樣一個與你截然相反的、極媚極詭的存在，正是這樣一股能將你所有認知、所有底線都徹底打碎的『變數』，正是這樣一場足以讓你經歷『大破滅』的『劫難』……」book18.org
他一字一頓的說道，字字千鈞，重重的落在陳卓的心頭：book18.org
「才可能……是你打破這八十年沉寂，衝破那無形的天地束縛，於毀滅之中尋求新生，最終……窺見那一絲承天契機的……唯一可能？」book18.org
石破天驚！book18.org
魏無道的話，如同最狂暴的雷霆，狠狠劈在了陳卓那早已混亂不堪的心神之上！book18.org
他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魏無道。book18.org
身體因為巨大的震驚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而劇烈顫抖。book18.org
童妍……那個帶給他無邊恥辱和痛苦的妖女……竟然……竟然可能是他衝擊承天境的……唯一契機？！book18.org
這……這怎麼可能？！book18.org
魏無道沒有理會陳卓的失態，只是用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老夫不知道她最終會將你引向何方。是讓你步張術玄之後塵，在慾望與力量的誘惑下徹底沉淪魔道。」book18.org
「還是讓你在這極致的對抗、糾纏與痛苦之中，勘破自身所有的執念與心障，於絕望中涅槃，逆天證道……」book18.org
「這，便是你自己的『道』，需要你自己去走，自己去選。」book18.org
「至於老夫為何留下她，為何放任她……呵呵……」book18.org
魏無道嘴角勾起一抹複雜難明的弧度，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期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book18.org
「或許……老夫只是想看看，這沉寂了八十年的天道，是否真的……還有變數可言。」book18.org
「又或許……老夫只是想在這潭死水裡，扔下一顆足夠分量的石子，看看它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又能將你這塊被重重迷霧包裹的璞玉，打磨成何等模樣。」book18.org
「陳卓，你的路，從一開始，就註定與眾不同，而她……」book18.org
魏無道最後看了一眼陳卓，語氣意味深長，book18.org
「或許，就是你這條路上，最重要，也最兇險的一塊……問道石。」book18.org
話音落下，靜室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book18.org
陳卓站在那裡，腦海中一片空白。book18.org
魏無道那一句句石破天驚的話語，將他所有的認知、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都攪得粉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混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book18.org
……book18.org
「弟子謹遵師尊教誨！」book18.org
「只是……弟子感覺，那承天壁壘堅不可摧，浩瀚如海，僅僅依靠與那『聖蓮』的雙修之力，弟子恐怕……恐怕依舊難以撼動其分毫！」book18.org
貢迦此言並非妄自菲薄。book18.org
儘管那永明郡主的元陰精純無比，助他一舉從凝元突破至通玄巔峰，其神妙之處遠超想像。book18.org
但隨著境界的突飛猛進，如今在一舉踏入神念之後，他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承天之境的遙不可及，那是一種生命層次的巨大鴻溝，非單純的力量積累所能跨越。book18.org
歡喜佛像那雙似閉非閉的眼眸中，仿佛有七彩流光一閃而逝，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詭異。book18.org
「自然不足。」book18.org
佛尊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給予貢迦足夠的消化時間，又像是在玩味他此刻的急切與渴望。book18.org
「痴兒，你以為真正的承天，僅僅是個體力量的極致嗎？錯了！那早已超脫了個體修行的範疇，觸及到了這方天地更深層次的本源！」book18.org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飄渺，卻也更加具有蠱惑力：book18.org
「你可知，那傳說中的『人道氣運』？」book18.org
「人道氣運？」book18.org
貢迦微微一怔，這個詞彙他曾在某些極其古老的密宗典籍中驚鴻一瞥，但都語焉不詳，只知其玄之又玄，與王朝興替、眾生命運息息相關，卻不知與自身修行有何關聯。book18.org
歡喜佛尊那俯瞰眾生般的恢弘聲音再次傳來：book18.org
「正是！芸芸眾生，聚沙成塔，其念力匯聚，便成『願力』；王朝鼎盛，萬民歸心，其國祚綿延，便生『龍脈』！」book18.org
「這眾生願力，這王朝龍脈，便是『人道氣運』最直觀的顯化！它們才是你能否真正魚躍龍門，化凡為聖的……關鍵所在！」book18.org
佛尊的話語如同驚雷，在貢迦的識海中轟然炸響！book18.org
他從未想過，衝擊承天之境，竟然還需要藉助如此虛無縹緲，卻又似乎蘊含著無上偉力的東西。book18.org
貢迦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熱：book18.org
「師尊！您的意思是……弟子若想承天，便需……竊取那景國的人道氣運？！」book18.org
歡喜佛尊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讚許：book18.org
「孺子可教。那『聖蓮』不僅是你雙修的完美寶筏，她身上所承載的景國皇室氣運，以及未來可能通過聯姻而匯聚的更龐大的人道關注，便是你點燃承天道火的最佳薪柴！」book18.org
「你若能夠與那郡主聯姻，不僅僅是宣告『完美明妃』歸位，更是你藉此機會，於萬眾矚目之下，初步引動和竊取那一絲人道氣運的開端！」book18.org
歡喜佛尊此言，在貢迦聽來簡直如同天方夜譚。book18.org
他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book18.org
聯姻？book18.org
他還在苦思冥想著如何才能再次尋到那永明郡主，如何才能再次將她擒獲，以供自己繼續修行，誰知師尊一開口，竟是讓他與對方聯姻？！book18.org
他何德何能，竟敢奢望與一國郡主，那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聯姻？book18.org
更何況，自己與那郡主之間，還有古祠堂那段孽緣。book18.org
若他膽敢以此事相要挾，逼迫景國皇室同意婚事，那真的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book18.org
只怕景國皇室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碎屍萬段。book18.org
師尊這番話，實在太過匪夷所思。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歡喜佛尊莊嚴的聲音中多了幾分玩味，「此舉風險極大，無異於虎口奪食，引火燒身。」book18.org
「若無萬全之策，驚動了那中原的守護力量，或是引來了天道反噬，便是為師，也未必能護你周全。」book18.org
「所以，才需要『變數』，需要……將水攪得更渾。」book18.org
佛像眼中那七彩光暈流轉不定，仿佛映照出無數陰謀詭計的影子。book18.org
……book18.org
「這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力往。」book18.org
「修士者，逆天而行，所求為何？無非是那更高遠的境界，那更長久的壽元，以及那傳說中能夠真正『承繼天命』，俯視萬靈的境界——承天之境。」book18.org
魏無道微微一頓，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悠遠，仿佛穿透了書院的青瓦飛檐，看到了那些曾經驚才絕艷、卻最終黯然隕落的身影。book18.org
「登天之路，何其艱難。欲求承天者，自古以來，擺在面前的，無外乎兩條涇渭分明之路。」book18.org
他的手指輕輕在書案上那捲古舊的竹簡上撫過，竹簡的邊緣已被歲月磨礪得光滑溫潤，承載著不知多少前人的智慧與血淚。book18.org
「其一，」book18.org
魏無道平靜的望著陳卓，緩緩說道：「便是如你天玄宮的列位先輩那般……」book18.org
聽到「天玄宮」三個字，陳卓的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那雙流露著憤怒和困惑的眼眸深處，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的痛苦。book18.org
天玄宮的覆滅，是他心中永遠無法磨滅的痛，是他踏上這條修行之路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執念。book18.org
「他們堅守本心，不為外物所惑，不為捷徑所迷。他們以天地為師，以萬物為鑑，窮盡畢生心力，去參悟那冥冥中的大道至理，去明悟那宇宙生滅的本源奧秘。」book18.org
他的思緒似乎也隨著話語，回到了那個群星璀璨、卻又危機四伏的時代。book18.org
「他們中的每一位，都需在九死一生之境地中，砥礪道心，淬鍊神魂；於萬千劫難之中，勘破虛妄，求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book18.org
「他們或閉死關，數十年如一日，枯寂如石；或入紅塵，歷經百態，體驗萬象；或仗劍天涯，斬妖除魔，積累功德……」book18.org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對那種純粹而艱難的修行方式的由衷感嘆。book18.org
「唯有如此，歷經千錘百鍊，洗盡鉛華，當其功行圓滿、心境通明、氣運所鐘的那一剎那，方能引動九天之上的天地本源與之共鳴，降下那傳說中的『承天之光』，助其打破凡塵枷鎖，一步登天！」book18.org
說到此處，魏無道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book18.org
似有敬佩，似有嚮往，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沉的無奈與惋惜。book18.org
「如此方為真正的承天正道。堂皇大氣，根基穩固，一旦功成，便能真正做到與天地同壽，逍遙自在。」book18.org
他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中那絲敬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的嘆息。book18.org
「然……」book18.org
魏無道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這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涼：book18.org
「此路……崎嶇艱險，難如登天。非但需要驚世駭俗的天賦才情，百折不撓的鋼鐵意志，更需要那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的天時、地利、人和，以及那一絲上蒼的眷顧。」book18.org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陳卓身上，說道：book18.org
「近百年來，自你天玄宮最後那位宮主羽化之後，這條正道之路，便愈發顯得遙不可及。」book18.org
「無數驚才絕艷之輩，前仆後繼，皓首窮經，最終也只能在那神念巔峰的門檻前，望洋興嘆，抱憾而終。」book18.org
「這條路似乎……已經沒有人能夠再走通了。」book18.org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極輕，卻讓陳卓有種千斤重擔壓在心頭的沉重感，幾乎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天玄宮先輩們曾經走過的輝煌正道，如今竟已成了絕路嗎？book18.org
……book18.org
「你以為，為師讓你前往中原，僅僅是為了尋那『完美明妃』嗎？」book18.org
「你之前與那妙音魔教的妖女童妍，所達成的那些『默契』，難道只是小孩子過家家？」book18.org
「以及……你費盡心機，暗中在天都布下的那些安排，難道就只是一步閒棋冷子嗎？」book18.org
歡喜佛尊的聲音陡然揚起，仿佛每一個字都沾染了某種非正非邪的禪機，那洞悉一切的莊嚴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詭譎。book18.org
「這些，不正是為此等『非常之時』所準備的嗎？！」book18.org
「讓中原內亂起來！讓那些所謂的忠臣良將自顧不暇！讓景國皇室焦頭爛額，無暇西顧！」book18.org
「這，便是你的機會！是天賜予你的、竊取那一線天機的……唯一機會！」book18.org
佛像的聲音在石室中迴蕩，每一個字都讓他那因為恐懼而略微退縮的野心，再次被更強烈的慾望和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所點燃。book18.org
……book18.org
「而另一條路……」book18.org
魏無道微微停頓，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連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都似乎被這股無形的壓力所懾，悄然止息。book18.org
陳卓仿佛能感覺到，隨著魏無道接下來要吐露的言語，一股極其壓抑、甚至帶著血腥味的陰影，正緩緩籠罩下來。book18.org
「便是如那玉龍山張術玄一般！」book18.org
「張術玄」三個字，讓陳卓的心臟猛地一縮！book18.org
那在玉龍山巔所見的、如同神魔降世般的恐怖身影，那席捲天地的黑色火焰，那無數生靈在絕望中哀嚎的悽慘景象，以及他自身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螻蟻般的渺小與無力……book18.org
所有這些噩夢般的記憶，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book18.org
魏無道似乎沒有察覺到陳卓的異樣，只是繼續說道：book18.org
「他們，或為一己私慾，或為無邊權柄，或僅僅是為那虛無縹緲的、超越生死的『力量』所惑，為那深植於靈魂最深處的『慾望』所驅！」book18.org
「於是，他們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book18.org
「甚至……不惜以萬千無辜生靈的血肉魂魄為祭品，鋪就他們那條通往毀滅的血腥之路！」book18.org
聽著他的話，陳卓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每一個字都讓他遍體生寒。book18.org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一條條通往「偽承天」的道路上，堆積著多少白骨，流淌著多少鮮血，迴蕩著多少冤魂的哀嚎！book18.org
魏無道的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悲憤，冷笑說道：book18.org
「他們用這些最卑劣、最殘忍、最滅絕人性的手段，強行撕裂這方天地的規則束縛，強行攫取那本不屬於他們的、扭曲而狂暴的力量，以此……偽證『承天』！」book18.org
「偽證」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充滿了不屑與唾棄。book18.org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對這類存在的徹底否定，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與沉痛：book18.org
「此等邪魔外道，雖能憑藉那竊取來的、沾滿了血腥的力量，逞凶一時，威壓一域，看似風光無限，不可一世……」book18.org
「然！」book18.org
魏無道話鋒猛地一轉，說道：「其道基早已被那邪魔之力徹底侵蝕、污染，變得駁雜不堪，再無寸進之可能！」book18.org
「其神智亦必將在那狂暴力量的反覆衝擊之下，逐漸迷失、扭曲，最終徹底淪為只知殺戮與毀滅的行屍走肉，與那真正的妖魔又有何異？！」book18.org
「到那時，他們所追求的『長生』，不過是永恆的痛苦與詛咒！他們所攫取的『力量』，最終只會化為焚毀自身的業火！」book18.org
魏無道的目光再次變得悠遠，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邪魔外道，最終都走向了同一個註定的、可悲的結局。book18.org
「他們最終只會化為這天地間的劫灰，隨風而散，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難以留下。唯有那罄竹難書的罪孽，會永遠鐫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book18.org
靜室內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魏無道說完這番話，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卓。book18.org
他知道，這番話對一個剛剛經歷了巨大創傷和認知衝擊的年輕人來說，是何等的沉重和殘酷。book18.org
但他必須說，因為他從陳卓身上，看到了一絲極其危險的可能。book18.org
陳卓此時徹底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魏無道的話語，如同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那畫卷的中心，正是張術玄那張扭曲而瘋狂的臉。book18.org
……book18.org
「貢迦，記住——」book18.org
那聲音仿佛自九幽傳來，又似九天梵唱，仿佛在宣告一種超越了凡俗善惡的「真理」：book18.org
「大道無情，唯力是視！所謂的正邪，不過是弱者無能的託辭，是庸人自擾的枷鎖！力量，才是這世間唯一永恆的真實！」book18.org
「抓住每一個機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book18.org
「無論是聖潔的信仰，還是污穢的慾望；無論是忠誠的追隨，還是卑劣的背叛……」book18.org
「只要能助你登臨絕頂，那便是你的『道』，你的『法』！」book18.org
「如果你能做到這些，那承天之境，那俯瞰萬物、主宰沉浮的無上權柄，便在你的掌握之中！」book18.org
那些話猶如醍醐灌頂，卻非佛法真意，而是將貢迦內心深處所有被壓抑的野心與貪婪，盡數點燃、放大，化成了熊熊燃燒的慾火。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黝黑的眸子在七彩光暈的映照下，燃燒起虔誠而瘋狂的火焰。book18.org
……book18.org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景國天都，天玄書院。book18.org
院長靜室內，陳卓仍舊沉浸在魏無道方才那番關於「承天之路斷絕與異化」的殘酷真相所帶來的巨大衝擊之中，內心充滿了對童妍身份的驚怒和對自身命運的無力感。book18.org
魏無道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神中閃過一絲悲憫。book18.org
「陳卓，你要切記——」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試圖將陳卓從那自我沉淪的邊緣拉回：book18.org
「力量本身，並無對錯！它如江河，可載舟亦可覆舟；如烈火，可予溫暖亦可焚毀萬物。真正決定其善惡的，是你獲取它的方式，以及……你運用它的心！」book18.org
「正道之路，或許崎嶇難行，布滿荊棘，甚至可能讓你付出血的代價，但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每一步都對得起天地本心！」book18.org
「至於那邪魔外道，看似捷徑通天，能讓你在短時間內獲得驚人的力量，實則飲鴆止渴，透支未來！」book18.org
「一旦踏錯一步，便是心魔纏身，萬劫不復，最終只會成為力量的奴隸，而非真正的主宰！」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望向陳卓，仿佛要看穿他內心所有的掙扎與困惑：book18.org
「那妖女的出現，對你而言，確是一場避無可避的『劫』，是足以動搖你道心、甚至摧毀你一切的巨大兇險！但同時……」book18.org
魏無道的聲音微微放緩，「她也可能是你勘破自身某種『障』，無論是情障、心障還是修行之障的『引』。」book18.org
「是沉淪於她的詭譎與誘惑，最終與她一同墮入無邊黑暗……」book18.org
「還是能在這場與邪魔的較量中，堅守本心，超越自我，甚至從這極致的『劫難』中悟出屬於你自己的『道』……」book18.org
魏無道的眼神變得無比鄭重，一字一頓地說道：book18.org
「最終如何選擇，是沉淪還是超越，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