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山海，弄丟了你】（6 + 番外1）book18.org
作者：libyoybook18.org
2026/03/20 發布於 春滿四合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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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無法解釋的「證據」book18.org
那張照片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最終波及了原本毫不相干的角落。book18.org
周一上午，S大藝術樓的走廊里，林婉正抱著畫板往教室走。經過樓梯拐角時，她聽到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隱約飄來「藝術系」、「林婉」幾個字。她腳步頓了頓，那幾個女生立刻住了嘴，若無其事地散開。book18.org
林婉低下頭，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類似的場景，這幾天她已經經歷了太多次。宿舍樓里、食堂里、甚至是在畫室，總有那麼一些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或者幸災樂禍，在她身上停留幾秒，然後在她看過去之前迅速移開。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議論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那一定和自己有關。book18.org
「婉婉！等等我！」book18.org
安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婉回頭，看到安安小跑著追上來，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那種「我有大新聞要告訴你」的興奮。book18.org
「怎麼了？」林婉問。book18.org
安安左右看了看，拉著林婉走到走廊角落，壓低聲音說：「你還沒看群吧？」book18.org
「什麼群？」book18.org
「咱們學院的群啊。」安安掏出手機，飛快地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遞到林婉面前，「你看。」book18.org
林婉低頭看去，螢幕上是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里，陳宇站在一個滑雪場裡，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和穿著鮮艷滑雪服的人群。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臉上帶著那種她無比熟悉的、陽光燦爛的笑容。而在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粉色滑雪服的女孩，女孩長得很好看，眉眼彎彎地笑著，正側頭看著陳宇說話。book18.org
照片的配文是：【北方理工大滑雪團建，聽說中間那個帥哥就是藝術系林婉的異地戀男友？挺帥的嘛~】book18.org
林婉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微微發抖。book18.org
她認識那個女孩。就是聯誼會上被陳宇喂西瓜的那個，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校花。她又出現在陳宇身邊了。book18.org
「這是誰發的？」林婉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不知道，轉發的。」安安收起手機，一臉義憤填膺，「婉婉，這也太過分了吧？你在這邊生病難受，他在那邊跟美女滑雪？還笑得那麼開心？他有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book18.org
林婉沒說話。book18.org
她想起陳宇昨晚發來的消息，說去滑雪了，摔了好幾跤，膝蓋都青了。她當時還心疼了一下，想著他肯定玩得很開心。現在看來，他確實玩得很開心，開心到有美女相伴。book18.org
「婉婉，你別多想。」安安看她臉色不對，趕緊改口，「可能就是普通同學一起玩，沒什麼的。你別往心裡去。」book18.org
「我沒多想。」林婉打斷她，把畫板抱緊了一些，「快上課了，走吧。」book18.org
她轉身往教室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安安跟在她身後，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有心虛，有興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book18.org
教室里，林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畫板放在桌上，盯著空白的畫紙發獃。book18.org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陳宇不是那種人，他解釋過了，那就是聯誼會的遊戲，他們只是普通朋友。滑雪是宿舍集體活動，有女生參加很正常。她不應該因為一張照片就胡思亂想，不應該這麼小心眼。book18.org
可那些念頭就像野草一樣，壓下去又長出來，壓下去又長出來。book18.org
她想起那天晚上，陳宇在電話里說「行，那你早點休息。我……我再玩一會兒就回去。」時，那種敷衍的語氣。她想起自己生病時，他只有一句「多喝熱水」。她想起這一個月來，每次她需要他的時候，他都不在。book18.org
而現在，他在另一個女孩身邊，笑得那麼開心。book18.org
上課鈴響了，老師走進教室開始講課。林婉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線條和色彩在眼前晃動，怎麼也落不到紙上。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袁楓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今天課多嗎？中午有空一起吃個飯嗎？學校附近新開了家川菜館，聽說味道不錯。】book18.org
林婉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幾秒，然後回：【中午有課，可能沒時間。】book18.org
發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深處。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拒絕。也許是因為那張照片讓她心煩意亂，不想見任何人。也許是因為她隱約覺得，不該和袁楓走得太近。也許兩者都有。book18.org
講台上，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林婉盯著畫紙，那些線條漸漸扭曲，變成陳宇的笑臉，變成那個粉色滑雪服女孩的側臉，變成袁楓在路燈下溫柔的目光。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窗外，陽光正好。可她心裡，陰雲密布。book18.org
北方理工大。book18.org
陳宇坐在食堂里，面前擺著一碗牛肉麵，卻一點胃口也沒有。book18.org
他盯著手機螢幕，看著林婉那個始終沒有回覆的對話框，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book18.org
從周六晚上那條「我沒事，你玩得開心點」之後，她又消失了。他發的消息石沉大海，打的電話無人接聽。他告訴自己要有耐心，要給她空間，可三天過去了，她還是沒有一點音訊。book18.org
「陳宇，你吃不吃啊？面都坨了。」老三在旁邊催促。book18.org
陳宇機械地拿起筷子，挑了幾根麵條送進嘴裡，味同嚼蠟。book18.org
「還是沒回？」老三問。book18.org
陳宇搖搖頭。book18.org
老三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一臉認真地看向陳宇：「陳宇，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你媳婦這反應，不太正常。要是我女朋友看到那種照片生氣，罵我一頓，鬧幾天彆扭，那都正常。可一聲不吭，完全不理人，這……」book18.org
「這怎麼了？」陳宇抬起頭。book18.org
「這要麼是根本不在乎你，要麼就是……」老三頓了一下，「她那邊也有情況。」book18.org
陳宇的心猛地揪緊：「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沒別的意思。」老三趕緊解釋，「我就是覺得，你們得好好溝通一下。你這樣乾等著，她那邊不知道在想什麼，問題只會越來越大。」book18.org
陳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出去打個電話。」book18.org
他走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撥通了林婉的號碼。book18.org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又要被掛斷的時候，突然接通了。book18.org
「喂？」林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很輕，很疲憊。book18.org
陳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媳婦，你終於接電話了。你還好嗎？」book18.org
「還好。」林婉的回答簡短得近乎敷衍。book18.org
「你……你最近怎麼都不回我消息？」陳宇問得小心翼翼，「是不是還在生氣？那張照片的事，我真的解釋過了，那就是玩遊戲，我跟那個女生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讓她跟你說……」book18.org
「不用了。」林婉打斷他，「我不生氣。」book18.org
不生氣？book18.org
陳宇愣住了。那為什麼不回消息？為什麼不接電話？book18.org
「那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更疲憊：「陳宇，我最近很累。課業壓力大，身體也不太好，實在沒精力天天聊天。你……你在那邊玩得開心就好，不用管我。」book18.org
又是「玩得開心就好」。book18.org
陳宇心裡那股壓抑了好幾天的煩躁，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林婉，你能不能別總說這種話？什麼叫『不用管你』？你是我女朋友，我怎麼能不管你？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嗎？你這樣不冷不熱的，我很難受你知道嗎？」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久到陳宇以為電話已經掛斷了，林婉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疲憊和疏離：「陳宇，你想讓我說什麼？說我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很難受？說我在生病的時候很想你？說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說了又能怎樣？你能飛過來陪我嗎？你能不跟那些女生玩嗎？你能變得細心一點嗎？」book18.org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向陳宇。book18.org
他被問住了。book18.org
「我……」他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能飛過來陪她嗎？不能。他能不跟女生接觸嗎？不能。他能變得細心嗎？他已經在努力了，可顯然還不夠。book18.org
「陳宇，」林婉的聲音變得更輕了，「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好累。每次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每次我想跟你說話的時候，你都在忙別的事。每次我難受的時候，都只能一個人扛著。這種感覺，你懂嗎？」book18.org
陳宇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他懂嗎？book18.org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book18.org
他只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book18.org
「林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很在乎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改的。」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book18.org
「陳宇，不是給不給機會的問題。」林婉說，「是我們之間，隔著太遠了。遠到你的道歉，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涼了。遠到我想要一個擁抱，你給不了。遠到……我有時候甚至想不起來，你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了。」book18.org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陳宇心裡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就這樣吧。」林婉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該上課了。你也……好好的。」book18.org
「嘟——」book18.org
電話掛斷了。book18.org
陳宇站在冷風裡，握著手機，一動不動。book18.org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book18.org
他想起剛才林婉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book18.org
「每次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book18.org
「你的道歉，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涼了。」book18.org
「我有時候甚至想不起來，你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了。」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book18.org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讓她這麼難過。book18.org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讓她覺得，距離遠到她想不起他的樣子。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book18.org
S市，藝術樓的天台上。book18.org
林婉掛斷電話後，沒有回教室。她走到天台，站在欄杆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任憑冷風吹在臉上。book18.org
剛才那些話，她憋在心裡太久了。從踏入S大的第一天起，從第一次生病沒人照顧起，從看到那張照片起，這些話就像石頭一樣，一塊一塊地壓在心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今天，她終於說出來了。book18.org
可說出來之後，她並沒有覺得輕鬆，只覺得更空了。book18.org
她想起陳宇在電話里哽咽的聲音，想起他說「我會改的」時那種卑微的語氣。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真的很在乎她。可是，真心有什麼用？在乎有什麼用？book18.org
他要改，怎麼改？他能放棄北方的學業回來陪她嗎？他能變得細膩敏感，時刻察覺她的情緒嗎？他能讓那幾千公里的距離憑空消失嗎？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誰都不能。book18.org
林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冷風灌進肺里，刺得她生疼。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到袁楓站在天台門口，手裡拿著兩杯熱飲，臉上帶著一絲擔憂。book18.org
「安安說你沒回教室，我猜你可能在這兒。」他走過來，把一杯熱可可遞給她，「天颱風大，別站太久，容易感冒。」book18.org
林婉接過熱可可，握在手心裡。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暖洋洋的。book18.org
「謝謝。」她說。book18.org
袁楓沒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遠處的天空。book18.org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剛才打電話了？」book18.org
林婉點點頭。book18.org
「吵架了？」book18.org
林婉想了想，搖搖頭：「也不算吵架。就是……把一些話說出來了。」book18.org
「說出來好。」袁楓說，「憋在心裡更難受。」book18.org
林婉側過頭看著他：「學長，你好像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袁楓笑了笑，那笑容在冷風裡顯得有些落寞：「不是什麼都知道，是經歷過。我以前也有過異地戀，也吵過架，也說過那些話。後來……後來就分了。」book18.org
林婉愣了一下。這是袁楓第一次跟她提起自己的過去。book18.org
「為什麼分了？」她問。book18.org
袁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距離。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累了。每天對著手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知道對方在幹什麼。想分享生活，發現對方根本不在你的生活里。想吵架，發現連吵架都吵不起來，因為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了。後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已經想不起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了。」book18.org
林婉的心猛地一顫。book18.org
這句話，她剛才也對陳宇說過。book18.org
「然後呢？」她問。book18.org
「然後就分了。」袁楓聳了聳肩，語氣輕鬆，但眼神里閃過一絲落寞，「和平分手。她說，也許我們都不夠成熟，經不起這種考驗。我說，也許不是不夠成熟，是太遠了，遠到再多的愛也夠不著。」book18.org
太遠了，遠到再多的愛也夠不著。book18.org
林婉看著手裡的熱可可，久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袁楓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林婉，我不是要勸你什麼。感情這種事，外人說再多也沒用。我只是覺得，你值得被好好珍惜，值得有人在你需要的時候陪在你身邊。那個人是誰，你自己心裡最清楚。」book18.org
說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book18.org
林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book18.org
冷風吹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低頭喝了一口熱可可，甜中帶苦，暖到心裡。book18.org
可她心裡的那個洞，卻越來越大。book18.org
晚上，林婉回到宿舍，剛推開門，就聽到安安的聲音：「婉婉！你可算回來了！」book18.org
安安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既有興奮又有緊張。看到林婉進來，她立刻跳下床，湊到林婉身邊。book18.org
「怎麼了？」林婉問。book18.org
安安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給她：「你自己看吧。」book18.org
林婉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群聊介面。群里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麼，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刷。她往上翻了幾頁，終於看到了引爆話題的那張照片。book18.org
還是那張滑雪的照片。book18.org
但這次配文不一樣了：【聽說這個陳宇，就是藝術系林婉的男朋友？我閨蜜在北方理工，說他在那邊可受歡迎了，經常跟不同的女生出去玩。林婉知道嗎？】book18.org
林婉盯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抖。book18.org
「婉婉，你別信這些。」安安在旁邊說，「網上亂傳的，肯定是有人嫉妒你，故意造謠。」book18.org
林婉沒說話，繼續往下翻。book18.org
又有人發了一張截圖，是某個社交平台上的動態。截圖裡，一個女生髮了九宮格照片，都是滑雪場的合影。其中一張，陳宇和那個粉色滑雪服的女孩站在一起，笑得格外燦爛。配文是：【和宇哥一起滑雪的一天，開心~】book18.org
下面的評論里，有人問「宇哥是誰？」，那個女生回覆：「一個朋友，超帥的！」book18.org
林婉看著那些字，腦海里一片空白。book18.org
她想起今天在電話里，陳宇哽咽著說「我會改的」。她想起他說「我跟那個女生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想起他發來的那些消息，每一條都在說「我想你」、「我在乎你」。book18.org
可這些照片呢？這些動態呢？book18.org
那個女生叫他「宇哥」。他們一起滑雪，一起拍照，一起笑得那麼開心。book18.org
她在他的生活里，到底算什麼？book18.org
「婉婉？婉婉！」安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book18.org
林婉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嚇人。book18.org
「婉婉，你沒事吧？」安安有些慌了，「你別嚇我。」book18.org
「我沒事。」林婉把手機還給安安，聲音很輕，「我出去一下。」book18.org
「去哪？這麼晚了……」book18.org
林婉沒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她走到樓梯拐角，靠著牆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book18.org
她想哭，可眼淚流不出來。book18.org
她想喊，可喉嚨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她只是蹲在那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蜷縮在黑暗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拿出來看，是陳宇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媳婦，今天的事對不起。我知道我很差勁，讓你難過了。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我真的很在乎你。】book18.org
林婉看著這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book18.org
最後，她只回了一句：book18.org
【陳宇，我們冷靜一段時間吧。】book18.org
發完，她關掉手機，站起來，慢慢走回宿舍。book18.org
走廊很長，燈光很暗，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book18.org
她不知道「冷靜一段時間」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會有多長。book18.org
她只知道，她真的累了。book18.org
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隔著幾千公里，去愛一個越來越陌生的人。book18.org
而與此同時，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陳宇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我們冷靜一段時間吧」，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窗外，北風呼嘯，吹得玻璃窗瑟瑟發抖。book18.org
他抱著手機，坐在床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老三他們叫他，他沒聽見。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字，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冷靜一段時間。」book18.org
這句話，比任何爭吵都可怕。book18.org
因為這意味著，她連吵都不想跟他吵了。book18.org
這一夜，兩座城市，兩個宿舍，兩個人，各自失眠。book18.org
窗外的風，吹散了雲，露出清冷的月光。book18.org
月光灑下來，照著北方理工大的男生宿舍，照著S大的女生宿舍，照著那幾千公里的距離。book18.org
卻照不進他們各自心裡，那片越來越暗的深淵。book18.org
「冷靜一段時間。」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句魔咒，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反覆出現在陳宇的腦海里，揮之不去。book18.org
他試圖給自己找事做，用上課、打球、打遊戲來填滿時間，不讓腦子有空閒去想那些事。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字就會自動浮上來，像釘子一樣釘在心上。book18.org
冷靜一段時間。book18.org
多久算一段時間？一天？一周？一個月？還是一年？book18.org
他不知道。林婉沒有說。book18.org
他發過去的消息，她偶爾回，但只有寥寥幾個字——「嗯」、「知道了」、「早點睡」。沒有表情，沒有語氣，連標點符號都透著疏離。book18.org
他打過去的電話，她接，但說不了幾句就掛。「我在畫畫」、「要熄燈了」、「安安睡了」。每一個理由都那麼正當，正當到他無法反駁。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迷霧裡走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離，只能憑著本能往前走。可越走，迷霧越濃，濃到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book18.org
「陳宇，你這樣不行。」老三看著他日漸憔悴的樣子，實在忍不住了，「你媳婦說要冷靜，你就真的一動不動地等著？萬一她冷靜著冷靜著，就把你給忘了呢？」book18.org
陳宇抬起頭，眼睛下面兩團青黑：「那我能怎麼辦？飛過去找她？我沒錢，也沒時間。就算去了，她願意見我嗎？」book18.org
老三被問住了。book18.org
是啊，能怎麼辦？幾千公里的距離，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跨越的。book18.org
「那你至少得讓她知道，你在努力。」老三說，「別乾等著，做點什麼。」book18.org
做點什麼。book18.org
陳宇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件事。book18.org
他打開電腦，找了一家S市可以送貨上門的鮮花店，訂了一束林婉最喜歡的白色梔子花。留言卡上，他寫了很長的一段話：book18.org
「媳婦，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讓你受了很多委屈。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咱們從小到大的那些事，想起你每次幫我收拾爛攤子的樣子，想起你說『陳宇，你能不能長大一點』。我想我確實該長大了。不能總讓你操心，不能總讓你等著。這束花是賠罪的，也是提醒我自己的——提醒我，有個人在等我變得更好。等你願意理我的時候，我還在。」book18.org
寫完之後，他又反覆看了好幾遍，刪刪改改，最後才點擊「提交」。book18.org
花店說第二天就能送到。book18.org
那天晚上，陳宇睡得比前幾天踏實了一些。他想像著林婉收到花時的樣子——也許還是會生氣，但至少會有一點點心軟吧？她從小就吃軟不吃硬，看到花，應該會好受一點。book18.org
第二天，他等了一整天。book18.org
從早上睜眼開始，他就時不時看手機，等著林婉的消息。上課看，下課看，吃飯看，打球看。每一次震動都讓他心跳加速，每一次點開都讓他失望。book18.org
一直到晚上十點，手機依然安靜。book18.org
他忍不住發了一條消息：【花收到了嗎？】book18.org
沒有回覆。book18.org
他又等了半小時，再發一條：【不喜歡嗎？】book18.org
依然沒有回覆。book18.org
陳宇盯著手機螢幕，心裡的希望一點一點地沉下去。book18.org
他想知道花有沒有送到，想問她為什麼不回，可又怕追問會讓她更煩。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覺，比吵架還難受。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那束花確實送到了S大的女生宿舍。book18.org
林婉親手簽收的。book18.org
潔白的梔子花，用淡綠色的包裝紙包著，散發著熟悉的清香。那是她最喜歡的花，陳宇每年夏天都會從大院的花壇里偷摘幾朵送給她，被她媽媽罵過好幾次。book18.org
看著這束花，林婉的眼眶瞬間紅了。book18.org
她打開那張留言卡，看著留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book18.org
「等你願意理我的時候，我還在。」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book18.org
她捧著花，站在宿舍門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book18.org
安安湊過來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喲，送花了？還挺浪漫的嘛。不過婉婉，一束花就想抵消那些事？也太便宜他了吧。」book18.org
林婉沒說話，只是把花放在桌上，然後爬上床，拉上床簾。book18.org
黑暗裡，她抱著手機，看著陳宇發來的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她想回他，想告訴他花很香，想問他怎麼知道她最喜歡梔子花——雖然她知道他當然知道，他們一起長大，他怎麼可能不知道。book18.org
可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回。book18.org
因為回了又能怎樣？一束花能改變什麼？能讓那些委屈消失嗎？能讓那幾千公里的距離消失嗎？能讓袁楓那些溫柔的眼神消失嗎？book18.org
最後一件事讓她心裡猛地一痛。book18.org
袁楓。book18.org
她怎麼會在想到陳宇的時候，想起袁楓？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害怕。她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那個名字從腦海里甩出去。book18.org
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樣，怎麼都甩不掉。book18.org
S市，藝術學院畫室。book18.org
周四下午，林婉一個人在畫室里畫畫。這是她最近的習慣——躲開人群，躲開議論，躲開那些讓她心煩意亂的人和事，一個人待在畫室里，用畫筆填滿時間。book18.org
畫室里很安靜，只有鉛筆在紙上遊走的沙沙聲。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book18.org
門被輕輕推開了。book18.org
林婉抬頭，看到袁楓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個袋子。book18.org
「學長？」她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路過食堂，順便買了點吃的。」袁楓走進來，把袋子放在她旁邊的桌上，「聽說你一畫就是一整天，肯定沒好好吃飯。」book18.org
袋子裡是一份熱氣騰騰的砂鍋粥，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粥的香味飄散開來，勾起了林婉的食慾——她這才想起來，自己確實一整天沒吃東西了。book18.org
「學長，我……」她想說不用，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book18.org
袁楓笑了，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溫和：「吃吧，別跟自己過不去。畫畫再重要，也得吃飯。」book18.org
林婉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這個人和陳宇太不一樣了。陳宇的愛是熱烈的、直白的、有時候甚至有點笨拙的。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大聲說「這是我媳婦」，會為了給她驚喜買一堆華而不實的東西，會在她生氣的時候手足無措地道歉。book18.org
而袁楓不一樣。他的關心是默默的、細緻的、恰到好處的。他從不說什麼「我愛你」、「我在乎你」之類的話，可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在告訴她：你在我心裡。book18.org
這兩種愛，哪一種更好？book18.org
林婉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當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的，總是眼前這個人。book18.org
「謝謝學長。」她接過粥，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book18.org
袁楓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沒有看她畫畫，也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看一眼手機，像是在陪她，又像是在發獃。book18.org
這種沉默，讓人安心。book18.org
喝了幾口粥，林婉突然開口：「學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上次說，你以前也有過異地戀。後來……分了。」book18.org
袁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分了。」book18.org
林婉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那……你後悔嗎？」她問。book18.org
袁楓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後悔什麼？後悔分開？還是後悔開始？」book18.org
「都有。」book18.org
袁楓想了想，然後說：「不後悔開始。那段感情是真的，那些快樂也是真的。至於分開……」他頓了一下，「與其說是後悔，不如說是遺憾。遺憾我們沒能撐過去，遺憾那些說好一起做的事沒做成，遺憾……」book18.org
他沒說完，但林婉懂了。book18.org
遺憾那個人，最後變成了陌生人。book18.org
「林婉，」袁楓看著她，語氣很輕，「我不是要勸你做什麼決定。但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是不夠愛，是時機不對，是距離太遠，是緣分太淺。你不需要怪自己，也不需要怪他。有些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book18.org
這些話像一陣風，吹進林婉心裡，吹動了那些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東西。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粥，久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傍晚，林婉回到宿舍，剛推開門，就看到安安一臉興奮地迎上來。book18.org
「婉婉！你猜我今天看到誰了？」book18.org
林婉搖搖頭。book18.org
「袁楓學長！」安安壓低聲音，眼睛發亮，「他在咱們宿舍樓下站了好一會兒，好像在等什麼人。婉婉，他是不是在等你？」book18.org
林婉心裡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別瞎說。可能是路過。」book18.org
「路過？」安安撇嘴，「路過能在樓下站二十分鐘？婉婉，你別告訴我你沒感覺到，袁學長對你絕對有意思。」book18.org
林婉沒說話，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book18.org
桌上放著那束梔子花，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緣微微捲曲，但香味還在。她看著那束花，想起陳宇那張留言卡上的字，心裡一陣酸澀。book18.org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宇發來的消息：book18.org
【媳婦，我知道你可能還在生氣。但我想告訴你，我今天去圖書館了，借了你上次說的那本書，打算好好看看。以前你總說我不愛看書，現在我開始看了，雖然有點晚，但我想變好一點。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是為了讓自己配得上你。】book18.org
林婉看著這行字，眼眶又紅了。book18.org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在努力。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book18.org
可是，這些夠嗎？book18.org
她想起袁楓今天說的那些話：「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是不夠愛，是時機不對，是距離太遠，是緣分太淺。」book18.org
她和陳宇，是不是也是這樣？book18.org
「婉婉，」安安湊過來，看到她在看手機，立刻猜到是陳宇發來的，「他還纏著你呢？我跟你說，這種男人最煩了，追的時候死纏爛打，追到手就不珍惜。你別心軟。」book18.org
林婉抬起頭看著她：「安安，你為什麼那麼討厭陳宇？」book18.org
安安愣了一下，隨即撇嘴：「我不是討厭他，我是替你不值。你想想，你在這邊受苦受難的時候，他在幹什麼？跟美女滑雪、聯誼、玩得那麼開心。現在知道怕了，送束花、說幾句好話就想挽回？哪有這麼便宜的事？」book18.org
這些話像冷水一樣潑在林婉心上。book18.org
她想起那張照片，想起那些截圖，想起那個女生叫「宇哥」的語氣。那些畫面和眼前這行真誠的文字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該信什麼，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book18.org
「安安，」她輕聲問，「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book18.org
安安看著她，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婉婉，這話我本來不該說，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著你受委屈。我覺得，你應該給自己留條後路。陳宇那邊，先冷著，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另一邊……」book18.org
她壓低聲音，湊到林婉耳邊：「袁楓學長對你那麼好，你不妨也多接觸接觸。又不是讓你劈腿，就是多個朋友多條路嘛。萬一陳宇那邊真的不行，你也不至於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林婉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book18.org
安安的話聽起來像是在為她好，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讓她覺得哪裡不對勁。book18.org
「多接觸接觸」，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沒問，安安也沒再解釋。book18.org
夜深了，宿舍熄燈了。book18.org
林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團。book18.org
陳宇的消息還在手機里，那行字像燙的一樣，燒得她心口疼。她想起他說的「想變好一點」，想起他說「為了讓自己配得上你」。這些話是真心的，她知道。book18.org
可她又想起安安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張照片，想起那些截圖，想起袁楓在畫室里說的「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book18.org
她該信誰？該聽誰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不管她做什麼決定，都會有人受傷。book18.org
可能是陳宇，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book18.org
她不敢再想下去。book18.org
黑暗中，她拿起手機，看著陳宇的頭像，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打下幾個字：book18.org
【花收到了，很香。謝謝。】book18.org
發完，她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book18.org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她看著那道光線，想像著它是不是也照到了北方，照到了陳宇的窗前。book18.org
也許吧。book18.org
也許這月光，是他們之間唯一還能共享的東西了。book18.org
北方理工大。book18.org
陳宇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花收到了，很香。謝謝」，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book18.org
她回了。book18.org
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但她回了。book18.org
他捧著手機，把那幾個字看了十幾遍，嘴角慢慢上揚，最後笑出了聲。book18.org
「老三！她回了！林婉回我了！」book18.org
老三正在打遊戲，被他嚇了一跳，轉過頭看著他那一臉傻笑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就回個消息嗎？至於嗎？」book18.org
「至於！」陳宇舉著手機，像舉著什麼寶貝，「她幾天沒理我了，終於回了！雖然就幾個字，但她回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不生氣了！說明我送的花有用！」book18.org
老三看著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陳宇抱著手機，開始構思下一條消息。他要回什麼？要說「不客氣」？太生硬了。要說「你喜歡就好」？太普通了。要說「我想你」？會不會太著急？book18.org
他想來想去，最後發了一條：book18.org
【你喜歡就好。下次我送你更多。對了，那本書我看了第一章，有點難，但我會堅持的。你那邊天氣冷嗎？記得多穿點，別再生病了。】book18.org
發完，他抱著手機，等著回復。book18.org
等了很久。book18.org
螢幕始終安靜。book18.org
他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下去，最後變成苦笑。book18.org
也許，她只是禮貌性地回一句。也許，她根本沒消氣。也許，那條消息只是她一時心軟，不代表什麼。book18.org
可他還是願意等。book18.org
哪怕只有幾個字，哪怕只是禮貌。book18.org
只要她還願意理他，他就還有機會。book18.org
窗外，北風呼嘯。book18.org
他裹緊被子，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book18.org
等她消氣的日子。book18.org
等她回來的日子。book18.org
等他們能再見面的日子。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些日子還要多久。book18.org
但他願意等。book18.org
因為那是林婉。book18.org
是他從小就想娶的人。book18.org
是他這輩子，唯一不想弄丟的人。book18.org
番外（一）：袁楓的過去book18.org
袁楓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是在五歲那年。book18.org
那天是幼兒園的親子活動日。小朋友們牽著爸爸媽媽的手，在操場上玩遊戲。有人騎在爸爸肩上，有人被媽媽抱在懷裡。袁楓站在角落，看著那些畫面，一動不動。book18.org
不是他不想參與，是他沒有人可以牽。book18.org
爸爸在公司，永遠在公司。媽媽倒是來了，但她只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不敢走近。因為爸爸說過：「男孩子要獨立，不許嬌氣。」book18.org
親子活動結束後，別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著回家。袁楓坐上司機的車，回到空蕩蕩的家。book18.org
保姆迎上來，問他餓不餓。他搖搖頭，走進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房間裡有一架鋼琴，一個小書桌，一個衣櫃，一張床。玩具？沒有。爸爸說玩物喪志，不許買。book18.org
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有一棵樹，樹上有幾隻鳥在叫。他看著那些鳥，想像它們飛走的樣子，飛去很遠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也會變成一隻籠中鳥。book18.org
袁楓的父親袁建國，是袁氏地產的掌舵人。book18.org
在家族裡，袁建國是出了名的嚴厲。他對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對兒子的要求更是如此。book18.org
「袁家的接班人，必須從小培養。」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book18.org
袁楓三歲開始認字，四歲背唐詩，五歲學鋼琴，六歲學英語，七歲學法語，八歲學馬術，九歲學高爾夫……他的課程表排得滿滿當當，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每一分鐘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book18.org
「今天的鋼琴練了嗎？」book18.org
「英語單詞背完了嗎？」book18.org
「這次的考試成績為什麼不是第一？」book18.org
這些話，袁楓從小聽到大。爸爸從來不誇他，從來不抱他，從來不問他開不開心。爸爸只問他成績，只問他有沒有做到最好。book18.org
如果沒做到，懲罰就來了。book18.org
袁楓記得第一次被罰跪，是因為鋼琴考級沒通過。book18.org
那天他練了三個小時，手指都疼了，但考官說他太緊張，彈錯了幾個音。回到家，爸爸的臉陰沉得像要下雨。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他走過去。book18.org
「跪下。」book18.org
他跪下了。book18.org
那是他第一次被罰跪。膝蓋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不敢哭。因為爸爸說過，男孩子不許哭。book18.org
他跪了一個小時。媽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她不敢說。在這個家裡，爸爸的話就是聖旨。book18.org
後來他被媽媽扶起來，膝蓋已經跪得發紫。媽媽給他上藥，眼淚掉在他膝蓋上，燙燙的。book18.org
「兒子乖，」媽媽輕聲說，「媽媽在。」book18.org
那是他聽過最溫柔的話。book18.org
媽媽姓沉，是蘇州人，出身書香門第，嫁給爸爸之前也是被嬌養長大的大小姐。嫁給爸爸之後，她就變成了一個透明人。book18.org
在家族聚會上，她永遠站在角落，微笑著看所有人，從不主動說話。在家裡，她永遠輕聲細語，從不敢反駁爸爸。爸爸發脾氣的時候，她就躲進自己的房間，等風頭過去才出來。book18.org
袁楓有時候覺得，媽媽比他更可憐。book18.org
他至少還有課程，有學習，有目標。媽媽什麼都沒有。她的世界裡只有爸爸，只有這個家，只有等他回來的漫長時光。book18.org
可媽媽從來不抱怨。她只是溫柔地對他，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被罰跪後偷偷給他送吃的，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在他床邊。book18.org
媽媽是這個家裡唯一的溫柔。book18.org
可媽媽也是這個家裡最沒有力量的人。book18.org
袁楓八歲那年，學校里有個同學嘲笑他「沒有朋友」。book18.org
他愣住了一下，然後笑笑，沒說話。book18.org
其實那個同學說得對。他沒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敢交。book18.org
爸爸說過，交朋友可以，但不能影響學習。所以他每次和別人玩之前，都要先算一下時間——玩多久會耽誤練琴，玩多久會耽誤背單詞。算完之後，覺得還是算了。book18.org
久而久之，他就不想交了。book18.org
反正交了也會被算時間。反正交了也會被爸爸問「那人什麼背景」「他家做什麼的」。反正交了也沒什麼用。book18.org
他開始習慣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人上課，一個人放學，一個人練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樹，看著樹上那些鳥。book18.org
那些鳥自由地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而他，只能待在這個精緻的籠子裡，做一隻被精心培養的金絲雀。book18.org
唯一的例外，是堂哥袁野。book18.org
袁野是伯父家的兒子，比袁楓大八歲，是家族內定的接班人。袁野長得像媽媽，眉眼溫柔，笑起來很好看。book18.org
袁野對袁楓很好。book18.org
每次來家裡，袁野都會給袁楓帶禮物。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玩具，有時候是一塊巧克力。袁楓記得第一次收到巧克力的時候，拆開包裝，聞到那股甜香，整個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嘗嘗，」袁野笑著說，「很好吃的。」book18.org
袁楓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他差點哭出來。book18.org
那是他第一次吃巧克力。爸爸說甜食對牙齒不好，從來不讓他吃。book18.org
袁野看到他眼圈紅了，愣了一下，然後揉揉他的頭：「怎麼了？不好吃嗎？」book18.org
「好吃。」袁楓小聲說，「很好吃。」book18.org
袁野笑了，把他摟進懷裡：「傻小子。」book18.org
那天下午，袁野偷偷帶他打遊戲機。book18.org
遊戲機是袁野自己帶來的，藏在外套里。他把門反鎖上，把遊戲機遞給袁楓：「玩一會兒，我幫你望風。」book18.org
袁楓接過遊戲機，手都在發抖。他從來沒玩過遊戲。爸爸說那是浪費時間的東西。book18.org
袁野教他怎麼按，怎麼跳，怎麼打怪。他笨手笨腳地操作，角色一次次死掉，但袁野從來不嫌他笨，只是一遍遍教他。book18.org
那是袁楓記憶里最快樂的一個下午。book18.org
後來被爸爸發現了。book18.org
那天袁野剛走，爸爸就把袁楓叫進書房。他站在書桌前，低著頭，知道要挨罵了。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在幹什麼？」book18.org
「沒……沒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爸爸的聲音冷得像冰，「袁野給你帶了遊戲機？」book18.org
袁楓不說話。book18.org
「跪下。」book18.org
他跪下了。book18.org
那天他跪了三個小時。膝蓋疼得鑽心，但他一聲不吭。book18.org
後來他聽保姆說，袁野回家後也被伯父教訓了一頓。伯父說他不該帶壞弟弟，不該耽誤弟弟學習。book18.org
從那以後，袁野再來家裡的時候，就再也不帶遊戲機了。他只是陪袁楓說話，問他學了什麼，累不累，開不開心。book18.org
袁楓說開心。其實他也不知道開心是什麼。他只是覺得，有袁野在的時候，時間過得快一點。book18.org
那時候他常常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要是能和袁野一樣，長大了就能自由就好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袁野根本活不到長大。book18.org
袁楓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家族聚會。book18.org
聚會在老宅舉行，來了一大堆人——大伯二伯三伯，姑姑姑父，還有一堆堂兄弟堂姐妹。袁楓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裡有些慌。book18.org
「這是袁楓啊，長這麼大了。」book18.org
「真帥，像他爸年輕時候。」book18.org
「聽說成績很好，年年第一？」book18.org
那些人對他說著客氣的話，臉上堆著笑。袁楓也笑，禮貌地點頭，說「叔叔好」「阿姨好」。可他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book18.org
那些笑容，好像和媽媽的不一樣。媽媽的溫柔是真的，這些人的笑容，像是畫在臉上的。book18.org
後來他漸漸明白了。book18.org
那些人嘴上誇他，心裡未必這麼想。有人嫉妒他成績好，有人眼紅他接班人的位置，有人巴不得他出點錯。那些笑容下面，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book18.org
他開始學會觀察。book18.org
觀察誰是真笑，誰是假笑。誰是真的對他好，誰只是做做樣子。誰可以相信，誰必須提防。book18.org
這個技能，後來幫他很多。book18.org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學會戴面具。book18.org
在爸爸面前，他是聽話的繼承人。永遠恭敬，永遠順從，永遠不出錯。book18.org
在親戚面前，他是謙虛的後輩。永遠微笑，永遠得體，永遠不惹事。book18.org
在學校面前，他是優秀的學生。永遠認真，永遠努力，永遠第一名。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沒有人真的想知道他在想什麼。反正沒有人真的在乎他開不開心。反正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給別人看他們想看的，就能活下去。book18.org
只是偶爾，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想起媽媽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兒子乖，媽媽在。」book18.org
媽媽還在。她永遠都在。可她保護不了他。book18.org
她是這個家裡唯一溫柔的光，卻也是最微弱的光。風吹一吹，就要滅了。book18.org
他有時候想，等他長大了，一定要變得很強。強到能保護媽媽，強到能讓那些假笑的人再也不敢對他假笑。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真的變強了，那些假笑的人還是會笑。只是笑得更加小心翼翼。book18.org
而他，也早就習慣了這些笑。book18.org
習慣到分不清真假，也懶得去分。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book18.org
夢裡他五歲，站在幼兒園的操場上。別的小朋友都有父母牽著，只有他一個人站在角落。他看著那些牽著手的背影，看著那些笑鬧的聲音，看著那些他永遠夠不到的溫暖。book18.org
然後畫面一轉，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樹。樹上有一隻鳥，正在撲騰著翅膀，想飛走。book18.org
它飛起來了。飛得很高，很遠，飛出他的視線。book18.org
他低頭，看到自己手上戴著鎖鏈。book18.org
他醒了。book18.org
窗外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又是新的一天。book18.org
又是鋼琴、英語、法語、馬術、高爾夫的一天。book18.org
又是那個精緻的籠子裡，那隻精心培養的金絲雀的一天。book18.org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棵樹。book18.org
樹還在。鳥不見了。book18.org
他笑了笑，轉身，走出房間。book18.org
鋼琴等著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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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楓十三歲那年，世界塌了一次。book18.org
那天他在上法語課。老師是個法國女人，說話時喜歡用手比劃，袁楓每次都覺得她在演默劇。他正學著「bonjour」的發音，保姆突然推門進來。book18.org
她的臉色慘白，像見了鬼。book18.org
「少爺，快跟我走。」book18.org
他愣住，放下課本，跟著保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師。老師也愣在那裡，手裡的粉筆懸在半空。book18.org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平時總有人走動，總有人說話，今天什麼都沒有。只有他和保姆的腳步聲，急促地響著。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他問。book18.org
保姆沒說話，只是拉著他走得更快。book18.org
坐上車，他看見司機的手在發抖。車子開得很快，快得像在飛。他透過車窗看外面，街道、行人、樓房，全都一閃而過。book18.org
他想起有一次，袁野帶他去遊樂場。那天的過山車也這麼快，快得他眼睛都睜不開。袁野在旁邊笑得很大聲，說「怕什麼，有我在」。book18.org
他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book18.org
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book18.org
他跟著保姆往裡跑，穿過長長的走廊，爬上樓梯。走廊里很多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的臉上都是一種表情——沉默，肅穆，藏著什麼。book18.org
他看到了父親。book18.org
父親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他。那個背影從來沒有這麼僵硬過。book18.org
他走過去，叫了一聲：「爸。」book18.org
父親轉過身，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只是覺得害怕。book18.org
「你堂哥，」父親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走了。」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他聽不懂。book18.org
「車禍，」父親說，「沒救過來。」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袁野笑著遞給他遊戲機，袁野揉他的頭說「傻小子」，袁野在過山車上說「有我在」。那些畫面飛快地閃過，快得像車窗外的風景。book18.org
他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父親也看著他。父子倆隔著幾步遠，誰都沒有動。book18.org
後來他被人拉著往前走，走到一個房間門口。門開著，裡面很多人，哭聲一片。他看到伯母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看到大伯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老了十歲。book18.org
他看到了床上的那個人。book18.org
白色的布蓋著，只露出一隻手。那隻手他認識，牽過他，揉過他的頭，遞過遊戲機給他。那隻手現在安靜地垂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沒有進去。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book18.org
走出醫院，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站在太陽底下。陽光很刺眼，曬得他頭皮發燙。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book18.org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袁野。book18.org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book18.org
親戚們、生意夥伴們、各種叫不出名字的人，烏壓壓站了一片。袁楓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角落裡，看著袁野的遺像。book18.org
照片里的袁野在笑，像每次給他帶禮物時那樣。book18.org
他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嘆氣，有人在竊竊私語。那些聲音飄進他耳朵里，斷斷續續，拼湊成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book18.org
「太可惜了，才二十一歲……」book18.org
「接班人都沒了，袁家這下……」book18.org
「聽說袁建國那邊要頂上，他那個兒子還小吧……」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聽那些人說話。他們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哀戚的表情，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知道那和真正的悲傷不一樣。book18.org
後來他懂了，那叫算計。book18.org
葬禮結束後，父親把他叫進書房。book18.org
書房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一盞檯燈亮著。父親坐在書桌後面，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book18.org
「過來。」父親說。book18.org
他走過去，在書桌前站定。book18.org
「你堂哥走了。」父親說，「以後，你就是袁家的接班人了。」book18.org
他愣住了。book18.org
接班人？他才十三歲。他什麼都不懂。book18.org
「從明天開始，你的課程會加倍。」父親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悲傷，只有審視，「你堂哥能做的，你也要能做。你堂哥不能做的，你也要能做。」book18.org
他點點頭。book18.org
「還有，」父親頓了頓，「以後在外面，說話做事都要小心。有些人，不會希望你坐穩這個位置。」book18.org
他沒聽懂，但他記住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反覆出現的，是袁野的笑臉，是那個遊戲機，是那句「我幫你望風」。book18.org
他哭了。book18.org
那是他最後一次哭。book18.org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流過眼淚。book18.org
袁野走後，袁家開始變了。book18.org
以前那些對他笑臉相迎的親戚，現在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有人還笑，但笑得不像以前。有人不笑了，直接板著臉。有人乾脆不來往了。book18.org
他開始明白父親說的話——有些人，不會希望你坐穩這個位置。book18.org
有一次家庭聚會，一個遠房堂叔當著眾人的面，說：「小楓啊，你年紀還小，接班這種事不急，多學幾年再說。」book18.org
旁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小孩子懂什麼。」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笑，說：「謝謝堂叔關心，我會努力的。」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父親問他：「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嗎？」book18.org
他想了想，說：「他們不想讓我接班。」book18.org
父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你知道就好。」book18.org
「那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忍著，」父親說，「忍到你有能力的那天。」book18.org
他記住了。book18.org
還有一次，一個表姑來家裡，拉著他的手說：「小楓啊，你媽媽身體不好，你要多照顧她。有什麼事，可以來找表姑幫忙。」book18.org
他笑著點頭，說謝謝表姑。book18.org
等表姑走了，他問父親：「她是真的想幫我嗎？」book18.org
父親冷笑一聲：「她想要你媽手裡的那份股權。」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book18.org
從那以後，他開始學會觀察。book18.org
觀察誰是真笑，誰是假笑。誰是真的關心，誰只是想要什麼。誰可以信，誰必須防。book18.org
他發現，那些笑里，真的越來越少了。book18.org
大部分人的笑，都是假的。有的笑得淺，有的笑得深，有的笑得像真的，但仔細看，眼睛裡沒有溫度。book18.org
他開始學著他們那樣笑。book18.org
在父親面前，他是聽話的繼承人。永遠恭敬，永遠順從，永遠不出錯。父親說什麼他都點頭，父親安排什麼他都照做。book18.org
在親戚面前，他是謙虛的後輩。永遠微笑，永遠得體，永遠不惹事。有人誇他他就說「哪裡哪裡」，有人訓他他就說「謝謝指點」。book18.org
在同學面前，他是溫和的朋友。永遠好說話，永遠講義氣，永遠不翻臉。有人找他幫忙他一定幫，有人和他開玩笑他一定笑。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book18.org
有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book18.org
只有一個人，讓他不需要戴面具。book18.org
媽媽。book18.org
媽媽還是老樣子，永遠溫柔，永遠安靜，永遠站在角落裡看著他。有時候他學習到深夜，媽媽會端一碗湯進來，放在他桌上，輕輕摸摸他的頭。book18.org
「別太累了，」媽媽說，「早點睡。」book18.org
他點點頭，繼續學。book18.org
媽媽站在門口，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輕輕關上門，走了。book18.org
他知道媽媽心疼他。他知道媽媽想保護他。可媽媽保護不了他。在這個家裡，媽媽自己都是需要被保護的那一個。book18.org
所以他只能自己保護自己。book18.org
也保護媽媽。book18.org
有一次，一個遠房親戚在聚會上說媽媽「沒什麼本事，就知道花錢」。他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杯子差點捏碎。book18.org
但他沒動。他笑了笑，走過去，給那個親戚敬了一杯酒。book18.org
「表叔說得對，我媽確實不太會說話。但她是我媽，我會孝順她的。」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下，訕訕地笑了。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父親看著他，說：「今天處理得不錯。」book18.org
他沒說話。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月亮很亮，照在他臉上。book18.org
他想起袁野。如果袁野在，會怎麼做？也會這樣忍嗎？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必須變強。強到有一天，再也沒人敢說媽媽半句不是。book18.org
十三歲那年，他開始相信一個道理：book18.org
人都是有弱點的。只要找到那個弱點，就能掌控那個人。book18.org
這個道理，是他從那些親戚身上學來的。book18.org
有人貪錢，有人戀權，有人好色，有人虛榮。只要找准了，沒有搞不定的人。book18.org
他開始練習。在同學身上練習，在老師身上練習，在那些對他笑的親戚身上練習。他發現他很擅長這個——看穿別人，抓住弱點，然後掌控。book18.org
有人說他少年老成，有人說他城府深。他笑笑，不解釋。book18.org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就會這些。他只是學得太快，太早。book18.org
有時候他會想，袁野在的時候，他是不是就不用學這些了？book18.org
袁野會保護他，會替他擋掉那些算計，會讓他做一個正常的小孩。book18.org
可袁野不在了。book18.org
他只能自己學。book18.org
十四歲那年，他開始發育。個子竄得很快，聲音也開始變。照鏡子的時候，他看著裡面那個人，有時候會覺得陌生。book18.org
那個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以前的眼睛裡還有光，還有好奇，還有一點點的柔軟。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長大。book18.org
有一次，媽媽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哭了。book18.org
他問怎麼了，媽媽搖搖頭，說「沒事，就是覺得你長大了」。book18.org
他知道媽媽在哭什麼。媽媽在哭那個會笑會鬧會撒嬌的袁楓不見了。book18.org
可那個袁楓，早就不在了。book18.org
從袁野走的那天起，就不在了。book18.org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聽人說，袁野的車禍可能不是意外。book18.org
說這話的是家裡一個老傭人，在袁家乾了幾十年。那天晚上，他路過廚房，聽到老傭人在和保姆說話。book18.org
「袁野少爺那車，剎車早就不行了，怎麼沒人發現？」book18.org
「別說了，這種事……」book18.org
他沒聽完，因為他走開了。book18.org
回到房間，他坐了很久。腦海里反覆響著那句話——「剎車早就不行了」。book18.org
他沒去問任何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沒人會承認，沒人會告訴他真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做什麼。book18.org
他才十五歲。他什麼都做不了。book18.org
但從那天起，他看那些親戚的眼神，又冷了幾分。book18.org
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S大。book18.org
父親很滿意，破天荒地誇了他一句。媽媽說捨不得，但笑著送他走。book18.org
離開家的那天，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book18.org
那是一棟很大的別墅，有花園，有泳池，有他練琴的書房，有他被罰跪的地板。那是他十八年的全部世界。book18.org
他轉身上車，沒有回頭。book18.org
車開出去很遠，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攥著拳頭。鬆開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book18.org
他不知道S大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book18.org
不是不回那個家，是回不去那個曾經的自己了。book18.org
那個會吃巧克力吃到想哭的袁楓，那個會被袁野揉頭的袁楓，那個會被媽媽掖被角的袁楓，早就死了。book18.org
死在十三歲那年，死在袁野的葬禮上。book18.org
現在的袁楓，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book18.org
面具戴得太久，有時候他都分不清，哪張臉是真的，哪張臉是假的。book18.org
也許都是假的。book18.org
也許根本就沒有真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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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秋天，袁楓拖著行李箱走進了S大的校門。book18.org
九月的陽光很好，照在校園裡的梧桐樹上，葉子泛著金黃的光。來來往往的都是新生，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三三兩兩地走著，說著，笑著。book18.org
袁楓一個人走著。book18.org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背著雙肩包，看起來和別的學生沒什麼不同。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神不太一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水，沒有任何波瀾。book18.org
這是他練了五年的本事。book18.org
報到、領宿舍鑰匙、收拾床鋪、認識舍友。一套流程走下來，他已經把宿舍里三個人的底摸了個大概——一個愛吹牛，一個愛打遊戲，一個悶葫蘆。book18.org
「楓哥，晚上一起去喝酒？」愛吹牛的那個叫他。book18.org
他笑了笑，說：「好啊。」book18.org
這是他學會的另一件事——永遠不要拒絕別人的邀請。拒絕會讓人記住你，接受會讓人忽略你。他需要被人忽略。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去了，喝了不少酒，聽那些人吹牛，偶爾附和幾句。有人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笑著說沒有。book18.org
「那想不想找？」book18.org
「隨緣吧。」book18.org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book18.org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個人走在校園裡。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梧桐樹上。他突然想起袁野，想起有一次他們也是這樣走在月光下。book18.org
那時候袁野問他：「小楓，你以後想做什麼？」book18.org
他說不知道。book18.org
袁野笑了，揉揉他的頭說：「沒事，慢慢想。」book18.org
現在他十八歲了，還是沒有答案。book18.org
大學的生活比他想像的輕鬆。book18.org
沒有人盯著他，沒有人給他安排課程，沒有人逼他學這學那。他第一次嘗到自由的滋味——原來自由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可以發獃一整個下午什麼都不做。book18.org
但這種自由讓他有點慌。book18.org
他習慣了被安排，習慣了有目標，習慣了每分每秒都被填滿。現在突然空下來，他不知道該做什麼。book18.org
於是他開始找事做。book18.org
參加學生會，參加社團，參加各種活動。他發現這些對他來說太容易了——看穿別人，抓住弱點，掌控局面，簡直像呼吸一樣自然。book18.org
很快，他在學生會裡站穩了腳跟。再後來，他成了主席。book18.org
有人誇他有能力，有人說他會來事，有人背後說他城府深。他聽到了，笑笑，不解釋。book18.org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不是天賦，是生存的本能。book18.org
大一那年，他遇到了第一個真正讓他心動的女孩。book18.org
是在圖書館。那天他在找一本書，伸手夠的時候，旁邊也有人伸手。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起，他轉頭，看到一張乾淨的臉。book18.org
她穿著白色的毛衣，扎著簡單的馬尾，素麵朝天。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讓他突然想起媽媽。book18.org
「對不起。」她小聲說，把手縮回去。book18.org
「沒事，你先拿。」他說。book18.org
她點點頭，踮腳把書拿下來，然後看了他一眼，又笑了。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很久沒動。book18.org
後來他查到她的名字，她的專業，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普通成績，學中文的，愛看書，安靜，內向，沒什麼朋友。book18.org
和他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開始接近她。不是太明顯的那種，而是恰到好處的偶遇——圖書館偶遇，食堂偶遇，操場偶遇。每一次他都只是點點頭，笑笑，不多說一句話。book18.org
後來有一次，她在圖書館睡著了，頭枕著書，呼吸很輕。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看了她很久。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她的嘴唇抿著，像在做夢。book18.org
他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臉。book18.org
但他沒有。他只是坐著，等她醒來。book18.org
她醒了，看到他，嚇了一跳。他笑著說：「你睡了兩個小時。」book18.org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book18.org
那天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她話不多，他話也不多。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吃著，偶爾對視一眼，又移開。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她說：「你人真好。」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人好？他嗎？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book18.org
他們在一起了。book18.org
那是他最放鬆的一段時光。不用算計，不用設防，不用戴面具。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只需要做自己——或者說，他只需要做那個她眼中的自己。book18.org
她看他時眼神很乾凈，乾淨得讓他有時候恍惚，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那個乾淨的人。book18.org
他們一起看書，一起散步，一起吃飯。她說話輕聲細語，走路總是慢吞吞的，喜歡在黃昏的時候去操場邊看晚霞。book18.org
「你看，」她指著天邊說，「多好看。」book18.org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晚霞染紅了半邊天，一層一層的，像畫一樣。book18.org
他說：「好看。」book18.org
他看的不是晚霞，是她。book18.org
那一刻他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一直看晚霞，一直不用戴面具，就好了。book18.org
他甚至開始想未來。想以後住哪裡，想以後養什麼狗，想以後老了也要一起看晚霞。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想這些。book18.org
以前他從來不敢想未來。未來對他來說，只有父親安排好的路，只有那個冰冷冷的繼承人位置。book18.org
但現在，他敢想了。book18.org
因為她在。book18.org
大二那年，她說要去國外交換一年。book18.org
說的時候她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知道她怕他不同意。book18.org
他笑了笑，說：「去吧。」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睛裡亮亮的：「真的？」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她撲過來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後伸手抱住她。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說：「我會想你的。」book18.org
他點點頭。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月光很亮，和他送她回宿舍那晚一樣亮。book18.org
他想，一年而已。很快的。book18.org
她走的那天，他去機場送她。book18.org
她站在安檢口，回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他說：「到了給我打電話。」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然後她問：「你會等我嗎？」book18.org
他愣住了。book18.org
等我。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book18.org
他想起袁野，想起那個說「有我在」的人。他想起那些被他拋下的過去，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時光。book18.org
他說：「會。」book18.org
她笑了，轉身走了。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很久很久，才轉身離開。book18.org
異地的第一個月，他們每天打電話。她說那邊的事，說她遇到的人，說她想他。他聽著，偶爾應幾句，心裡很踏實。book18.org
第二個月，電話少了一點。她說忙，他也說忙。但每次聽到她的聲音，他還是會笑。book18.org
第三個月，有一天她沒打電話。他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的消息：【昨天太累了，忘了。】book18.org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沒回。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多。book18.org
想她在那邊的樣子，想她遇到的新朋友，想她可能會喜歡上別人。想自己在這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book18.org
等。他最討厭等。book18.org
等媽媽來給他掖被角，等袁野來給他帶禮物，等父親來宣布對他的判決。他等了十幾年，等來的只有失去。book18.org
他不能再等了。book18.org
也不能再讓別人成為他的軟肋。book18.org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她。book18.org
她接起來，聲音還是那麼好聽：「喂？」book18.org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分手吧。」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book18.org
很久很久，她才開口，聲音發抖：「為什麼？」book18.org
他說：「太累了。不想耽誤你。」book18.org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聽的理由。book18.org
她哭了。他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哭，哭得很傷心，說「你騙我」「你說過會等我的」「你怎麼能這樣」。book18.org
他聽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最後她說：「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對不對？」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喜歡過」，想說「你是我唯一動心的人」，想說「我怕了，我怕失去你，所以先失去你」。book18.org
但他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和送她走那晚一樣亮。book18.org
他坐了一整夜。book18.org
後來他聽說，她回國後交了新男朋友。再後來，就沒了消息。book18.org
偶爾他還會想起她，想起那些看晚霞的日子，想起她乾淨的眼神，想起她說「你人真好」。book18.org
但他從不後悔。book18.org
後悔是最沒用的東西。他早就不後悔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他更確信一件事：book18.org
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與其被人拿捏，不如拿捏別人。book18.org
他開始換女朋友，換得很勤。每一個都用心追，追到手就慢慢失去興趣。他看著她們從開心到依賴，從依賴到離不開，再從離不開到被他拋棄。book18.org
有人說他是渣男，他笑笑，不解釋。book18.org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玩她們，他是在練習。練習掌控，練習抽離，練習在動心之前先動手。book18.org
這樣就不會再被傷害了。book18.org
大三那年秋天，社團迎新聚餐。book18.org
他本來不想去的，但學生會那邊推不掉。他換了一身衣服，懶洋洋地出了門。book18.org
包廂里很熱鬧，煙霧繚繞，推杯換盞。他應付著那些敬酒的人，說著那些場面話，心裡想著什麼時候能走。book18.org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角落。book18.org
那裡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女孩，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坐著。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素麵朝天，和周圍那些嘰嘰喳喳的女生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她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她安靜地坐著，像一株長在角落裡的梔子花。book18.org
他愣住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多漂亮，而是那個畫面——安靜的角落，低頭的側臉，乾乾淨淨的氣質——book18.org
像極了他的媽媽。book18.org
媽媽年輕時也是這樣，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父子，從不爭搶，從不抱怨，永遠溫柔，永遠順從。book18.org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人生。如果媽媽沒有被困在那個家裡，如果媽媽也能這樣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被很多人圍著，被很多人喜歡——book18.org
會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book18.org
他推開旁邊遞過來的酒杯，走了過去。book18.org
「這位學妹，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乾淨得讓他恍惚——和他記憶里媽媽的眼睛一樣乾淨。book18.org
「我……我在聽大家說話。」她小聲說。book18.org
他笑了笑，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後來他讓人查了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有個異地戀的青梅竹馬，感情很好。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距離就是裂縫。裂縫就是他最擅長的入口。book18.org
但這一次不一樣。book18.org
以前他追女孩是為了證明什麼，為了找樂子，為了練習掌控。這一次，他想靠近她，想保護她，想把她留在身邊。book18.org
他說不清是為了彌補什麼，還是想在那張乾淨的臉上，看到媽媽年輕時的影子。book18.org
也許都有。book18.org
也許只是他太孤獨了。book18.org
這麼多年，他一直戴著面具活著。沒有人真正走進過他的心。他也不允許任何人走進來。book18.org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裡的那道防線，突然鬆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也許她可以。book18.org
也許她可以成為那個例外。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念頭，會讓他走進自己一生唯一的弱點。book18.org
而他，正要走進這個弱點。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