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情錄 (27)作者:Xuan T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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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情錄】(27)book18.org

作者:Xuan Tanbook18.org

  27卷3 第1章 遺篇絕響book18.org

  臨安往北,江南的溫軟水汽便漸次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州大地的蒼茫雄渾。渡長江、走廬州、越潁州,歷經半月有餘,嵩山巍峨險峻的輪廓終於躍然眼前。book18.org

  少室山石梯,一位青衫少年踽踽獨行,他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背兩柄長劍,眉目頗有風塵之色,似已奔波許久。book18.org

  ​此行楊清決意先去少林寺會見好友故人,再去襄陽拜謝那位於危急關頭遣人相助的女諸葛黃蓉,最後才徑直北上。book18.org

  ​行至半山,古柏森森,朱牆碧瓦,少林山門外依舊是兩名灰衣武僧執棍肅立,只是這次唯獨只有他一人拜山。book18.org

  ​楊清快步上前,雙掌合十,朗聲見禮。book18.org

  「空見師兄,空行師兄。」book18.org

  ​空見定睛一看,原本肅然面容頓時綻出笑意。book18.org

  「我當是誰,原來是楊清啊!短短半年未見,你這身量拔高了許多。」  ​空行亦是面露喜色,說道book18.org

  「咦,你此番可是要去見無色座師。」book18.org

  ​楊清微微頷首,正色答道book18.org

  「是,正是要去拜見座師。」book18.org

  ​空見當即側身讓出山門,單手虛引道。book18.org

  「規矩你都曉得,兵刃便放於羅漢堂的火工那邊便是。」book18.org

  楊清拜別守門二僧,穿過香煙繚繞的大雄寶殿,逕自向羅漢堂行去,待他解了兵刃,行至禪房門前,剛欲抬手叩門,木門已自內緩緩開啟。book18.org

  ​「進來說話吧。」book18.org

  ​一道溫和嗓音自門內傳出,​楊清步入禪房,只見無色禪師身披半舊的灰布袈裟,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面容清癯,雙目微闔,手裡緩緩捻著一串紫檀佛珠。book18.org

  ​待楊清在案前落座,無色禪師才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今日前來,可有何話要與老衲說?」book18.org

  ​楊清深深一揖,這才正色答道。book18.org

  「回稟座師,其實也沒甚大事,弟子此番登門,一來是念及座師的照拂指點之恩,專程前來拜謝,二來,則是向座師稟明這半年在江南所見所行。」book18.org

  ​無色禪師微微一笑,溫言說道。book18.org

  「留你在寺中做了一月苦工不算什麼照拂點撥。」book18.org

  「若座師並未讓弟子去做苦工,只怕是也遇不到覺遠師叔了。」book18.org

  無色聞言一怔,笑道。book18.org

  「緣起緣滅,皆是定數,此乃你命里該有的際遇。看你如今氣度沉穩不少,想必這趟江南之行收穫頗豐。」book18.org

  ​楊清神色一肅,朗聲道。book18.org

  「弟子此番南下走了一遭,歷經數番周折,總算不辱使命,將盤踞江南一帶的魔教連根拔起,掃蕩一空。」book18.org

  無色禪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停止捻動佛珠,雙手合十,長宣了一聲佛號。book18.org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魔教肆虐多年,行事偏激,造下過無數殺孽。此番能蕩平魔教,消弭干戈,實乃江南武林之幸……」book18.org

  說到此處,無色禪師靜靜注視著楊清,話鋒一轉,又道。book18.org

  「不過,觀你眉宇之間似有隱憂,想必還有別的事情與老衲說罷?」book18.org

  「弟子……確有一樁難處,想要求教座師。」book18.org

  楊清沉吟片刻,說道。book18.org

  「但說無妨!」book18.org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book18.org

  「此事有關我家娘親,此番江南之行,她不慎遭密宗暗算,被種下了一種詭異蠱毒。此毒歹毒異常,可侵蝕心智,弟子聞聽少林武學博大精深,不知寺中可有化解此等蠱毒的法門?」book18.org

  楊清深吸一口氣,說道。book18.org

  「密宗……」book18.org

  無色禪師聞言垂眸思慮良久,方才嘆道。book18.org

  「我少林一脈奉的是中土禪宗,與西域密宗雖同屬佛門,然千百年來教義武學早已大相逕庭,密宗術法多涉詭秘淫邪,至於這等亂人心智的歹毒蠱毒,我禪宗早已視作外道邪法,更遑論解法了。」book18.org

  楊清眼中光芒倏地一黯,輕嘆了一口氣,他此番造訪少林,雖存著萬一的希冀,但心中其實早料到會是這般結果。book18.org

  無色禪師見他神情落寞,溫聲寬慰。book18.org

  「世間萬物皆有相生相剋之理,此毒也必有化解之道,切莫就此灰心喪氣。難怪方才老衲還在納悶,怎只你一人上山,未曾見到令堂終南仙子,想來是蠱毒作祟,致使仙子貴體有礙,已不便遠涉江湖了罷。」book18.org

  楊清微微搖頭,斂容答道。book18.org

  「勞座師掛心,娘親眼下暫且無甚大礙。」book18.org

  二人又在禪房中閒話了半晌,無色禪師勉勵了楊清幾番武學上的門徑,又叮囑他萬事隨緣,莫要為了尋求解法而誤入偏激魔障。楊清將這些教誨記在心底,見天色漸沉,便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book18.org

  「多謝座師寬慰指點,弟子這便告退了。」book18.org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低眉斂目,繼續緩緩撥捻起手中的紫檀佛珠,不再言語。book18.org

  楊清出了羅漢堂,轉入一條青石小道,徑直朝寺院深處行去,越往後山走,僧人便越發稀少,四周古柏森森,清幽靜謐,唯聞遠處鐘樓偶爾傳來的悠長鐘聲在山谷間迴蕩。book18.org

  轉過幾處大門,一座重檐歇山、古樸莊嚴的高閣赫然聳立於青松翠柏之間,飛檐翹角上掛著的銅鈴在山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清脆鳴響,高閣之上,一塊黑底金漆的匾額上書著三個大字,藏經閣。book18.org

  楊清拾級而上,來到了藏經閣後的一處僻靜所在。book18.org

  ​這裡地勢平緩,依傍著幾間簡陋的青磚偏房,四周用竹籬笆圍成了一個院落,院內開闢出幾畦菜地,種著些菘菜、蘿蔔等尋常菜蔬,此時正值枝葉舒展,鬱鬱蔥蔥。book18.org

  ​此時日影偏移,和風微拂,只見籬笆院內,一位身量極高、身影厚實的中年僧人,正挽著灰撲撲的僧袍下擺,手持一把長柄鋤頭,在菜地間不緊不慢地鬆土除草。book18.org

  菜地旁的一方平整青石上,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正盤膝而坐,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經書,正自讀得入神,他時而凝眉苦思,時而又似有所領悟。book18.org

  二人正是覺遠與張君寶,楊清看著這兩個熟悉的身影,連日來奔波沉重的心緒沒來由地一松,朗聲喚道。book18.org

  「師叔,君寶,別來無恙。」book18.org

  見菜園外有人喚名,二人紛紛抬頭望去,乍見來者,覺遠淡然一笑,君寶則是丟了經書,幾步便走到近前。book18.org

  「師兄,你可算回看我們了,這大半年來,我和師父可沒少念叨你。江南的景致可好?是不是有很多厲害的高手?」book18.org

  ​楊清見君寶雙目炯炯有神,氣血充盈流轉,想知他這半年功力定然又精進不少,伸手拍了拍君寶的肩膀,溫言笑道。book18.org

  ​「江南景色的自是秀麗,只是江湖中紛爭不斷,哪裡比得上你們在這藏經閣後,半耕半讀來得清凈自在。」book18.org

  ​覺遠將長柄鋤頭靠在籬笆旁,撣去大手上沾染的泥屑,緩步踱了過來,他雙手合十,面龐上浮現出慈和恬淡的笑意,緩聲說道。book18.org

  ​「莫要站在門外了,快進院子來,到那青石上坐著歇歇腳,我去給你舀一瓢井水解解渴。」book18.org

  楊清也不推辭,隨君寶邁步走了進去,他落座在青石之上,接過覺遠遞來的一瓢井水,甘甜順喉而下,頓覺五內清明,奔波燥熱隨之散去不少,他長舒了一口氣,便將這大半年來在江南的諸般際遇娓娓道來。book18.org

  覺遠靜靜聽罷,神色浮現出一抹欣慰之色,緩緩合攏雙手,低喧佛號,頷首讚嘆道。book18.org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昔日傳你那門吐納內功之法,我心中尚存著幾分忐忑,唯恐你年輕氣盛,仗著此法去欺辱他人,今日聞你所言,這法門當真沒有傳錯人。」book18.org

  一旁的君寶則是已聽得痴了,他自幼長於少林,從未踏足過波譎雲詭的險惡江湖,面色滿是掩飾不住的嚮往之色。book18.org

  「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能練成師兄這般本事,定也要下山去懲惡揚善,護衛黎民百姓!」book18.org

  楊清輕輕搖了搖頭,說道。book18.org

  「君寶,我哪有你說的這般通天本事,此番不過是多逢機緣,又仰仗了諸多江湖義士的幫襯罷了。」book18.org

  覺遠在一旁又問道。book18.org

  ​「如今江南魔教既已伏誅,卻不知你接下來又有何行止打算?」book18.org

  ​楊清站起身來,望向群山之外那連綿不絕的層巒疊嶂,沉聲答道。book18.org

  ​「弟子想先在少林寺歇息歇息,順道陪陪師叔與師弟,待休整過後,便要啟程前往襄陽拜會一位故人,待襄陽事了,弟子便欲徑直北上抗蒙。」book18.org

  ​覺遠靜靜聽罷,微微頷首。book18.org

  ​「我身居方外,唯有在這藏經閣後,為你日夜誦念經文,祈願我佛慈悲,護佑你此去千難萬險皆化而為夷,平安順遂。」book18.org

  一旁的君寶自是聽得心潮澎湃,朗聲說道。book18.org

  「師兄,男兒立於天地間,自當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只恨我現在年歲尚小,內功外家都未曾練到火候,不然定要死乞白賴跟著師兄一同北上。」  楊清看著君寶那略帶急切的眼神,微笑說道。book18.org

  「左右要在寺中歇息,我便將這半年在江湖上悟出的對敵法門,以及外家拳腳的關竅,盡數講與你聽,能領悟多少,便看師弟你的造化了。」book18.org

  君寶聽罷,頓時雙目放光,歡喜得險些跳將起來,連連抱拳作揖道。book18.org

  「多謝師兄成全!我定當勤加苦練,絕不辜負師兄一番苦心!」book18.org

  自此楊清便在這藏經閣後的小院暫歇下來,白日裡,他隨覺遠去深澗汲水,待到夜裡,便與君寶於院中相對而坐,相互參證內功心法,拆解外門拳腳。  這日夜裡,兩人折了後院兩根柔韌的青竹枝代作長劍,欲再較量一番劍法上的功夫。book18.org

  ​楊清立於院中,手中竹枝微微揚起,使出的正是玉女劍法,這路劍法最講究輕靈飄逸,在九陽內力的催動下,更是迅捷無比,但見院中竹影翻飛,破空之聲大作,劍勢如水銀瀉地,綿密不絕。book18.org

  君寶於劍道一途是初窺門徑,面對這等極快劍法哪裡招架得住,只覺眼前青芒閃動,分不清虛實,不出三招兩式,便被楊清逼得步步後退,手忙腳亂間,手中竹枝已被挑落數次。book18.org

  ​君寶絲毫不覺氣餒,接連數日,他無論白日翻地種菜,還是夜間誦經打坐,腦中翻來覆去皆是那快如鬼魅的劍招,他苦思冥想,深知這玉女劍法已達極快之境,若自己勉強以快打快,不僅畫虎不成,更會破綻百出。book18.org

  一日清晨,君寶於深澗邊觀飛瀑沖刷崖下圓石,水流雖急,卻始終被圓石那圓潤無缺的表面化去衝力,腦中靈光乍現,師兄既以極快攻我,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以極慢御極快?book18.org

  ​又逢一夜月色如水,兩人於院中再行試招,楊清一起手便是不留餘地,竹枝化作數道虛影,去勢快逾閃電,這一次,君寶卻未如往日般倉皇退讓,手中竹枝緩緩遞出。book18.org

  這招其勢極慢,仿佛手中握著是重逾千斤的玄鐵,手腕轉動,竹枝在身前畫出半個圓弧,看似滯澀無比,卻在間不容髮之際,恰好搭在了楊清那迅猛竹枝之上。book18.org

  ​楊清只覺劍上一股連綿柔韌的力道傳來,自己那凌厲至極的玉女劍勢竟如泥牛入海,無處著力,被這極慢的一記圓轉引得偏離了軌跡。book18.org

  君寶手中竹枝連環畫圈,似行雲流水,無始無終,楊清連換十數種極快劍招,全被這看似笨拙、慢到極致的圓弧圈在其中,盡數化解,再也攻不進君寶周身三尺之內。book18.org

  ​楊清撤步收勢,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之色。book18.org

  「好一個以慢打快,以靜制動!君寶,你這極慢的劍法圓轉如意,卻毫無破綻,連我這玉女劍法也攻不進去,此招不知喚作什麼名目?」book18.org

  君寶聞言,憨厚地扣了扣腦袋,略帶赧然地答道。book18.org

  「師兄謬讚了,不過是這幾日我在後山深澗旁,看那飛瀑湍流日夜沖刷崖底圓石,心中忽然有所感悟,這幾日我便試著將那圓石化去水力的道法融入劍法之中,自己瞎琢磨出來的套路,當不得真。」book18.org

  楊清一時驚得連半句話也說不來,須知這玉女劍法乃是當年古墓派祖師林朝英所創,她是何等驚才絕艷、傲視群倫的人物,其武學造詣可謂登峰造極,是能與當年天下第一的重陽真人比肩的大宗師,誰能料想,她苦心孤詣創出的絕世劍法,今日竟會被眼前這十三四歲的少年,憑著山野間隨性悟出的劍意給壓下了一頭。book18.org

  況且,武學一途,講究循序漸進,絕無空中築建樓閣之理,放眼百年江湖,凡能自出機杼、另闢蹊徑開創一門武學者,哪一位不是閱遍天下武學,且內功外功皆臻至化境的一代宗師,可君寶不過是個久居深寺、未諳世事的俗家弟子,不過是憑藉著幾日觀瀑聽泉的自然之理,便悟出以慢打快、以靜制動的武學至理。  這等掙脫了前人窠臼,從天地萬物中汲取武學至理的天賦,已遠非奇才二字所能概括,假以時日,眼前這少年必將如潛龍出淵,在這江湖之中開宗立派,成就一番前無古人的宗師氣象。book18.org

  楊清沉吟半晌,忽地朗聲一笑,將手中竹枝隨意拋在一旁,雙手抱拳,對著這矮了自己半個頭的師弟深深作了一揖。book18.org

  ​君寶嚇了一跳,連忙扔了竹枝,雙手合十連連回禮,急道。book18.org

  「師兄,這是做什麼?可折煞我了。」book18.org

  ​楊清直起身來,正色說道book18.org

  「君寶,武學之道,達者為先。你這劍意實再生平僅見,愚兄不才,厚顏懇請不吝賜教,將這法門傳授個一招半式。」book18.org

  君寶聽聞此言,連連擺手道。book18.org

  「比起師兄精妙的雙手劍法,我這點瞎捉摸的莊稼把式算得了什麼,若是不嫌棄,咱們一同參詳便是。」book18.org

  楊清大笑一聲,說道。book18.org

  「好!只是……這路數既是初創,想必至今尚無個名目,不如君寶你先起個名字可好?」book18.org

  君寶沉思片刻,笑道。book18.org

  「此法以極慢御極快,以極柔克極剛,虛實相生,不如……便叫作太極好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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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過了一月,這日清晨,晨霧未散,楊清終是決意拜別啟程,覺遠如往常一般,天未亮便挑著水桶下山去了汲水,君寶便代師相送,先去羅漢堂取了兵刃,再一路將楊清引向山門。book18.org

  豈料二人出了羅漢堂並肩循著青石階下行不過半里,忽聽得身後步履急促,轉頭望去,只見一名灰袍執事僧正沿著山道疾奔而來,額角儘是細密汗珠,顯然是發足狂奔所致。book18.org

  那僧人奔至近前,尚喘息未定,便急急喚道。book18.org

  「君寶!楊清!覺遠何在?」book18.org

  君寶見他神色惶急,不由問道。book18.org

  「師叔這般匆匆,可是尋師父有甚要緊事?」book18.org

  「天鳴方丈有法旨,急召他前往大雄寶殿問話!」book18.org

  那灰袍僧人急得連連頓足,語聲極是迫切。book18.org

  楊清聞言,正色答道。book18.org

  「師叔去後山深澗中擔水了。」book18.org

  「哎呀,這可急煞人也!」book18.org

  那僧人猛地一拍大腿,抹了一把額上熱汗,不由分說地一手扯住一人衣袖,急聲道。book18.org

  「走走走!方丈催得急,片刻耽誤不得,你二人速速隨我同去後山尋他!」  言罷,便拉著二人朝後山深澗的方向匆匆折返而去。book18.org

  待三人轉過一處險峭崖角,抬眼便瞧見山道上,覺遠正自下而上攀涉而來。  只見他肩上橫擔著一根桑木扁擔,兩端懸著兩個極大的黑鐵水桶,內里皆盛滿了泉水,少說也有兩三百斤,那灰袍僧人見著覺遠,隔著老遠便扯開嗓子急呼。book18.org

  「覺遠!快,快停步!」book18.org

  覺遠聞聲腳下一頓,穩穩停住身形,望向匆匆趕來的三人,灰袍僧人三步並作兩步奔到跟前,氣喘吁吁地揮手催促道。book18.org

  「天鳴方丈有旨,命你即刻前往大殿問話!事情十萬火急,片刻耽擱不得!你快隨我走!」book18.org

  他瞥見那兩尊沉甸甸的黑鐵桶,又急急補說道,book18.org

  「把水倒了,桶丟在此處便是,莫要誤了大事!」book18.org

  覺遠聽罷,卻並未依言放下肩頭重擔,他只覺這泉水挑上來著實不易,萬物皆有其用,怎可隨意傾棄,遂平和答道。book18.org

  「既是方丈急召,我自當速速前往,只是這水倒了實在可惜,挑著去便是,也誤不了什麼時辰。」book18.org

  說罷,他真的不卸下肩頭重擔,身形微轉,挑著那兩隻滿噹噹的黑鐵大桶,大步流星地便朝前山趕去,那灰袍僧人見狀急得直跺腳,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拔腿慌忙跟上。book18.org

  站在後頭的楊清與張君寶見此情形,不約而同地對望了一眼,覺遠素來只在藏經閣掃地看經,究竟是生了何等變故,會惹動方丈如此急切地傳召。book18.org

  楊清眉頭微蹙,暗當即沖君寶使了個眼色,君寶心領神會,二人雙雙提氣輕身,不過幾個起落,便追上了落在後頭正氣喘吁吁的灰袍僧人,楊清一把拉住他僧袍袖口,低聲問道。book18.org

  「師兄且慢,大雄寶殿那邊究竟出了何等大事,方丈怎會如此急切地尋師叔去?」book18.org

  那灰袍僧人腳步不停,面帶憂色地答道。book18.org

  「唉!今日寺中來了個好大的硬茬子!有個自稱崑崙三聖的狂客,竟公然跑到咱們少林寺來踢館放對,更奇怪的是,此人還點名道姓,非要見覺遠不可。」  楊清聞言,不禁心生疑竇,奇道。book18.org

  「崑崙三聖?聽這名頭倒是不小,敢來少林寺撒野,對方可是來了三人?」  灰袍僧人擦了擦額頭汗水,連連搖頭道book18.org

  「哪裡是三個!統共便只來了一個孤零零的狂傲書生罷了。」book18.org

  楊清越發納悶,繼續問道。book18.org

  「明明只得一人,怎敢大言不慚,誑稱自己是崑崙三聖?」book18.org

  灰袍僧人嘆道。book18.org

  「此人自恃才高,說是其琴、棋、劍三道造詣已臻化境,自負天下無敵,故而一人便占了這三聖的名號,當真是狂妄到了極處!」book18.org

  楊清眉頭緊鎖,思忖覺遠師叔不過是個在藏經閣管書掃地的普通僧人,平素連山門都不出半步,怎會結識這西域之人,當即追問。book18.org

  「那這崑崙三聖找師叔究竟所為何事?」book18.org

  灰袍僧人苦著臉說道。book18.org

  「這我哪裡曉得?莫說是我,便是方丈與幾位首座大師也是一頭霧水,正因如此,才急急命我來將覺遠請去大殿一問究竟。你二位也別問了,再耽擱下去,若出了什麼差池,我可吃罪不起!」book18.org

  說罷,灰袍僧人一拂袍袖,急匆匆地順著覺遠走遠的方向追了上去,楊清與君寶心下皆是驚疑不定,暗覺此事非同小可,亦是躡足跟了過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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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雄寶殿book18.org

  不僅少林寺各房執事均在此處,甚至連天鳴方丈、羅漢堂首座無色、達摩院首座無相以及心禪堂七老均在此處,眾僧人中間圍著一人,只見此人三十來歲,一身白衣,背負一把古樸瑤琴,長臉深目,瘦骨稜稜,樣貌清雅,正是崑崙三聖何足道。book18.org

  無相已是等的不耐煩,前踏一步,說道。book18.org

  「何居士,我等少林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在此處,你倒要去請一個看守藏經閣的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等的功夫。」book18.org

  何足道不答,從懷裡掏出一塊尖角石子,俯身在殿里的黑石上縱一道、橫一道的畫了起來,頃刻之間,畫成了縱橫各一十九道的大棋盤,經緯線筆直,猶如用界尺界成一般,每一道線都是深入石板半寸有餘。book18.org

  須知這大雄寶殿內的黑石地坪來歷非同小可,乃是百年前的寺中絕頂高手以無上內力劈山斷岩,取整塊精鐵巨石鋪就而成,數百年人來人往,亦無絲毫磨耗,此人隨手以一塊尖石揮劃,竟然深陷盈寸,這份內功實是世間罕有,只聽他笑著說道。book18.org

  「爾等不擅劍道,又無人會彈琴。大和尚既等的不高興了,咱們便來下一局棋如何?」book18.org

  他這手劃石為局的驚人絕技一露,眾僧無不面面相覷,心下駭然,天鳴方丈知道此人這般渾雄內力,寺中怕無一人能及,他正要開口認輸,忽的,只見一中年僧人已然到近前,只見他挑著一對大鐵桶,後面隨著兩位少年,三人正是覺遠、楊清與張君寶。book18.org

  覺遠左手扶著扁擔,右手單掌向天鳴行禮,說道。book18.org

  「謹尊方丈呼召。」book18.org

  天鳴指了指何足道,說道。book18.org

  「這位何居士有話要跟你說。」book18.org

  覺遠回過身來,一看何足道,卻不識得此人,說道。book18.org

  「小僧覺遠,何居士有何吩咐。」book18.org

  何足道畫好了棋局,棋興勃發,說道。book18.org

  「這句話慢慢再說不遲,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對弈一局?」book18.org

  他倒不是有意炫耀,只是生平對琴劍棋都是愛到發痴,興之所到,連天塌下來都是置之度外,既想到弈棋,便只求有人對局,早忘了比試武功之事。book18.org

  天鳴方丈心知連自己亦不是此人對手,無奈說道。book18.org

  「何居士劃石為局,如此功力老衲生平未見,敝寺僧眾甘拜下風。」book18.org

  覺遠聽了天鳴之言,再看了看石坪上的大棋局,才知此人是來寺顯示武功,當下挑著大鐵桶,吸了一口氣,將畢生所練功力都下沉雙腿,在那棋局的界線上一步步的走了過去。book18.org

  只見他腳步,石坪上便現出一條五寸來寬的印痕,何足道所劃的界線登時抹去。眾僧一見,忍不住大聲喝彩,天鳴、無相等更是驚喜交集,哪想得到這個看守藏經閣的僧人會有這等深厚內功,和他同居一寺數十年,卻沒瞧出半點端倪。  何足道不待他鏟完縱橫三十八的界線,大聲喝道。book18.org

  「覺遠,你好深厚的內功,在下可不及你!」book18.org

  覺遠鏟到此時,丹田中真氣雖愈來愈盛,但兩腿終是血肉之物,早已大感酸痛,聽他這麼一喝,當即止步,微笑吟道。book18.org

  「一枰袖手將置之,何暇為渠分黑白?」book18.org

  何足道仰天長笑,朗聲道。book18.org

  「不錯!這局棋不必再下,我已然輸了。不過,棋局雖負,在下卻還要領教領教你的武功!」book18.org

  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清越吟唱,何足道已從背負的瑤琴底下掣出一柄長劍,但見劍尖倒轉,直指自己胸口,劍柄斜斜向外,這一招起手式怪異到了極處,殊不合劍術常理,似是要引劍自戕一般,當真是天下劍法之中從未見過的悖謬招法。book18.org

  覺遠見狀,後退半步,神情憨直說道。book18.org

  「施主說笑了,小僧只知念經打坐,曬書掃地,於武學一道實是一竅不通。」book18.org

  何足道哪裡肯信,冷笑一聲,身形倏地搶前,長劍驀地彎彎彈出,這一刺去勢奇急,化作一道白芒直取覺遠胸口,出招之快,實是匪夷所思。book18.org

  然覺遠的內力實已臻至隨心所欲、收發自如之境,何足道此劍雖快如閃電,覺遠的心念卻動得更快,意到氣到,身意合一。只見他右手下意識地往回一收,扁擔上懸著的那隻黑鐵大桶登時如流星般盪了過來,恰好擋在身前。劍尖正正刺在厚重鐵桶之上,那長劍極為柔韌,受此反震之力,劍身頓時彎成了一張滿弓。  再看那隻大黑鐵桶,受此凌厲一擊依舊穩如泰山,桶內真氣激盪,滿桶清水愣是未曾濺出半滴。book18.org

  一旁的楊清看得怒火中燒,厲聲斷喝。book18.org

  「喂,你這人好沒來由的跋扈,我師叔明明不會使劍,你卻非要強行與他比拼劍法,這是哪門子的道理?」book18.org

  何足道聞言一怔,收劍而立,轉眼打量了楊清一番,見他腰間懸掛著兩柄長劍,笑道。book18.org

  「看這位小師傅身佩利劍,莫非是想替他出頭,與在下印證一番劍法?」  「呵,我可打不過你,只是看不慣你罷了!」book18.org

  楊清也是個磊落性子,冷笑一聲,直言不諱。此人不僅內力深不可測,方才又見其出劍收劍的凌厲威勢,便知其劍法亦是極為高超,兩廂合於一處,整個少林寺怕都無人能與其比肩。book18.org

  何足道握著長劍在半空中挽了個劍花,環視少林眾僧,傲然說道。book18.org

  「爾等既是忌憚我內力深厚,那咱們只論招式,素聞天下武功出少林,在下以劍聖之名,今日倒正想在寶剎討教一二!」book18.org

  此言一出,無相禪師登時怒氣勃發,少林寺千年古剎幾曾被人如此無禮挑釁,若今日無人應戰,傳揚到江湖之上,何足道這劍聖的名頭豈不是要踏著少林寺的百年名譽威震天下,他猛地回頭喝道。book18.org

  「取劍來!老衲今日便領教領教,這位自封的崑崙劍聖,其劍術究竟聖到了何等地步!」book18.org

  「且慢,殺雞焉用牛刀,便由我來試試你的劍法!」book18.org

  楊清大步踏出,擋在眾人身前,自信說道。book18.org

  眾僧見狀皆是一驚,有管事僧人厲聲喝斥。book18.org

  「楊清!你區區一個俗家弟子豈能代我少林出陣?快快退下!」book18.org

  「無妨,且讓他去試試,一個俗家小僧也丟不了我少林寺的臉面。」book18.org

  無色禪師神色恬淡,只微微擺了擺手,止住了眾僧。book18.org

  何足道見出戰的果真是這個毛頭小子,不由閃過一絲輕蔑,撫劍笑道。  「看你年紀輕輕,說出去倒怪我欺負你了。也罷!你我便只拼十招,十招之內,若是你能不敗,便算我何足道輸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楊清一聲清喝,雙手齊揚,嗆啷啷兩聲龍吟,雙劍倏然出鞘。book18.org

  何足道見他竟同使雙劍,心中更是暗自發笑,這等黃口小兒,當真以為多拿一把劍便能以多勝少,真是不自量力。book18.org

  豈料楊清足尖點地,揉身而上,雙劍一經展動,氣象頓生,但他左手長劍古樸沉穩,使的正是全真劍法,右手長劍輕靈飄逸,用的正是玉女劍法。book18.org

  何足道滿心以為憑自己出神入化的劍術,三兩招內便能將這小子的兵刃挑飛,哪知楊清雙劍一出,便立時逼得他不得不回劍自守,只接得兩招,心中已是翻江倒海。book18.org

  ​江湖武林之中,雙手同使兵刃並非沒有,雙刀、雙劍、雙戟之流,其套路大多是一主一輔,招式同源,同進同退。可眼前這小子當真破了天荒,左手那路劍法中正古樸、嚴密謹嚴,隱隱帶有玄門正宗的氣象,右手那路劍法輕靈飄逸、變幻莫測,招招劍走偏鋒,凌厲至極。book18.org

  ​這兩路截然相反的武學,尋常人便是專精一門亦屬難得,這少年竟能分心二用,雙手各使一路截然不同的劍法,更為奇異的是,這兩路劍法相互交織之下,竟能將彼此的破綻全數彌補,仿佛是兩個心意相通的絕頂高手在聯手對敵,端的是天衣無縫。book18.org

  「咦?這世間怎會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奇妙劍法?」book18.org

  何足道先前的輕視之意瞬間煙消雲散,他一生痴迷劍道,自詡天下劍法無出其右,今日在這少林寺之中,竟被一個藉藉無名的俗家弟子給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楊清左手沉肩墜肘,長劍古拙厚重,平推直出,正是一招全真劍法中的定陽式,劍意蒼涼凝重,隱隱將敵手四方退路盡數封死,右手劍鋒卻輕顫連連,使出一招玉女劍法的素問九轉,劍勢飛舞靈動,連綿不絕。book18.org

  ​何足道方欲揮劍格擋其左手古樸劍路,楊清右手卻又生變,劍化冷月窺人,自不可思議的角度詭異削出,待何足道急欲撤劍回護,其左手長劍又轉為罡風掃葉,大開大闔,堂皇壓下。book18.org

  何足道眼見十招之約已過八招,非但未能占得半點上風,反被這猶如疾風驟雨般的雙劍逼得連退兩步,他好勝之心大起,朗笑一聲說道。book18.org

  「好劍法!當真叫人開了眼界!」book18.org

  話音方落,他手中長劍陡然一變,劍光如匹練般倒卷而出,雖信守承諾未催動內力,但出劍之快,招式之奇,已然傾盡了畢生對劍道的領悟,只見一道劍芒挺劍向楊清小腹上直刺過去。book18.org

  楊清百忙中雙劍一合,硬生生的挾住了這凌厲一擊,何足道使勁回奪,可楊清亦是身懷巨力,何足道哪裡拉動得半毫,他應變奇速,右手撤劍,雙手齊推,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撲楊清面門。book18.org

  這一招打出,楊清不由大驚失色,然而此刻已分不出手去抵擋,眼見情勢十分危急,君寶已然縱身撲上,揮掌斜擊何足道肩頭。book18.org

  何足道正自全力與楊清比拼,顧不得再抵擋君寶這一掌,噗的一下,肩頭中掌,豈知此人小小年紀,掌法既奇,內力也大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退三步。book18.org

  何足道側首望去,怒道。book18.org

  「少林寺臥虎藏龍之地,果真非同小可,連你們兩個黃毛小兒竟也有這等身手。小和尚,咱們也來比劃比劃招式,你須接得我十招,若是你也勝了,我何足道終身不履中土。」book18.org

  無色、無相等均知君寶只是藏經閣中一個俗家弟子,從未練過功夫,剛才不知如何陰差陽錯的推了他一掌,若要當真動用內力,別說十招,只怕一招便會喪生於他掌底。book18.org

  無相昂然說道。book18.org

  「何居士此言差矣!你號稱崑崙三聖,功力震古鑠今,如何能和這兩個烹茶掃地的小僧動手?若不嫌棄,便由老衲接你十招。」book18.org

  何足道搖頭說道。book18.org

  「這一掌之辱,豈能便此罷休?小和尚,看招!」book18.org

  說罷,何足道突發一拳,急襲而來,卻見君寶步法輕轉,從容卸力,順勢以一招少林入門武技右穿花手反擊。book18.org

  何足道察覺其攻勢驚人,連催攻勢,君寶接連使出拗步拉弓等三招基礎拳法,法度森嚴,勁力雄渾,引得少林群僧相顧駭然。何足道久戰無功,陡然施展奇招天山雪飄,掌影如網,八方罩下,君寶危急中雙掌高舉,使出一招平淡無奇的雙圈手,以拙破巧,盡化繁複敵招,引得眾僧轟然喝彩。book18.org

  何足道長嘯出拳,舍巧用強,猛撼硬打,君寶以偏花七星雙切掌平推迎擊。第一拳交鋒,君寶退三步,第二拳,退五步,第三拳,何足道傾盡畢生所學,君寶仍使前招,雙方雙力相抵,轉為氣力比拼,君寶亦是身負九陽真經,一身筋骨強橫無比,何足道驚覺難以取勝,當即縱身拔起,反掌輕推,將君寶擊仆於地。  何足道落地後,長揖到地,朗聲說道。book18.org

  「少林武功果然非同小可,盛名之下實無半點虛假,在下佩服!」book18.org

  說罷足尖輕點,飄出數丈,只留下一句。book18.org

  「覺遠,那二人托我轉告於你,經書是在油中。」book18.org

  隨即身形飛掠,轉瞬遠去,徹底消失不見。book18.org

  「師叔,他說的經書是楞伽經麼?」book18.org

  楊清側首望向覺遠,疑惑說道。book18.org

  覺遠搖了搖頭,根本也不知此人說的是什麼。book18.org

  心禪七老中一個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看向君寶,厲聲說道。book18.org

  「這個俗家弟子的功夫是誰所授?」book18.org

  天鳴、無色、無相等心中均早存有這個疑問,一齊望著君寶,他只是呆呆站著,一時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天鳴方丈說道。book18.org

  「覺遠內功雖極為精湛,可卻未學寺里的武學,這少年的拳法是何人所授?」book18.org

  達摩堂和羅漢堂眾弟子均想著,今日本寺遭逢危難,竟是由這個俗家弟子出頭趕走強敵,方丈定有大大的賞賜,而授他少林武學的師父也自必盛蒙榮寵。  那老僧見無人應答,又見君寶呆立不動,斗然間雙眉豎起,滿臉殺氣,厲聲喝道。book18.org

  「我在問你,你的羅漢拳是誰教的?」book18.org

  君寶心中坦然,自忖並未做過甚麼壞事,雖見那老僧神態咄咄逼人,卻也絲毫不懼,朗聲說道。book18.org

  「弟子只在藏經閣中掃地烹茶,服侍覺遠師父,本寺並沒哪一位教過弟子武功。羅漢拳是弟子路過羅漢堂時,見眾僧練武時自己看學去的,想是使得不對,還請師叔指點。」book18.org

  老僧死死盯住君寶,滿眼怨毒,腦中閃過往昔的一樁少林血案。book18.org

  七十餘年前,苦乘禪師執掌少林,中秋達摩堂大校之際,香積廚下一名火工頭陀猝然發難,此人因常年遭監廚僧暴打,懷恨在心,潛心偷學少林武功二十餘載,練就一身頂尖絕學。是役,他連廢達摩堂九大弟子,達摩堂首座苦智禪師震怒,親自下場,斗至五百合外方占上風。苦智心存慈悲,以一招分解掌欲拆招罷斗,怎料那頭陀未得人指點,錯認成絕學裂心掌,全力拚死反撲,苦智猝不及防,被其雙拳震斷筋骨內臟,當夜便重傷圓寂。book18.org

  那頭陀趁亂遁逃,夤夜又潛回寺內,擊斃監廚等六名與其宿怨許久的老僧,自此銷聲匿跡。寺內高層為此互責生隙,羅漢堂首座苦慧怒而出走,致使少林武學斷衰數十年。book18.org

  經此一劫,少林立下鐵律,凡未得師授暗自偷學武功者,重則處死,輕則挑斷手腳筋脈廢去武功。這心禪七老的僧人正是當年苦智座下小弟子,恩師慘死之景猶在眼前,今日見君寶無師偷學,自是悲憤交集,殺機頓起。book18.org

  覺遠在藏經閣中管書,無書不讀,亦是想起書中記載的這樁舊事,霎時間滿背全是冷汗,說道。book18.org

  「這……這怪不得君寶……」book18.org

  一言未畢,只聽得達摩堂首座無相禪師喝道。book18.org

  「達摩堂眾弟子一齊上前,把這小廝拿下了。」book18.org

  達摩堂十八弟子登時搶出,將覺遠和張君寶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十八弟子占的方位甚大,連楊清也圍在中間,那心禪堂的老僧厲聲高喝。book18.org

  「羅漢堂眾弟子,何以不并力上前!」book18.org

  羅漢堂一百零八名弟子暴雷也似的應聲,又在達摩堂十八弟子之外圍了三個圈子,君寶手足無措,還道自己出手打走何足道,乃是犯了寺規,一臉委屈的看向覺遠,支支吾吾道。book18.org

  「師父,我……我……」book18.org

  覺遠十年來和這徒兒相依為命,情若父子,心知君寶只要一被擒住,就算僥倖不死,也必會被廢去武功。book18.org

  但聽得無相禪師喝道。book18.org

  「還不動手,更待何時?」book18.org

  達摩堂十八弟子齊宣佛號,踏步而上。覺遠不暇思索,驀地里轉了個圈子,兩隻大鐵桶舞了開來,一般勁風逼得眾僧不能上前,跟著揮桶一抖,鐵桶中清水盡數都潑了出來,側過雙桶,左邊鐵桶兜起楊清,右邊鐵桶兜起君寶,連轉七八個圈子,那對大鐵桶給他渾厚無比的內力使將開來,猶如流星錘一般,這股千斤之力天下誰能擋得?book18.org

  達摩堂眾弟子紛紛閃避,覺遠健步如飛,挑著君寶和楊清出了大雄寶殿,徑直踏步下山而去,眾僧人吶喊追趕,只見覺遠身影漸去漸遠,追出七八里後,已是半點影子也見不到了。book18.org

  少林寺的寺規極嚴,達摩堂首座既然下令擒拿,眾僧人雖見追趕不上,還是鼓勇疾追,時候一長,各僧腳力便分出了高下,輕功稍遜的漸漸落後。book18.org

  追到天黑,領頭的只剩下五名大弟子,眼前又出現了幾條岔路,也不知覺遠逃到了何方,此時便是追及,單是五僧也決非覺遠一合之敵,只得垂頭喪氣的回寺復命。book18.org

  覺遠一擔挑了兩人,直奔出數十里外,方才止步,只見所到處是一座深山之中,暮靄四合,歸鴉陣陣,覺遠內力雖強,這數十里的捨命急馳已是徹底力竭,一時之間再也無力將鐵桶卸下肩來。二人從桶中躍出,各托起一隻鐵桶,從覺遠肩頭放下,君寶說道。book18.org

  「師父,師兄,你們歇一歇,我去尋些吃的。」book18.org

  但眼見四下里長草齊膝,在這荒野山地哪裡有甚吃的,君寶去了半日,只採得一大把野果來,三人胡亂吃了,便倚石休息起來,楊清說道。book18.org

  「師叔,我瞧少林寺那些僧人,除了你和無色禪師,都有點兒古里古怪的。」book18.org

  覺遠嗯了一聲,並不答話,楊清又道。book18.org

  「那崑崙三聖來到少林寺,寺中無人能敵,全仗我們將他打退,才保全了少林寺的清譽。他們不來謝我們,反而惡狠狠的要捉拿師弟,這般不分是非黑白,當真好沒來由。」book18.org

  覺遠嘆了口氣,說道。book18.org

  「這事須也怪不得方丈和無相師兄,只因少林寺有一條寺規……」book18.org

  說到這裡,覺遠一口氣提不上來,咳嗽不止,楊清輕輕替他捶背,說道。  「師叔你累了,且睡一忽兒,明天慢慢再說不遲。」book18.org

  覺遠嘆了口氣,說道。book18.org

  「不錯,我也真的累了。」book18.org

  君寶拾些枯柴,生了個火,烤乾楊清和自己身上的衣服,三人便在大樹之下睡了,楊清睡到半夜,忽聽得覺遠喃喃自語,似在念經,當即從朦朧中醒來,只聽他念道。book18.org

  「彼之力方礙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兩手支撐,一氣貫通。左重則左虛,而右已去,右重則右虛,而左已去……」book18.org

  楊清心中一凜,暗暗忖道。book18.org

  「師叔念的是楞伽經麼?」book18.org

  正驚疑間,覺遠忽地雙目一睜,眼中似迴光返照般亮起一抹精芒,目光定定地落在楊清身上,隨後又轉頭看了看一旁泥地上睡得正酣的君寶。book18.org

  夜風拂過篝火,火光連連搖曳,覺遠沉默片刻,嘆息一聲,向楊清招了招手,說道。book18.org

  「楊清,你且過來一步,我有幾句話與你說。」book18.org

  楊清見他神情鄭重,不敢有違,忙膝行至跟前,覺遠深注視於他,緩聲說道。book18.org

  「你與君寶二人……若論根骨經脈,君寶萬不及你,可若論心性忍性……你往後還須好生磨礪……與人為善才是。」book18.org

  「是……師叔,弟子記住了!」book18.org

  楊清聞言,磕頭連連。book18.org

  「我如今怕是大限將至……體內這口氣一旦散去……便與草木同朽……與其將這餘下的一身氣力帶入黃土,不如……不如便盡數渡與你……權作你他日北上抗蒙之一助罷……此事……切莫向君寶道及……也莫讓他隨你一起北上……」  言罷,不容楊清錯愕分說,覺遠猛地直坐起身,雙臂探出,兩隻手掌一左一右,已按在楊清頭頂百會與身後大椎兩處要穴之上。book18.org

  楊清只覺兩股熾熱氣流轟然灌入,真氣綿密渾厚,至陽至剛,順著奇經八脈長驅直入,將他周身經脈竅穴衝擊得疼痛,最終卻化作一股磅礴暖流,盡數匯聚于丹田氣海之中。book18.org

  這番傳功不過須臾之間,待真氣渡盡,覺遠雙掌頹然滑落,委頓地向後傾倒,楊清見狀急忙俯身抱住他,驚呼說道。book18.org

  「師叔!師叔!」book18.org

  覺遠卻已雙目緊閉,神智昏沉,對呼喚恍若未聞,只是嘴邊仍在微微囁嚅,斷斷續續的誦經聲再次合著夜風,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book18.org

  「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有不相隨處,身便散亂,其病必於腰腿求之……」book18.org

  楊清見覺遠已是進氣無多,不由悲從中來,思慮片刻,索性將他扶坐在地,挨於其側,靜靜聽他講著經文,不知過了多久,楊清忽見君寶亦是醒來,也在凝神傾聽覺遠講經。book18.org

  斗轉星移,月落西山,驀地里烏雲四合,漆黑一片。又過一頓飯時分,東方漸明,念經聲漸漸消停,兩位少年抬頭一看,只見覺遠閉目垂眉,靜坐不動,唯余臉上微露笑容。book18.org

  二人正欲上前探看,忽的,大樹後人影一閃,楊清與君寶紛紛回頭,依稀見到灰色袈裟的一角,楊清吃了一驚,喝道。book18.org

  「是誰?」book18.org

  只見一個身材瘦長的老僧從樹後轉了出來,正是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楊清又驚又喜,說道。book18.org

  「座師,你怎追了來?難道非擒他們師徒二人歸寺不可麼?」book18.org

  無色禪師笑道。book18.org

  「善哉,善哉!老衲尚分是非,豈是拘泥陳年舊規之人?到此已有小半日了,若要動手也不等到此時了。覺遠師弟,無相師弟率領達摩堂弟子正向東追尋,你們快快往西去罷!」book18.org

  一番話罷,卻見覺遠仍是垂首閉目,兀自不醒,君寶上前說道。book18.org

  「師父,無色座師跟你說話。」book18.org

  覺遠仍是不動,君寶驚慌起來,連忙伸手摸他額頭,觸手冰冷,原來早已圓寂多時了,少年登時悲痛至極,伏地叫道。book18.org

  「師父,師父!」book18.org

  一旁的楊清雖早料到這般結果,但此刻亦是難抑悲傷,跪地朝著這位傳功於自己的大和尚連連磕頭。book18.org

  無色禪師合十行禮,偈道。book18.org

  「諸方無雲翳,四面皆清明,微風吹香氣,眾山靜無聲。今日大歡喜,舍卻危脆身。無嗔亦無憂,寧不當欣慶?」book18.org

  說罷,飄然而去。book18.org

  君寶大哭一場,楊清亦是悲傷萬分,少林寺僧侶圓寂盡皆火化,兩個少年便撿些枯柴,將覺遠的法身焚化了。book18.org

  楊清看向君寶,說道。book18.org

  「師弟,少林寺尚自放你不過,你如今有何打算?」book18.org

  君寶垂淚說道?book18.org

  「師兄,若是不嫌棄,我可否隨你一起北上。」book18.org

  楊清心中一酸,搖頭說道。book18.org

  「君寶,你年紀小,又無江湖上的閱歷,我豈能帶你去那等險地。這樣罷,你去臨安的皇城司,那裡有我的一位朋友,她雖脾氣不好,你只與她說些好話,她便會好好待你。」book18.org

  隨手又將腰間軟劍解下,遞了給他,說道。book18.org

  「你拿這劍到臨安去見她,讓她給謀個差事,便是少林寺也不能來難為你,我這便要去襄陽了,咱們便此別過,後會有期。」book18.org

  原來這軟劍本是一對,是楊清在臨安皇宮中所得,其中一柄被內侍省的大太監洪四海毀去,僅余此劍,楊清便一直藏配在身邊。book18.org

  君寶含淚接了軟劍,楊清替他擦了擦眼淚,又認真拱手,罷了轉身而去。  君寶但覺天地茫茫,已無安身之處,在覺遠的火葬堆前呆立了半日,這才舉步,走出十餘丈,忽又回身,挑起師父所留的那對大鐵桶,搖搖晃晃的緩步而行。book18.org

  荒山野嶺之間,少年黯然南下,淒悽惶惶,說不盡的孤單寂寞,行了半月,已到湖北境內。book18.org

  這日午後,行至一巍峨雄渾、林木蒼鬱的大山之前,詢之鄉人,方知此乃武當山。君寶于山腳倚石暫歇,忽逢一對農家小夫妻路過。那婦人正數落丈夫依附親眷、自取其辱,正色說道。book18.org

  「好男兒當自立門戶,便是粗茶淡飯亦逍遙自在,除死無大事,何須仰人鼻息?」book18.org

  那漢子被說得滿面發紅,終是挺拔腰杆大聲應諾,夫妻二人頓釋前嫌,歡笑而去。book18.org

  此番言語宛如當頭棒喝,令君寶大夢初醒,他暗忖道。book18.org

  「師兄曾言他那朋友脾氣古怪,囑我委曲求全,然鄉野村夫尚能發憤圖強,我堂堂男兒,豈能一直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活?」book18.org

  一念及此,頓掃胸中陰霾,少年當下挑起鐵桶,絕足直上武當,尋得一處岩穴棲身,自此渴飲清泉,飢餐野果,摒絕紅塵,潛修起楞伽經來。book18.org

  ps:部分劇情引用於倚天屠龍記小說開篇,只是郭襄的機緣為主角所得,給沒看過射鵰三部曲原著小說的各位科普一下(這段劇情好多電視劇都沒拍),神鵰結尾,在襄陽大戰後,少林寺的楞伽經(九陽真經)為瀟湘子與尹克西偷走帶上了華山,覺遠亦是追至華山,又恰好遇上黃蓉等人上山祭拜洪七公,二人為逃脫覺遠、黃蓉等人的追擊,將楞伽經藏在一個猿猴的腹部矇混過關,而二人怕被抓到,帶著猿猴遠走西域崑崙山,後又為獨占經書而內鬥雙雙身亡,尹克西在臨死前良心發現,將經書下落告訴崑崙三聖何足道,說經書在猿中,拜託何足道告訴少林寺的覺遠,豈料何足道聽成了,經書在油中。至於,藏了楞伽經的猿猴為倚天屠龍記的主角張無忌所得,便是許久許久的後話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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