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情錄】（24-25）book18.org
作者：Xuan Tanbook18.org
24卷2 第15章 後記book18.org
嘉興城外，鐵槍廟舊址。book18.org
昔年香火鼎盛的廟宇早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白地，如今只剩半堵殘垣，掩映在衰草枯枝之間，透著說不出的荒涼蕭瑟，廟後一片蒼松翠柏之中，靜靜矗立著兩座相依的矮墳。book18.org
烈日當空，黃藥師一襲青衫，負手而立，衣袂隨風微獵。落後半步的楊清，面色依舊透著幾分病態蒼白。極遠處，錢銜玉倚靠在馬車旁，正百無聊賴地候著二人。book18.org
黃藥師目光掃過那兩塊青石墓碑，眼中閃過一抹滄桑追憶。book18.org
「楊清，這便是你祖父楊康與祖母穆念慈的長眠之所了。」book18.org
楊清目光亦是自碑文上掃過，見左側碑上刻著先母穆氏念慈之墓，右側碑上則刻著先父楊公諱康之墓，落款皆是不肖子楊過泣立。book18.org
「昔年你祖母穆念慈是個秉性貞烈、深明大義的奇女子。只可惜所託非人，遇上了你祖父楊康……」book18.org
黃藥師望著碑銘，緩緩捻須，淡淡說道。book18.org
「你祖父認金賊作父，貪戀浮華，最終落得個慘死在這鐵槍廟中的下場，若非看在你爹的面子，老夫是決計不肯踏足此地的。」book18.org
楊清跪在碑前，心頭一凜，他自幼長於絕情谷，娘親從未與他說過先祖這段不堪往事。book18.org
「你此番既打算北上抗蒙，胸中當有一口正氣。切記，萬不可如你祖父楊康一般，為外物虛榮所惑，折了你爹神鵰大俠一世威名。」book18.org
黃藥師目光掃過少年的面龐，沉聲說道。book18.org
「前輩教誨，晚輩銘記於心。」book18.org
楊清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應道。book18.org
黃藥師微微頷首，似是滿意，忽又話鋒一轉。book18.org
「起來罷。對了，老夫且問你一句，我那兩個徒兒，程英與妙憐，你瞧著如何？可有中意者？」book18.org
楊清心頭一驚，暗道這位前輩思緒當真天馬行空，轉折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前輩，這等事便無需勞您老人家費心了。」book18.org
「你此番北上抗蒙，危險重重。老夫那兩個徒兒相貌、武功皆在俗流之上，你若有意，可隨意挑上一個，也好有個照應。若覺不夠，便讓她們雙雙相伴，紅袖添香，一路上倒也快活。」book18.org
黃藥師神色淡淡，說道。book18.org
「前輩，當真使不得……」book18.org
楊清慌忙拱手推辭，心下暗自咋舌，難怪江湖中人皆呼這位黃藥師為東邪，果然狂放不羈，竟連二女共侍一夫這等驚世駭俗的事情，也說得這般風輕雲淡。 黃藥師靜靜端詳他片刻，忽地仰天發出一陣長笑。book18.org
「如此看來……那丫頭倒未曾扯謊，你心裡果然只裝著龍姑娘。」book18.org
楊清聞言，登時大驚失色，立時橫眼望向遠處，只見錢銜玉此刻已然立在一顆槐樹下蔽陰，正朝自己擠眉弄眼地做著鬼臉，他心中暗罵，這死丫頭怎的什麼話都往外亂傳，自己何曾對她明說過這等心事？book18.org
黃藥師負手踱了兩步，繼續說道。book18.org
「你身為楊過之子，他的磊落坦蕩風度卻未曾承繼幾分。你可知當年龍姑娘與你父楊過，雖有師徒之名，實則情根深種、兩心相許。二人慾結為夫妻，有違世俗禮法，江湖中皆道此乃大不韙之舉。你可知你父當時如何應答天下人？」 楊清只知他們二人恩愛至極，卻不知還有這等往事，聽罷只覺心神激盪，脫口問道。book18.org
「他……他如何說的？」book18.org
「他說：我偏要她既為妻，亦為師。此等氣魄，老夫縱橫江湖數十載，亦不禁為之拊掌！反觀你，卻怯於坦誠，連心中所念都不敢認。你若能說一句，我偏要她既為妻，亦為母，那可又比你爹高上一重境界了！」book18.org
黃藥師頓了頓，目光如電，逼視楊清。book18.org
「絕情谷中一十六載，你與龍姑娘朝夕相對、形影不離，這等情分豈是尋常母子之倫所能拘束？怕早已情深入骨，超脫了血脈虛名。老夫所言，是也不是？」book18.org
這一番話如利刃剖心，直將少年內心深處那些從未示人、從未自察的情愫，層層剝開，再不留半分藏匿的餘地。然而，這恰恰是他多年來最真實的念想，只不過從不願、亦不敢承認罷了。book18.org
「娘親與爹爹名分早定，我……我又豈能僭越？」book18.org
「自上古以降，自上古以降，老聃騎青牛西出函谷，釋迦於菩提樹下證得果位，這世間已許久不見如楊過這般資質天縱之輩，他此番若能度過劫波，修為必將臻至天人交感之化境。到那時，便不再是這紅塵俗世中人，世間男女的因果牽絆，於他而言反倒成了掛礙。」book18.org
說到此處，黃藥師略略一頓，目光落在楊清身上，緩聲道。book18.org
「退一步說，若他渡不過此難，你更是當仁不讓，古禮有云：既嫁從夫，夫死從子。你與龍姑娘結合，於天理人情，亦未必說不通。」book18.org
楊清怔然半晌，依舊不言。book18.org
「罷了，老夫今日便為你二人卜上一卦，看看這段緣分究竟是何定數！」 黃藥師微微頷首，自袖中摸出三枚銅錢隨意揮出，三枚銅錢叮然落於青石之上，骨碌碌旋了幾轉，方才次第停住，待一一看過，他淡淡一笑。book18.org
「風雷交變，天機自晦。」book18.org
楊清心緒未平，茫然問道。book18.org
「前輩，這是卦象是何意？」book18.org
「此卦無道可循，成與不成，全在你們自己。」book18.org
默然許久，他撩起衣擺，鄭重地向黃藥師長揖到地，沉聲道。book18.org
「多謝前輩教誨。自今往後，晚輩不問前路，只願隨心而行，不違真情。」 「嗯……你能想通便是最好，回馬車上候著，順道把那丫頭叫過來，老夫還有些話與她說。」book18.org
楊清再次拱手，轉身大步往回走去，見錢銜玉正斜睨著自己，這丫頭多嘴多舌實在可惡，便故意板著臉地狠狠瞪了她一眼。book18.org
「黃前輩喚你過去。」book18.org
錢銜玉下巴微揚，輕俏嬌哼一聲。book18.org
「哼，莫不是在前輩面前編排了我的不是？」book18.org
素手倏地探出，在楊清腰間狠狠擰了一把，楊清毫無防備，登時吃痛，連忙揉著腰退開半步，皺眉斥道。book18.org
「哎呀！你休要胡亂揣測！前輩正等著呢，還不快去！」book18.org
「去便去，凶什麼凶。」book18.org
錢銜玉撇了撇嘴，蓮步輕移，朝黃藥師所在之處走去，待到了近前，少女身姿一折，盈盈一拜，眉眼間登時換上了一副靈動笑意，嬌聲說道。book18.org
「黃前輩，您老人家單喚我來，可是有什麼吩咐？」book18.org
「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偏要帶你一同來這鐵槍廟？」book18.org
黃藥師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book18.org
「銜玉不知，還請前輩賜教。」book18.org
「別的不說，先為這二位楊家的先人磕個頭罷。」book18.org
黃藥師並未作答，只是伸手一指面前兩座矮墳，淡淡道。book18.org
錢銜玉聞言一愣，撇嘴說道。book18.org
「前輩莫要拿銜玉尋開心，銜玉與這二位非親非故，哪有平白無故給他們磕頭的道理？」book18.org
「你這小丫頭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老夫，自打見你第一面起，老夫便觀你眉梢眼角氣血有異，氣機暗藏凝滯之象，若老夫未曾看走眼，你只怕已有一月左右的身孕了。」book18.org
黃藥師冷哼一聲，說道。book18.org
此言一出，錢銜玉登時花容失色，眸光閃躲猶疑，連聲道。book18.org
「前輩休要胡言！銜玉尚是個清白女兒家，怎會……怎會懷有身孕？」 黃藥師搖了搖頭，說道。book18.org
「這也正是老夫稱奇之處，你元陰未失，確係完璧之身，可這般神氣面相實打實是珠胎暗結之兆，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亦是破天荒頭一遭見得這等奇事。」book18.org
錢銜玉貝齒輕咬下唇，面色變幻不定。這位黃前輩不僅武功絕頂，醫理望氣之術更是登峰造極，看來此事是決計瞞不過去了。思忖片刻，她終是垂下眼帘。 「此事萬望前輩體恤，切莫對旁人提及……」book18.org
「你說的旁人是誰？據我這些時日觀察，除了楊清，只怕也沒有別人了罷，你與我說句實話，這孩子是不是他的？」book18.org
黃藥師負起雙手，語氣稍緩。book18.org
錢銜玉那白皙的臉頰霎時飛起兩抹紅暈，訥訥應道。book18.org
「哎……真是什麼都逃不過您的法眼。這事我便告訴前輩，您老人家可千萬要替我兜攬著。尤其是楊清那頭，若叫他知曉了原委，非一劍殺了我不可……」 她頓了一頓，這才將隱情和盤托出。book18.org
「其實，這事情是這樣的，銜玉這一支脈單傳至今，偏生我又是個不肯受規矩束縛、不願委身嫁人的性子，總不能為此便讓我家的天工秘錄就此失傳了吧，索性想著，那傻子雖說為人魯鈍了些，但體質根骨奇佳，心性亦不算壞，我便……」book18.org
待她遂將偷取陽元、借種留後的奇詭醫法一一相告，黃藥師凝神聽罷，直愣了好一會兒，隨即仰天發出一陣長笑。book18.org
「哈哈哈……不愧是錢邵的女兒，竟能想出這等匪夷所思的奇法，不拘泥世俗常理，行事出人意表，你這秉性當真甚合老夫的胃口！」book18.org
話說一半，黃藥師忽又斂起笑意，似有悵惘。book18.org
「可惜呀……老夫那外孫女亦如你這般年紀，可她的心思，卻遠不如你這般通透豁達，反被情字所困。銜玉，你可願拜老夫為師？以你的聰慧悟性，將來於武學上的造詣定然不可限量。」book18.org
「算了算了，我對武功沒有半點興趣，不過往後若是我家孩兒要有興趣，到時便帶他來桃花島找黃前輩玩。」book18.org
錢銜玉連連擺手，說道。book18.org
「嗯，你能來桃花島陪老夫聊聊天也是極好！……銜玉，你腹中既有了楊家的骨肉，怎麼也算得上半個楊家媳婦了，如今你且說說，老夫讓你跪拜這兩位先人，對也不對？。」book18.org
黃藥師淡淡笑道。book18.org
「誰稀罕當他楊家的媳婦，這孩兒是我自己憑本事討來的，您老人家可不曉得我挨了多少針石，吃了多少苦頭，生下來自然要隨我姓錢，與他有什麼相干。」book18.org
錢銜玉輕哼一聲，扭過頭去傲嬌說道。book18.org
「既是如此，你便單給這位穆念慈女俠磕個頭罷。她生前最是溫婉良善，若在天之靈知曉有了曾孫，定會保佑你與腹中的孩兒平平安安。」book18.org
黃藥師知她嘴硬心軟，指著左側的墓碑溫言道。book18.org
聽聞此言，錢銜玉終是撅了撅嘴，說道。book18.org
「前輩，我方才是玩笑話，這兩位既是楊家先祖，亦算是我孩兒的先祖，銜玉自替腹中孩兒誠心大拜。」book18.org
說罷，她理了理鬢髮，撩起鵝黃色的長裙下擺，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石碑前，伏地拜倒，少女閉上雙眸，在心底默默祝禱。book18.org
「楊家先祖在上，莫怪銜玉行事荒唐，二老泉下有知，想必也該為香火有繼而歡喜……這頭一願，求二老保佑楊清那大傻子北上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等到他的龍姐姐歸來，這第二願嘛，求二位顯靈，庇護銜玉與腹中骨肉，順順利利，母子均安。」book18.org
待這一老一少回到馬車旁，楊清不忍問道。book18.org
「銜玉，你好端端地跑去磕頭作甚？」book18.org
「哼，前些日子在青山湖時，你不是還替我爹爹燒過幾疊紙錢麼？本姑娘今日順道給你祖宗磕個頭，權當是替我爹還了那天人情，這般說法，你可還滿意？」book18.org
錢銜玉白了他一眼，說道。book18.org
一旁的黃藥師只是撫須笑而不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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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運河之畔，煙波浩渺，兩岸垂柳依依。一艘客船正泊在渡口，是楊清與錢銜玉將要搭乘回臨安的舟楫。book18.org
岸邊長亭，黃藥師、程英、陸無雙與蘇妙憐四人駐足相送。book18.org
「清兒，你當真要獨自一人北上去麼？」book18.org
程英望著眼前的少年，柔聲輕喚，眸子裡儘是繾綣難捨之意。book18.org
「程姐姐放心，我有兩位好友還在漠北。這些時日承蒙姐姐悉心照料，楊清銘記於心，永不敢忘。」book18.org
楊清端端正正地抱拳深揖。book18.org
程英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出半步，江風拂過，她痴痴地望著少年俊朗面龐，恍惚間，猶如舊夢重溫，惹得她心頭猛地一酸，站在一旁的陸無雙定定地凝視著少年，雖未發一言，眼眶卻已悄然泛紅，滿目皆是觸景生情的黯然神傷。book18.org
察覺到二女眉眼間淒楚，楊清心頭不由得一酸，他本是個至情至性的性子，徑直跨前兩步，張開雙臂，先後給了她們二人一個結實擁抱。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惹得程英微微錯愕，旋即目光徹底柔化成水，反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背脊，只覺那深埋心底大半生的憾恨，在這短暫一擁之中，尋到了幾分微茫慰藉。陸無雙則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意，在他肩頭重重拍了一記，嗔道。 「臭小子，走便走了，還學得這般婆婆媽媽作甚……」book18.org
「黃前輩，妙憐姐姐……楊清告辭了！」book18.org
楊清鬆開二女，又向黃藥師，還有這位失去十年記憶、與他糾纏出許多恩怨情仇的魔女，一一拱手。book18.org
黃藥師微微頷首，並未作多愁善感之態，只拂袖清嘯了一聲。book18.org
「去罷！一路小心。」book18.org
蘇妙憐神情仍是微顯迷惘，凝望著這少年，雖盡忘前塵，可每每見他時，總覺無比熟悉，可又尋不到半點來由，只得垂下眼帘，斂衽微作萬福，權作道別。 伊人神態疏離，長風拂過衣袂。楊清鼻頭驀地一酸，猛然轉過身去，不願叫眾人瞧見自己眼中泛起的溫潤濕意，腳下再不遲疑，與錢銜玉並肩踏上了客船。 ————book18.org
抵至臨安後，楊清並未多作停留，在皇城司借宿一夜，次晨便收拾行裝，又與陸清暉、錢銜玉作別，二人一路將楊清送出臨安城外十里。book18.org
「陸兄，銜玉，這大半年來承蒙二位諸多照拂，楊清在此拜別了。」book18.org
「楊小兄弟，山高水長，前路多加小心。」book18.org
陸清暉抱拳還禮。一旁的錢銜玉忽然伸手拽住楊清的衣袖，將他往邊上扯了扯，嬌聲說道。book18.org
「你過來，我還有幾句話要與你說。」book18.org
陸清暉見這少男少女似有體己話要說，極是識趣地微微一笑，負手轉過身，直往臨安方向先去了。book18.org
「你有什麼要緊事說麼？」book18.org
楊清見她全無半點離愁別緒，不禁滿心鬱悶。book18.org
錢銜玉眼波流轉，忽地湊近兩分，壓低嗓音。book18.org
「我給你的那件玩意兒，你夜裡可曾試過？」book18.org
楊清先是一怔，立時面紅耳赤，窘迫得別過臉去。book18.org
「你……你休要胡言！我自是連碰也沒有碰過。」book18.org
錢銜玉輕啐一口，說道。book18.org
「哼，真是不識好歹！那可是人家耗費諸多心思巧制而成的。內里溫軟緊窄，與龍姐姐下面可謂一般無二，你若不用，豈不白費了我一番心血？」book18.org
楊清苦笑一聲，說道。book18.org
「這等時候，你便莫要再拿我尋開心了。今日一別，倒不知何日才能與銜玉你重逢。」book18.org
聽他這般說，錢銜玉也收起了嬉鬧之色，認真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罷了，不逗你了。你且記著，得空時須得給我寫信報平安。還有，三年之後，你一定要帶上龍姐姐回臨安來見我一面。」book18.org
「嗯，一言為定！」book18.org
楊清鄭重應下，旋即自懷中摸出一枚瑩潤生輝的圓珠，正是避水珠。book18.org
「此物留在我身上並無大用，你不是素來喜愛鑽研機括奇門麼，可將它剖開，好好參詳一番其中的運轉之理。」book18.org
「哼~算你有心，本姑娘便勉為其難地收下了！」book18.org
錢銜玉毫不忸怩，探出素手接過避水珠，妥帖地收入袖中。book18.org
「銜玉，我這便告辭了！」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楊清剛欲抱拳，錢銜玉忽地喚了一聲，未及他反應，只覺一陣香風撲面，少女已然踮起腳尖，兩瓣帶著幽香櫻唇，在少年的嘴唇上輕輕印下。book18.org
楊清驚訝望著眼前的少女，只見她俏臉微紅，強撐著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 「傻樣，莫要自作多情，反正本姑娘這輩子也不打算嫁人，索性身子也讓你看過摸過了，這一回嘛，權當是還了你的重禮啦！」book18.org
言罷，她轉過嬌軀，步履輕快的往回走去，再不回頭。book18.org
楊清立於原地，抬手撫上嘴唇，那抹溫軟幽香仿若生了根一般，久久不散，半晌，他方才回過神來，袖袍一揮，迎著北風闊步踏上了前路……book18.org
25番外（郭襄篇）book18.org
長安街頭，集市喧囂熱鬧，行人熙攘，肩摩轂擊，商販吆喝聲連綿不絕，聲聲入耳。book18.org
一少女乘青驢緩步穿行其間，身著一襲青翠如碧的衫裙，腰懸一柄帶鞘短劍，她面若皎月，膚如凝脂，英氣勃發中透著幾分柔媚，雖風塵僕僕，難掩絕代風華，引得路人頻頻回首，駐足凝望。book18.org
此女正乃郭靖、黃蓉之次女郭襄。book18.org
自襄陽與楊過、小龍女夫婦別後，她常念舊情，思緒難平，遂借遊歷山水之名，向父母辭行，實則欲尋二人蹤跡。數月奔波，她遍歷河南、山西，終是在少林寺小龍女處打探得楊過消息，便自河南一路西行直奔秦嶺。book18.org
秦嶺群峰環抱深處，古墓蹤跡成迷，郭襄幸有龍仙子的金鈴隨身，那神鵰果然聞音而至，引她至古墓斷龍石前。book18.org
少女便如此日夜守在墓前，如此過了有個把來月，直至乾糧斷絕，方才又由神鵰相伴送出深山，來到這長安城中採辦些用度。book18.org
「喜聚首，離愁緒，人間情長意更濃，汝須傾聽，望無垠碧落，萬壑晨霜，孤身何所居。」book18.org
石橋之上，郭襄倚欄遠眺，凝望秦嶺茫茫群山，她本欲借漫遊長安的繁華以消解愁緒，孰料鬧市孤影，反如飲苦酒，愁腸百結，不禁低聲輕吟起來。book18.org
「悲離散，歡良辰，天涯路遠夢難圓。君莫獨語，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book18.org
忽地，一句對仗精妙的應和之語飄入耳畔，郭襄環視四周，未見發聲之人，正欲轉身離去，那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似近在咫尺。book18.org
「姑娘，可願測上一字，以探前路幽明？」book18.org
郭襄心頭一震，循聲望去，只見石橋盡頭的垂柳下端坐著一位白髮老者，那老者身著粗布道袍，鬚眉如雪，神態沖淡靜雅，面前只鋪著一方青布，上書「測字」二字。book18.org
少女素來不信鬼神之事，但這老頭方才續那半闋詞恰中自己心事，或許他果真知曉大哥哥如今到底如何，索性牽驢上前，垂首問道。book18.org
「你這老丈果真會卜算？」book18.org
「塵世茫茫，誰敢妄稱洞悉天機？老朽不過略通黃庭經意，粗曉周易奧秘，聊以推演人事罷了。」book18.org
老者捻須一笑，語氣淡然，似不沾俗塵。book18.org
「老丈方才所謂的千山暮雪，莫非是暗示，須得往雪山去才可解劫難？」 郭襄美目流盼，透著十足靈慧。book18.org
「聞歌知雅意，觀貌察三分，姑娘果不愧為女諸葛的千金，心思剔透，老朽嘆服！」book18.org
老者聞言，平靜面容閃過一絲驚異，拊掌贊道。book18.org
郭襄聽罷大驚，未料此老竟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世底細，她當即收斂玩心，正色說道。book18.org
「卜卦需多少銀錢？」book18.org
「既是郭大俠之女，老夫便不收銀錢了。」book18.org
老者擺手，笑聲朗朗。book18.org
「既如此，我書一字，請老丈為我一卜。」book18.org
郭襄點點頭，拔出腰間短劍，真氣流轉，石屑紛飛間，已在那青石地磚之上寫下一個過字。book18.org
老者低頭凝視過字，沉吟半晌，緩緩說道。book18.org
「姑娘執劍留痕，想必是情深鋒銳，卻不知過字本有錯過與過客之意，似大霧行舟，伊人已遠。」book18.org
郭襄聽得心頭一酸，心中暗道。book18.org
「難道我今生果真與大哥哥無緣了麼？」book18.org
老者也不管她神色如何黯淡，繼續拆解說道。book18.org
「觀此字形，辶乃奔波之象，主漫漫遠途；寸為方寸之心，亦指咫尺之地。兩相交融，是謂：人形藏於方寸之間，法跡在遠途之外。」book18.org
郭襄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心中暗想。book18.org
「方寸之地必然是指終南古墓了，遠途之外，莫非果真如方才詞中所說，要讓大哥哥去西域雪山的密宗方有活路？」book18.org
老者見郭襄似有所悟，倏忽長身而起，握住測字旗幟，但見他步法奇詭，身形如縮地成寸般，不過幾息，便已融沒於熙攘人潮之中。book18.org
郭襄怔立原地，凝思片刻，低聲道。book18.org
「定然是了，解鈴還須繫鈴人，大哥哥被金輪國師的龍象般若功所傷，如今這般閉死關壓制終非長久之計！」book18.org
想到此處，郭襄不由懊惱至極，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跟那王八蛋師父學上幾招龍象般若功，也不至於眼下束手無策，只能幹巴巴地守在古墓外。book18.org
思忖許久，她翻身上驢，徐徐往城南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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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郭襄乘坐神鵰回了終南古墓，還未落地，卻已看到斷龍石前此刻黑壓壓地布滿了人影，這些人手持長戈彎刀，旌旗蔽日，有數百人之多，正列陣相待。 郭襄自幼長在襄陽，久歷戰陣，只一眼便認出，這絕非尋常的蒙古兵卒，而是那蒙古四王忽必烈帳下最精銳的宿衛親軍，怯薛衛。book18.org
「神鵰前輩，小聲兒點。」book18.org
郭襄生怕神鵰的嘯聲驚動敵軍，連忙壓低身子，輕撫神鵰頸間硬羽，神鵰極通人性，當下雙翅一斂，在半空中生生撥轉了方向，滑翔至古墓側後方的一處隱蔽石崖後。book18.org
她顧不得密林尖銳，悄然攀至崖邊，探頭向下張望，只見怯薛衛前，還站著三名身披大紅袈裟的密宗番僧，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力極其深厚。 少女心念電轉，暗暗咬牙。book18.org
「想必然是因為大哥哥斃了蒙哥大汗，此番定是趁他重傷閉關前來報仇的！」book18.org
此時，崖下傳來那蒙古怯薛精衛冷笑聲。book18.org
「楊過！本將知道你躲在這烏龜殼裡！你殺我蒙古大汗，今日便是你斃命之時！架乾柴，搬硫磺火硝！」book18.org
隨著將令落下，幾個怯薛衛士立時上前，將成捆的濕柴與黑火藥塞在斷龍石的縫隙處，看到這一幕，郭襄只覺背冒冷汗，斷龍石雖能阻擋人力，卻擋不住毒煙，大哥哥此刻正在墓底壓制傷勢，若被外力驚擾，必會走火入魔。book18.org
「不行，絕不能讓他們放火。」book18.org
郭襄深吸一口氣，她深知自己這幾手微末功夫，若正面衝殺，別說那三個深不可測的西域番僧，便是結陣的怯薛精銳也能將她輕易斬殺。book18.org
這等絕境之下，少女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就在她拔出短劍，準備自峭壁上一躍而下之時，只見距離斷龍石數十丈外的一處寒潭中，驟然炸開一團水花，緊接著，一個灰衣單臂的身影破水而出。book18.org
來者正是楊過，他一掃先前的衰敗枯寂，姿容煥發，長發烏黑，眉宇間復見當初那般狂放不羈、睥睨萬物之狂態，只是周身氣息極不穩定，皮下青筋亦是不斷暴起，隱隱有暗紅與金黃兩股氣息交替遊走。book18.org
「在那邊！放箭！」book18.org
怯薛軍眼尖，立時發出呼喝，剎那間，弓弦爆響，數十支精鋼羽箭直朝楊過射去。楊過看也不看，大袖凌空一揮，一股磅礴氣勁將半空中的羽箭盡數震得倒飛而出，篤篤篤釘入四周山石之中。book18.org
「大哥哥莫不是已經沒事了？！」book18.org
崖上的郭襄見此一幕，險些驚呼出聲，狂喜之下眼淚已是奪眶而出。book18.org
一位番僧朝著怯薛精衛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動手，旋即閃身至楊過身前三步之外，目光灼灼地盯著楊過身上遊走的紅黃異氣。book18.org
「楊過，看來我金輪師兄那第十層龍象般若功的掌力，你始終還是化解不了。」book18.org
「你說得不錯，可即便如此，楊某今日要取爾等性命，亦不過是易如反掌之事。」book18.org
楊過負手冷笑，說道。book18.org
「你死到臨頭了還敢說這等大言不慚……」book18.org
怯薛軍頭領見他重傷之下仍敢如此猖狂，當下厲聲怒喝，然而他話音未落，只見楊過右臂抬起，隔空一掌拍出。book18.org
一股渾厚無比的掌風呼嘯而去，那頭領天靈蓋徑直碎裂，紅白之物伴著血雨橫飛，無頭屍身晃了晃，方才頹然栽倒，這一手凌空摧碑的內力實在可怖至極，周遭數百怯薛精銳更是驚駭萬分，再無一人敢拔刀向前。book18.org
「你們三人，今日並非衝著我來的吧？」book18.org
鎮住場面後，楊過神色不變，目光轉向那三名番僧。book18.org
「誠然如你所料，我們只為尋我師兄金輪國師的衣缽傳人，郭襄郭二姑娘。」book18.org
為首番僧點了點頭，坦然說道。book18.org
聽到此言，楊過長嘆一聲，抬首望向崖後那片茂密叢林，輕聲說道。book18.org
「小妹妹，你下來吧！」book18.org
郭襄聞聲，毫不猶豫地自數丈高的崖壁上一躍而下，輕巧落定後，緊緊站到了楊過身側，那三位番僧齊齊凝目看向郭襄，待看清她清麗脫俗、神采靈動的面容時，眼神均是一亮。為首番僧更是雙手合十，連連讚嘆。book18.org
「蓮台妙相，佛骨絕佳……師兄果然沒有看錯人！」book18.org
「大哥哥，你的傷如何了？」book18.org
郭襄卻不理會他們，只側頭望向楊過，眸中儘是擔憂之色。book18.org
「暫無大礙了。」book18.org
楊過微微一笑，說道。book18.org
「第十層龍象般若功的掌力，除我密宗無上心法外再無人可解，楊過，你如今打算如何作選？」book18.org
為首番僧上前一步，沉聲道。book18.org
楊過不理會那番僧，只低頭凝視著郭襄的晶亮杏眸，語氣從未有過的鄭重。 「小妹妹，以往都是我替你解圍辦事。如今，我卻有一樁大事要求到你頭上了。」book18.org
「大哥哥說的哪裡話！我如何能幫你？你但說無妨，便當真是要了我這條命去，襄兒也是心甘情願的！」book18.org
郭襄心頭一震，脫口而出。book18.org
「要你的命作甚，也無須你為難，我只要你隨我一起，與這幾位走一趟雪域密宗。」book18.org
楊過搖了搖頭，說道。book18.org
「楊過，看來你已臻至天人交感之境了。你猜得不錯，如今世上能練成十層龍象般若功，可化去你身上的掌力者，除這蓮台妙相的郭姑娘，再無他人！」 番僧點了點頭，說道。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郭襄心中驀地一抽，那測字老丈的話竟應驗得如此之快，她未有絲毫猶豫，立時說道。book18.org
「能和大哥哥在一起，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襄兒都是願意去的！」book18.org
罷了，旋即她又看向三位番僧，說道。book18.org
「不過，我有個條件，往後我要施救大哥哥，你們不得阻攔！」book18.org
番僧聞言，點頭拊掌笑道。book18.org
「郭姑娘若是肯隨我等回密宗接掌法脈，那是我宗天大幸事，此事小僧自當應允。」book18.org
此時，一名副怯薛軍衛壯著膽子上前，皺眉說道。book18.org
「上師，四王爺的嚴令是取楊過首級以慰先汗在天之靈，若是放他走了，我等回去如何交差？」book18.org
番僧瞥了他一眼，說道。book18.org
「無妨，四王爺不過是懼怕他暗中行刺罷了。如今此人唯有仰仗我密宗方能吊住性命，他既願隨我等遠赴西域雪山，便會終生受制於我密宗，四王爺自此便可高枕無憂，你據實稟報便是。」book18.org
這怯薛衛看了一眼地上頭骨碎裂的統領，又看了看楊過，心知己方根本留不住此人，當下咬牙說道。book18.org
「既然如此，還請上師將此人看好了，若有異動，請及時稟報！我等告辭了！」book18.org
言罷，他一揮手，率領大隊士兵退入谷外，片刻間便撤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待山谷重新歸於寂靜，為首番僧讓開半步，側身說道。book18.org
「兩位，事不宜遲，請吧。」book18.org
「等等，我還有幾句話要與大哥哥單獨說，請三位稍待片刻。」book18.org
郭襄搖了搖頭，說道。book18.org
「既是如此，我三人便先去山下的仙游寺等候，兩位說完了，自行前來便是。」book18.org
郭襄微覺詫異，問道。book18.org
「你們當真這般放心？不怕我們半路跑了麼？」book18.org
「不入密宗，只怕兩位皆是神仙難救。」book18.org
番僧微微一笑，似已看透一切，大紅絳袍迎風展開，三人信步往谷外走去，未幾便沒了蹤影。book18.org
待四下無人，郭襄眼眶一熱，猛地撲進楊過懷中，雙手緊緊抱住他胸膛，百感交集之下，淚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來。book18.org
楊過輕嘆一聲，手掌輕輕拍了拍郭襄的脊背，柔聲說道。book18.org
「襄兒，有什麼話要囑咐於我？」book18.org
郭襄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憂心忡忡說道。book18.org
「此去西域千萬里，想必是險惡重重。襄兒的意思是，立刻寫封信給龍姐姐，叫她一同陪我們去西域，到時也好有個照應。」book18.org
楊過目光幽遠，望向南方天際，緩緩搖了搖頭。book18.org
「唔……不必了，她此去江南，原本就是要去替我了卻一樁心愿的。」 郭襄聞言，心中又急又氣，說道。book18.org
「這天下還有什麼心愿，能比大哥哥你的性命更重要？！」book18.org
楊過收回目光，低頭凝視著眼前這個為自己甘赴險地的純真少女，說道。 「你要寫自寫便是……不過此去密宗，我楊過這條命，便全握在你的手裡了。」book18.org
聽到此話，郭襄重重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大哥哥放心！襄兒定會拼了命地去學龍象般若功，哪怕日夜不歇，也定要早日衝破第十層境界。只要能救大哥哥……襄兒什麼苦都能吃！」book18.org
「你天資聰慧，不必吃苦，很快便能有所突破。」book18.org
楊過抬手為她拂去淚痕，微微笑道。book18.org
「嗯，大哥哥，我一定會救活你的！」book18.org
郭襄伸手挽住楊過，二人一齊往山下走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