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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情錄】（1-2）book18.org
作者：Xuan Tanbook18.org
標籤：#武俠 #虐心 #劇情 #母子 #群交 #綠母 #SMbook18.org
第1章 絕情谷底book18.org
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book18.org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苞堆雪。book18.org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book18.org
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book18.org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book18.org
萬蕊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book18.org
浩氣清英，仙才卓犖，下土難分別。book18.org
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book18.org
江湖傳言，這篇《無俗念·靈虛宮梨花詞》乃出自終南山下道人手筆。book18.org
彼時，這道人于山間游擊之時，偶遇了一白衣少女，驚鴻一瞥之下，只覺此女恰似那初綻梨花，意氣高潔，卓爾不群，頓感世間風華盡數黯然，唯有此女一人獨領風騷。book18.org
於是，道人心生傾慕，揮毫潑墨，以詞為鑑。book18.org
詞中所述之女，正是那終南仙子小龍女，此詞一出，猶如春風過境，吹皺了江湖一池春水，引的無數男兒晝夜遐想，而後龍女出世，遊歷江湖的日子雖極為短暫，卻足以令目睹其絕世風采的江湖人士心馳神往，久久不能自已。book18.org
甚者，還有說書人將仙子往事編成話本，茶坊酒肆間添油加醋，以至那些個販夫走卒亦知，這世上有這樣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絕妙玉人。book18.org
月影漸移，花顏易逝，自那年凜冬，仙子翩然隕逝於絕情崖谷之下，世間便再不存這一抹清冷絕塵的芳蹤，那些曾為一睹仙顏而不惜遠赴千里的江湖男兒，只能對著斷腸崖壁，將滿腔愛慕化作無盡思念，徒留悵惘！book18.org
自此每逢臘梅吐蕊，總有一群江湖兒女攜琴帶劍聚於絕情谷外。或撫焦尾奏曲，或以狼毫繪素影仙姿。年復一年，竟成江湖中一段風雅佳話。book18.org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轉瞬間數十寒暑消逝，屆臨深冬之時節，傲梅仍舊，絢爛如霞，絕情谷內外景色依舊，只是昔年的繁盛景象恍若隔世雲煙，早已不見往昔匯聚於此的江湖兒女，唯余婆娑花影與淒冷寒風相伴，江湖之中，就連能念出仙子名號之人也已是寥寥無幾。book18.org
又是一年寒冬，絕情谷內外銀裝素裹，寒風凜冽，破開無盡霧靄，越過萬丈壁壑，所見所觀，卻換了天地一般，端的是融融暖意，恰如人間仙境。book18.org
只見一汪碧波蕩漾的巨湖悄然展露，宛如遺落天地間的一方翡翠，靜靜地躺在群山懷抱中，潭面如鏡，將四周的山色雲影一一攬入懷中，繪出一幅如詩如畫的壯美風光。book18.org
潭水澄澈，靜影沉璧，將岸邊參天古木的虯枝龍干盡數納入懷中，倒影幢幢，幽深莫測。book18.org
偶有幾隻玉蜂振動翅膀，輕盈掠過潭心，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旋即又悄然隱去。book18.org
一位眉目清俊的少年，手拈一截青綠木枝，正在寒潭近左演練著一套上乘劍法。book18.org
他身姿挺拔，枝隨身走，招式之間，俊逸瀟洒，一舉一動卻隱然透出幾分武學宗師的沉穩氣度。book18.org
百招下來，少年收勢凝立，額角滲出的晶瑩汗珠順著臉頰悄然滑落，抬袖輕拭，抬眸望向鏡潭，心意一動，旋即轉身，步入了不遠處的一間竹舍之中。book18.org
未待許久，少年復出之時，手中已多了一桿修長細竹，肩上負著一個古樸陶罐，他步履輕健如風，朝著不遠處一株濃蔭蔽日的古木走去。book18.org
尚未抵近，一陣細碎急促的嗡鳴聲便已鑽入耳中，如千百蠶兒齧桑。book18.org
少年循聲抬眼望去，只見那濃密綠葉掩映之下，赫然懸著一個碩大無朋的蜂巢，宛若一座懸於蒼翠間的空中樓閣。book18.org
少年斂聲屏氣，運勁一躍，登上枝頭，他腳步放得愈發輕緩，如貓兒般悄然欺近蜂巢。book18.org
隨即，以細竹輕輕挑開垂覆在前方的枝葉，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驟然一縮：只見成千上萬隻剔透如玉的玉蜂，正將一隻體型異常壯碩的馬蜂圍困於核心！book18.org
玉蜂們薄翼急振，發出陣陣尖銳嗡鳴，顯然是欲將這不速之客趕殺出巢。book18.org
然而，那隻馬蜂兇悍絕倫，縱使身陷重圍，非但不見絲毫頹敗之勢，反而愈發暴戾，鐵鉗般的巨顎瘋狂開合，每每撕咬，皆有數隻玉蜂哀鳴著失力墜落，悍不畏死的玉蜂群漸顯幾分頹勢。book18.org
少年凝神細察，眸光一閃，悄無聲息地往前挪了兩步，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際，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細竹竿宛若一道青色閃電，精準無誤地抵住了那馬蜂的翅根要害！book18.org
探手如電，捏住翅根，將那仍在掙扎的馬蜂擒入陶罐之中，隨即將罐口徹底封死，隨即足尖一點，身形飄然，躍下樹來。book18.org
少年依在樹下等候許久，待到罐中再無絲毫動靜，他方才揭開罐口，那馬蜂儼然被憋死其中，而枝頭嗡嗡盤旋的玉蜂，似能通曉人意，感知到少年這番援手之恩，紛紛收斂躁動，重新歸於蜂巢之中。book18.org
「好玉蜂，今日我好心幫你們除害，總該是施捨一些蜂蜜了吧。」book18.org
少年心中美滋滋地盤算著，提氣躍步，竄上了樹上，再次悄悄靠近那巨大蜂巢，他剛伸出竹枝，去刮取蜂巢底部那如琥珀般凝固的玉蜂蜜。book18.org
誰知，一觸之下，整個蜂巢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油鍋，轟然炸裂！book18.org
無數玉蜂匯成一股墨黑狂瀾，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嗡鳴之聲尖銳刺耳，幾欲撕裂耳膜！book18.org
少年見此陣仗，暗道一聲「不好」，急忙揮起寬大衣袖胡亂遮擋面門，身形倉惶後退。book18.org
在交錯枝椏間左支右絀，騰挪閃避，試圖擺脫玉蜂圍攻，慌不擇路之際，腳下一滑，竟不慎踩在了一截早已枯朽的橫枝之上。book18.org
只聽「喀喇！」一聲脆響，那不堪重負的枯枝應聲而斷，少年只覺腳下一空，整個身子頓時失去憑依，似斷了線的紙鳶，從樹上直直地向地面墜落。book18.org
「噗通！」一聲沉悶聲響，少年登時摔了個結結實實，一片嗆人的塵土草屑瀰漫開來。book18.org
所幸墜落之處的泥土尚算鬆軟，筋骨倒未受到重創，饒是如此，少年也覺眼冒金星，昏頭轉向，臉上、發間沾滿了塵土碎葉不說，更讓其叫苦不迭的是，方才已有幾隻玉蜂在他小腿上狠狠地「賞」了幾個火辣辣的大包，此刻已迅速腫脹起來，傳來鑽心疼痛。book18.org
「這群玉蜂也忒不講理，今日我非要再上去討個說法！」book18.org
少年正憤懣不堪，忽聽身後有人淡淡道。book18.org
「清兒，又不聽話了？」book18.org
那嗓音清冷，似玉磬輕敲，寒泉墜石，少年脊背一僵，急轉身去。book18.org
晨霧未散，薄光如紗，只見丈數外已然俏生生立著一襲素影：只見她白衣勝雪，廣袖無風自垂，青絲未綰，只一枝木簪鬆鬆挽住，幾縷烏髮被山風拂起，掠過雪色面頰。book18.org
只是那張面容隔著光影，輪廓清絕，卻看不真切，唯有一雙長睫微垂，投下一抹青影，如夢似幻。book18.org
雖未展露全貌，但此地此景，如此冷艷風姿，除卻那位十六年前墜於此地的終南仙子，還能有何人？book18.org
未曾想，當年那驚世一躍，非但未叫仙子香消玉殞，反於這谷底十六載的清寂中，似乎沉澱出更勝往昔的絕世風采。book18.org
倘若世人得知這絕世仙姝竟藏在這孤寂清冷的絕地，孤芳自賞，只怕無不扼腕嘆息。book18.org
至於當年那些曾為其痴狂的少年豪傑，如今即便已成長為身負盛名的一方巨擘，恐怕也會拋棄所有，躍下這萬丈懸崖，縱使粉身碎骨，只為一探芳蹤，一親芳澤！book18.org
「你且隨我來。」book18.org
話音落下，仙子腰畔金鈴隨之叮鈴一聲，素裙微動，裙角拖過落葉，沙沙細響，似月色掃過瓦霜。book18.org
少年聞聲，抬眼望去，只見那月白長裙之下隱露一截冷瓷小腿，肌膚勝雪，淡青脈絡若隱若現，好似上好羊脂里暈開一縷煙水。book18.org
這番炫目光景，看的少年頓時是魂蝕神迷，心猿意馬……book18.org
「還愣著做甚？」book18.org
冷清嗓音之中已含幾分責備，穿葉而來，直入耳鼓，少年心神一震，登時從天人交戰中驚醒，又幾乎險些失手將懷中陶罐打落。book18.org
他連忙稱是，卻又覺喉間微澀，勉強提氣起身，亦步亦趨地緊隨而去。book18.org
碧波寒潭旁，素手輕輕掬起一捧清冽潭水，細細抹去少年額角塵泥，水珠順著玉蔥般的白嫩指尖緩緩滑落，投入澄澈水面，盪起一圈圈清波，轉瞬化作無痕。book18.org
「往後莫再如此莽撞了……」book18.org
語聲如空谷幽泉，清冽之中透著三分溫潤，恍若冰雪初融。少年無意間一瞥，只見寒潭如鏡，終於將那張清麗容顏倒印而出——book18.org
蛾眉淡掃，似蹙非蹙，仿佛煙嵐縹緲；星眸流盼，寒光熠熠，若蘊萬載冰魄；瓊鼻秀挺，恰似遠山雪痕；朱唇一點，瑩潤勝過初綻寒梅。book18.org
此姿此色，清絕塵寰，冷艷無雙，宛若謫仙臨塵。book18.org
十六年倏然而逝，仙子容顏卻宛若初見，不僅毫無半點衰老，比起雙十年華的豆蔻少女也不逞多讓，更添一份超然不染的冷清氣度。book18.org
此情此景，端的是：book18.org
雪魄凝眸里，煙蛾淺欲飛。book18.org
幽潭難映影，恐妒折仙輝。book18.org
冰骨倚霜魄，瓊肌映月輝。book18.org
風回香暗度，露重夢輕歸。book18.org
愣了許久，少年目光自那倒映水中的絕美容顏上艱難移開，這才低聲喏道。book18.org
「是……娘親……」book18.org
兩字出口，水面微漾，碎了一池仙影。book18.org
十六載幽居，外頭早已換了幾個天地。book18.org
誰曾想，這昔日武林共尊的終南仙子，竟已悄然為了人母！book18.org
若此事傳出，不知又有多少男兒要按劍長嘆，酒入愁腸，嘔血三升，只嘆此生再無緣一近芳澤。book18.org
少年在這方寸之地成長，這谷中清寂非常，除了潭中白魚翻波，枝頭玉蜂低鳴，陪伴他的唯剩娘親一人。book18.org
娘親性情清冷，鮮少言笑，即便對自己，也寥寥數語，不喜多作寒暄。book18.org
然而其一身所學，不論日常細務，識文明理，劍法功訣，皆是傾囊相授，耐心指點。book18.org
於少年而言，她不僅是慈母，更是這寂寞天地間唯一的依託與溫存。book18.org
隨著年歲漸長，少年心意愈發昂烈，豈願一生困守絕地，然而每當問及谷外往事，娘親只是淡淡一笑，眉眼清遠，任百般追問，也不吐露半分，只叫他好生習武，往後便可離開此地。book18.org
偶爾，娘親也會獨立谷口，遙望那被絕壁割裂的一線天光，神情悵然，似有萬千心事寄於天外。book18.org
少年隱約察覺，幽谷之外對他來說，是嚮往之中的快意天地，對娘親來說，也定然有讓她無法割捨的牽絆吧！book18.org
正當他心神微盪，那清冷如冰泉的嗓音，再次響起——book18.org
「把腿放下來。」book18.org
少年忙將那條微腫的傷腿浸入潭中，潭水陰寒刺骨，激得他不由微微一顫。book18.org
只見素紗雲袖拂過水麵，不染半點纖塵；待屈膝俯身之際，幾縷鴉羽般的青絲自發簪旁悄然滑落，輕輕掠過膝頭。book18.org
皓腕微沉，纖指已握住足踝——觸感溫潤細膩，再掬起一捧清洌潭水，緩緩滌去方才被玉蜂針刺之處的血痕。book18.org
寒水流過創口，尖銳刺痛直透骨髓，少年暗暗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始終一聲不哼。book18.org
「凝神守竅，氣行足厥陰經三周天。」book18.org
少年聞言，連忙斂念屏息，引導內息緩緩循經運轉。book18.org
忽然，小腿處傳來一股濡濕溫潤之感，仿佛有滑膩之物輕輕舔舐，酥麻之意直上心尖，令他神魂微顫。book18.org
他驀地睜眼，寒潭如鏡，倒映出一襲素影——娘親微垂螓首，朱唇輕柔覆在小腿的傷處，貝齒微攏，將那絲絲蜂毒徐徐吮出。book18.org
這番吮毒情景並非初見，記得自己年幼頑劣，屢遭玉蜂所蟄，娘親亦曾這般為他療毒。book18.org
然彼時年少懵懂，不識男女之防，只覺安心溫暖，唯有孺慕之情。book18.org
而今他已成人事，禮數分際盡知，娘親呢冷幽氣息、柔潤唇瓣、吮吸間幾不可聞的輕響，皆透肌沁心，化作陣陣細微戰慄酥麻感，自小腿直竄脊背。book18.org
此刻，少年耳根漸燙，心神恍惚，如臨熱泉波心，他怔怔凝望，只見那沾染毒血的豐盈朱唇，顯得愈發殷紅欲滴，嬌艷無倫。book18.org
一點柔舌輕巧掠過創口，將殘餘血漬拭盡，那溫軟觸感化作暖流，繞經四肢百骸，再次在少年心中激起圈圈漣漪。book18.org
「好些了嗎？」book18.org
冷語再響，少年目光不自覺的掃去，只見娘親臻首微抬，冷清鳳眸靜靜落在自己臉上。book18.org
只一眼，深邃如幽潭，似藏萬千未盡之言；清冷之中，自有攝人心魂之力，教人心旌搖曳。book18.org
「好……好多了……勞娘親費心。」book18.org
被這雙瞳眸一看，少年更是神魂蕩蕩，嗓音乾澀嘶啞，仿佛自喉間艱難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受抑制的輕顫，似已耗盡全身力氣。book18.org
素手輕揚，取過潭畔青石上早已備好的柔巾，細細拭過小腿，待水珠拭盡，緩緩起身，素白裙裾隨風輕曳，目光轉向幽谷深處，清音淡淡——book18.org
「你體內餘毒未清，回去後好生調息。」book18.org
少年聞言，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潭水中爬起。book18.org
因心神激盪未平，氣血翻湧不息，腳下一個踉蹌，身形不穩，險些再次跌倒。book18.org
一隻溫涼滑膩的柔荑及時扶住手臂，才讓他堪堪站穩。book18.org
「多……多謝娘親。」book18.org
少年面紅耳赤，不敢抬頭看多看，只覺入手肌膚細膩如上好暖玉，透過衣衫傳來，一股莫名熱潮自丹田間湧起，迅速瀰漫全身，耳廓泛紅如霞，呼吸漸促，心鼓如擂，再難自持。book18.org
恍惚之間，思潮決堤，洶湧翻騰，瞬間將心房淹沒。一段已久的記憶，不經意間自識海深處悄然浮現——book18.org
那是半年之前，他與娘親在這寒潭之畔，垂綸捕魚的某個午後。book18.org
那日，山嵐惠風和暢，不經意間，一縷微風戲弄作惡，恰好撩起了娘親那素白裙裾的一角，僅是剎那，卻足以驚心動魄！book18.org
彼時，潭面澄澈無波，宛若一方精心打磨的玄鏡，清晰映照出水天萬物，娘親裙裾掩映間的幽艷光景一併映照於水光倒影之中，只見那被薄紗褻褲輕攏的臀瓣盡數落於少年眼底，其輪廓圓熟飽滿，弧線挺翹至極，凝脂綻放之間，極盡天地之間的蝕骨媚意。book18.org
那一刻，少年只覺丹田深處陡然升起一股灼熱激流，瞬間沖遍四肢百骸，血脈之中如有萬千驚雷奔騰炸響，胯下那未解男女情事的青澀屌物，竟不受控制地悍然怒張，如一頭甦醒的蠻荒凶獸，堅硬如鐵，灼熱驚人，死命頂在褲襠之上。book18.org
僅僅是這般輕微摩擦，便讓這正處於青春年華的少年感到了生平未有的狂烈快慰，那種感覺好似一道九天神雷劈入四肢百骸，又似萬千羽蟻噬咬啃齧，讓身軀止不住痙攣顫抖，至於每一根指尖都在痙攣蜷曲。book18.org
那一瞬間，天地萬籟俱寂，山風嗚咽、潭水漣漪、樹影搖曳……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了胯下一處——book18.org
怒張屌物猛然一跳，一股滾燙濃烈的白濁精華，便再不受任何束縛，自頂端噴薄而出，淋漓暢快的盡數傾灑在粗糙褲料之上。book18.org
那種極致愉悅，幾乎要將三魂七魄都噴出體外，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book18.org
此刻，舊憶新欲交疊，先前只隱隱有抬頭跡象的胯下屌物，竟被這羞恥記憶徹底喚醒，少年能清晰感覺到胯下那根肉柱已然怒不可遏，堅硬滾燙，隔著粗布褻褲抵著大腿內側，飽脹輪廓將那粗衣布料撐出醜陋形狀。book18.org
一念魔起，再難遏制，少年雙睫緊鎖，眉宇深蹙，額角已然沁出了一層細密冷汗，緊咬牙關深處，隱隱滾出幾縷被極力壓制的顫音。book18.org
這般情狀，仙子自然是看的分明，黛眉微蹙，一隻素手悄然抵住他眉心印堂，清心內力源源輸入，另外一隻素手倏然變掌為指，如穿花繞蝶，玉指翻飛間，以迅雷之勢，接連疾點在胸腹之間任脈的要穴之上！book18.org
指力方一透體，少年緊繃的身軀猛然一震，悶哼一聲，唇角立時沁出一縷殷紅刺目的血絲，緩緩滑落。book18.org
原來，就在方才神智將要被慾念徹底吞噬的緊要關頭，少年憑著渡體而來的最後一絲清明，狠狠自咬舌尖，以劇痛強行壓制住那股焚心蝕骨的滔天邪念！book18.org
「娘親……我……」book18.org
良久，紊亂內息方才稍稍平復。book18.org
少年垂首啞聲，不敢去看娘親那絕美面容，罷了，又猛然一個翻轉，直直跪入了寒潭深處，任憑那砭人肌骨的冰冷潭水迅速浸透單薄的中衣。book18.org
清影靜靜佇立於潭邊，未置一詞。許久，仙子才終於開口，聲音清冽一如寒泉。book18.org
「先前那玉蜂毒雖已為你拔除，但餘毒恐已侵入心脈，擾動靈台清明，故而滋生此類心魔幻象，並非你的過錯。」book18.org
少年聞言，身軀猛然一震，霍地抬頭望向她。娘親清澈如許的瞳眸中並苛責之意，反帶著無盡憐惜——娘親，總是如此善良……book18.org
「孩兒，知曉了。」book18.org
言罷，旋即又是一陣無地自容的羞愧，話音未落，雙膝往那那冰寒刺骨的潭水沉了沉，聲音因寒冷愈加嘶啞。book18.org
然就在低首一瞬，眼角餘光卻無意間落在那浸於淺水之中的冷白玉足上。book18.org
那對翩然赤足，瓷白如玉，在朝陽下泛著淡淡光暈，宛若凝聚天地精華的靈物。book18.org
偏偏此刻，這聖潔無瑕的至美恩物竟成了難以抵禦的勾欲魔障，狠狠撞擊入了少年方才恢復的心神！book18.org
一陣熾烈旖念如野火燎原，再次在心底瘋狂蔓延，斬不斷，燒不滅。那焚體熱浪徹底越過理智防線，令少年心跳驟亂，血脈僨張，再難自控。book18.org
仙子自是察覺親子氣息依舊起伏不定，只道是餘毒未清所致，未曾多加深想。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淡然無波。book18.org
「回去好生休息，務必潛心靜坐，默運玄功。若凡事皆賴他人相助，以後何以走出此地，又何以立足於天地之間？」book18.org
話罷，素袖輕拂，如流雲般無聲轉身，緩步歸向不遠處的石凳。白衣勝雪，飄然若仙，背影孤清出塵，似真已不屬塵世。book18.org
少年獨自跪於淺灘，任由冰寒刺骨的水流侵蝕四肢百骸，徹骨寒意層層漫上心頭，卻怎麼也無法熄滅那心底翻騰的燥熱。book18.org
他咬緊牙關，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滲出的鮮血滴入幽黑潭水，濺起一朵淒艷紅蓮，旋即被碧波吞沒，消散無痕……book18.org
絕情幽谷外界，古道殘風，一間孤寂茅草酒肆伶仃佇立於道旁，野風偶過，褪色酒旗在淡薄日光下獵獵作響。book18.org
昏暗酒肆之內，老店家正倚著數口積滿塵埃的陳年酒瓮打盹，忽聞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擾了他半酣陳夢，這才勉力掀開眼皮，睡眼依舊惺忪迷濛。book18.org
只見這步入店中的客人，身形挺拔松，身著一襲青布舊衫，卻掩不住卓爾不群的沉凝氣度。book18.org
他背負一柄寬闊玄鐵巨劍，劍身沉重暗淡，未曾開鋒，卻是霸氣十足。book18.org
最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臉上那張銀亮面具，半遮面容，僅露下頜與眼眸。眼眸目光冷冽，似寒芒乍現，掃過之處，令人心生畏懼，難以直視。book18.org
面具邊緣，幾縷未束起的髮絲不經意滑落鬢邊，烏黑間夾雜著醒目的霜白，透出幾分滄涼衰敗。book18.org
「客官！您來了。」book18.org
老店家搓著手迎上前，熱情招呼。book18.org
每逢深冬，梅花盛放之際，此人必到此地，風雪無阻，這份執著連老店家也不由心生感慨，認定他是個有情有義之人。book18.org
故而，總是以好酒好肉款待一番。book18.org
「上一壇酒，切兩斤牛肉。」book18.org
男人聲音淡然，隨意在一旁落座。book18.org
「好勒！」book18.org
老店家動作利落，從酒瓮中提起一壇陳年佳釀，又飛快從後廚端出一大盤厚切牛肉，熱氣蒸騰，香氣四溢，撲鼻而來。book18.org
「客官這份情義，當真是感天動地。放眼這茫茫江湖，似您這般十六載如一日的痴情，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位了。終南仙子若在天有靈，定會感念於心，或許……在冥冥之中，化作清風明月，時時伴您左右了。」book18.org
老店家一邊說著，一邊為男子身前的碗中注滿酒液。book18.org
他目光掠過蛛網暗結的空寂廳堂，心中不禁泛起舊日景象：曾幾何時，也是這般時節，這小小酒肆是何等熱鬧喧譁，五湖四海的英雄豪傑齊聚於此，只為遙祭那位風華絕代的終南仙子。book18.org
而今，唯余穿堂而過的朔風卷著幾片殘梅，嗚咽著，訴說荒涼蕭索。book18.org
「明年……或許，便不來了。」book18.org
面具男子沉默半晌，那雙銳利眸子微微垂下，唇角牽起一抹慘然弧度。book18.org
「這是為何？」book18.org
老店家驚訝地望向他，問道。book18.org
「整整十六年了……」book18.org
面具男子幽幽一嘆，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這荒涼酒廝，越過獵獵酒旗，投向了那無盡遙遠的天穹。book18.org
長空之中，舒捲流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某一刻，竟幻化成一道白衣勝雪、衣袂飄飄的清麗身影，她踏雪而來，翩躚而舞；可轉瞬之間，那身影便如煙霞般消散，化作了山巔頂端的皚皚積雪，終年清冷孤寂，遙不可及。book18.org
「或許是時候了。」book18.org
面具男人低聲自語，話語裡帶著自嘲苦澀，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恍惚之間，連伊人的容顏……已漸漸模糊，手中緊握的粗陶酒碗微微一顫，碗中酒液隨之盪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久久不平。book18.org
自數年前，楊過便從黃老邪的醉後疑言中窺得些許端倪，那所謂的南海神尼安居大智仙島之說，多半是黃蓉為慰己而編織的善意謊言。book18.org
可……可那斷腸崖上的十六字之約，一筆一划，清清楚楚，確是龍兒親手所刻，絕無半分虛假！book18.org
老店家聽他喃喃自語，雖不甚明了其中糾葛，卻也從那落魄語調中，窺見了這男子痴心之痛。見他這般悽慘，不由得再次搖頭，重重嘆了口氣。book18.org
守著這絕情谷口數十年，他迎來送往，見過的江湖男兒當真不少，為情所困、為情所狂，乃至捨生忘死躍下那斷腸崖的，亦非一二人之數。book18.org
只是，老店家實難想像，那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究竟是何等樣的傾國傾城，竟能令如此之多的青年才俊，為其牽腸掛肚至斯！book18.org
「且來結帳。」book18.org
楊過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縱然他內功深厚，此刻卻甘願沉醉，任愁緒隨酒意翻湧，身軀微微搖晃，似欲將滿腔愁緒盡付這場不醒醉夢之中。book18.org
他不顧漫天大雪，踉蹌起身，搖曳身影漸沒於風雪之中，消失無蹤。book18.org
十二月初二，他便抵達了絕情谷，比之十六年前小龍女的約期還早了五天，每年他都會提前來此住上幾日，說不定南海神尼大發慈悲，突然提早許可小龍女歸來，然而每次均是徒然苦候，不見絲毫人影。book18.org
谷中氣候與外面並無不同，此刻楊過再臨舊地，見荊草莽莽，空山寂寂，依舊是冷冽刺骨，他奔到斷腸崖前，走過石樑，撫著石壁上小龍女十六年前用劍划下的字跡，手指嵌入每個字的筆劃之中，一筆一划的將石縫中的青苔揩去，那兩行大字小字顯了出來。book18.org
他輕輕的念道。book18.org
「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book18.org
這一日中，他便如此痴痴的望著那兩行字發獃，當晚繩系雙樹而睡。book18.org
次日在谷中到處閒遊，昔年自己與程英、陸無雙鏟滅的情花已不再重生，而他戲稱之為「龍女花」的紅花卻開得雲荼燦爛，如火如錦，於是摘了一大束龍女花，堆在斷崖的那一行字前。book18.org
這般苦苦等候了五日，已到十二月初七，他已兩日兩夜未曾入睡，到了這日，更是不離斷腸崖半步。book18.org
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當風動樹梢，花落林中，心中便是一跳，躍起來四下里搜尋觀望，卻未曾看到小龍女的半點影蹤。book18.org
此時，谷中夜色籠罩，萬籟俱寂，獨有楊過巋然不動，宛如磐石雕像，立於百丈深淵邊緣，任憑冷冽寒風如刀割面，直至半輪皎潔的明月高懸於中天之際，已然是子時過後的靜謐時分。book18.org
然而，翹首期盼之人始終未曾現身。book18.org
時光流轉，東方天際漸現幾抹微曦，猶如淡墨潑灑，將半片蒼穹暈染成瑰麗橙紅。book18.org
隨之，一輪紅日悄然躍出地平線，冉冉上升，映照世間。book18.org
「龍兒……你為何要騙我！」book18.org
融融暖意灑滿楊過的臉龐，而心中已是一片寒冰，他猛地一躍而起，再回到石壁前所刻下的那幾行字！book18.org
楊過伸手撫摸著字跡，不斷喃喃念著，如入魔了般，心中升起一個念頭：龍兒必然自知中毒難愈，念著自己決計不肯獨活，才騙你等她十六年。book18.org
他想到此，不禁雙目模糊，猛然奔至崖邊，似見濃霧盡頭，有道白衣飄飄的人影，他雙足一蹬，徑直躍入了茫茫深谷之中。book18.org
就在楊過的身影即將消失於那無盡濃霧之中時，一位翠衣少女已奔至崖邊，連忙俯身看去，哪還有半點人影，也不知是為了相救楊過，又或許是情深一往，甘心相從於地下，少女雙足一蹬，跟著也躍入了深谷。book18.org
而緊隨著少女而來的，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紅衣和尚，他萬沒想到自己這徒兒性子如此激烈，竟然不顧性命也要去營救楊過。book18.org
他急忙飛身來救，身軀如箭離弦，迅捷無倫，但終究遲了一步，只聽得嗤的一響，大手只撕下了少女的半幅衣袖，眼見她身子沖開數十丈下的煙霧，濃煙白霧隨即彌合，將她遮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楊過只覺身不由主，宛若斷線風箏般自那百丈懸崖急墜而下！book18.org
耳畔罡風烈烈，颳得他面頰如刀割，正驚心動魄之際，背心猛然一震，竟砸入了一處深潭之中，然而那萬鈞之勢未歇，裹挾著他直向漆黑潭底沉淪。book18.org
潭水冰寒刺骨，四周墨沉如漆。就在他即將觸及潭底岩床，忽見前方幽暗深邃之處，似有一個模糊的圓洞輪廓。book18.org
楊過心念微動，正待仔細探察，身下潭水卻陡然異變！book18.org
一股雄渾水流自下往上噴涌，化作一道強勁無比的水柱，將他整個人勢不可當地托舉著，轟然衝破水面，重見天日！book18.org
方一破水而出，呼吸未定，眼角餘光便瞥見僅在數十丈之外的上空，有一道纖弱人影正直直墜落！book18.org
他不及細思，足尖在波盪水面疾點，身形如蒼鷹展翅般凌空，飛躍數丈，於此同時，反手向下掣出背後玄鐵重劍，劍芒在嶙峋崖壁上一蹭，「嗤啦」一聲，生生刮出一長串奪目的熾烈火星。book18.org
借著擲出玄鐵重劍反力，再往上一衝，隨即猿臂疾舒，穩穩將那墜落之人一把攬入懷中，旋即雙足落在橫空懸立的劍背之上，身形穩若磐石，不至雙雙掉落潭中。book18.org
豈料重劍刮壁的巨響，竟驚擾了下方崖壁孔洞中蟄伏的神秘生物！book18.org
剎那間，嗡鳴大作，成千上萬點碧瑩瑩的寒芒應聲而出，化作一片漆黑毒雲，挾著尖銳破空之聲，從下往上，直撲二人！book18.org
「來的好！」book18.org
楊過看的分明，竟是一大群玉蜂襲來，他身在半空，避無可避，卻絲毫不亂。book18.org
獨臂緊扣懷中之人，一聲沉喝，單腿霍然向前推出！book18.org
但見一股綿密渾厚的勁風如無形巨網般呼嘯而出，硬生生將那洶湧而來的蜂群迫散而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剛猛無匹的餘波下擊，激得下方潭水轟然爆開，衝起一道高達丈余的晶瑩水牆，水花四濺，瞬間將二人澆了個通體濕透。book18.org
待到濤浪稍歇，楊過這才低頭望向懷中之人，心頭頓時一震，正是那襄陽城的郭二姑娘——郭襄！book18.org
她此刻因驚嚇過度昏迷不醒，一頭如墨雲秀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肩後，浸濕的翠綠羅衣緊緊勾勒出玲瓏起伏的嬌嫩身段，那張本應明媚嬌憨的俏臉卻是蒼白如紙，雙唇泛著青紫。book18.org
此刻，周遭水寒風冽，懷中之人又已昏迷，楊過不及多想，環顧四周，見不遠處寒潭遠處邊恰有一塊凸出的乾燥石台，當即足下一點劍柄，身形如輕煙般落下，輕點水面，抱著少女幾個起落，穩穩落在那石台之上。book18.org
待到將少女穩穩平放在石台上，楊過這才急忙俯身，並指如劍點在她胸口要穴，催動自身精純真元，緩緩渡入其經脈，以免失溫。book18.org
真氣入體，他便敏銳察覺到少女經脈之中，竟有一縷異常純正的陽和內勁在自行流轉，楊過略一思忖，心中瞭然，看來是那金輪國師暗中傳了一道佛門護體神功，此獠雖陰險狡詐，但對郭襄卻是憐愛有加，倒也算尚存幾分人性。book18.org
楊過以內力助她驅散寒意、調理氣息，如此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少女鴉黑睫羽終於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起來。book18.org
待她緩緩睜開雙眼，一雙清澈如秋水的杏眸，初時還有些失焦，待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張戴著面具的熟悉臉龐，眸中瞬間迸射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彩。book18.org
「大……大哥哥！」book18.org
一聲哽咽，少女也不管自己渾身濕透，伸出雙臂，便緊緊環住了楊過脖頸，將臉龐深深埋入那寬闊溫暖的肩窩中，帶著低沉鼻音的哭聲斷斷續續。book18.org
「我……我還以為……以為此生再也……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book18.org
「小妹妹，莫怕。我們都還好端端地活著，這不是又見著了麼？」book18.org
楊過任由她緊抱著，感覺到懷中嬌軀抑制不住地瑟瑟顫抖，心中憐惜之情更甚，不禁伸出手掌，輕輕拍撫著她微顫脊背，溫柔安撫。book18.org
「大哥哥……」book18.org
許久，郭襄才終於鬆開楊過，顫抖著從貼身戴著的小巧錦囊中，摸索出了一枚金光燦燦的細針，高高舉到楊過眼前。book18.org
「當日，你贈我三枚金針……咳……咳咳……」book18.org
急促嗆咳打斷了少女的話語，蒼白小臉漲起一抹潮紅，她一手高舉金針，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楊過胸前衣襟。book18.org
「你說過的，每一枚金針，都可向你求一件……任何事，你絕無不允。這最後一枚金針，襄兒……襄兒今日便用了……我求你……求你答允我，無論將來……無論你與楊大嫂最終能否相聚，你都……都千萬不可再有輕生之念，定要好好活下去！」book18.org
楊過望著她那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又看著那枚在眼前閃爍的金針，他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我答應你。」book18.org
少女聞言，緊繃的小臉驟然一松，眸中淚光洶湧，卻似帶著釋然的笑意。book18.org
楊過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嘗不知這少女對自己一番敬仰愛慕之情，自襄陽一別，她便遍歷訪尋，此次更是不顧性命一躍，追隨自己至此絕地。book18.org
想到此，饒是他心堅如鐵，也不由得為這份赤誠深情所撼動，手掌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book18.org
如今崖底重生，楊過已對生死二字已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悟。book18.org
那股絕望死志，於十六年的等候中漸漸淡去。book18.org
此刻，因了郭襄這一求，心中那份求生意志，再無半分動搖。book18.org
「小妹妹，此地陰寒，你先運功調息，驅散寒氣，免得落下病根，之後我們再作計較。」book18.org
楊過輕輕扶著郭襄坐穩，柔聲說道。book18.org
郭襄乖巧點頭，二人並肩盤膝而坐，各自默運玄功。book18.org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隨著內息流轉漸趨平和，兩人身上蒸騰起淡淡白氣，被水浸透的衣物已被烘乾了七八分。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陣悽厲高亢的雕鳴之聲陡然自崖頂上空傳來，劃破了谷底死寂。book18.org
楊過與郭襄同時心中一凜，霍然抬頭望去，只見一隻體形碩大的猛禽正沿著陡峭的崖壁向下無力地翻滾墜落，強健有力的雙翼此刻卻如敗絮般胡亂扑打。book18.org
而在它上方不遠處，另一隻體型稍小的雕兒正發出悲切嘶鳴，不顧一切地俯衝追隨著，雙翼狂扇，拚命試圖承托住那垂死的夥伴，然而終究是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加速墜下。book18.org
「大哥哥！是我家雕兒！」book18.org
隨著郭襄一陣驚呼，電光石火之間，楊過足尖在石台上重重一踏，已如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凌空數丈，趕在那墜落巨鳥砸向深潭的前一剎，長臂舒展，將那巨鳥的沉甸身軀穩穩抄入懷中！book18.org
待他落回石台，定睛看去，懷中這巨型雄雕通體羽毛幾近墨黑，唯頸間一圈絨羽略帶雜色，體型雄奇無比，喙爪如鐵，看來威猛至極，只是此刻鷹目緊闔，氣如遊絲，眼看已沒有命活。book18.org
與此同時，那隻雌雕也已跌跌撞撞地落在了不遠處的潭邊亂石之上，只是朝著楊過懷中的雄雕發出陣陣哀鳴，豆大淚珠從鷹眼中滾落，顯然是在為生死未卜的伴侶悲啼。book18.org
楊過心中一沉，急忙將這雄雕平放在石上，並指疾點其胸前數處大穴，試圖以真氣激發其生機，然而巨鳥卻紋絲不動，已然魂歸天外。book18.org
郭襄見楊過輕聲神色黯然，連忙跪到身旁，顫抖著手撫摸著雄雕已然僵硬的身軀，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book18.org
「我家雕兒……怎麼會在這裡……難道……難道爹爹娘親也……被那個大壞蛋……金輪國師……」book18.org
楊過見她悲痛欲絕，心下亦是黯然，輕輕將她扶起，說道。book18.org
「小妹妹，莫要傷心……你看那隻雌雕並無大礙，或許，它們正是郭伯父、郭伯母派來尋你的。」book18.org
楊過轉身，躍步向那正蜷伏哀鳴的雌雕。它一隻翅膀無力地拖曳著，看來傷勢同樣不輕，那雙鵰目看來人走近，閃動著通透靈光。book18.org
楊過在它身前半蹲下來，伸出手輕柔地撫過頸項羽毛，低聲說道。book18.org
「好雕兒，你認得我麼？你傷勢如何，可還有力氣再飛一次？」book18.org
雌雕似是聽懂了他的話，原本急促的哀鳴漸漸平息，它努力地仰了仰頭，對著楊過發出一聲低啞「唳」聲，似在勉力作答。book18.org
楊過心中一定，當即轉向跟在身後的郭襄，說道。book18.org
「小妹妹，這深谷寒意徹骨，不可久留。既然這隻雕兒尚能展翅，便是天無絕人之路，你且讓它馱你飛出這絕壁，上去之後，立刻想法子去尋郭伯父和郭伯母。」book18.org
郭襄聞言，淚眼矇矓地望著他，小手下意識地又抓緊了他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問道。book18.org
「大哥哥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上去麼？」book18.org
楊過凝視著她，說道。book18.org
「小妹妹，這雕傷勢不輕，勉強載你一人上達崖頂，怕已是極限。你須先行脫險，若當真能遇上郭伯父他們，再設法告知我在此地的境況，或讓雕兄歇息之後再下來接應，方是萬全穩妥之策。」book18.org
說罷，楊過將郭襄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雌雕背脊，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髮，拭去臉上的淚痕。book18.org
那雌雕載上郭襄後，發出一聲高亢長唳，雙翼猛然一振，龐大身軀背著少女，如一道離弦之箭般，向著高懸崖頂穿雲破靄而去！book18.org
「大哥哥——！你一定要等我——！」book18.org
郭襄在雕背上急急回首，朝著崖下那道孤獨挺立的身影拼力呼喊，帶著哭腔的聲音被獵獵風聲迅速拉扯得細弱微茫，漸漸消散在濃重霧靄之中。book18.org
楊過靜立石台之上，仰首凝望，直到那一人一雕的影子徹底融入那翻湧濃霧深處，再也無法辨認。book18.org
許久，他才緩緩垂下頭，四周重歸死寂，唯有身畔深潭水流，發出幾不可聞的幽咽低語。book18.org
晨霧漸濃，寒意更甚，楊過在潭邊孤身佇立許久，卻始終不見雕影重回，殊不知，那隻雌雕在將郭襄送到崖頂後，便追隨殉難雄雕撞岩而死。book18.org
又等了許久，楊過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他抬眸四顧，在潭邊不遠處一株參天古木的濃密枝葉間，隱隱約約竟懸掛著數十個碩大的巢穴。book18.org
那些巢穴的形制頗為奇特，遠比尋常蜂巢要大上數倍。book18.org
楊過屏息凝神，正自驚疑，便見幾點晶瑩碧光自巢穴邊飛逸而出，在薄霧中輕盈舞動。book18.org
他身軀猛然一震——那分明是龍兒曾經馴養過的異種玉蜂！book18.org
一股狂喜如電流般竄遍四肢百骸！他兀自顫聲自語。book18.org
「是了……一定是了！龍兒當年縱身跳下這絕情谷，定然也是如我一般，墜入了這深潭之中，而後發現了此地！所以，她……她一定在這裡居住過！」book18.org
霎時間，早不抱希望的心境仿佛被這意外發現劈開了一道眩目光亮，巨大喜悅讓他幾乎要放聲長嘯。book18.org
一顆心在胸膛里「咚咚咚」地狂跳不已，既因為那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推測——龍兒確曾在此處留下過痕跡；也因為那悠悠十六載無情歲月的阻隔——book18.org
時至今日，她是否還安然無恙？book18.org
得到這意外希望之後，接下來，是否會是更殘酷的虛無？book18.org
這一切，又有誰能給他一個確切答案？book18.org
楊過心念電轉，忽的，一個念頭攫住了他。book18.org
「倘若……倘若龍兒當真已不在人世，此地便是她的葬身之所，總該留下些許骸骨遺痕。除非是沉入了這深不見底的寒潭之底……」book18.org
一想到此，他再也無法安坐。這谷底，除了被潭水托出之處似乎並無出路，但若龍兒的遺骨沉於潭底……book18.org
楊過不再猶豫，先將崖下玄鐵重劍取下，隨即深吸一口氣，再次縱身躍入那寒潭之中，奮力向著幽暗深處潛去。book18.org
潭水越往下越是陰寒，壓力也隨之劇增，不多時，四周水色已轉為一片幽藍，他凝眸望去，這潭底竟凝結著一層厚重玄冰，透出的湛藍寒氣幾乎要將他渾身血液凍僵。book18.org
饒是內功已臻化境，在這等極寒深水之下，也感到難以久撐。book18.org
正當他以重劍奮力鑿冰探尋之際，腳下深處猛然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緊接著便是一道強勁無匹的暗流如怒龍般將他整個身軀捲住，向著一個未知的方向疾速拖曳而去！book18.org
楊過在狂暴水流中竭力穩住身形，強忍著刺骨寒意，奮力睜開雙眼。book18.org
透過渾濁急旋的水波，他依稀辨認出前方岩壁之上，正是先前墜入深潭中瞥見的那處神秘水洞入口！book18.org
不及細想，他朝著那洞口猛地手足並用，奮力划去。洞中水流果然是斜斜向上，洞壁光滑如鏡，俱是寒冰所凝，儼然一條天然形成的冰道。book18.org
楊過借著上沖的潛流相助，又奮力向上遊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眼前豁然一亮，接著「嘩啦」一聲巨響，猛地衝破水膜，躍出了水面！book18.org
楊過抹去臉上水珠，急促喘息著，環目四顧，不由得呆住了。book18.org
但見此處惠風和暢，鳥語花香，明媚陽光洋洋灑將下來，與方才那陰寒刺骨的谷底簡直判若兩界，真是一處與世隔絕的洞天福地！book18.org
楊過此刻驚喜交迸，哪裡還顧得上渾身濕透，一躍從他冒出的那方水潭中縱身而出，目光急切地向四周探尋。book18.org
這一看，更是讓他整顆心都幾乎要從腔子裡蹦跳出來——就在前方數十丈開外，綠樹掩映之間，赫然靜立著數椽雅致的竹舍茅屋！book18.org
十六年了……十六年的等待，難道今日……他不敢再想下去，熱血上涌，提聚丹田真氣，向那竹屋狂奔而去。book18.org
然而，當他至離屋僅有數步之遙時，卻又猛地頓住了腳步，一顆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他屏息凝神，側耳細聽——周遭萬籟俱寂，除了清風拂過樹葉的簌簌輕響，便只有那熟悉得讓他心尖發顫的細微嗡鳴，若有若無，縈繞在空氣之中。book18.org
楊過站在那簡素竹門之前，深吸數口氣，竭力平復著翻湧氣血，這才對著門內，恭聲說道。book18.org
「在下楊過，冒昧前來拜見……懇請……懇請不吝……賜見一面。」book18.org
竹門之內，靜謐無聲，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畔擂鼓般轟鳴。book18.org
等了半晌，依舊沒有任何回應。book18.org
楊過一顆心漸漸下沉，卻又抱著萬一的指望伸出了手，輕輕一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微的呻吟，徐徐向內敞開。book18.org
門扉洞開，楊過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屋內——只見竹舍之內一目了然，陳設極其簡單樸素，打掃得一塵不染。book18.org
正堂之中，僅設著一張樣式古拙的石桌，旁邊配著一個同樣的石凳，除此之外，再無長物。book18.org
然而，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桌一凳，其擺放的方位、彼此間的距離……不會錯！book18.org
絕對不會錯！book18.org
這桌凳的擺設，分明與古墓那間石室中的陳設，一模一樣，不差分毫！book18.org
正當楊過心神激盪，幾疑身在夢寐之際，身後一陣腳步聲清晰無比地印入了耳中。他知覺全身瞬間凝固僵硬，一寸寸地霍然回首——book18.org
晨曦透過竹屋縫隙，化作萬縷金絲般的柔光，溶溶傾瀉而下，就在這如夢似幻的朝光之中，一位白衣女子悄然靜立於門扉之前，絕世玉容沐浴在流轉天光之下，周身披上了一層淡淡清輝，空靈剔透，竟不似凡人，反倒像是月華凝聚而成的九天謫仙——這便是他苦候十六年之人，小龍女。book18.org
「龍……龍兒……」book18.org
楊過雙唇翕動，死死鎖住眼前這朝思暮想了十六個寒暑的身影，他喉頭劇烈滑動，似有千斤巨石哽咽其間，好不容易，才從靈魂深處擠出了這個他已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摩挲了億萬次的稱呼。book18.org
未曾想到，時光荏苒十六載，無情歲月在她身上竟未留下絲毫痕跡，仿佛不忍驚擾這般天仙化人之姿，依舊是那般冰肌玉骨、風華絕代，依舊是那般清逸出塵、冷艷無雙。book18.org
就在楊過心神大慟之際，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從小龍女身後疾竄而出！book18.org
竟是個十五六歲模樣的英俊少年，他見此人狀似癲狂，二話不說，擰腰振臂，一掌挾著銳利風聲，如怒鷹搏兔，又准又狠，直取楊過胸前要害大穴！book18.org
九陰真經——摧心掌！book18.org
此刻，楊過的心意盡數放在眼前這道素白身影之上，全然無視少年突如其來的襲擊，但半生蓄積的深厚內功早已融入骨髓，周身百脈自行流轉護體，少年一掌堪堪印上他胸膛，尚未來得及催發勁力，便只覺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的石牆！book18.org
緊接著，一股醇厚無匹的反震之力自對方體內湧出，循著手臂經脈一路倒灌而上，霎時間，少年只覺整條手臂酸麻刺痛，掌心一片火辣，黏膩濕滑，「蹬蹬蹬」連退七八步，方才勉強穩住身形，已是駭然色變！book18.org
「清兒，住手！」book18.org
就在少年驚魂未定，兀自強提一口真氣還想再上之際，一道清冷嗓音破開凝滯氣息，小龍女藕臂輕抬，纖指微動，攔住了還欲出手的親子。book18.org
少年被娘親輕柔一拂，身不由主地又退了兩步，他強忍著手臂經脈中遊走不休的刺骨寒氣，兀自死死盯住眼前這鐵面怪客。book18.org
僅僅一招，不，對方甚至未曾真正出手，自己便已內腑受震！book18.org
眼前這怪客的內功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恐怕……便是娘親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走過幾招，一念及此，他心中既驚且懼，只是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不願在這人面前流露出半分怯懦。book18.org
「清兒，你去潭中捕幾尾白魚來，再取些蜂蜜，今日午膳佐以魚湯。」book18.org
小龍女目光轉向兀自戒備的親子，吩咐道。book18.org
少年聞言，橫眉冷眼，迎向娘親的目光，滿腔不解，踏前一步疾聲道。book18.org
「此人來路不明，武功又如此詭譎霸道，孩兒怎能在此刻離開？」book18.org
「清兒，你且寬心去吧。」book18.org
小龍女打斷話鋒，少年面色一怔，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強壓下去，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book18.org
在轉身跨出竹門的前一瞬，少年仍是忍不住回首，用警告似的目光狠狠地剜了那鐵面怪客一眼，這才緩步離開了竹舍。book18.org
竹舍剎那間恢復了靜寂。book18.org
十六載的歲月鴻溝，無數的生死牽念、刻骨相思，此刻都仿佛濃縮在這方寸之地。book18.org
只餘下楊過與小龍女二人，隔著數尺距離，默默相對而立，目光膠著，楊過只覺萬語千言洶湧至唇邊，卻又不知從何處傾吐。book18.org
「是……過兒麼？」book18.org
小龍女審視著眼前之人，一雙清冷眸子中異光閃動，朱唇輕啟，柔聲喚道。book18.org
楊過似被這輕輕一句呼喚徹底定住，僵立在原地，一顆心狂跳得幾乎要衝破喉嚨，手足更是顫抖不止，不知該如何安放。book18.org
他痴痴地凝望著小龍女，方才她眸中一閃而逝的異樣波光已然斂去，此刻映在他眼底的，唯有澄澈平和，不見半分漣漪。book18.org
龍兒竟是這般平靜？book18.org
難道……難道悠悠十六載的歲華早讓她忘了過往情深？book18.org
楊過心亂如麻，先前那份衝破一切阻礙也要與其重逢的熾烈期盼迅速冷卻，凝結成了讓他幾欲窒息的酸楚。book18.org
然而，楊過有所不知——其實他是錯怪了小龍女。book18.org
這十六年來，她幽居於這與世隔絕的谷底，日復一日的潛心修持，已將心境磨礪涵養得澄澈空明，喜怒不形於色。book18.org
此刻看似淡漠無波的神態，不過是這十六載苦修之後，臻入化境的心境自然映現的寧定之態，豈會是那無情寡義之人？book18.org
小龍女並未多言，只那雙冷清清眸，靜凝於這眼前之人，許久，芳軀微動，蓮步輕挪，悄無聲息款步趨近。book18.org
直至距他三尺之地，方始駐足。book18.org
四目相對，呼吸相聞，周遭萬籟俱寂，唯余兩人氣息交纏。book18.org
小龍女螓首微仰，定定凝向那面具下的那雙眼眸，似要從其中尋回當年那個愛時焚心、嗔時如火、痴時捨命的過兒。book18.org
素手輕揚，瑩白如玉的指尖輕輕觸上那銀白面具，隨即便緩緩將其揭下——風霜刻蝕的面容豁然展露，冷清瞳眸悄然一顫，聲若空谷流泉，低低喚道。book18.org
「過兒，這十六年，你變了許多……」book18.org
楊過聞言霍地垂首，怕那片澄澈清輝照見他的滄桑衰敗，然眸光無意下掃，卻瞥見小龍女垂落的素白衣袖下，皓腕間繫著一截紅繩，早已褪盡大半顏色，唯那結扣仍緊緊繫著，不曾鬆脫分毫。book18.org
他凝眸細辨，心頭猛地一震——那分明是……分明是十六年前斷腸崖邊，他自血染衣角上強扯而下，死死系在她腕間的那縷布條！book18.org
剎那間，楊過張唇欲呼，喉頭卻似堵住，千言萬語都哽在那裡，半個字也吐不出。book18.org
唯余雙肩劇抖，簌簌抖個不住，再也按捺不住眼角酸楚，熱淚滂沱滾落。book18.org
小龍女靜立一旁，瞳眸閃過一抹憐惜，她輕垂嫀首，纖纖玉指溫軟如羊脂，終於忍不住撫上那稜角分明的臉頰，拂過他那顫抖的面頰，指尖輕輕拭去滾落的淚珠。book18.org
「過兒，我們出去，到外面坐下，慢慢說，好麼？」book18.org
「好！」book18.org
哽塞喉間艱難擠出字來，楊過神思恍惚，有那麼一瞬間，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book18.org
直到那清雅背影即將消失在竹門之外，他才猛然驚醒過來，忙不迭地邁開腳步，緊緊跟了上去。book18.org
晨曦微露，潭水如鏡，映照著天光雲影，岸邊芳草萋萋，葉尖凝著晶瑩剔透的露珠，折射出七彩霞光，空氣清冽甘甜，帶著泥土特有的芬芳。book18.org
小龍女尋到水畔不遠處的一塊青石，款款拂袖坐下，素白衣裙便如初綻的蓮花般在石上靜靜鋪展。book18.org
她臻首微抬，清眸望向立在一旁尚有些不知無措的楊過，唇角逸出一抹淺笑，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book18.org
楊過深吸一口氣，按捺下依舊狂跳的心腔，在伊人身側坐下。book18.org
兩人並肩而坐，一時無言，似乎都在無聲地回味著這恍如隔世的重逢——最終，小龍女率先打破了靜默，幽幽提起了塵封已久的往事。book18.org
十六年前，楊過將半枚絕情丹拋入谷底，小龍女知他為已中毒難治，不願獨活，又聽黃蓉提及斷腸草或能解情花之毒。book18.org
那夜她思前想後，百感交集，明白唯有自己先死，絕了他求死念頭，方有望令他服食斷腸草解毒。book18.org
可若自盡痕跡太過明顯，只會更促他早赴黃泉。book18.org
她思量半夜，遂用劍尖在斷崖前刻下那幾行字，故意定下十六年之約，這才縱身躍入深谷。book18.org
說到此處，只聞的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少年提著一串穿在竹枝上、尚自活蹦亂跳的銀鱗白魚，已走到了二人身旁。book18.org
「清兒，你將昨日新練的那套劍法，再演練一遍看看。」book18.org
小龍女的目光自楊過激盪難平的面龐輕輕一移，轉向侷促立在一旁的少年。聲線依舊清冷如玉，唯尾音處，卻悄然洇開一絲柔情暖意。book18.org
少年聞言，雖不解此刻情狀，卻也乖覺應諾，放下白魚，自往一旁尋了截趁手枯枝，權作武器。book18.org
小龍女這才回過身來，復向楊過輕聲述說那十六年谷底絕境中的種種情由。book18.org
「我自那斷腸崖墜下，幸得被這谷底深潭所救，未曾立時殞命。然而，不過數日，體內情花劇毒便猛烈發作，五內如焚，百骸欲裂，頭痛幾可裂開，神志也時常模糊，當真是……苦不堪言。」book18.org
「就在我幾近絕望之際，忽然憶起當年在古墓石室中，你……你曾教我，若遇不適，可坐於寒玉床上，逆運玄功內息調理之法，雖不能根除劇毒，卻能暫時壓制痛楚。而此地雖無寒玉床，但這深潭之底，卻凝結著萬年不化的玄冰，其功效比之寒玉床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便潛入那冰窟之中，依你所授之法，逆運玄功……竟真的能稍緩那鑽心蝕骨的苦楚。」book18.org
「後來，我發現峭壁之上有玉蜂群集，便采其蜂蜜療飢，又捕食潭中白魚果腹。誰知……誰知這玉蜂所釀之蜜，與此地特有的白魚一同服食，竟對體內的情花之毒有了克制奇效，那噬人痛楚便也漸漸減輕，乃至平復了下去。」book18.org
「這般在谷底將息了一月有餘，我方始驚覺，腹中有了骨肉，且已有數月身孕。」book18.org
說到此處，她語聲又輕了些，清冷眸光不自禁轉向那正凝神練劍的少年身影。眸底深處，融融慈母柔情如解凍春水般滿溢而出。book18.org
「我盼他一生心思澄明清凈，不受俗世紛擾，亦盼他能如清泉般洗滌我與你……過往的苦楚，所以，我為他取名為……楊清。」book18.org
小龍女遙望著少年身影，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淺淡柔婉的笑意，道出這名字里藏的期許。book18.org
此刻，楊清正全神貫注於劍法之中，手中一根枯枝，在他腕下化作了一柄矯若游龍的利器，身形騰挪如燕穿柳，步法靈動似風拂崗。book18.org
所使正是全真教那套中正平和的劍法，一招一式皆有規矩，銜接處圓轉如意。book18.org
楊過終於聽小龍女將這少年身份道來，初時只覺耳畔轟鳴，幾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狂喜驟然從心底炸開，直衝天靈——他楊過竟有了自己的孩兒！book18.org
雙目立時轉望著晨光里那道矯健身影，胸中熱血翻湧，喉頭動了動，連聲贊道。book18.org
「好！好！這孩子根骨之佳比我當年……倒要強出多少倍！日後只需稍加指點，成就必定遠在我之上！」book18.org
「直至清兒十二歲那年，我才開始傳他玉女素心劍法，後來又教他玉女心經與九陰真經的內功，幾年下來，雖進境慢了些，但也紮實端方。」book18.org
小龍女的目光亦是追隨著親子那靈動身影而去，語聲一貫清澈平寧，細微處卻能品出一絲淡淡欣慰。book18.org
待楊清收勢凝立，一套劍法演練完畢，額角眉梢已是汗珠點點，小龍女這才立身而起，素袖輕飄，緩步走到他身前。book18.org
自懷中取出一塊手帕，輕輕替其揩去額角上的細密汗珠。book18.org
楊過目光一凝，看得分明——那並非尋常的棉布絲綢，而是一方用谷中韌草編織而成的手巾，邊緣處甚至還帶著些毛糙。book18.org
十六年來，在這與世隔絕的幽谷之中，龍兒是如何含辛茹苦，獨自將他們的孩兒撫養長大，是如何於這清寂天地間，一點一滴教會他武功，照料他飲食起居……book18.org
那無人訴說的孤寂艱辛，此刻凝聚在那一方粗糙手帕之上，酸楚再次湧上心頭，楊過只覺眼眶控制不住地陣陣發熱，視線也隨之模糊，幾滴淚珠險些又要奪眶而出。book18.org
小龍女素手輕揚，為親子拭去額間薄汗，旋身轉過來時，目光在楊過臉上凝了片刻，隨即縴手輕牽楊清，將他引到近前，教他與楊過對面而立。book18.org
「清兒，這便是你的爹爹，楊過。」book18.org
楊清聞言，身軀一震，只猛地垂下頭，卻並不去看楊過一眼。book18.org
楊過凝視著少年，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是錯過十六載陪伴的酸楚，亦是對這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兒的憐惜。book18.org
「好孩子……不必多禮……」book18.org
楊過並不奢求此刻父子強認，十六年的空白隔閡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填滿？唯有寄望來日方長，慢慢消融他心中壁壘。book18.org
小龍女見楊清垂首不語，身子不自覺地向他挨近了些，伸手輕覆於他的手背之上，柔聲道。book18.org
「清兒，你爹爹遠道而來，想是乏了。去潭中將先前捕的白魚收拾了，也算為你爹爹接風，可好？」book18.org
楊清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旋即竭力挺直，緩緩抬眸，終於是將目光在楊過臉上短暫一掃，低應了一聲。book18.org
「……是，娘親。」book18.org
不多時，遠處竹舍旁，果然有細白的炊煙裊裊升起，隱約還有著有淡淡的魚湯鮮香，乘著清晨的微風，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book18.org
楊龍兩人隨即在青石上相對而坐，周遭的蟲鳴鳥語仿佛也悄然隱去，只剩下彼此身影。book18.org
楊過將一別十六載的江湖風雨、險惡人心逐一鋪陳開來。book18.org
他的經歷波瀾起伏，驚心動魄；而小龍女深居幽谷，歲月靜好，心如止水——兩人的世界，其間差異何止天壤。book18.org
然而，任憑楊過講述的世事如何變幻，小龍女眼眸中始終平靜無波，不問恩怨情仇，不探江湖紛擾，只在偶爾聽到楊過受傷遇險時，眉宇間才會掠過關切之色，最終，直至楊過說到自己因思念難以排遣，終以此悟創出一套名叫黯然銷魂掌的武功時，小龍女眼底方生漣漪，抬袖半掩唇角，吃吃笑道。book18.org
「過兒，我一直知道你待我的心意……卻未曾想，這份情意竟能讓你創出如此精妙絕倫的武學。」book18.org
楊過聞言，也露了感慨之色，點了點頭道。book18.org
「想我派林朝英祖師，以無盡相思之苦，鑄就了玉女素心劍法，那是她情深緣淺的寫照，我不過是借其遺韻，稍有領悟罷了。」book18.org
「祖師婆婆才情冠絕，卻終究是孤身一人，寂寥終老。思及此，我們能歷經波折，還能在此重逢相守，又是何等幸運。」book18.org
小龍女輕嘆，嗓音低暖。book18.org
「幸運」二字說出，壓抑了十六年的悲喜忽如潮湧，眼底那泓寒潭霎時被春風拂皺，水紋輕漾，清光瀲灩。book18.org
她微一側身，悄悄向楊過靠近半寸，再不多言。book18.org
楊過瞬間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無須言語，獨臂已自然張開，順勢將她擁入懷中。book18.org
只是相貼於那寬闊溫暖的胸膛，便讓小龍女周身一顫，一身清修苦持的靜功霎時消融，徹底放開心防，半分也不願再挪動。book18.org
楊過唇角輕顫，低首凝望，目光緩緩下移，終落在那兩團異常豐腴的挺拔峰巒之上，這般驚人尺寸，在重逢之時便已令他暗自心驚。book18.org
龍兒原本清麗合度的娉婷身軀，或許因歲月積澱，又或因人母之身，使得昔日那抹空靈清冷身段，添了一抹成熟艷麗。book18.org
「龍兒，未曾想十六年過去，你還是這麼美……」book18.org
小龍女不知心愛之人為何有此一嘆，抬眸望去，卻見那雙眼眸光芒灼灼，正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的胸膛。book18.org
她原本素來不喜胸前這對異常豐腴的笨拙雙峰，於已身行坐多有不便，此刻卻被心愛之人如此珍視凝注，胸膛下頓若小鹿亂撞，既歡喜又無措，卻也任由心愛之人肆意盯看。book18.org
楊過緊擁著懷中溫軟玉人，低首凝望，只見她螓首輕垂，長長羽睫如蝶翼般在暈紅臉頰上投下疏朗陰影，那清冷若冰雪的容顏，此刻因情意涌動，宛如春日初綻的花朵，悄然綻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嬌媚柔艷。book18.org
十六年思念之苦，這一瞬化為洶湧難抑的衝動，終究忍不住伸出手去，欲將她胸前那兩團柔軟峰巒盡數納於手心，細細感受其中溫軟膩脂。book18.org
未料，一隻纖纖素手輕輕攔下，帶著幾分微涼的清意。小龍女微睜美眸，眼中波光流轉，似嗔似喜，柔情似水地橫了他一眼，清聲低語。book18.org
「過兒，清兒還在此處……」book18.org
言語輕柔，似清泉盪心。book18.org
楊過心頭一震，這才省悟。book18.org
小龍女雖心底同樣情潮翻湧，卻也明白此地此時不合恣意縱情。book18.org
她抬手輕覆前臂，一縷冰冷內力隨之渡入。book18.org
「龍兒，是我孟浪了……」book18.org
感受那縷清寒真元入體，楊過這才怔然回神，低聲歉道。book18.org
「過兒，待此間事了，我便只做你的尋常妻子……」book18.org
見到心愛之人神色間閃過一絲憾然，小龍女心中亦是歉疚萬分，柔聲說道。book18.org
仙子依舊如此良善，若非此刻不合時宜，不肖愛之人多說半句，她也會自行褪去一身衣物，解開素心清規，化為淫烈痴女，也絕無半點推辭，只為慰他半世孤苦。book18.org
楊過心頭一震，反手緊緊握住微涼玉手，感受細膩肌骨，目光凝視之間，一字一句地道。book18.org
「龍兒，我豈是耽於皮肉之歡的俗人？這十六年苦苦等候，所求的不過是能與你日夜相守，再不分離罷了。只要能與你相伴，即便清心寡欲，於我而言，亦是人間至樂。」book18.org
這番純情告白直讓小龍女聽得痴了，眸中水光流轉，主動依偎上前，將身子再次靠了過去，低低說道。book18.org
「過兒，你待我真好……」book18.org
這一刻，再多的言語都顯得多餘。book18.org
兩人靜靜相擁，沉浸在這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里。book18.org
過往的悽苦、江湖的紛擾，仿佛都已褪色遠去，在安靜懷抱中，唯有對方才是最真切安穩的存在。book18.org
許久，楊過輕輕握住小龍女的手，問道。book18.org
「龍兒，你我是在這谷底廝守此生，與世隔絕，還是……設法重回谷外俗世？」book18.org
「天涯海角，唯你所向，我皆隨行。」book18.org
小龍女抬眸望他，眼中是全然歡喜，微笑說道。book18.org
她心中如明鏡一般，若依本心，她自是願在這清幽之地安度餘生，遠離紛擾。book18.org
但她亦深知，楊過在江湖烈火中淬鍊數半生，終究難以忍受這般與世隔絕的孤寂。book18.org
楊過眉頭微蹙，輕嘆一聲，緩緩說道。book18.org
「如今蒙元鐵蹄日漸南下，南方又有魔教橫行，我意欲先奔赴襄陽，助郭伯伯一臂之力，再去江南斬殺魔教賊人……」book18.org
然而話音未落，一直遠處的楊清按捺不住，朝著二人大聲喊道。book18.org
「我才不出去！」book18.org
喊聲未絕，少年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幽谷深處疾奔而去，轉瞬便消失在蔥鬱草木之中。book18.org
楊過一怔，便要起身追去，卻被身旁的小龍女抬手輕輕按住。book18.org
「過兒，讓我去便是。」book18.org
小龍女足尖輕點，身形似風中掠燕，輕盈迅捷，眨眼間便追至幽谷深處一處溪畔。book18.org
溪水潺潺，映照著岸邊一道孤寂身影。楊清背對來路，雙拳緊握，在身側微微顫抖。book18.org
小龍女在不遠處停駐腳步，靜靜凝望著親子背影。book18.org
清麗絕塵的身姿在波光粼粼的溪面倒映出一道零碎仙影，一襲白衣無聲拂過青草，裙裾曳地，宛若流雲。book18.org
許久，才如嘆息般逸出一句輕語。book18.org
「清兒，這谷中的景致，看久了……也會倦麼？」book18.org
楊清身影微微一震，卻未未回首，只是定定凝望著溪中游魚，半晌，終於開口。book18.org
「不，孩兒很喜歡這裡。」book18.org
話音剛落，少年心中便泛起一絲苦澀，他怎會不嚮往谷外的風景，只是那偌大世界，也許再無一隅可容他與娘親清靜相守……book18.org
小龍女眼波微動，挪步向前，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澄澈見底的溪流。book18.org
「娘也喜歡，此間歲月無驚，草木含情，的確是個能使人忘卻塵世喧囂的所在。」book18.org
小龍女話音微頓，眸中光色微轉。book18.org
「只是娘的心，一半系在此間光景，一半已隨他漂泊天涯。清兒，你說，該如何取捨？」book18.org
楊清眼帘驟垂，方才一幕幕伉儷情深之景在心底來回翻湧，他從未見過娘親展露出如此明媚光彩，十六載冰雪一朝消融。book18.org
想到此處，胸口不知緣由悶得發緊。book18.org
小龍女轉眸，溫柔注視著親子，聲音如清泉淺吟。book18.org
「他等了足足十六年，又為不惜一死，躍下萬丈懸崖，此情此義，娘親如何忍心相負？」book18.org
她頓了頓，續言說道。book18.org
「清兒，若你執意留下，娘親絕不會獨你一人棄於此地。」book18.org
「娘親！我……」book18.org
楊清聞言，心頭一顫，猛然抬頭，話未出口。book18.org
小龍女已上前一步，縴手抬起，輕撫面頰，指尖微涼，少年身子一顫，欲避又止，卻最終還是割捨不了這份溫情，僵立原地。book18.org
「清兒，若你不喜歡外面的世界，娘親與你尋一處幽深山林，結廬隱居，再不理世間恩怨，可好？」book18.org
楊清聞言，胸膛微微起伏，退了兩步，旋即轉身，不敢再看娘親那雙幽幽瞳眸，而是望向溪流對岸。book18.org
幽谷深處，輕煙似的薄霧繚繞升騰，漸漸吞沒了蒼松翠柏的輪廓。book18.org
良久，終於緩緩開口——book18.org
「娘親，一言為定！」book18.org
小龍女唇畔漾起一絲淺笑，伸手牽住他，素手如雪，清涼入骨。book18.org
「一言為定！」book18.org
白衣如雪，青衫似玉。兩道身影在漸暗的溪光中相依而行，向著幽谷盡頭那片蒼茫薄霧緩緩走去，直至霧色深處，再不見蹤影。book18.org
楊過見母子二人安然歸來，懸心也隨之放下，三人歸至竹舍，將白魚烹熱，搭配玉蜂蜜，共進午餐。book18.org
罷了，楊龍二人繼而到潭邊青石之上促膝長談，待到夜幕四合，卻仍未停下，直至東方既白，二人方覺睏倦至極，這才回竹舍，攜手睡去。book18.org
待醒來時，日已高掛，逾過午時。book18.org
三人穿過寒潭冰窖，抵達另外一頭。book18.org
一出水面，便見一道粗長繩索自崖口筆直垂落而下，直抵潭邊。book18.org
水潭四周的泥地上，印滿了深淺不一的足跡，顯是有不少人在此處徘徊。book18.org
不遠處的空地上，尚餘一堆燃盡不久的篝火，灰燼中仍帶著未曾散盡的絲縷溫熱。book18.org
楊過繞著潭邊緩步踱了一圈，目光細細梭巡。book18.org
未幾，他停在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樹下，發現了兩行以利器深刻入木的字跡，寫道：一燈、伯通、瑛姑、藥師、蓉、英、無雙，至此覓楊過不遇，悵悵而歸。book18.org
「他們……終究還是沒有忘記我。」book18.org
楊過凝視著那一排熟悉的名字，暖意自胸膛間緩緩升騰。book18.org
心念微動，已然明了，定是郭襄將這谷下情事帶了上去，故而他們一行才下崖尋找自己。book18.org
「這世間，又有誰會捨得忘記你呢？」book18.org
小龍女唇角微微揚起，柔聲應道。book18.org
楊過上前，伸手緊了緊那垂落繩索，其質地堅韌無比，想必然其在谷頂系得極為穩固牢靠。他這才略略安心，轉首望向妻兒，開口問道。book18.org
「龍兒，清兒，這繩索高懸，我負著你們二人同上。」book18.org
「昔日所學的騰挪之術，倒也未曾盡數荒疏。」book18.org
小龍女臻首輕搖，淡然笑道。book18.org
「我自己可以上去。」book18.org
楊清亦是頷首，說道。book18.org
楊過見妻兒皆有把握，便不再多言。book18.org
他左臂一振，已穩穩抓住那自崖頂垂下的長索，丹田內力微提，身形便如矯矢的孤鷹般向上拔起數丈。book18.org
小龍女與楊清亦緊隨其後，不多時，三人便已先後登上了絕情谷崖。book18.org
立足谷頂，放眼望去，天風浩蕩。楊過本以為能即刻望見黃蓉等人的身影，然而四下里空曠寂寥，唯余山風吹拂草木的颯颯之聲。book18.org
三人又在谷口四下尋覓半晌，依舊不見絲毫人跡。楊過心頭微微一沉，暗忖：莫非他們久候不見，已先護送小妹妹返了襄陽？book18.org
卻不料，就在他與小龍女於谷底重逢、眾人下谷搜尋的片刻之間，那金輪國師竟去而復返，將守在崖上的郭襄再度劫走，徑回了蒙古大營。book18.org
見故人蹤跡杳然，楊過與小龍女略一商議，便不再遲疑，轉道南下。行不過數日，沿途所聞，皆是襄陽戰局日漸膠著的訊息。book18.org
襄陽安危，不僅繫於大宋半壁江山的存續，更是天下漢家百姓免遭異族鐵蹄蹂躪的最後屏障。book18.org
一旦此城陷落，蒙元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席捲中原，其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於是，楊過不敢稍停，領著妻兒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直奔襄陽而去。book18.org
第2章 襄陽一戰book18.org
襄陽城下，戰鼓雷鳴，號角聲震，宋軍與蒙古軍大呼酣斗，離城數里之地，佇立一個十餘丈高的高台，兩個人影立於其上。book18.org
「小郭襄，快叫你父投降，你父親不降，我便下令舉火了。」book18.org
金輪國師站在高台之上，眼見自家士兵死傷越來越重，郭靖帶領的宋軍已一步步逼向高台，心下也暗自驚駭，他雖不忍真的便舉火將自己這好徒兒燒死，但久戰不決，於已不利，他也不得違反大汗軍令。book18.org
「哼！你要燒便燒，你打不過我爹爹娘親，打不過我外公黃島主，打不過一燈大師，打不過老頑童周伯通，打不過我大哥哥楊過，只有本事把我綁在這裡。我襄陽城中，便是一個帳前小卒，也不至於似你這般卑鄙無恥。」book18.org
郭襄冷然道，她初時自極為惶急，但事到臨頭，心中反而鼓起赴死的勇氣。book18.org
「襄兒莫怕！爹爹這便救你！」book18.org
郭靖大喝一聲，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已搶到離高台不足百步之處，眼見便可竄上高台。book18.org
「靖哥哥，我們中了韃子的調虎離山之計。」book18.org
緊跟郭靖身後黃蓉忽見得陣後有變，不禁一驚，大聲朝著丈夫喊道。book18.org
宋軍發兵之際，城中本來也已嚴加戒備，以防敵軍乘隙偷襲，哪知高台前的敵軍居然如此悍勇頑抗，而那蒙古大汗蒙哥更是不顧高台前兩軍相持，親身涉險攻城。book18.org
「救女事小，守城事大！」book18.org
郭靖心道，他雖救女心切，但豈不明這中間的輕重緩急，郭襄小女一人如何能和襄陽全城的安危相比！隨機命旗手揮動青旗，調兵回南。book18.org
國師見郭靖放棄，眼見形勢愈發緊急，再無理由保郭襄性命，他心頭一橫，便讓台下數百名軍士高舉火把，舉火焚燒柴草，霎時間堆在台邊的柴草著火，濃煙滾滾升起。book18.org
郭襄受綁高台，眼見父母都無法上來相救，濃煙烈火，迅速圍住台腳，自知頃刻之間便要身遭火焚而死。book18.org
她心中寧靜，舉首向北遙望，但見平原綠野，江山如畫。book18.org
「這麼好玩的世界，我卻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這時在哪裡，從谷底回上來沒有？」book18.org
郭襄回思與楊過數日相聚的情景，雖自今而後再無重會之期，但單是三次邂逅，亦已足慰平生。book18.org
她這時身處至險，心中卻異常安靜，對高台下的兩軍激戰竟不再關心。book18.org
正當如此神馳深谷、追憶往日之際，忽聽得遠處一聲清嘯鼓風而至，霎時間似乎將那千軍萬馬的廝殺一齊淹沒。book18.org
郭襄心頭一凜，這嘯聲動人心魄，正與楊過那日震倒群獸的嘯聲一般無異，當即轉頭往嘯聲處望去，只見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滾滾，不住向兩旁散開，兩個人在刀山槍林中急驅而前，猶似大船破浪衝波而行。book18.org
在那兩人之前卻是一隻大鳥，雙翅展開，激起一陣狂風，將射來的弩箭紛紛撥落。book18.org
這頭大鳥猛鷙悍惡，凌厲無倫，正是楊過座下神鵰。book18.org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兩人時，但見左首一人青麵灰衫，正是楊過，右首那人白衣飄飄，卻是個女子。book18.org
兩人各執長劍，舞起一團白光，沖向高台。book18.org
神鵰當先開路，雙翅鼓風，將射來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縱然中在身上，也已無力，否則神鵰雖是靈禽，健翎如鐵，但終是血肉之軀，如何能不受箭傷。book18.org
蒙古兵將見這頭神鵰來得猛惡，躍馬挺槍來刺，卻給楊過和小龍女長劍刺處，一一落馬。兩人一雕相互護持，片刻間衝到台前。book18.org
「龍兒，你在台下守護，我上台去救小妹妹。」book18.org
楊過大吼一聲，眼見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縱身一躍，上了梯級，向上攀行數丈，猛覺頭頂一股掌風壓將下來，正是金輪國師發掌襲擊。book18.org
楊過將劍插入腰間，回掌相迎，砰的一聲響，兩股巨力相交，兩人同時一晃，木梯搖了幾搖，幾乎折斷。book18.org
「想不到一十六年不見，他功力居然精進如斯！！」book18.org
金輪國師心頭一驚，暗想道。book18.org
自己的十層龍象般若功有十龍十象之力，絕對可謂天下無敵，就是那郭靖也絕不敢與自己對掌，如今這楊過竟能硬接他一掌，其功力實在驚世駭俗，難不成此人已突破桎梏化境了？book18.org
同樣，對掌以後，楊過也覺手臂發麻，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練功，掌力足以與怒濤相抗，十六年前國師已非自己對手，何以今日他一掌擊下，自己竟會險些兒招架不住？book18.org
絕不能和他多拼掌力，楊過心中一念，隨即拔劍向上疾刺，或擊小腿，或削腳掌。book18.org
國師身子在上，若出金輪與之相鬥，則兵刃既短，俯身彎腰大是不便，只得急奔回高台。book18.org
楊過向他背心疾刺數劍，招招勢若暴風驟雨，國師並不回首，聽風辨器，一一舉輪擋開，便如背上長了眼睛一般。book18.org
「兀那和尚！吃我一招！」book18.org
楊過躍上高台，揮劍橫掃而去，國師此時站定，也揮輪激射而出，剎時劍輪相觸，聲若龍吟。book18.org
兩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響，手中長劍斷成數截！book18.org
「今日可當真忒託大了，竟把玄鐵重劍留在城裡了。」book18.org
見手中兵器被毀去，楊過暗喊不妙，面對金輪國師凌厲進攻，只好右手衣袖帶風揮出，左手發掌相抗。book18.org
「大和尚，我說你打不過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詡武藝高強，何以手執兵刃，不與他空手而斗？好不要臉！」book18.org
聽聞郭襄在一旁叫喊，國師冷哼了一聲，並不搭話，手中雙輪的招數愈發加緊。book18.org
郭靖、黃蓉正自領兵回救襄陽，突見楊過斜刺殺出，衝上了高台，無不精神大振。book18.org
命旗手招動令旗，在東南西北中五路兵馬中各調兵四千，合成二萬，襲擊攻城敵軍的後方，再調派二千兵馬在高台下為楊過應援。book18.org
宋軍人數雖減了大半，然見神鵰大俠上了高台，皆是以一當十，竭力死戰。book18.org
但蒙古騎兵守得猶如鐵桶相似，當真寸土必爭。book18.org
宋軍衝上了數丈，轉眼間又給逼了回來。book18.org
襄陽城下，攻城戰已如火如荼地展開，蒙古大軍的數十架雲梯高高豎起，敵兵如蟻群般攀登而上，已有不少蒙古士兵衝上城頭。book18.org
此刻，被小龍女安置於郭府的楊清，已耳聞城外喊殺聲震天，心緒難平。book18.org
他猶豫片刻，終於按捺不住，顧不得娘親再三叮囑，緊握長劍，毅然朝城門奔去。book18.org
他一路疾行，飛身上了城牆，眼前景象卻讓他胃中一陣翻湧，幾欲嘔吐。book18.org
只見城頭之上，滿目斷臂殘肢，內臟散落，伏屍遍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腥臭與血氣。book18.org
從小在絕情谷中長大的少年，何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他雙腿不由發顫，氣息急促，手中長劍幾握不住。book18.org
忽然，幾支精鋼打造的箭矢破空而來，直奔他面門射至！book18.org
「兀那小娃，莫不是不要命了？」book18.org
一聲爆喝響起，一位白須老者手持巨盾飛身而來，將箭矢盡數擋下，轉首看向楊清說道。book18.org
原來，小龍女終究放心不下楊清，特意先尋到周伯通，托他留守郭府，護其周全。book18.org
「小娃兒，若怕死，便乖乖回郭府躲著去吧。」book18.org
周伯通咧嘴一笑，語中帶著幾分戲謔。book18.org
「我才不怕死！」book18.org
周伯通話中輕視之意，反倒激起楊清胸中膽氣，他挺起胸膛，昂首朗聲回應。book18.org
「我瞧你有幾分功夫，若真不怕死，便隨我這老頭出城殺韃子去！」book18.org
周伯通哈哈大笑。他本就心癢難耐，欲出城痛快殺敵，卻被小龍女硬留在城中看守，心中早已憋悶不堪。book18.org
只見他縱身一躍，跳上蒙古軍搭在城牆的雲梯，雙足齊出，將正沿梯攀爬的敵兵一一踢落。book18.org
楊清見狀，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躍上雲梯，隨周伯通殺向城下。book18.org
高台之上，烈焰升騰，濃煙滾滾，嗆鼻焦煳與血腥氣味瀰漫四周。book18.org
楊過僅憑獨臂，已與手持兩隻轉輪的金輪國師，兔起鶻落，迅猛無倫地拆解了二百餘招。book18.org
二人皆是當世罕逢的絕頂大宗師，舉手投足間皆隱含風雷之聲，招式勁力足可開碑裂石，威勢駭人。book18.org
國師手中的兩輪旋轉如飛，此刻在他那已臻前無古人第十層境界的「龍象般若功」的無匹內力催動之下，更是化作了數團吞噬光線的幽暗旋風。book18.org
每一轉，每一砸，皆挾著龍吟象嘶般的萬鈞巨力，輪緣破空，發出令人心悸膽寒的尖銳呼嘯，仿佛連周遭空氣都要被其生生割裂。book18.org
國師面色沉肅，黝黑僧袍無風自動，眼中精光四射，將一身渾厚功力毫無保留地催動到了極致。book18.org
周身氣勁鼓盪，勁力層層疊疊，竟使得周遭數尺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凝滯，偶爾輪影過處，光線都似有片刻的扭曲，這分明是內功修為即將突破桎梏，邁入更高武學境界，真正達至「化境」之兆。book18.org
楊過同樣也是當世高手，將獨孤九劍、九陰真經、玉女心經、蛤蟆功等多家精髓熔於一爐的內息催發到了頂峰，真氣在奇經八脈中如怒濤般奔騰流轉，舉手投足間亦有隱隱風雷之聲相隨，同樣顯露出他那即將破關而入，臻至武道化境的驚人實力。book18.org
楊過獨臂迎戰，身形如暴風雨中的孤松，雖屢受衝擊，飄忽不定，卻始終屹立不倒。book18.org
他此刻手無寸鐵，一身驚世駭俗的深厚內功便盡數凝聚於拳掌指腿之間，乃至於肩、肘、膝、胯，全身無處不作兵刃。book18.org
他時而以獨孤求敗的厚重劍意融入掌法，掌緣到處，空氣亦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其堅實處，竟能硬撼國師輪緣而不損；時而又化掌為指，使出玉女心經迅捷劍理，以真氣破體，遙點國師周身百骸各大要穴，指風凌厲尖銳，迫使得國師也不敢輕易讓其近身。book18.org
輪掌激烈交擊，發出陣陣金鐵交鳴般的穿雲巨響，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高台微微顫抖，狂暴無匹的氣勁如漣漪般四下席捲，吹得高台邊緣的烈火都為之搖擺不定，焦黑木屑不斷剝落紛飛。book18.org
這座本就搖搖欲墜的高台，此刻已是不堪重負，發出陣陣令人膽寒的「嘎吱」斷裂之聲，無數深可見骨的裂痕如蛛網般在檯面上蔓延，似乎下一刻便要徹底崩解塌陷，將台上一切盡數吞噬於大火之中。book18.org
楊過此刻心中焦灼萬分，這般赤手空拳硬撼國師神兵，局勢已對自己愈發不利，他那隻空蕩蕩的袖袍在激盪勁風中狂亂飄舞，更顯其獨臂支撐的艱難。book18.org
數次險象環生之際，他都生出強行催動「黯然銷魂掌」來摧敗強敵的念頭。book18.org
此掌法乃當年萬念俱灰之際，融畢生所學與無盡情思所創，一十七式，每一式皆是他對愛侶刻骨銘心之念的極致體現。book18.org
然而，這路驚天地泣鬼神的掌法，其精髓奧義全在於「黯然」、「銷魂」四字之上，所謂「身與心合，意與神會」，必須施者內心充斥著悲戚、絕望與刻骨的思念，方能將之轉化為無堅不摧的掌勁，發揮出其真正的威力。book18.org
可他自與小龍女在絕情谷底意外重逢之後，十六載的生死煎熬盡數化為重聚喜悅，胸中除了失而復得的柔情蜜意，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種肝腸寸斷、黯然神傷的心境？book18.org
他數度強行凝聚心神，試圖憶及過往種種不幸，然而一想到小龍女此刻就在不遠處守望，那份強行催生的黯然之意便迅速消融。book18.org
因此，掌勢總是顯得凝滯生澀，徒具其形，卻難展其髓。book18.org
偶有一兩式歪打正著，勉強施展出來，威力亦是大打折扣，非但不足以對金輪國師造成威脅，反而因心神強行扭轉，試圖在狂喜中尋找悲痛而導致內息紊亂，好幾次險些便被抓住破綻！book18.org
而金輪國師的龍象般若功卻似乎永無止境，勁力一波猛過一波，一輪重似一輪，手中神輪舞動得越來越急，力道也越來越沉，輪影交錯間，幾乎已將楊過完全壓制在搖搖欲墜的高台中央方寸之地。book18.org
楊過獨臂酸麻難當，內力消耗巨大無比，閃轉騰挪的空間也愈發狹小。book18.org
他已然察覺，若是再無奇招出現，今日不僅極有可能要命喪在這位西域高僧的輪下！book18.org
戰況愈發酷烈，高台在烈焰炙烤下已是岌岌可危。book18.org
金輪國師只覺腳下傳來陣陣的晃動，心頭一沉，這高台的樑柱估摸已被大火侵蝕殆盡，隨時可能轟然傾塌。book18.org
屆時，自己、楊過、還有被縛的徒兒，都將在這片火海中玉石俱焚。book18.org
一念及此，國師眼中凶光畢露，他必須在同歸於盡的絕境到來前，了結眼前宿敵！book18.org
生死關頭，國師不再有絲毫保留，丹田內力如山洪般爆發。book18.org
他暴喝一聲，手中沉重的金輪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楊過右肩猛然砸下，空氣中仿佛都響起了刺耳呼嘯。book18.org
楊過凝神應對，預判到了這剛猛無匹的攻勢，當即沉肩滑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開碑裂石的一擊。book18.org
然而，國師的真正殺招卻在後手。book18.org
就在楊過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他左手所持的另一柄金輪，竟迅疾絕倫地脫手飛出，直甩被牢牢綁縛在木樁上動彈不得的郭襄！book18.org
那金輪旋轉著，閃爍著冰冷寒光，眼看就要將少女那半邊頭顱生生削開。book18.org
「禿賊！爾敢！」book18.org
一聲怒喝如晴天霹靂炸響！楊過目眥欲裂，他萬萬沒有料到，這金輪國師竟會如此卑劣，選擇向毫無反抗之力的郭襄下此毒手。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楊過不及細思，猛地拔地而起，如蒼鷹展翅，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弧線。book18.org
袖袍灌注功力，化作一道剛猛的屏障，在電光火石間，「鐺」的一聲巨響，險之又險地將那奪命飛輪擊落在地！book18.org
高手相搏，勝負往往只在毫釐之間。楊過傾盡全力救下郭襄，自身卻因倉促變招，門戶大開，露出了致命空當。book18.org
金輪國師何等老辣，豈會放過這轉瞬即逝的良機？book18.org
嘴角掠過一絲獰笑，不待身形站穩，便已長臂舒展，右手中那柄一直蓄勢待發的金輪，輪緣鋒利的刃口，猶如嗜血獠牙，劃破空氣，徑直斬向楊過懸於半空的左腿！book18.org
此刻的楊過，身形尚在空中，面對這陰毒一擊，避無可避。book18.org
他情急之下，強行擰轉身體，右足奮力踢出，試圖點向國師持輪的手腕，以期能阻上一阻。book18.org
但國師早已算準了他的動向，微微一斜一翻，便巧妙地避開。book18.org
「嗤啦！」book18.org
一聲悶響傳來，伴隨著布帛撕裂之聲，左足小腿終究未能完全避開這狠厲一擊，被金輪利刃深深划過。book18.org
剎那間，一股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褲管，觸目驚心。book18.org
一股鑽心劇痛從小腿處傳來，楊過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不止，險些從高台跌落。book18.org
「大哥哥！」book18.org
一旁的郭襄目睹楊過為救自己而身受重創，發出一聲悽厲叫喊，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斷線珍珠般奪眶而出。book18.org
一方面，是害怕楊過真的會因此不敵，喪命於這國師之手；另一方面，萬萬沒有想到，楊過竟然為了她，不惜以命相搏！book18.org
「別管我！大哥哥，你只需殺了這惡僧，為我報仇雪恨！」book18.org
小龍女在台下守護驅趕蒙古射手，使他們不能向高台上放箭。book18.org
但她全副心神始終放在楊過身上，揮劍殺敵之際，時時抬眼望高台，突然瞥見楊過身染鮮血，心頭突的跳，險些兒魂飛天外。book18.org
而這時高台下的木梯早已燒斷，無法上台去助戰，她心頭一片茫然，只是舞劍亂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book18.org
金輪國師看出楊過已是強弩之末，他也不管高台是否快要傾倒，雙臂再次凝聚龍象之力，雙輪直朝著楊過面門揮去，要以這一招定了勝負。book18.org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致命雙輪，楊過深吸一口氣，喉頭湧上一股腥甜。book18.org
他知道，今日怕是已然走到了盡頭。book18.org
非但未能救下郭襄，連自己這條性命，恐怕也要永遠地留在這烈焰焚燒的高台之上了。book18.org
一股悲涼之意湧上心頭，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穿過瀰漫硝煙，悽然地望向台下那道依舊在奮力搏殺的素白身影。book18.org
「龍兒，別了，你自己保重。」book18.org
萬千話語在心頭翻湧，最終卻只化作無聲訣別。生命的最後一刻，唯有對妻兒的無盡不舍。book18.org
生死之際，揮袖卷出，隨意拍出一掌，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掌，卻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金輪國師因發力而微微前傾的胸膛之上。book18.org
「噗！」book18.org
金輪國師只覺得一股陰柔之力透體而入，如摧枯拉朽般震散了護體神功。book18.org
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不絕。book18.org
魁梧身軀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咚」的一聲，竟直挺挺地伏跪在了搖搖欲墜的台板之上，口中一股鮮血同時也抑制不住，狂噴而出！book18.org
國師滿臉不可置信，楊過明明已是強弩之末，怎還能發出如此石破天驚的一掌？book18.org
他哪裡知道，楊過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心中所想並非自身的安危，而是即將與摯愛天人永隔的悲痛。book18.org
正是在這絕境之下，那套唯有在真正「黯然銷魂」之時方能發揮出極致威力的「黯然銷魂掌」，才於不知不覺間，由心而發，應念而生，爆發出其潛藏的巨大威力！book18.org
這一掌，凝聚了無邊悲慟，威力之強，已臻至神鬼莫測之境。book18.org
就在這勝負逆轉的緊要關頭，三人腳下那飽受烈火摧殘的高台，終於再也支撐不住。book18.org
只聽得「格格格」一陣令人心悸的斷裂巨響，整個台面開始急劇地傾斜，木屑火星四下飛濺，眼看頃刻間便要徹底崩塌，將台上的三人都吞噬於火海之中！book18.org
趴伏在地的金輪國師，聽到耳邊郭襄因恐懼而發出的細微嗚咽，他慈念忽生，不懼重傷，猛地躍起，鐵輪划過，割斷了捆綁郭襄的繩索，將她身子抱起拋給了楊過。book18.org
楊過見國師將郭襄拋過來，左袖卷出擋住，伸右臂抱住她身體，飛躍下了高台。book18.org
然而，就在二人穩穩落地，脫離險境，異變陡生！只聽頭頂上方傳來一陣駭人的「咔嚓」巨響，伴隨著烈焰爆鳴之聲。book18.org
楊過心中一凜，急忙抬頭望去，只見一根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巨大樑柱，裹挾著滾滾黑煙與灼熱火舌，迅猛異常地朝著他們二人當頭砸落下來！book18.org
那火柱尚未及體，炙熱氣浪已撲面而來，幾乎要將衣物點燃。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楊過大吃一驚，他左腿遭受重創，移動遲緩，又因與國師過了上千招式，功力消耗巨大，此刻還要硬抗這從天而降的一擊，絕無半點可能。book18.org
難道，在經歷了如此多的生死波折之後，終究還是要葬身於火海之中嗎？book18.org
千鈞一髮，生死一線！book18.org
就在二人幾乎要閉目待死，忽聽得斜刺里傳來一聲沉雷般的暴喝，緊接著便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砰然」巨響！book18.org
那根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火柱，在即將砸中楊過和郭襄的前一剎那，竟被一股無形之力從旁猛力撞開，整個柱體在空中劇烈一震，隨即帶著更為熾烈的濃煙，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火龍，夭矯翻騰著，咆哮著划過長空。book18.org
楊過驚愕地轉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踉蹌地站在不遠處，正是金輪國師！book18.org
原來，國師在將郭襄拋給楊過後，自己也緊隨其後從高台邊緣一躍而下。book18.org
他一落地，便瞥見了楊過與郭襄頭頂那根急墜的火柱。book18.org
眼見自己的好徒兒郭襄再陷險境，他已顧不得已幾近破碎的心脈。book18.org
將畢生修煉的龍象巨力盡數凝聚於右掌之上。book18.org
一掌揮出，石破天驚！book18.org
正是這一掌，生生地將那火龍柱擊得橫飛出去！book18.org
然而，施展出這驚天動地的一擊後，金輪國師身軀猛地一晃，他本就因楊過「黯然銷魂掌」一擊而受傷心脈盡碎，五臟震裂。book18.org
方才救下郭襄，將她拋給楊過，已是強弩之末，此刻為再救二人於危難，全憑一股意志強撐，此刻已是傾盡了最後一絲氣力。book18.org
「師父！師父——！」book18.org
哭喊聲劃破了劫後餘生的短暫寧靜，郭襄跌跌撞撞地從楊過身旁掙脫，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倒臥在塵埃的金輪法王。book18.org
眼前這大和尚，雖是心思奸詐狠毒，然而，對自己卻視作掌上明珠，傾囊相授畢生所學，如同對待親生女兒一般情義深厚。book18.org
而就在方才，就在那生死一線之際，更是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捨棄了性命。book18.org
就在郭襄悲痛欲絕之際，金輪法王的眼皮竟微微顫動了一下，最終艱難地掀開了一線眼縫，那雙往常閃爍著兇悍光芒的眸子，此刻已是黯淡無神，只餘下一點渙散焦點，勉力凝聚在郭襄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上。book18.org
「好……好徒兒……為……為師……終於……救了……你……」book18.org
沙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話音未落，法王猛地張大了嘴，一股鮮紅血液抑制不住地從他口中狂涌而出，「噗」的一聲，血沫噴濺在郭襄胸膛衣襟之上，book18.org
然而，就在國師生命徹底流逝的最後一刻，嘴角卻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凝成了一抹釋然微笑。book18.org
隨即，眸中光芒徹底消散，眼皮緩緩合攏，手臂無力垂落，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book18.org
郭襄伏在法王那漸漸冰冷的身體上，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他，痛哭失聲，極度憂懼交加之下，她忽覺喉頭一甜，眼前一黑，軟軟地昏厥了過去，不省人事。book18.org
楊過見金輪法王以命換命救郭襄，心中也不由的生出幾分敬意，朝他遺體躬身一禮。book18.org
此時，小龍女已疾奔至楊過身旁，她撕下衣袖為他小腿包紮傷口，雙手顫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龍兒，你在台下為我懸心，時刻牽掛，這份煎熬，恐怕比我在台上連番激戰還要辛苦幾分。」book18.org
楊過語氣輕鬆，那股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即便身負傷勢，也絲毫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浴血鏖戰後的卓絕風采。book18.org
高台之下，原本攻勢如潮的蒙古軍陣中，陡然爆發出了一陣巨大騷動。那些親眼看見國師殞命的蒙古兵將，無不駭然失色，戰意瞬間瓦解。book18.org
軍心一旦動搖，便如雪崩之勢，再難遏制。book18.org
高台下這一路宋軍精銳在將領的帶領下，從不同方向同時發起了反擊。book18.org
喊殺聲震天動地，宋軍將士們士氣如虹，來回穿插，分割包圍，蒙古軍的陣型在這猛烈衝擊下頓時七零八落，兵敗如山倒，很快便潰散奔逃，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抵抗，所謂精銳之師，此刻已是土崩瓦解，不成形狀。book18.org
眼見遠處戰場局勢發生驚人逆轉，一直坐鎮中軍之下、浴血指揮的郭靖，虎目中精光暴射，他霍然立於帥旗之下，振臂一呼，聲若洪鐘。book18.org
「蒙古韃子已是強弩之末！襄陽的將士們，隨我殺敵，保家衛國，就在今日！」book18.org
「殺！殺！殺！」book18.org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雲霄，宋軍將士無不熱血沸騰，戰意高昂。book18.org
郭靖一馬當先，調轉馬頭，率領著這股鋼鐵洪流，直撲向仍在猛攻襄陽城牆的另一支蒙古主力。book18.org
不知何時，黃蓉已移步來到楊過身邊，心中充滿感激，語速飛快地說道。book18.org
「過兒，你受傷不輕，這便回襄陽城裡將息，襄兒也一併拜託你照看了。城下戰事依舊吃緊，我需即刻率黑旗軍隨靖哥哥回援！」book18.org
言罷，她不再遲疑，轉身發號施令，迅速集結起一支精銳的黑旗勁旅，緊隨郭靖所率大軍之後，向著襄陽城牆的方向疾馳而去。book18.org
楊過凝望著郭靖黃蓉夫婦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郭襄，隨即轉向小龍女，說道。book18.org
「龍兒，你先護送小妹妹返回城中。她情緒激盪，又受了驚嚇，需要好生照料。」book18.org
說話間，他已利落地牽過一匹無主戰馬，小心翼翼地將郭襄的身子托起，準備交給小龍女。book18.org
「好，待我將小妹妹安置妥當，便立刻前來助你。」book18.org
小龍女也知此刻並非兒女情長之時，鄭重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言罷，她從楊過手中接過郭襄。book18.org
先是將郭襄背負在背上，隨即足尖一點，輕盈地翻身上馬，而後，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朝著襄陽城牆方向疾馳而去。book18.org
近前戰事雖已解決，但當楊過凝目眺望，卻眼見遠處的蒙古軍已如蟻附登城，郭靖黃蓉等所率領的兵馬雖在後攻擊牽制，但人數太少，動搖不了蒙古攻城大軍的陣伍。book18.org
蒙古大汗的九旌大纛也漸漸逼近城垣，城內守軍似乎軍心已亂，無力將登城的敵軍反擊而下。book18.org
他思忖片刻，隨手撿起一根精鋼長矛，躍馬徑直對著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而去。book18.org
他一矛一人，擋者立斃，不到數刻，便離那大漢不足百丈，護衛親兵大驚，挺刀舉戟，紛紛上前截攔。book18.org
「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誰麼？」book18.org
蒙哥見一名獨臂男子騎了匹高頭大馬，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勢不可當，羽箭如雨點般向他射去，都讓他一一撥開，於是好奇回頭問左右道。book18.org
「啟稟大汗，這人是楊過，之前便是他偷燒了我軍的輜重糧草，還傷了我軍數百將士，實在是可惡。」book18.org
蒙哥左首一個白髮將軍忿說道。book18.org
「原來是楊過，聽說南人都尊稱他叫神鵰大俠，果然勇猛。」book18.org
蒙哥笑道，左右統率親兵的眾將聽得大汗誇獎敵人，都心中不忿。四名護衛齊聲呼喝，手挺兵刃，沖了上去。book18.org
楊過見衝來四人人高馬大，兩個帶著萬夫長的白色頭飾，兩個帶著千夫長的紅色頭飾，喊聲如雷，縱馬奔近身來，當即拍馬迎上，長矛一起，啪的一聲，將一名千夫長手中的大刀刀杆震斷，跟著一矛透胸而入。book18.org
兩名萬夫長雙槍齊至，壓住他矛頭。book18.org
一名千夫長的蛇矛刺向小腹。book18.org
四人使的都是長兵刃，急切間轉不過來，楊過長矛撒手，身子右斜，避過那千夫長的一矛，跟著手腕翻轉，抓住兩名萬夫長的鐵槍槍頭，大喝一聲，宛如在半空中起個霹靂，振臂回奪。book18.org
那兩位萬夫長雖是蒙古軍中有名的勇士，但怎禁得楊過這等驚世駭俗的神力！book18.org
登時手臂酸麻，兩柄鐵槍脫手。book18.org
楊過不及倒轉槍頭，就勢送出，噹噹兩聲，兩柄鐵槍的槍桿撞在兩人胸口。book18.org
兩名萬夫長都披護胸鐵甲，槍桿刺不入身，但給他內力一震，立時狂噴鮮血，倒撞下馬。book18.org
那千夫長甚是悍勇，雖見同伴三人喪命，仍挺矛來刺。book18.org
楊過橫過長矛砰的一聲，重重擊在他的頭盔之上，只打得腦蓋碎裂。book18.org
眾親兵見楊過在剎那之間連斃四名勇將，無不膽寒，雖在大汗駕前，亦不敢上前與之爭鋒，只不住放箭。book18.org
楊過縱馬欲徑直衝過去，但數百枝長矛密密層層的排在大汗身前，連搶數次，都不能近身，突然間胯下坐騎一聲嘶鳴，前腿軟倒，竟是胸口中箭。book18.org
眾蒙古親兵見楊過落馬，立時大聲歡呼，擁了上來，人叢中忽然又見楊過縱躍而起，又挺槍刺死了一名百夫長，跳上了他的坐騎，槍挑掌劈，霎時間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book18.org
蒙哥見楊過橫衝直撞，當者披靡，在百萬軍中來回衝殺，蒙古兵將雖多，竟一時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皺眉。book18.org
楊過看向蒙哥所在方向，已不足數十丈，他從戰馬躍下，舉矛飛擲，他的神功系從山洪海潮之中練成，這長矛飛擲之勢，便岩石也能插入，何況常人血肉之軀？book18.org
他每一枝長矛都對準了頂盔貫甲的將軍發出，頃刻間擲出了一十七枝長矛，又殺了一十七名蒙古猛將。book18.org
隨後他施展輕功，腳點戰馬，一口氣衝到了蒙哥面前。book18.org
蒙哥見勢頭不好，一提馬韁，縱騎疾馳，胯下駿馬四蹄翻飛，徑向空曠處疾馳。楊過展開輕功，在後追去，蒙古軍數百騎也在楊過身後急趕。book18.org
蒙哥胯下的馬喚名飛雲騅，乃蒙古萬中選一的良駒，龍背鳥頸、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馳若風，委實非同小可，後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撐，便竄出數丈。book18.org
楊過提氣急追，反和大汗越來越遠了，他心思一轉，彎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長矛，奮力往蒙哥背心擲去。book18.org
眼見那長矛猶似流星趕月般飛去，只見那飛雲騅似有靈性一般猛地向前沖，長矛距大汗背心約有丈許，力盡而墮。book18.org
蒙哥在馬背上回頭一望，見將楊過越拋越遠，心下放寬，縱馬向西首一個萬人隊馳去。book18.org
那萬人隊見大漢奔來，齊聲發喊，迎了上來。book18.org
只要兩下里一湊合，就算楊過本領再高，也傷不著蒙哥分毫了。book18.org
「誰殺得楊過，立賞黃金千兩，封萬戶！」book18.org
蒙哥大聲傳令說道。book18.org
重賞之下，眾官兵頓時蜂擁向前去，見形勢嚴峻，楊過深知戰陣中千軍萬馬相鬥，若落了單被圍，武功再高也必無幸，加之方才一番激鬥，他已消耗不小，眼見功敗垂成，心中已生出死戰之念。book18.org
「此生得與龍兒重會，老天爺實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死了，也已無憾。男兒為國戰死沙場，正是最好的歸宿」book18.org
楊過心中熱血沸騰，怒吼一聲再次持矛向前衝去。而這時郭靖、黃藥師等已相距均遠，只空自焦急，哪裡使得出一分力氣去助楊過！book18.org
襄陽城，郭府——book18.org
不知多久，郭襄雙睫微顫，方才自昏沉中悠悠轉醒。book18.org
只覺眼前光影搖曳，恍若隔著一層薄霧，她輕輕呻吟一聲，神識漸漸歸位，終是費力地睜開雙眸。book18.org
朦朧之中，一道素白身影，宛若月華初臨，緩緩映入眼底。book18.org
少女怔怔凝望，心神恍惚，恍若尚在夢境，不覺自問：我不是在襄陽城外麼……莫非仍在夢裡，未曾醒來？book18.org
她揉了揉眼，眼前那道素白人影漸漸清晰，當徹底看清之時，霎時只覺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這個素來自負美貌的少女，在眼前這位白衣女子前，竟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慚形穢之感。book18.org
只見她一襲素衣，肌理如凝脂，神情清麗絕俗，最動人處，並非容顏之美，而是那一分不染塵俗的清冷之意，仿佛九天之上遺落凡塵的謫仙。book18.org
「你……便是楊大嫂麼？」book18.org
郭襄強自按捺心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這位奇美女子，聲線中竟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意。book18.org
自風陵渡口初遇楊過，聞他提及那段十六年不渝的生死之約，郭襄便不知多少次在心中描摹——那位令大哥哥苦候十六載的「龍姑娘」，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book18.org
如今目之所及，這白衣若雪的女子，其風姿神韻，舉世之內，除卻那被江湖傳為「終南仙子」的龍姑娘外，郭襄實再想不出第二人可與之並肩。book18.org
只是，愈是凝神，心中愈驚。book18.org
她自幼習習武，爹娘的武學造詣非同凡俗，耳濡目染之下，只一眼便能辨出高手深淺，赫然覺察，眼前這位終南仙子，氣息幽若深潭，無波無紋，此刻更是霎時明悟，這位仙子姐姐不僅相貌極美，一身內功精純無比！book18.org
「是我。小妹妹，多謝你曾為我與過兒祈願重逢。過兒常提起你，說你心性純真，若至襄陽，定要帶我來見你一面。」book18.org
小龍女微微頷首，絕美的面龐上，難得漾起一抹溫柔笑意。book18.org
除卻過兒，她素來清冷寡言，對旁人多是疏淡。book18.org
然而從過兒口中得知，郭襄曾為他們團聚而真心祈願，甚至為勸阻過兒輕生，甘冒躍下萬丈深淵，這一份情意，令她也不禁生出幾分格外的親近。book18.org
「果真……也唯有你這般人物，才配得上大哥哥。」book18.org
郭襄低低一嘆，語聲中似有幾分釋然。book18.org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能親眼見到大哥哥安然喜樂，又有如此人物伴其左右，廝守相隨，已是天大福分。book18.org
至於那些多餘的心思，不要也罷，何必為自己平添煩惱？book18.org
「小妹妹，你遭此大故，又悲傷過度，身子尚虛，須得靜養，莫要多思。既無大礙，我這便去城外，助過兒一臂之力。」book18.org
小龍女說罷，淡然一笑，衣袂輕揚，翩然而去。book18.org
郭襄倚於床頭，目光仍追隨著那宛若踏月而行的仙影，直至消失在門廊深處，一雙清澈杏眸中，光華流轉，不知思量著什麼。book18.org
自郭府而出，小龍女未曾片刻遲滯，輕功一提，身形已如一縷流雲，翩然無聲，掠上高聳的襄陽城頭。book18.org
她立於垛口之上，衣袂在獵獵長風中微微飄拂，迅疾掃視城外那片烽煙滾滾的戰場，急切搜尋著楊過的身影。book18.org
驀地，亂軍之中，一道熟悉人影子闖入眼帘。那人東竄西躍，身法靈動，卻全無殺伐之意，反似在混戰間縱情嬉耍。book18.org
小龍女心頭微凜，初時訝然，再凝神細辨——那人竟是本該安守城中的周伯通！book18.org
足尖輕點城垛，她已化作一道白光，疾若流星，直掠周伯通所在之處。幾個起落之間，便飄然落地。book18.org
「周伯通！清兒呢？可還安然在城中？」book18.org
聲未落，七尺芒劍已出鞘，「鏘鏘」數聲清越，劍光如匹練閃爍飛舞，頃刻間將數名圍攻周伯通的蒙古兵刺翻在地。book18.org
她連一眼也未去瞧那些倒下的敵人，冷若冰霜的目光緊鎖在周伯通身上，已隱隱透出怒意。book18.org
周伯通正玩得興起，冷不防被當頭一喝，頑劣性子立時收斂幾分。book18.org
他自知理虧，未守先前之諾，便有些心虛，伸手撓了撓亂蓬白髮，避開小龍女凌厲目光，訕訕笑道。book18.org
「哎呀，小女娃，你莫惱。我……我一人在城中守著，悶得骨頭都生鏽了，這才溜出來活動筋骨。誰想那小傢伙不知何時也偷偷跟了出來……我一時玩得高興，便沒顧上他，好似是往那邊高台去了……」book18.org
小龍女聞言，面色登時一沉，周身寒意更盛，厲聲道。book18.org
「倘若清兒有失，我定饒不了你！」book18.org
話猶未了，白衣已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追魂白練，疾射向那早已化作廢墟的高台。book18.org
周伯通望著那焦急如焚的背影，不由縮了縮脖子，低聲咕噥。book18.org
「奇也，奇也……不知這小子是何來歷，竟能教這冷淡女娃如此牽腸掛肚……」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百思不得其解，卻已隱隱覺出，此番怕是真闖下了不小的禍事。book18.org
小龍女足尖輕點，身形飄逸若仙，白衣在硝煙亂舞的戰場上拖出一道流光，眨眼之間，已如驚鴻掠影，臨近那早成廢墟的高台。book18.org
她環目四顧，但見斷木橫陳，殘兵狼藉，觸目驚心。book18.org
忽於一塊焦黑巨石之後，瞧見了楊清——少年身量尚小，斜倚石側，素衣盡染塵土，左臂更有數道血痕，顯見受些皮肉之苦。book18.org
幸而聲息尚穩，臉色雖白，眸光卻依舊清亮，無甚大礙。book18.org
小龍女懸而未落的心這才稍松，長長吁出一口氣。book18.org
一步踏出，似緩而疾，縮地成寸，轉瞬已至楊清身前，縴手輕搭其肩，一股至精至純的真氣無聲渡入，替他梳理略顯紊亂的內息。book18.org
「清兒，隨我回城。」book18.org
她語聲清冷，顯然不欲在此多留。book18.org
楊清只覺一股精純真元貫體而入，百骸頓時舒泰，精神為之一振。book18.org
少年心性，總想在人前一展英勇，此刻見娘親飄然而至，胸中戰意更盛，猛然昂首，目光穿過娘親肩側的虛空，直指前方煞氣最熾之地，急聲道。book18.org
「娘親！快看——爹爹被韃子兵圍住了！」book18.org
小龍女心頭一沉，急轉眸望去，果然在百餘丈外，楊過正陷於重圍之中。book18.org
但見他手執長矛，招勢大開大合，威猛無儔，每一擊揮出，皆有風雷之聲，當者立斃，屍橫數人。book18.org
然而蒙古精卒悍不畏死，前批甫退，後批立至，潮水般攻勢將他困鎖垓心，半步難移，形勢險至。book18.org
小龍女秀眉微蹙，星眸寒光一閃，與親子四目相接，雖無片語，心意卻已相通。二人齊身一縱，化作兩道交錯閃電，直投楊過激戰所在。book18.org
「清兒！你自左路游斗，亂其陣腳；我從右路強攻，務必破開缺口！」book18.org
言語方畢，二人已殺入敵陣。book18.org
小龍女長劍一揮，劍光如練，寒芒縱橫，身形飄忽如幻，轉瞬間已斬翻數敵。book18.org
楊清緊隨其後，雖左臂帶傷，仍咬牙揮劍，鋒芒破風裂空，與娘親並肩衝殺，生生在血與火中撕開一條生路。book18.org
蒙哥麾下的扈從親兵見二人來勢洶洶，殺氣如潮，立時揮刀列陣，又有兩支百人隊蜂擁而至，欲截其鋒芒，蒙哥遙見戰況不利，心中已生退意，暗暗一提馬韁，催動坐騎，徑向北方疾馳而去。book18.org
楊過瞥見大汗單騎遠遁，心急如焚，忽地念頭一轉——長矛笨重，不利追敵，何不用飛石制之？book18.org
當即俯身拾起兩枚卵石，暗運內力，疾擲而出。book18.org
只聽「嗤嗤」破空之聲，兩道寒光電射而去，準確擊中蒙哥胯下飛雲騅的臀部。book18.org
楊過臂力驚人，飛石勢若雷霆，那駿馬痛嘶一聲，前蹄高抬，昂然而立。book18.org
蒙哥果不虧為蒙古帝國大汗，自幼浸淫騎射，承祖父成吉思汗、父拖雷之遺風，馳騁沙場，戰功累累。book18.org
昔年隨拔都西征歐陸，更立赫赫之績。book18.org
數十載南征北戰，臨敵沉著，此刻即便遭突變，仍神色不亂。book18.org
他疾穩坐騎，旋即抽出鞍側雕鏤精美的強弓，搭上一支金羽長箭，箭鏃鋒芒畢露，寒光逼人。book18.org
回身鎖定楊過，手不曾遲疑，弓弦一響，那一箭裹挾風雷之聲，直貫而來，勢不可當。book18.org
楊過萬料不到蒙哥竟有如此驍勇氣概，此時正俯身覓石，全未察覺那一抹流金曳羽，已如流星墜地般破空逼近。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小龍女目光一閃，恰見那支利箭疾射而至，只覺周身生寒。book18.org
此刻，她顧不得自身安危，素影疾掠，化作橫空白虹，施展玉女心經中的那招——願為鐵甲，直欲為他擋下這致命一擊。book18.org
「娘親，讓我來！」book18.org
然而——就在她足尖方才點地，衣袂將展未展、身形將起未起之際，楊清雙眸驟綻精光，低喝一聲，右掌疾拍而出。book18.org
一掌去勢凌厲無匹，恰中小龍女腰間。book18.org
小龍女「呀」的輕呼一聲，只覺一股猛力推來，身不由己地斜飛丈許，連退數步方才站穩。book18.org
以她的武功，這點掌力自然奈何不得，然而卻硬生生打斷了她的救援之勢。book18.org
清眸中閃過一抹錯愕，尚未來得及詰責，便見眼前一幕——令她心如刀絞！book18.org
楊清不退反進，立於方才娘親欲撲的去路，雙臂高舉長劍，身形筆直如松，將一身力氣盡注六尺青鋒，迎向那破空而來的晃眼金芒。book18.org
劍法雖僅入門，但此刻奮力所發，亦快若奔雷，劍光劃出一道耀眼弧線，直取箭尖。book18.org
然而，那金羽長箭乃蒙哥親手所射，凝聚其雄渾內勁，勢若霹靂，豈是一個初習武道的少年所能抵擋！book18.org
「錚！」一聲脆響，長劍仿佛脆竹般寸寸崩裂，碎鐵飛濺如星。而那金羽長箭去勢未減，挾著穿雲裂石之威，瞬息便洞穿了少年的胸膛！book18.org
「噗——」book18.org
一蓬鮮血迸涌而出，如雪地乍放的紅梅，頃刻間染紅了他素白衣衫，艷麗而觸目驚心。book18.org
「清兒——！」book18.org
一聲悲鳴，幾乎裂碎了戰場的殺伐之聲。小龍女身形一晃，恍若失魂，撲至親子身旁。book18.org
只見少年踉蹌兩步，終是仰身倒下。胸前那片殷紅迅速蔓延，鮮血自唇角溢出，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微下去。book18.org
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漸漸蒙上死灰般的薄霧。book18.org
他費力轉動瞳眸，凝望向撲來的人影，目光中既有無盡眷戀，又似完成某種使命，帶著一絲釋然的微光。book18.org
小龍女「撲通」一聲跪倒在親子身側，天地間的色彩似在剎那間盡數褪盡，只餘下那一抹殷紅，刺目如血。book18.org
她雙手顫抖，幾乎不敢觸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撫過親子因失血而漸趨冰冷的面龐。book18.org
指尖所觸，尚存一絲餘溫，卻似利刃刺入心底，寒意層層湧上，直入魂魄。book18.org
「娘親……我……終於……呃……」book18.org
楊清唇角微顫，似欲開口，終只溢出一縷血沫，氣息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book18.org
小龍女將他緊緊抱在懷中，淚如決堤，四周廝殺聲依舊震耳，而她所見所聞，只剩懷中這具漸冷的身軀。book18.org
楊過回首，赫然見是親子替自己擋下那致命一箭，胸中如翻驚濤，痛徹心腑。book18.org
然戰機轉瞬即逝，他強忍悲慟，瞥見蒙古大汗蒙哥策馬欲遁，猛提一口真氣，以黯然銷魂掌的無窮勁力，揮臂擲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book18.org
只聽「呼」然破空，疾若奔雷，正中蒙哥後心，霎時筋斷骨裂，翻身墜馬，這位蒙古帝國的大汗氣絕當場！book18.org
自蒙宋交鋒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先是金輪法王殞命，如今連大汗亦命喪於城下。遠處黃蓉見到此狀，立時振臂揮旗，真氣催聲，喝道。book18.org
「蒙古大汗已死！」book18.org
聲如霹靂，震徹八方，蒙古軍聞之膽裂，陣線頓時崩潰，潰兵四散。book18.org
正當郭靖率兵追殺之間，忽見西方殺來一支整肅之師，旗下赫然是蒙古四王子忽必烈。book18.org
然兵敗如山倒，縱其治軍嚴整，亦被潮水般湧來的敗兵沖得隊伍大亂。book18.org
忽必烈見勢不濟，只好率親兵殿後，緩緩北遁而去。book18.org
此時，小龍女垂首望著親子，見其生機一點點流逝，眼神中滿是無助絕望。book18.org
忽覺體內骨節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咯咯」輕響，苦修十六載的「玉女素心」精純內力，如決堤之水，洶湧流散，無法收束。book18.org
「龍兒！你怎麼了？」book18.org
楊過忽感小龍女氣息驟降，奔襲過來，連忙俯身握住她冰涼如雪的皓腕，探得脈息，不由大駭——經脈一時炙熱如焚，一時又寒徹骨髓，正是陰陽逆亂、走火入魔的之兆！book18.org
「莫管我，先……看看清兒……」book18.org
小龍女面色慘白如紙，唇無血色，喃喃低聲。book18.org
楊過俯首，望見楊清胸口那深可見骨的創口，金羽箭幾沒至羽翎，周遭血肉翻卷，心肺必遭洞穿。book18.org
胸中悲恨交織——皆因自己輕敵託大，方致如此慘禍！book18.org
「箭透心肺……怕是不成了！」book18.org
「不……不！過兒，你一定……救他……你一定要救活他！」book18.org
小龍女雙眸渙散，五內俱焚，身子搖搖欲墜，卻仍強自忍住顫抖，伸出素手死死攥住楊過那空蕩的袖袍。book18.org
楊過心如刀割，欲寬言撫慰，忽覺丹田真氣狂涌，經脈劇烈抽搐，喉頭一甜，一縷烏黑血線悄然自唇角溢出，在戰場的血與火之下，顯得森冷詭異。book18.org
「過兒……你……你怎麼了！」book18.org
小龍女此刻本就心神欲碎，又見楊過驀然吐血，頓時只覺天旋地轉，金星亂迸。book18.org
最後一絲希望，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終至熄滅。book18.org
她「噗」地噴出一口殷紅，纖腰一軟，便即昏厥倒地。book18.org
楊過見狀，疾伸右臂，將小龍女柔弱身軀攬入懷中。book18.org
霍然轉首，目光如電掃視四野——只見數里之外，襄陽城下殺聲雖漸歇，蒙古兵馬因大汗蒙哥殞命而軍心土崩瓦解。book18.org
潰兵丟盔棄甲，驚馬四竄，踐踏碰撞，亂作一團。奔逃之勢洶湧如決堤潮水，頃刻便向他們這邊蜂擁而來。book18.org
「此地已成亂軍撤退之地，斷不可久留。」book18.org
楊過喉結微動，低聲自語。丹田真氣猛提，欲壓下經脈間那股灼烈如焚的燥熱，奈何氣血翻騰如潮，那燥熱竟似附骨之疽，亦難平復。book18.org
他行走江湖多年，歷經百戰，生平未遭此等詭異內傷。book18.org
多半是先前與金輪法王相搏之際，被暗中注入了一股內勁，當時激戰之中不曾察覺，此刻悲憤攻心，方才迸發。book18.org
「清兒……今日怕是帶不走你了……」book18.org
楊過回首，悽然望向於塵埃中仰臥的楊清。只見他胸前血窟猶在噴涌鮮血，面色蒼白如紙，氣息若有若無，隨時會魂歸九泉。book18.org
此刻他自身內傷不明，龍兒又已昏迷，全憑他獨臂支撐，懷抱一人之餘，豈又再能負親子屍身？book18.org
況蒙古潰兵已如驚弓之鳥般逼近，馬蹄與嘶喊之聲雜作一片，生死關頭，縱有萬般不舍，也只能割斷心腸。book18.org
頃刻間，楊過咬緊牙關，抱緊小龍女，單足一點，身形拔起如煙，貼地飛掠，避開潰逃亂兵，朝著襄陽城疾馳而去。book18.org
城頭之下，黃蓉望見楊過懷抱小龍女進得城中，忙派人引路，接入郭府，進的一間素雅靜室，用作安置養傷。book18.org
楊過輕輕將小龍女放於榻上，替她掖好錦被，凝視那失了血色的絕美玉容，心底沉重如墜深淵。book18.org
楊過深知，龍兒修煉的「玉女心經」雖精妙無雙，卻有一大隱患——此功需心境澄明，一念不起。book18.org
一旦情志大動，情緒翻湧，便有內力反噬之險。book18.org
輕則功散，重則經脈俱斷，性命難保。book18.org
方才親子殞命，龍兒悲慟至極，內息逆亂，真力狂泄，果真是九死一生。book18.org
念及於此，楊過更不敢離榻半步，雙指輕搭她腕脈，凝神探察氣息流轉。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緊鎖眉心終稍緩幾分——龍兒脈象雖亂弱，卻不似先前狂泄不止，呼吸亦漸由遊絲斷續而趨於勻穩。book18.org
顯是她求生之意堅韌非常，一時三刻之間，性命可保無虞。book18.org
楊過輕吐一口氣，然而清兒殞落之痛、龍兒傷重之憂、自身暗疾之患，及襄陽危局未解——樁樁件件，仍如烏雲壓頂。book18.org
他勉力支起身軀，凝望沉睡中的小龍女，目中萬千不舍交織。book18.org
大丈夫行走於世，當有所為，有所不為。book18.org
此刻首要為襄陽大義，縱情深似海，也須暫且按下。book18.org
片刻猶豫，終是轉身離開。book18.org
城外，郭靖正麾軍布陣，預備清剿潰散的蒙古殘部。book18.org
楊過趕至，與群雄並轡立馬，只聽郭靖一聲令下，眾人宛如猛虎下山，兵刃映日，馬蹄如雷，合力衝殺，將殘敵盡數逐退，直殺得長空澄明，烽煙俱息！book18.org
直至月沉星隱，夜色沉沉，蒙古潰兵方才被盡數清剿。襄陽城重歸久違的寧謐，宋軍凱旋而歸，鼓角齊鳴，戰旗獵獵，滿城歡聲雷動。book18.org
郭靖親率諸將返抵城外。城門洞開，襄陽安撫使呂文德早已得報，親帶親兵將校，列陣城前，又備下喧天鑼鼓，以迎這支大捷之師。book18.org
郭靖翻身下馬，健步如飛，來到楊過身前，一把握住他手臂，力道無比沉雄，見之可知胸中激盪之情。book18.org
恰有百姓捧來兩碗香醇土碗酒，郭靖接過一碗，轉身雙手奉至楊過面前，目光炯炯，朗聲道。book18.org
「過兒！你今日獨力會戰金輪法王，又力斃蒙哥，復助我軍蕩平韃虜，立下不世奇功，威名當傳天下！襄陽軍民，莫不感佩你的大恩大德。況且你又於萬軍之中救回襄兒，這番天大恩情，我與你郭伯母真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book18.org
楊過聞言，胸臆百感，熱流翻湧。他接過酒碗，卻未先飲，反是深深一揖，朗聲道。book18.org
「郭伯伯言重了！小侄自幼孤苦，若非當年郭伯伯、郭伯母不棄，將我收留於桃花島，傾心教誨；後來諸般磨礪，才得僥倖習得這點微末武藝，又何來今日立足於天地之間之時？」book18.org
郭靖聞言，虎目微動，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book18.org
「好！說得好！你我叔侄，無需多禮！來，隨我同入城，共賀此番大捷！今夜不醉不歸！」book18.org
言罷，他仰首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楊過見狀，也亦接過酒來，一飲而盡，二人並肩闊步入城。book18.org
沿途百姓與守軍早已夾道而立，呼喊「楊大俠」、「郭大俠」之聲如雷貫耳，直震人心。book18.org
入得城來，喧囂稍歇。楊過湊至郭靖身側，拱手道。book18.org
「郭伯伯，此番雖捷，小侄心中喜慰。只是……內子為救襄陽重傷，此刻歇息於郭府。小侄心切，欲先去探望陪伴，望郭伯伯見諒。」book18.org
郭靖聞言，立時擺手笑道。book18.org
「過兒，此事何須多言！岳父與一燈大師皆在近左，蓉兒亦在此地，他們於醫理之術皆有精深造詣。若有需要，我即刻請他們為她診治。」book18.org
郭靖深知楊過、小龍女半生多舛，方得重聚，何其不易。book18.org
況且小龍女為救襄陽身負傷勢，他既感激，亦懷愧疚。book18.org
故此一切依楊過之意，毫不阻攔。book18.org
楊過略一點首，便急步向郭府而去。身後，鼓樂與歡呼聲依舊震耳，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已飛到小龍女榻前。book18.org
豈料，輕推房門，錦榻之上竟空空如也，伊人蹤影全無！book18.org
楊過心頭一驚，登時便料定——龍兒她縱然重傷在身，內力大損，亦無安臥心思，此去必是為尋親子遺屍！book18.org
念及於此，再不遲疑，也顧不上自身傷勢，身形一閃，破門而出，施展輕功，宛若電掣流光，直奔方才的血戰之地而去。book18.org
城外寒風呼嘯，卷攜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楊過目光如炬，四下搜尋，心中焦灼如焚。book18.org
數里之外，終於望見一襲素白身影，孤立於屍橫遍野的焦土之間，清冷月色映照下，竟似一抹孤魂。book18.org
楊過心頭一痛，疾掠上前。只見小龍女髮髻微亂，玉容清冷如昔，卻覆著無盡哀婉悽愴。步履踉蹌，眼神空洞，只在殘屍斷戟間無目游移。book18.org
她立足之處，正是方才蒙古潰兵北遁的必經之路。那苦命孩兒的遺骸，縱存於此，恐早已被萬馬鐵蹄碾作血泥，化作無跡。book18.org
清冷的月華如霜，傾灑在荒涼肅殺的戰場上，寒風穿行焦土，捲起零星灰燼，嗚咽不絕。book18.org
「我……我找不到清兒了……」book18.org
嗓音低弱得叫人心碎，抬眸望去，前方那如山嶽般佇立的身影，夜風中，那空蕩的左袖獵獵翻舞，更添幾分悲涼。book18.org
小龍女緩緩走近，終至眼前，忽地雙臂伸出，緊緊抱住楊過腰身——這是無邊苦海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孤島，再不容有失。book18.org
楊過此刻心如刀絞，卻只得強自按捺，伸獨臂環住她顫抖肩膀，柔聲道。book18.org
「龍兒，莫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戰場混亂，也不排除是清兒被敗退的韃子擄去。」book18.org
此話連他自己也知不過是渺茫安慰，但此刻，卻是唯一可將龍兒從崩潰邊緣拉回的希冀。book18.org
「真……真的麼？過兒，你說的……是真的？」book18.org
懷中人身軀一顫，抬起那張蒼白絕美的面龐，怔怔望向楊過雙眼。在那雙空寂清眸中，竟因他的一句善意謊言，重燃起了一絲微茫的光。book18.org
楊過見狀，心酸如絞，卻終不忍將這抹光芒熄滅，咬牙說道。book18.org
「確是如此。無論結果如何，總當一探。先回城向郭伯父，郭伯母辭行，再循蒙古兵馬敗退蹤跡追尋，或可尋得清兒下落。」book18.org
說罷，小心將她扶起。book18.org
小龍女身子綿軟，大半倚於他懷，楊過亦身負內傷，丹田燥熱雖被強行壓下，仍在隱隱作痛，但他此刻豈肯顧及自身異樣，咬牙運力，托住小龍女，提氣縱步，化作一縷疾風，直奔襄陽城而去。book18.org
襄陽一戰後，城內一掃連日陰霾，燈火輝煌，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百姓們奔走相告，街頭巷尾皆洋溢著重獲安寧的喜悅。book18.org
上首席中，一燈大師合十微笑，眉宇間儘是慈悲；周伯通抓耳撓腮，正與瑛姑搶一碟糖霜核桃；東邪黃藥師青衫微揚，與郭靖低聲論兵，說到妙處，兩人相視而笑。book18.org
郭靖身側，黃蓉一襲淡紫羅衫，手執銀壺，替眾人斟酒，眼波一轉，風姿綽約，滿堂生輝。book18.org
其身後兩側，侍立著大武、小武兄弟。book18.org
二人身形魁梧，身披甲冑，按劍侍立，神色恭敬，絲毫不敢打擾師長談興。book18.org
次席里，點蒼漁隱與武三通斗酒，朱子柳搖扇評點戰局，郭襄與郭芙合坐一處，各路豪傑高談闊論，笑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興致正濃之際，忽見的帳幔一挑，一對丰神俊朗璧人聯袂並肩，緩步踏入帳中。book18.org
霎時間，原本喧譁鼎沸的帥帳，竟齊齊靜了下來。book18.org
帳中眾人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帳口這兩道身影，他們正是於敗危局面力挽狂瀾的「神鵰大俠」楊過，與那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小龍女。book18.org
楊過連番烈戰，眉宇雖染風霜，身形卻依舊挺拔如崖上青松。book18.org
他獨臂負手，靜立帳前，一雙眸子精光湛然，環視之下，自有股睥睨群倫的雄渾氣概。book18.org
然而眾人的目光更多卻是落在他身旁的那位極美女子身上。book18.org
「終南仙子」之名世人久仰，今日得見真容，方知傳言未虛。book18.org
只見小龍女一襲素白衣衫，纖塵不染，似素衣映襯下，她肌膚愈發顯得晶瑩勝雪，一頭青絲如墨色流瀑垂落，黑白之間，襯得那份清麗脫俗，直不似凡塵中人。book18.org
只是細觀之下，方能察覺她玉也似的面龐少了幾分血色，透出一種冰雪初融般的病態蒼白，顯是元氣大損之象。book18.org
其容顏之絕色，眉目之清秀，固然令人心顫，但真正攝人心魄的，卻是那股超然物外的冷清氣韻。book18.org
靜立不語，無嗔無喜，宛若雪峰頂巔萬年不化的寒玉天雕，清冽絕塵，聖潔無雙。book18.org
一股無形清寒之意瀰漫開來，一眾人只覺心頭俗念盡消，唯余仰望之意。book18.org
帥帳之內，列坐群雄哪一個不是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豪邁人物？book18.org
方才二人剛一入帳，眾人目光雖齊齊匯聚，但在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時，也只是帶著幾分敬意，略一端詳其風姿，便都各自收斂了目光，不敢過久凝視，以免唐突佳人。book18.org
唯獨那襄陽安撫使呂文德，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book18.org
此刻他雙目圓瞪，目光便似被精鐵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釘在小龍女那清麗絕俗的身影之上，上上下下逡巡不止，竟似痴了般，半分也挪移不開，眼神里滿是驚異震撼。book18.org
呂文德並非未聞這「終南仙子」的赫赫聲名。book18.org
然他久在歡場堆里打滾，自詡閱盡人間女色，對於江湖中什麼「仙子」、「俠女」的讚譽，向來心存三分輕蔑。book18.org
在他想來，世上哪有什麼女子真當得起「仙子」二字？book18.org
不過是些草莽之輩見識鄙陋，以訛傳訛，抑或好事之徒刻意吹捧出來的虛妄名頭罷了，當不得真。book18.org
十六載光陰流轉，縱是天香國色，亦難免朱顏凋零，風華消減。book18.org
豈料今夜燈火之下，得見這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竟是名不虛傳，一如傳聞中那般卓絕！book18.org
但見她玉容絕艷，肌膚瑩潔如初雪，竟無半分歲月痕跡，竟與那豆蔻韶華的少女一般無二！book18.org
任憑他先前在心底如何嗤笑不屑，將這終南仙子之名貶得一文不值，此刻真人當面，只是一瞥，頓覺得胸中猛震，氣息一滯，小腹灼熱，胯下那腌臢屌物赫然挺立起來！book18.org
呂文德目光不由得轉向侍立一旁的黃蓉——這位素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稱的郭夫人黃蓉亦是珠翠華服，容光照人，眉宇間嬌美難言，更蘊著一股久居人上的英氣威嚴，端的同樣是人間絕色。book18.org
若是與這位清冷若九天寒月般的終南仙子並肩而立，兩人姿容氣韻各擅勝場，也僅堪平分秋色！！book18.org
他這邊廂想入非非，卻不知這副色授魂與的醜態，早已盡數落入旁座心細如髮的黃蓉眼中。book18.org
這位女諸葛素來機敏過人，目力何等厲害，只消在呂文德那張肥胖醜臉上微微一掃，便已洞穿了他心底那骯髒不堪的邪思淫念。book18.org
黃蓉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一聲：哼，這頭蠢笨如豬的肥物，平日裡對我便是眉來眼去，盡動些歪心思，我不與他一般見識，也就罷了。book18.org
如今他吃了虎心豹子膽，竟將這等齷齪主意打到了龍姊姊的身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性！book18.org
當真是痴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book18.org
她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依舊淺笑盈盈，與周遭豪傑談笑風生。book18.org
心底卻已暗忖：此獠色膽包天，竟敢生出這等齷齪心思！book18.org
非得尋個時機，設下妙計，好生整治他一番不可，也叫這腌臢東西知曉，龍姊姊豈是他可以妄自覬覦的！book18.org
一時間，千百條戲弄懲戒的妙計已在她胸中悄然成形。book18.org
而黃蓉身旁端坐的郭靖，素來心胸磊落，不慣揣度旁人私念，此刻滿心都是襄陽大捷、故舊重逢的歡悅，當下斟滿兩杯美酒，親自捧著迎向二人，朗聲道。book18.org
「過兒，龍姑娘！你們來得正好！今日襄陽大捷，全賴諸位英雄鼎力相助，尤其是你們二位，更是居功至偉！來來來，這首席之位，早已為你二人備下，無論如何，今夜定要與我等共飲此杯，同慶勝果！」book18.org
楊過見郭靖如此盛情，只是微微一笑，從郭靖手中接過酒盞，目光在席間緩緩一掃，越過那些熟悉的面孔，而後朗聲說道，其聲清越，傳遍全帳。book18.org
「郭伯伯盛情，小侄心領。今夜月朗星稀，帳內佳釀溢香，高朋滿座，確是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我夫婦二人塵緣羈絆，尚有未了私事，卻是無緣與諸位同享此番盛宴了。江湖路遠，聚散匆匆，他日若有緣再逢，楊過定當與諸位前輩、好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共話昔日江湖情誼，如何？」book18.org
他這番話說得辭意堅決，卻又不失分毫禮數。一旁黃蓉聞聽此言，秀眉一蹙，滿心疑惑。book18.org
她深知楊過性情，雖狂傲不羈，卻也並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book18.org
今日襄陽大捷，他夫婦二人力挽狂瀾，當屬頭功，何故卻要在這等群雄畢集的慶功宴上匆匆離去？book18.org
莫非是龍姊姊傷勢復發，或是……黃蓉心中一緊，忙快步上前，輕輕拉住楊過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急切問道。book18.org
「過兒，可是龍姊姊身子不適？有何難處，不妨與郭伯母說，千萬莫要獨自承擔。」book18.org
楊過聞言，心中一暖，卻並未回答黃蓉的問話，只是伸出那隻獨臂，攬住身旁佳人，二人緊緊相依。book18.org
郭靖見此情景，心中亦是明了。他嘆了口氣，暗道，這一對苦命鴛鴦，半生坎坷，歷經多少生離死別，方得廝守。book18.org
如今襄陽之圍既解，強敵已退，他們想必是已倦於這塵世紛擾，不願再受這虛名俗禮所累，這便要立即要攜手歸隱，重回那與世隔絕的山林之中，過他們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去了罷。book18.org
而帳中群雄聽其話中之意，已知二人去意已決，絕非尋常客套。book18.org
眾人一想到神鵰俠侶此番離去，江湖路遠，再見無期，日後恐難再睹其驚世風采，胸中皆不免湧起悵然若失的離愁別緒。book18.org
武林前輩如一燈大師、黃藥師等，亦是微微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惋惜。book18.org
人群之中，尤以郭二姑娘反應最為強烈。book18.org
這位素來跳脫活潑的明慧少女，此刻卻是眼圈兒微微泛紅，晶瑩的淚光在明亮的杏眸之中泫然欲滴。book18.org
她從人群中擠身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哀聲喚道。book18.org
「大哥哥！你……你這就要走了麼？爹爹娘親，還有我……我們都盼著你能多留些時日呢！」book18.org
楊過聞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郭襄那張梨花帶雨的嬌美俏臉上。book18.org
他知這郭二姑娘對自己一片赤誠，情深義重，臉上勉力浮起一抹淡淡笑意，溫言說道。book18.org
「小妹妹，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生性聰慧，豁達開朗，日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好生珍重，聽你爹娘的話，莫要再任性。日後倘若真遇上什麼難以排解的困厄危難，縱然手中再無金針，只要我楊過尚在人世，必會為你盡力去辦到一二。」book18.org
他這番話說得平和沖淡，目光看向郭襄，平淡如水，心中亦無半分男女私情的漣漪，無論過去如何，他此刻確是將郭襄視作可親可愛的小妹妹一般，並無私念。book18.org
言罷，楊過抱拳環揖，朗聲向帳中郭靖、黃蓉、黃藥師、一燈大師、周伯通等一眾前輩及江湖好友逐一拱手作別。book18.org
「郭伯伯，郭伯母，黃島主，一燈大師，老頑童前輩，以及諸位英雄好漢，楊過夫婦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善自珍重！」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