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情錄】(3-4) book18.org
作者:Xuan Tanbook18.org
第3章 密宗儀詭book18.org
風起襄陽,龍隕北顧——book18.org
月前襄陽城下,一場血戰直殺得天地變色,十數萬蒙古鐵騎屍橫遍野,連那統御八荒的蒙哥大汗,也飲恨折戟於城垣之下。book18.org
噩耗如寒霜驟降,原本氣焰滔天的蒙軍主力,頃刻間軍心渙散,失了頭狼的兇悍狼群,縱然爪牙猶利,卻也陷入迷茫躁動,各路統兵宗王各有心思,暗流於無聲處洶湧奔騰。book18.org
蒙哥去得突然,未及立儲,膝下幼子尚在襁褓,焉能鎮住這群虎狼之師?book18.org
須知這橫掃宇內的蒙古帝國,內里亦是派系林立。book18.org
大汗龍馭一旦賓天,那壓在火山口的巨石便會立時蹦碎,黃金家族枝葉繁雜,各路人馬權欲滔天,皆對這至高無上的大汗之位蠢蠢欲動!book18.org
放眼望去,有望逐鹿汗位者,唯二:其一乃坐鎮漠北龍庭和林,手握中央禁軍、占盡天時地利的七王子阿里不哥;其二,便是此刻尚在南朝前線,統兵鏖戰的四王子忽必烈!book18.org
阿里不哥穩坐和林,占龍盤虎踞之穴,執掌中樞,號令四方,儼然已得「地利」與「人和」先手。book18.org
反觀忽必烈,雖擁重兵於荊楚之地,然漠北根基遠在千里之外,大軍糧秣輜重,皆仰賴後方輸運,命脈懸於他人之手!book18.org
忽必烈何等梟雄?book18.org
剎那間便窺破其中玄機:若此刻不當機立斷,速返漠北,待那阿里不哥坐穩龍庭,振臂一呼,登上大位,到時只需一道敕令截斷糧道,自己這數十萬南征鐵騎,立時便成無根浮萍!book18.org
屆時前有南朝虎視,後亦無退路可依,莫說染指汗位,便是身家性命,恐也難保!book18.org
當下,忽必烈決意不再南下,盡起麾下尚能一戰的精銳部隊,拋星夜兼程,如離弦之箭,直撲帝國心臟和林!book18.org
此番千里奔襲,定要以胯下神駿、手中刀劍,與那坐擁天時地利的七弟,做一場定鼎乾坤的兄弟鬩牆!book18.org
這一路北歸,人馬不眠不休,只知一味死命奔行。book18.org
道旁時聞戰馬力竭悲鳴,轟然倒斃,馬上騎士滾鞍落地,也只是踉蹌幾步,便繼續咬牙徒步。book18.org
但聞風中儘是人馬粗重的喘息,便是「人歇馬不歇」的軍令也成了奢望。book18.org
沿途倒下了多少帶傷軍士,遺棄了多少不堪重負的牲畜,已無人計數。book18.org
又是一夜星月無光,直待東方既白,鐵蹄踏碎拂曉寒露。book18.org
此時此刻,便是忽必烈帳下最是悍勇無匹的怯薛軍衛,也已是個個神情萎靡,疲態盡顯。book18.org
往日睥睨天下的凜凜威風,此刻被這如同亡命奔逃的路途徹底磨蝕殆盡。book18.org
長安!book18.org
當那雄踞於八百里秦川沃野腳下的巨城輪廓,終於在煙塵瀰漫的地平線上拔地而起時,這支北歸的軍隊,終於在日夜行軍的靜默之中泛起一絲騷動。book18.org
灰黑色的城垣,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沉默地伸展向天際,宛如一條盤臥千年巨龍,城堞森然,角樓高聳,十三朝王氣積澱下來的厚重,無聲地壓了下來,俯視著城下這支倉皇若喪家之犬的龐大軍隊。book18.org
它不言不語,卻自有一股凜然的威儀,仿佛在無聲詰問:爾等狼奔豕突,所求為何!book18.org
一道將令從中軍帥帳飛馳而出,命大軍於前方開闊河谷就地紮營,暫作休整。book18.org
這對三軍將士而言不啻於久旱逢霖。book18.org
緊繃了數個日夜的神經驟然鬆弛,胸中淤積的濁氣,化作一片沉悶嘆息——總算,能喘上一口活命的氣了。book18.org
此刻,一支負責押運龐大攻城器械的輜重隊,早已被大軍甩在了身後,血色殘陽正緩緩沉入西山輪廓,將天地萬物都塗上了一層悽厲殷紅。book18.org
就在暮色四合之際,地平線盡頭才撞來零星騎影,帶來了那道遲來的紮營令。book18.org
「卸——!」book18.org
齊聲嘶吼,震徹河谷。book18.org
兵卒肩頭那千斤重負,被他們用盡殘餘的力氣,猛然摜向大地!book18.org
沉重的衝車、雲梯、弩炮底座轟然砸進泥土,激起一陣沖天黃塵,將暮色中那抹血色殘陽都遮得黯淡無光。book18.org
卸下重擔的兵卒們,便似被抽盡筋骨的草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了。book18.org
良久,方有人踉蹌起身。book18.org
見押運官尚未喝令,幾人便佝僂著腰背,悄悄溜向灞河邊亂石灘。book18.org
其一人走到一塊巨石前,猛地停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咬牙罵道。book18.org
「奶奶的……這哪是行軍?分明是閻王催命!」book18.org
他抹了把汗,眼中閃著凶光,壓低嗓門又道。book18.org
「那蒙古韃子急著趕回漠北爭什麼大汗之位,便拿咱這些兄弟的命去墊路!我說啊,與其跟著去送死,不如咱幾個脾氣相投的弟兄,尋個機會——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娘的!」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胸膛起伏如鼓,聲氣愈發粗壯。book18.org
「尋一處山高林密的去處,占山為王,扯起咱們自家的旗號!到時——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大床睡女人!豈不比在這兒受這窩囊鳥氣強上百倍?」book18.org
此言一出,如火星落入乾柴,眾人怨聲頓起,附和連連。有人已擼袖挽拳,雙眼放光,恨不得當下呼嘯山林,扯旗造反。book18.org
原來這隊押運軍械的兵卒並非蒙古人,他們原是江淮一帶的廂軍、水寨義勇,甚至有幾個是當年岳家軍的後裔。book18.org
兵敗被俘後,便被編作「驅口軍」,不授甲,只發一桿鈍槍、一條麻繩,命他們押運輜重。book18.org
每逢攻宋城池,蒙古人便驅趕他們沖在最前,當活盾,當填壕,當滾石檑木下的肉墊。book18.org
「對!反了!」book18.org
「老子受夠了這鳥氣!」book18.org
「橫豎是個死,不如痛快一場!」book18.org
這幾人或坐或臥,議得唾沫橫飛,渾然未覺,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小隊人馬。book18.org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抱臂而立,臉上數道縱橫交錯的刀疤深邃可怖,直如深谷溝壑,其中一道更是從左額劈至右邊嘴角,將整張臉襯得仿如地凶神惡煞般——正是輜重隊負責監軍的百夫長。book18.org
一雙眸子在漸沉暮色中閃著蒼狼一般的幽光,時遲那時快,百夫長長身霍然而起,二話不說,身形一晃,已如一頭出閘猛虎,朝著那幾個聚眾計議的漢人軍士直奔過去!book18.org
那幾個軍士兀自說得興高采烈,忽覺一股猛惡勁風從背後而至。book18.org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黑影已然悄然欺近,包裹著鐵葉的沉重軍靴已連環飛出,只聽得「砰!砰!」數聲悶響,正中那幾名軍士的腰背之上!book18.org
幾人只覺胸口如遭巨錘猛擊,立時慘叫一聲,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七零八落地摔成一堆,口中呻吟,半晌也爬不起來。book18.org
這百夫長踏前一步,魁梧身影將那幾人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他居高臨下,豹頭環眼怒瞪,聲如平地炸開的一個焦雷,厲聲喝罵道。book18.org
「哪個狗娘養的,竟敢在此煽動兵變!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麼?!」book18.org
這一聲喝罵,真如焦雷貫耳,駭得那幾個漢人軍士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分辨半句?一個個噤若寒蟬,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book18.org
只是這百夫長身如鐵塔,堵在當路,目光如電,掃視之下,誰也不敢就先動,過了半晌,其中一個漢人軍士抬起頭來,對著那兀自煞氣未消的百夫長,陪著萬分的小心,強笑道。book18.org
「頭領,弟兄們這連日奔波,實在是人困馬乏,鐵打的漢子也成了泥捏的了。這都幾宿沒沾過枕頭,所以這才想著出來休息片刻……」book18.org
「少說廢話!趕緊滾回營里去!否則別怪老子的刀快!」book18.org
彎刀才出鞘三寸,雪亮刀光便映得眼前眾人面色慘白。book18.org
那方才說話的軍士喉頭滾動,還想再擠出半句求饒之語,卻只聽得「哧啦」一聲裂帛——刀鋒已貼著他耳根划下,將半片肩甲劈作兩爿。book18.org
這一眾兵卒見狀,哪裡還敢有半分停留?一個個連滾帶爬,倉惶無比地朝著營地方向逃去,連頭都不敢回一下。book18.org
轉瞬之間,灞河岸畔重歸死寂。只余那百夫長與身後數十名按刀而立的蒙古親兵,列陣如鐵雕石塑。一名親兵壯著膽,趨前半步,壓低嗓門道。book18.org
「頭領,莫動肝火,弟兄們私下傳言,說您前幾日在襄陽地界,得了位天仙般的小美人,尚一直未曾用過,此刻何不去解解悶……」book18.org
話音未落,那百夫長原本稍緩的臉色「唰」地一變,漲成豬肝般的紫紅。他猛地抬手,指著那親兵鼻樑,破口大罵。book18.org
「不長眼的狗東西!在老子面前嚼這等蛆舌頭?莫再提那樁鳥晦氣事,一提便是一肚子無名火!」book18.org
罵到興頭,他又咬牙咧嘴道。book18.org
「老子原以為是老天開眼,叫我走了狗屎運。誰知好不容易將那小畜生扛回帳中,扒了那身礙眼的破爛衣裳,上下細細一瞧——竟是個連根鳥毛都沒長齊的帶把毛頭小子!晦氣!真他娘的晦氣透頂!」book18.org
眾親兵聞言,登時愕然,有的張大了嘴,有的險些沒噴出口中熱氣,一個個瞠目咋舌,半信半疑。book18.org
隨即好奇心勃發,紛紛厚著臉皮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book18.org
「咱們先前可都是瞧見的——那小美人的皮肉,當真是比營中最俏的粉頭還要白上三分,怎會是個小子?」book18.org
百夫長被他們吵得心頭愈發煩惡,猛地一揮大手,聲如破鑼般喝道。book18.org
「老子說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萬確!你們若不信邪,就自個兒去扒了他的褲子,驗明正身,莫在這聒噪!」book18.org
人群中,有一名親兵聞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眾人使了個眼色,說道。book18.org
「嘿嘿……弟兄們,走著!咱們去查驗查驗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龍是蛇!」book18.org
果然有三兩個親兵,立時交換了個眼色,低聲竊笑著,疾步朝不遠處的營帳溜去。book18.org
不多時,遠處大帳中便傳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淫笑,間雜著悽厲的哭喊。book18.org
那哭聲鑽入耳中,百夫長胸中一陣翻江倒海,臉色陰沉,卻也不好發作。book18.org
這些年,軍中久經沙場,士卒多日不見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發狂。book18.org
營里偏有心術不正的兵痞,無處發泄,便將賊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專揀眉目清秀者,強作「阿監」,行那禽獸之事。book18.org
百夫長心中惡意翻湧,忍無可忍,猛一揮手,喝向尚且老實的幾名親兵。book18.org
「滾!都給老子滾!省得在面前礙眼!」book18.org
這一聲厲喝,震得幾名親兵面面相覷,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頃刻退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一眾兵士散去之後,四下只余他一人。book18.org
百夫長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懷,拽出一隻羊皮酒囊。book18.org
囊口銅環輕輕一響,拔塞之際,一股濃烈的馬奶酒氣撲鼻而來。book18.org
他仰頸狂飲,喉結滾動如錘,酒液沿著亂須淋漓而下,滴得胸襟濕透。book18.org
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隨之尿意翻湧。book18.org
他低低咒罵一聲,踉蹌著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book18.org
夜風陰冷,穿林而過,捲起滿地枯葉,「沙沙」作響,如有幽魂潛行。荒山野嶺,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幾分詭氣。book18.org
他解開腰間粗牛皮革帶,對著一株歪脖老樹,正待痛痛快快地一瀉濁水——book18.org
眼角餘光,卻猛然瞥見右首數丈開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處,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book18.org
他心頭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脹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這荒嶺林間不肯輪迴的孤魂野鬼?book18.org
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book18.org
瞧著模樣,竟有幾分不似凡人。book18.org
「什麼人?!鬼鬼祟祟——給老子滾出來!」book18.org
這百夫長畢竟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沙場悍將,驚不亂神,喝聲如裂雷。book18.org
只是此刻來不及多想,更顧不得那已垂到膝彎的軍褲,右手疾如閃電,下意識便去摸腰間那柄隨身的鋒利彎刀!book18.org
那灌木叢中,靜立的暗影似全不理會這粗鄙喝罵。只聞一陣輕微的衣袂摩挲之聲,旋即,一人自林影間緩步而出,步履從容,若閒庭信步。book18.org
清冷月華灑落,將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book18.org
來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輕僧人,身披紫紅僧袍,金絲織就寶輪、法螺、蓮華等「八吉祥」紋樣,華美而莊嚴,顯然非中土之制。book18.org
其首戴平頂五佛寶冠,面容俊雅,膚白如玉;一雙眸子在月下猶如寒星閃爍,澄澈靜穆,似能照見人心深處。book18.org
百夫長目光與之相接,便似遭雷擊,酒意登時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book18.org
他當然認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book18.org
「屬下參見上師!不知上師駕臨,多有衝撞,罪該萬死!」book18.org
此刻,百夫長背心早已被冷汗濕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聲音發顫。book18.org
八思巴聽他語中惶恐,眸中卻不見一絲波瀾,只是靜靜注視,似要將其徹底看透。半晌,才緩緩開口,聲清朗如玉石相擊。book18.org
「那孩子,可還好?」book18.org
此言一落,百夫長那張原本因驚懼而扭曲的疤臉,頓時慘白如紙。book18.org
不好!那幾個不長眼的畜生,若是尋到那小兒的藏身之處,只怕非要將他活活糟蹋死……念及於此,已是暗暗罵了那幾個畜生千萬遍!book18.org
「回……回稟上師!屬下日夜嚴加看守,絕不敢有半分怠慢!」book18.org
百夫長言辭恭謹,心底卻是七上八下,忐忑如焚,暗暗祈求那小子千萬無事——否則自己這條小命,恐怕今夜便要葬送於此。book18.org
八思巴清澈如星的眸子,靜靜凝注著他,良久,方淡淡吐出一句。book18.org
「既如此,前頭引路,本座自去一觀。」book18.org
百夫長聞言,哪敢遲疑半息?登時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起身,也顧不得拍去塵土,深彎著腰,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頭引路。book18.org
不多時,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數條荒僻小徑,抵達營地一僻靜之處。四野死寂,不聞人聲,唯有寒風裹挾枯葉,在地上打著旋。book18.org
百夫長見此情形,心中方稍稍鬆了一口氣,伸手一指那頂黑色營帳,低聲道。book18.org
「上師,就在其中。」book18.org
八思巴微微頷首,神色不動,眸光卻似深潭閃爍,仿佛已透過那層暗幕,將帳內情形盡數洞察。book18.org
忽地,廣袖輕振,帶起細不可聞的破空聲,那頂結著冰棱的破舊黑帳竟無風自開,麻繩絞合的帳門仿佛活了過來,緩緩向兩側滑開尺許。book18.org
霉潮之氣夾著羊毛氈的膻腥撲面而來。book18.org
帳內狹小如斗,僅有一張半舊的羊毛氈鋪在碎雪之上,氈面雖有磨損,卻被人細心拂凈,顯見曾有人用心收拾。book18.org
氈中央仰臥著一名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book18.org
少年眉目如畫,鼻樑秀挺如削玉,唇色蒼白若紙。周身未著寸縷,肌膚在昏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肩臂清瘦,腰腹間卻已隱見勁健線條。book18.org
八思巴目光一移,停在他左胸心口——半月前分明被利器洞穿的傷處,此刻竟平滑如初,肌膚細膩溫潤,連半分疤痕不見。book18.org
更詭異的是,少年周身瀰漫著一層淡金色氤氳陽氣,溫暖如春日初陽,蘊著勃勃生機,仿佛能盪盡世間陰邪,令人心神舒泰。book18.org
八思巴悄然近身,雙掌結寶瓶印,指尖掐住少年腕脈——脈象奔涌如江河,鼓盪著金石之音。book18.org
這番景象,讓這位番僧忽憶起幾日前襄陽城外突圍之戰,那時,他正護著忽必烈引軍撤退,亂軍如潮,刀林箭雨中,瞥見一人仰臥血泊,胸透烏金箭矢,箭尖貫背而出。book18.org
此等傷勢,若是常人早已氣絕,然而此子不僅沒死,胸前卻兀自閃著淡暈金光,傷口竟在緩緩自行合攏,這等堅韌生命力,世所罕見。book18.org
彼時,他心中暗暗稱奇,心意一動,飛身救下此子,運「金剛薩埵百字明」真言化去創口陰煞,並渡入一縷精純佛力,保下性命。book18.org
但那時他斷定,心脈受損,縱有佛力護持,也需月余方能穩住傷勢。book18.org
於是便將其交於輜重隊伍的監軍,跟在大軍最後,緩緩行進。book18.org
「怪哉!」book18.org
八思巴低吟,指尖凝出一縷金芒,沿著少年胸前遊走。book18.org
金芒觸及心口,卻似泥牛入海般消融無蹤。book18.org
他眉峰一挑——自己所渡佛力,竟被完全煉化!book18.org
肌膚之下,隱現細密藏文咒印,如繁星閃爍,正是半月前自己渡去的凈化真言所化。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指下細探,竟覺肌理間有極細金縷循經脈遊走,心口肌膚上,淡金色曼陀羅緩緩浮現,中心赫然是「嗡」字種子咒——這副身軀不僅自發吸納佛力,還可與密宗咒術生出共鳴。book18.org
「阿彌陀佛……好……好……此子合該與我密宗無上佛法有緣,當為佛門光耀天下,普度群生!」book18.org
八思巴面露喜色,低誦佛號,腕間天珠微燙,廣袖一振,袈裟無風自鼓,狹小帳內掀起一圈氣浪。book18.org
袈裟垂落如紅瀑,將少年身軀一卷,已橫掠入懷!book18.org
「媽的,難不成這和尚也喜歡搞男人麼?」book18.org
帳外百夫長久候,聽得帳中低誦佛號,不禁心中嘀咕,壯著膽從半開的帳門縫探視。book18.org
尚未來得及看清,猛然一陣勁風捲來,帳門黑布如被巨力撕碎,碎屑撲面而至,百夫長半邊臉瞬間發麻。book18.org
金光一掠而過,快若閃電,人影杳然。book18.org
再看帳內,唯余殘燭搖曳,空無一人。book18.org
暮色如墨,無聲地浸透了北歸中軍帥帳厚重的牛皮帳頂。book18.org
偶有夜風掠過,帶著塞外特有的蕭瑟,猛地掀起帷幕一角,寒意如冰冷的蛇信般倏然探入。book18.org
帳內,一道玄色身影正不住來回踱步,風掀帷幕的剎那,那人手掌帶著一股煩躁力道,猛地將帷幕壓回原位,將刺骨寒意死死隔絕在外。book18.org
此人正是蒙古帝國四王子,忽必烈。book18.org
他身披一襲玄色貂裘大氅,領口與袖緣翻滾著深紫色的紫貂皮毛,腰間懸著一柄九環彎刀,刀鞘以錯金技藝精細鏤刻著蒼狼嘯月圖,深邃的凹痕內,青碧松石如狼眼般點綴其間,尊貴之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帳內,數盞粗大的牛油巨燭偶爾跳動,膻氣瀰漫,昏黃光影在錯金刀鞘上流轉,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寒之芒。book18.org
忽必烈的目光正緊緊鎖在案上的一幅塞外輿圖——那輿圖幾乎鋪滿整張案幾。book18.org
高挺如鷹喙的鼻樑,在燭火搖曳下,於古銅色的面龐上投下一道狹長暗影。book18.org
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繃得如鐵,而一雙深邃狹長的琥珀鷹眸,此刻正如草原之狼臨撲前的凝視,銳利如電,暗藏狡黠。book18.org
叮鈴……叮……book18.org
帳門口懸掛的珠簾忽然微響。緊接著,一抹絳紅僧袍,宛如自九幽掠出的血影,悄然滑入帳中,疾如鬼魅,門口的怯薛護衛竟全無察覺。book18.org
來者緩緩摘下五佛寶冠,隨手置於衣架之上。其腰間懸掛的數件奇形法器,隨動作輕輕相擊,發出清越空靈的叮鳴聲。book18.org
忽必烈背對來人,戴著黃金龍紋指環的修長手指,一下又一下重重叩擊紫檀行軍案幾——「叩、叩、叩」,聲聲沉悶,震得案上青銅燭台搖晃,燭焰飄忽,蜿蜒垂落的燭淚,在昏光中仿佛凝固的暗紅血痕,觸目驚心。book18.org
「上師!」book18.org
他聲音沙啞,卻壓不住焦躁。book18.org
「自襄陽擄來的那漢人少年,真值得為他一人,離本王而去?此刻正是爭汗位的關頭,正缺上師這樣的高手在帳下聽用!」book18.org
僧袍微動,八思巴緩步上前,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意隨之盪開。白皙修長的手指輕撫腰間法器,唇角勾起一抹莫測弧度。book18.org
「殿下,這九陽不壞琉璃真身應劫現世,可是我密宗千年難逢的機緣。」book18.org
他聲音低沉悠遠,恍若古寺暮鼓,話音方落——帳外夜風驟起,聲如萬魂哀號!沉重的牛皮帳幕被狂風拍擊得「噼啪」作響,似將裂作碎片。book18.org
忽必烈猛地回身,玄色貂裘的下擺帶起一股勁風,「嘩」地掃落案上數十枚卜算用的獸骨算籌,脆響四濺。book18.org
「哦?竟有此等奇事?」book18.org
他的眸光驟縮,鷹隼般銳利,透過搖曳的燭火死死釘住八思巴。book18.org
「小僧打算將其帶回藏地,隨寺修行,不出五年,他必脫胎換骨,臻至化境。屆時,自會傾心效力,助殿下成就霸業!」book18.org
八思巴合十而立,僧袍無風自鼓。言罷,玉指微屈,對虛空輕輕一彈——book18.org
嗤!嗤!嗤!book18.org
三粒乾癟青稞騰空而起,竟無火自燃!book18.org
幽藍冷焰爆開,火光在虛空中詭異扭曲,頃刻化作一幅清晰畫面——只見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被密布符文的粗大鐵鏈牢牢鎖縛在陰濕的石壁前。book18.org
少年雙目緊閉,生死難辨,神魂仿佛被秘法攝走,沉淪混沌。book18.org
一名身披絳紅僧袍的枯瘦喇嘛,執一支妖光流轉的硃砂狼毫,緩緩點落——在他光潔的眉心,印下一枚血色邪異的「卍」字符!book18.org
八思巴收回仍縈繞淡淡佛光的手指,寶相莊嚴,雙掌合十。book18.org
就在此刻——袈裟之下,那幅密宗忿怒明王唐卡忽然無風自展,「簌簌」作響,透出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森寒氣息。book18.org
「五年?若此番北伐不成,本王只怕已成冢中枯骨,還要他何用?」book18.org
忽必烈目光如刀,聲中透著陰厲冷笑。book18.org
「殿下神武天授,乃長生天欽定的草原之主,終將君臨八荒、一統四海。阿里不哥雖據和林祖地,得地利人和,終究敵不過您的天命龍威。殿下當憂懼的,卻是那南地餘孽!」book18.org
八思巴神色不動,聲音平緩如梵鍾。book18.org
帳中夜風陡起,捲動羊皮輿圖一角獵獵作響。忽必烈手指緩緩摩挲九環刀柄,金鐵輕鳴,低沉吐出六字——book18.org
「本王——素不信命!」book18.org
忽必烈一向胸懷席捲四海之志,只信掌中刀鋒、胯下鐵騎!book18.org
若非數年來,親眼目睹八思巴施展種種驚人手段,又在數次生死關頭出手相救,他絕不會將此人視作臂助。book18.org
帥帳死寂,唯有帳外狂風嗚咽,仿佛萬靈低語。八思巴捻動佛珠的動作微頓,緩緩開口。book18.org
「若殿下心存疑慮,恐北伐徒生變數。明日,小僧可於長安廣仁寺,為殿下主持——灌頂大典。不知尊意如何?」book18.org
「灌頂大典」四字一出,繞有帝王心術,忽必烈的心中也是猛然一震,死死凝望著八思巴垂下的眉目。book18.org
此乃雪域活佛的無上秘法,傳說可貫通三世慧光,賜龍象之力,甚至一窺天機、逆轉乾坤!book18.org
自金輪國師殞絕於襄陽,八思巴便是下一代薩迦派法主之必然人選,西域萬僧咸尊其令。book18.org
他竟要親為已灌頂——此等分量,足以震撼整個北地草原!book18.org
「只是此法消耗甚重,若傷上師法體……那神鵰俠侶若趁機來犯,又當如何?此二人一日不除,即便本王登上大汗之位,夜夜亦將如臥針氈!」book18.org
忽必烈似登時憶起了什麼,玄貂大氅在夜風中獵獵炸開,琥珀色鷹隼瞳眸牢牢鎖住八思巴。book18.org
那神鵰俠侶——尤其是楊過!book18.org
已成他心頭芒刺。book18.org
此人之可怖,超越常理,不僅親手斬殺蒙古第一勇士金輪國師,更在重重護衛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將他的兄長蒙哥擊斃於襄陽城下!book18.org
帳內死寂得駭人,連那牛油燭火的跳動都似屏住了呼吸,只餘二人之間,無聲的驚濤駭浪暗暗撞擊。book18.org
案幾下,獸骨算籌散落一地,在燭光下投出凌亂猙獰的陰影。book18.org
「殿下大可不必憂慮。襄陽一戰,師尊雖已圓寂虹化,然那楊過亦傷勢不輕。且小僧自會悉心調教那個孩子,待他佛力圓滿之日,區區一楊過便不足為懼。」book18.org
八思巴唇角的微笑更添一分莫測,雙手如蓮合十於胸,低垂雙眸深邃若星海,輕誦佛號。book18.org
「哈哈哈!好!如此便好!」book18.org
忽必烈先是一震,繼而獰笑低沉,笑聲在空曠帥帳中迴蕩,震得燭火狂舞,帳幕簌簌。book18.org
他猛然一拍腰間九環寶刀,金環撞鳴,聲如龍吟虎嘯。book18.org
鷹隼般的目光直逼八思巴,再無半分疑色。book18.org
「阿彌陀佛,既如此,請殿下即刻備下人牲寶筏。」book18.org
八思巴話聲平淡如古潭無波,卻似一盆雪水,將忽必烈的狂笑生生凝固。book18.org
帳外,狂風驟起,嗚咽如萬鬼同哭,重重撞擊牛皮帳幕,發出沉悶巨響。book18.org
「上師……定要……她麼?」book18.org
面部肌肉抽搐不止,眉宇掠過一絲獰色,忽必烈默然許久,終於低聲問道。book18.org
「非小僧所需,乃儀軌所用,莫非殿下捨不得麼?」book18.org
八思巴雙掌合十,眸光清冷如古井,看向忽必烈,說道。book18.org
「好……為成此番霸業,本王……早已備好!」book18.org
忽必烈語落,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心底冷硬生生碾碎,只余寒鐵般的決絕。book18.org
「如此,甚好……」book18.org
尾音幽幽迴蕩在冰冷空氣中,八思巴那身莊嚴華貴的紫紅織金僧袍,連同整個人影一齊化作陰影中的虛無,消失無蹤。book18.org
帳內死寂,燭火的搖曳將忽必烈的影子投在牛皮帳幕上,那扭曲狂舞的黑影,仿佛一頭困獸,隨時欲嘯破帳。book18.org
「來人!」book18.org
兩名怯薛親衛應聲入內,單膝跪地,垂首肅聲道。book18.org
「殿下,有何吩咐?」book18.org
「傳旨——將弘吉剌氏所出的皇妃,即刻請來帥帳。」book18.org
這二人皆是忽必烈最信任的心腹,此刻聞言,深知此舉若外傳,必動搖軍心,但侍奉日久,不敢多問,唯有恭聲領命,疾步退去,轉瞬沒入狂風。book18.org
帥帳重歸寂靜。帳外朔風愈發悽厲,卷著砂石呼嘯;帳外數盆炭火熊熊,偶爾迸出輕脆「噼啪」聲,更襯得四周的靜寂如凝。book18.org
長安,古號京兆,漢唐舊都,昔乃金邦完顏氏之王畿。book18.org
數十載倏忽已過,自蒙古鐵騎自大漠席捲西來,成吉思汗神威天縱,揮師南下,直如雷霆萬鈞,摧枯拉朽,所向披靡。book18.org
金朝國祚於此旦夕之間傾覆,這京兆府路,自此亦納入為蒙古帝國的版圖。book18.org
此地乃十三朝帝王之都,閱盡千載風霜,興衰榮辱。book18.org
然自北方異族迭起,中原衣冠漸次南渡,盛唐以降,那萬邦來朝的鼎盛繁華,早已是過眼雲煙,難復舊觀,徒留一派歷盡滄桑的古韻沉雄。book18.org
時至如今,南宋偏安江南一隅,與蒙古帝國之間的戰火烽煙連綿不絕,日漸熾烈,大有席捲天下之勢。book18.org
這長安古都,雖暫且遠離那兩軍陳兵百萬、鏖戰不休的前沿險地,卻也因其扼守東西交通之咽喉、屏障漠北蒙古大草原與中原腹地之戰略要衝地位,依舊承載著維繫帝國西部邊陲穩固之重任。book18.org
長安城南,背倚巍巍秦嶺,俯瞰八百里沃野,深藏一座氣象恢弘的古剎——廣仁寺,此寺非中土禪凈之流,乃密宗法脈,戒律森嚴,傳承迥異。book18.org
相傳百年前,有雪域高僧東來弘法,傾盡心血始建。book18.org
後連得宋、金、蒙三代王公崇信,敕令擴建,厚加布施,幾經修葺,終成今日殿宇連雲、寶塔擎天、金頂映日、紅牆耀彩之象。book18.org
日光之下,霞光萬道,瑞靄千條,端的是佛門聖地,氣象莊嚴。book18.org
平日裡,此寺香火鼎盛,冠絕京兆以至西北。book18.org
蒙元信眾、西域胡商、中原善士,不遠萬里,跋涉而來,只為求得活佛抹頂賜福。book18.org
山門內外,車馬川流,檐鈴聲與木魚梵唄晝夜相續,長明香煙繚繞如雲,一派金碧輝煌、佛聲鼎沸之盛景。book18.org
然今日——這座百年寶剎,卻詭然空寂,無半點人聲。book18.org
自那朱漆巍峨的山門起,便為蒙古鐵騎森森封鎖。book18.org
怯薛軍執弓挎刀,鐵甲在陰光中泛著冷芒,如鐵釘般釘立四方。book18.org
寺側空坪上,牛皮大帳密布,戰馬偶爾低嘶,噴出白霧;彎刀金環輕撞,發出沉悶的錚鳴,宛如暗潮潛涌。book18.org
大雄寶殿中,三世佛金容隱沒在昏黃中,香爐早已冰冷,灰燼積滿;藏經樓緊閉,門環覆塵;乃至後山活佛清修的神聖洞窟……目之所及,不見一僧半仆,連昔日執帚洒掃的僧人也不復蹤影。book18.org
昔日的佛國盛景,盡被鐵蹄戎裝的森然殺氣壓得死寂無比。book18.org
後山間,幾縷帶寒的山風肆意穿廊過戶,捲起階前數片枯黃菩提葉,發出「沙沙」、「簌簌」的微響。book18.org
那細碎聲在靜極之境中迴蕩,仿佛從幽冥傳來,平白添出幾分森冷不祥。book18.org
山風長嘯,掠過空廓的殿宇廊廡,直灌入後殿深處。book18.org
鎏金巨佛蓮座之下,織金拜墊冰冷如鐵,其上卻僵臥著一人——竟是消失於襄陽城下的楊清!book18.org
原來,那日他雖中蒙哥汗一箭,卻未立斃,只是神魂沉墜無邊死寂。意識恍惚間,只覺身陷永夜血獄,血焰翻騰如海,鬼嘯萬聲噬魂。book18.org
周身百骸,似拋入九幽煉獄,刀山割裂,油鍋煎煮,酷刑輪迴,無有盡時。book18.org
其痛之慘,已非凡靈所能承受;神魂幾欲崩散,只求一息湮滅,以脫此永劫。book18.org
正當最後一絲神智將被吞噬之際,丹田深處忽騰起一縷暖流。book18.org
微弱如殘燼,卻堅韌無匹,艱難穿行於奇經八脈,斷處續接,枯處生津。book18.org
所過之處,如甘霖沛降荒原,春回大地,將那瀕臨崩散的魂魄強行牽回軀體之中。book18.org
冰火交攻,死生相搏。book18.org
毀滅與重生的偉力,在識海中激烈角力,生死界限被撕扯得支離破碎。book18.org
他便在這無間煉獄般的煎熬中沉浮,不知是片刻,抑或已歷盡亘古輪迴。book18.org
終於,在強大的求生意志催逼下,匯聚暖流最後一縷氣力,那緊閉雙目,開始在混沌中艱難裂開一道細縫。book18.org
微光透入,瞳孔如遭針扎!昏黃中透著寒意,猶如裹了沙礫的冷風,颳得雙眼酸澀灼痛,淚水湧出。他反覆闔睜,方才讓視線在沉暗中聚攏。book18.org
「這……是何處?我……還活著麼?」book18.org
他微微一動,仿佛攪動了顱腔里凝固的鉛汞,鈍痛轟然炸裂,百骸無一處不似被拆解後草草拼合,筋骨肌肉撕裂之痛洶湧而至。book18.org
更駭然的是,丹田之中內勁全失,竟連抬起一指的動作都艱難至極。book18.org
楊清咬牙,舌尖嘗得一縷腥咸,勉力催動經脈中那絲頑韌暖流,方才將虛軟身軀撐起。略一喘息,他垂首一看——整個人驟然僵住。book18.org
一襲寬大的暗灰僧袍,松垮覆身。book18.org
前襟半敞,露出胸膛——肌膚平滑溫熱,紋理如常,竟連一絲傷痕都無!book18.org
那幾乎貫穿心口的致命箭創,仿佛從未存在過,唯余記憶中劇痛猶在筋肉末梢微刺。book18.org
「怎會如此?!」book18.org
幾乎是本能,他抬手探向頭頂——掌下光滑如鏡!book18.org
再摸兩遍,觸感自天靈蓋直抵後頸,空空如也!book18.org
滿頭青絲已被盡數剃去,只余青白頭皮,在昏光下刺眼如雪,儼然一個新剃頭陀。book18.org
驚魂甫定,寒意未消,楊清強壓心頭翻湧的駭浪,猛然環顧——卻駭然發覺,自己竟置身一座高闊到令人窒息的巨殿之中!book18.org
殿影深處,幽邃至暗之間,赫然矗立著一尊數十丈高的鎏金巨佛。佛形三頭六臂,青面獠牙,寶相猙獰,仿佛要將那無底的幽冥穹頂生生頂裂。book18.org
三面各具神情:一低眉如慈悲相,一怒目顯忿容,一咧口作大歡喜狀。book18.org
六臂粗若殿柱,分執降魔杵、骷髏碗、智慧劍、般若經等法器——杵勢沉雄,碗中幽光遊蕩,劍吐寒芒,似有佛經吟唱之聲流轉不休。book18.org
本應是佛法無邊、降魔伏邪的莊嚴法相,然而在這昏黃搖曳的光影籠罩下,那尊佛像卻無半分慈悲祥和,反透出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陰冷邪意。book18.org
慈悲相的眼角似帶譏嘲,忿怒相獠牙森森,大歡喜狀的笑容更添詭譎。book18.org
楊清忍著腦中陣陣眩暈,將目光從那幾乎令人窒息的詭異佛像上艱難移開,望向四周殿壁。book18.org
誰知目光甫及,便覺一股愈發惡寒之意直衝天頂——那四壁高十餘丈,似以巨石壘砌,其上密密覆蓋著巨幅壁畫。book18.org
色彩妖冶刺目,畫意詭譎荒唐、血腥淫靡,幾乎顛覆人世一切想像!book18.org
左壁之上,一尊三頭六臂的忿怒明王,通體燃著漆黑魔焰,懷抱數名玉體橫陳的裸女,高踞森森白骨堆砌的蓮座。book18.org
明王與女子肢體交纏,以匪夷所思姿態施展雙修邪法,眉宇間儘是獰厲之色。book18.org
右壁之上,一名戴五骷髏寶冠的紅袍妖僧,立於由婦孺屍骸堆成的血祭高壇,口誦佛號,手持森白骨刃,正剖一名活人胸膛,將一幅艷紅心肝送入座下火鬃魔獸的血盆之口。book18.org
正前巨壁,則繪著無數赤身男女,在刀山火海、沸油銅柱間癲狂糾纏。book18.org
或交媾,或撕咬,或鞭撻,或凌虐,血光橫飛,斷肢狼藉——那等淫邪慘烈,令人不敢直視。book18.org
本應莊嚴的佛門法相,此刻卻與血腥、殘暴、淫虐的魔境強行糅合,恣意鋪陳。此殿非佛宮,分明是人間地獄的再現!book18.org
楊清胸中翻湧如潮,空胃一陣急攪,幾欲將膽汁盡數嘔出,方才褪去那從魂魄深處迸發的惡寒感。book18.org
鐺——book18.org
驀地,一聲悠遠蒼涼的鐘鳴,自這死寂恢宏的殿宇深處緩緩傳出,穿透重重厚壁,清晰無比地擊入耳際。book18.org
楊清伸出一隻尚自發麻的手臂,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桌台,竭力壓下胸腹翻湧的噁心,側首凝神,細辨鐘聲來處。book18.org
又是一聲沉緩鐘鳴,隔著不知幾許幽廊,再度清晰傳來,比先更真切幾分。book18.org
「倒不如循此鐘聲一探究竟……至少,也該弄明白此處究竟是何所在。」book18.org
念及於此,他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混著檀香與腐敗之氣的濁息灌入肺腑,反倒令昏沉的心神稍稍一振。book18.org
他咬緊牙關,忍著筋骨撕裂般的劇痛,踉蹌而行,循著那幽遠鐘聲,於陰冷死寂間小心探步。book18.org
正殿空曠深邃,四壁的密宗壁畫在窗外漏下的慘澹光影中,仿佛暗暗蠢動——男女交合、血祭活剖、酷刑凌虐的種種場景,似乎生出無數雙淫邪貪婪的眼睛,自陰影中死死盯住他這個化外之人。book18.org
森寒逼人的氣息,仿佛隨時會破壁而出,將他撕成血泥。book18.org
也不知在這如九幽地獄般的可怖佛殿中跋涉了多久,鐘聲始終若即若離,似在前方引路。book18.org
直到他踉蹌轉過一堵雕刻著大威德金剛與六臂護法神像的紫金巨壁,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已至正殿後、通往偏殿的僻靜迴廊。book18.org
便在此刻,異變陡生!book18.org
忽聽一陣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如毒蛇吐信,驟然自左前方濃墨般的暗影中暴起!book18.org
只見一道烏沉細芒,裹挾腥風森寒,快逾閃電,直奔楊清膻中死穴疾噬而來!book18.org
此刻的楊清,功力十不存一,哪有能力提防這電光石火般的襲擊!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利器破肉釘骨的輕響,在空曠迴廊中分外清晰。楊清直覺胸口膻中穴驟然一麻,繼而有一股陰毒霸烈之力,閃電般竄入四肢百骸!book18.org
轉瞬之間,眼前金星亂舞,天旋地轉。丹田中那絲護命暖流,在這毒力侵蝕下,不啻以卵擊石,頃刻潰散。book18.org
他喉中低哼一聲,雙膝一軟,直挺挺向前撲倒,濺起一抹微塵,便已昏絕。book18.org
胸前細小傷口,滲出縷縷烏血,腥臭刺鼻,在冰冷青石板上悄然暈開,觸目驚心。book18.org
「中了!」book18.org
死寂暗影中,傳來一聲低喝。隨即,兩道全身籠於墨色夜行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宛若鬼魅般閃出。book18.org
一人身材魁梧,腰挎長刀,步履沉穩如山,氣息內斂,顯是內家一流好手。他俯身探了探楊清頸脈,又掀起眼皮,見瞳底尚有微光流轉。book18.org
另一人身形纖巧,腰懸一柄烏金匕首,寒芒淬毒,另掛數隻精巧皮囊。她半跪在地,面巾後那雙湛藍明眸,細細打量少年慘白面容,低聲道。book18.org
「此人看模樣是像是漢人,莫非……誤傷了無辜?」book18.org
「小妹,此魔寺之人,豈有良善?待我一刀將其頭顱斬下,免留後患。」book18.org
男子冷哼,隱帶殺機。book18.org
「他中了我的暗器,卻未立斃,顯然並非凡輩。不若以牛筋縛之,一同帶走。此行兇險非常,倘若失手,此子……或能作奇貨,換得一番生機。」book18.org
女子眸光微閃,沉聲道。book18.org
男子聞言,濃眉微蹙,沉思片刻,覺女子所說不無道理,低聲應道。book18.org
「好!依你之言。事不宜遲,你我分頭而行,今日務要讓那韃子命喪此地!」book18.org
二人略一計議,女子便以索將楊清捆縛,輕背在肩。隨即,兩道黑影疾若流星,沒入寺廟更深的幽暗之中。book18.org
不知昏迷了多久,或一瞬,或數個時辰,楊清終於悠悠轉醒。book18.org
沉重的眼皮仿佛千斤壓頂,他費盡力氣睜開,只見眼前光影恍惚,塵埃在空中緩緩飛舞。book18.org
待視線漸漸清晰,他心頭頓時一沉——book18.org
此刻的他,手足皆被牛筋細索緊縛,勒得皮肉生疼,血痕斑駁,動彈不得。book18.org
更駭人的是,自己竟橫臥於幾根粗大塵封的巨梁之上,梁與梁交錯如網,下方空曠深邃,若有一絲閃失,從七八丈之高跌落下去,縱是銅筋鐵骨,也必粉身碎骨。book18.org
殿中幽暗,唯幾角油燈搖曳微光,勉強映出方寸。正中一尊巨佛金身隱沒黑影之中,眉目森然,威壓如山。book18.org
楊清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方才暗襲他的刺客並未取其性命,卻又不知為何,將他擄到此處!book18.org
他屏息凝神,暗暗運起丹田中那縷暖流真氣,試著鬆動手足束縛,哪怕僅能寬出一線——豈料心念方動,背後忽有一縷幽風潛起,攜著淡淡幽香,無聲無息地迫近!book18.org
楊清心頭一凜,還未來得及反應,一隻柔荑已疾探而來,輕輕一「啪」,牢牢捂住他的口鼻,力道之沉,宛如鐵鉗,令他連一絲喘息之聲都吐不出半分。book18.org
「小禿驢!若想多活片刻,便莫掙扎,更休出聲!」book18.org
一縷清脆嗓音,以「傳音入密」之法,直入耳畔。楊清強忍窒息感,竭力轉動僵硬的脖頸,欲看清來者。book18.org
借著殿下微光,他終於看見——自己身後不足三尺處,伏著一名蒙面女子,玄巾遮顏,夜行勁裝勾勒出婀娜曲線。book18.org
她那雙湛藍如海的眼眸在布巾上閃動,仿佛能攝人心魄。book18.org
此刻,她並不看自己,只是全神貫注地透過梁間裂隙,盯向下方佛堂動靜。book18.org
窒息之感漸重,楊清心下一橫,凝聚殘餘真氣于丹田,逼至喉間,同樣以傳音之法吐出一句。book18.org
「你……究竟何人?為何……制我於此?」book18.org
女子身形微震,似詫於他此時尚能運功,然而回應只是冷冷兩字——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鬆開捂住口鼻的左手,右手食中二指卻閃電般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book18.org
楊清頓覺胸口一麻,辛苦聚起的真氣瞬息潰散,四肢百骸如墜深淵,再無半分力氣。book18.org
他正覺絕望,忽見女子眸光一凝,神色陡變。book18.org
楊清不由自主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下方殿中,黑影一分,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自後殿陰翳中緩緩步出,立於大佛座下。book18.org
昏光之中,二人的面貌,可看得真切……book18.org
當先一人,身形魁偉,龍行虎步,玄貂裘披於肩頭,毛色烏亮如漆,更襯得他面容輪廓如刀削斧劈,一雙琥珀之眸,隱有雷霆之威。book18.org
此人,正是蒙古帝國四王子——忽必烈。book18.org
其後,伴隨一陣金鈴清脆之音,一名身著大紅西域舞裙的女子款款而行。book18.org
裙擺綴滿細小金鈴,舉步間叮噹作響,宛如輕風拂過駝鈴。book18.org
她步履輕柔,腰肢似柳,裙擺搖曳間,映出玲瓏曲線,動人心魄。book18.org
赤足點過冰冷青石,十趾染蔻,宛若殘花沾露。book18.org
足弓如新月輕彎,每一步皆似踏在心弦之上。book18.org
女子肌膚若凝脂雪玉,眉目間自有一抹與生俱來的嬌媚,朱唇輕啟,目光流轉,便足以攝人魂魄。book18.org
如此艷色,在這佛家剎寺之中,竟生出一種詭譎突兀之美。book18.org
二人行至佛陀金身座下,忽必烈卻忽地駐足,只目送女子獨自踏向前方垂落的暗色帷幔。book18.org
眼見她的身影漸行漸遠,他喉結輕滾,似有千鈞巨石壓胸。終於,咬牙吐出那沉埋已久的呼喚——book18.org
「月孛……」book18.org
女子聞聲,足尖微頓,緩緩回首。幽光之下,她的笑容恍若綻開的寒夜之花,美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忽必烈眸中血絲驟漲,只覺那笑容似利刃剜心,攪的胸中腥甜翻湧,低啞道。book18.org
「待我君臨天下,定要——」book18.org
話猶未盡,女子纖指已輕輕豎於唇前,隔空截斷了他的誓言。湛藍的眸底似有萬千情緒翻湧,終歸沉寂,只化作一聲輕若嘆息。book18.org
「你……記得我,便夠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那雙纖纖玉手,已悄然反扣至玲瓏的背心。細碎金鈴響處,絳紅羅裳似褪色晚霞,自玉山肩頭悄然委落,垂掛在腰胯處。book18.org
燭影搖紅,半身霜肌乍現,恍若雪原映月,浮動著溫潤流光,至腰肢忽收作驚心動魄的窄弧,脊線微弓,韌似春柳。book18.org
絳紅紗衣堆疊處,玉盤似的胯骨微傾,皎潔光芒在此截然而止。book18.org
房梁之上,楊清望見下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只覺胸臆間熱浪翻湧,一股熱氣自丹田疾沖百匯,幾欲破頂而出。book18.org
他此生還未曾親見女子裸身,如今初見,雖只是半面背影,卻已令他心神俱震,三魂七魄去了大半,險些忘了自己正置身險境。book18.org
「呵……」book18.org
突地,一聲嗤笑自腦中幽幽響起!楊清猛地打了個激靈,才察覺黑衣女子正半側著身看向自己,湛藍瞳眸似笑非笑,帶著幾分戲謔。book18.org
「你這小禿驢不守戒律……還有閒心偷覷旁人……好生雅興啊。」book18.org
楊清面上霎時熱得發燙,冷汗自額角涔涔而下,這才想起自己的性命尚在這賊人的一念之間,怎還有心思去細看那女子的裸體。book18.org
下方佛殿,燭光幽昏,香煙如縷,氤氳不散。book18.org
女子赤足立於寒徹的青石之上,涼意自足心直透經脈,卻似全然未覺。她神情寧靜,眸光澄澈,嗓音清越如泉。book18.org
「若能為王的霸業鋪就坦途,月孛無怨無悔。」book18.org
忽必烈沉默如山,目光凝注在女子身上,恍若帝王在疆域圖上,親手划去一塊膏腴之地。book18.org
燭影交織,那泛著冷玉光的鎖骨、圓潤香肩,映入眼底;深處或有一瞬迷戀不舍,卻如雪遇烈陽,頃刻消融,只余冷硬如鐵的帝王之志——萬物皆為棋,縱是紅顏,亦不例外。book18.org
他終於開口,聲若暮鼓,沉冷無情。book18.org
「說得好!月孛,自本王自波斯將你帶回,撫養成人,予你榮華,十八載苦心孤詣……所待便是今日!」book18.org
女子最後回眸,凝望佛陀蓮座旁的偉岸身影,眸光深沉,仿佛要將那輪廓刻入靈魂。book18.org
旋即,轉身而行,赤足無聲踏過冰冷青石,步履堅定,直向那垂落的暗色帷幕。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帷幕被輕輕掀起,又沉沉垂落。那一抹驚心動魄的雪肌玉色,頃刻被幽暗吞沒,只余殿內燭影搖曳,似在為這段隱沒於黑幕之後的宿命低吟。book18.org
偌大的佛殿,頃刻只余忽必烈一人,巍然如石像,佇立良久,方才緩緩移開自帷幕處的目光。book18.org
巨大影影映在地面。那陰影隨燭光搖曳,恍如無聲潮汐,緩緩漫過青石,最終一寸寸攀上忽必烈冷峻如寒鐵的側顏。book18.org
房梁之上,楊清屏息凝神,連心跳都似停滯。下方那靜坐不動的身影,分明如磐石不移,卻自內而外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book18.org
他看得分明——在那閉目入定的沉寂之下,忽必烈的雙肩繃緊,恍若拉滿的硬弓,下頜緊咬如鐵閘鎖死,太陽穴處甚至有細微而急促的脈動,在燭光下清晰可見。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那厚重帳幔深處,終於傳來一縷異動。那聲音奇異而有節律,低沉緩拍,如無形之鼓,穿透帷幕,敲擊在寂靜佛殿的青石地上。book18.org
倏忽間,帷幕縫隙間傾瀉出一抹帶著檀香與腥意交織的暖光。旋即,一隻白玉般的素手,自幕內緩緩探出,輕輕挑起那沉垂的深紅帳幔。book18.org
只見,一位赤著筋肉虯結如同銅鑄上身的年輕僧人,自那片蒸騰著奇異檀腥氣息的帳幔之後步出,他面容平靜如深潭古井,不見絲毫波瀾。book18.org
而他的身前,卻赫然端著一具豐腴惹火的赤裸肉體,正是方才進入其中的紅衣女子,只見她那一頭青絲如墨色瀑布般垂落,螓首微微側垂,無力的搭在僧人肩頭,雙眸緊閉,長睫微微顫抖,櫻唇微張,悄然溢出細膩喘息。book18.org
那僧人雙臂青筋虯結,如怒龍盤踞,一雙手掌正死死鎖住那對豐腴渾圓大腿的根部!book18.org
十指如鋼筋貼骨,深深陷入大腿內側溫潤軟肉之中,飽滿雪脂膏腴自指縫間悍然滿溢而出,被硬生生擠成一道道令人心神搖曳的白膩肉痕,毫不留情的將女兒家腿心私密,徹底暴露出來!book18.org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房梁之上窺視的楊清徹底忘記自身所處,目光所及,只見那硬生生掰開至極限的修長玉腿正朝天指去,兩截似白藕的纖細小腿在半空之被迫無力搖晃。book18.org
這令人心膽俱裂的淫猥細節,其源頭——皆因在那嫩白腿心兒最深處,徹底敞開的艷紅肉阜中心處,一根青筋盤虯的壯碩屌物,死死定入其中,似乎要將懷抱著的這具絕美肉軀從中剖開!book18.org
「哼……瞧瞧你們供奉的上師,在莊嚴佛殿之內,行此等禽獸不如的淫邪勾當!這等污穢不堪的『教法』,難怪如同過街之鼠,人人得而誅之!」book18.org
冰冷嘲諷之聲再次響起,楊清羞怒至極,本欲出言反駁,奈何身軀被死死封住,真氣滯阻難行,只以雙目狠狠瞪向那女子。book18.org
「唔……」book18.org
剎時,一縷壓抑嬌喘從女子微張的朱唇中滾溢而出,鼻翼翕動之間,噴洒出幽蘭吐息……book18.org
楊清聞聲,目光不自覺再次望去——此刻,那僧人正緩步往前而去,步伐似重若千鈞,每踏出一步,胯下那根粗壯屌物便悍然一搗,汁液橫飛,齊根沒入,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股筋肉相撞的噗嗤悶響,似乎,那根可怖屌物要將女體腔體內的臟腑器官徹底攪爛!book18.org
如此深度媾合,那僧人始終古井無波,目光悠遠,穿透燭光,望向蓮台佛座下那個閉目盤坐的身影,二人之間的距離隨著他沉重步伐,不斷縮短。book18.org
終於,二人的距離不過兩尺——book18.org
「嗡——嘛——呢——唄——咪——吽——!」book18.org
一聲低沉雄渾梵唱真言,猛地從僧人的喉間炸響!整個佛殿為之震盪,燭火瘋狂搖曳,連三世佛像都似乎在嗡鳴中微微震顫!book18.org
在盤坐如鐵的忽必烈,如同一頭被喚醒的雄獅,緩緩抬起了頭顱,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猛然睜開,死死鎖定在近在眼前的這驚世景象之上!book18.org
八思巴!!!book18.org
一抹殺意如寒流爆散從眸中閃過,映入忽必烈眼中的,卻是更加驚心動魄的不堪景象——book18.org
一線肥美肉阜正被一根猙獰粗壯的屌物,從根沒頂,悍然貫穿!book18.org
那被撐到幾欲綻裂的粉嫩穴口處,一圈艷紅嫩肉正死死絞鎖住那粗壯屌物根部,女體平坦小腹之上,竟被硬生生頂出一道可怖的棍壯輪廓!book18.org
佛殿內,燭火搖曳欲熄,二人抵死媾合,恰如佛壁之上淫猥地獄,降臨在這莊嚴佛土!book18.org
這番淫穢場景看的楊清心頭如有戰鼓擂動,目光再移不開去半分,下體更是僨張勃起,頂的褲襠高高撐起,幾欲噴射!book18.org
忽地,那僧人臂膀上虯結筋肉猛然賁張,一雙手掌用力扼住女子雪白大腿根處,將那具已然被操弄的失了魂的肉體緩緩向前托起,不過寸許——那根飽飲了處子淫髓的屌杵,自那泥濘不堪的肉穴中悍然退出半截!book18.org
黏膩的腥甜淫液被拉扯出千絲萬縷的銀絲,在燭火下閃爍著淒艷光澤!book18.org
隨後,雙臂猛然一沉!那具豐腴的肉軀如落體一般,以萬鈞之勢朝著那根擎天而立的屌物,狠狠坐下!book18.org
「噗嗤!」 一聲筋肉悶響傳來,那根巨屌再次自肉腔深處破開重重軟肉,再度齊根沒頂,貫穿到底,傘狀龜首死死頂住那宮腔頸處!book18.org
「呀……!」book18.org
一聲短促高亢悲鳴響徹佛殿,女子那優美線條的下巴如瀕死般仰起,只聽說一連串皮肉綻烈聲響起,死死咬住駭人屌物根部的一圈粉嫩肉環被繃扯到極限,臻至剩下一層幾近透明的血色薄膜!book18.org
下方,兩顆飽漲欲裂的囊袋,正以一種摧心裂膽的頻率瘋狂搏動!book18.org
每一次收縮,都將一股股滾燙濃精逼向深處,自那看不見的宮腔中傳來陣陣「咕啾」的心悸悶響!book18.org
看著如此火爆的內射場面,忽必烈已是渾身麻木,一雙琥色鷹眸至餘下無盡冷意,死死看著那對無瑕白皙的嫩足在半空中無力搖晃,十根小巧的足尖兒因強烈潮韻竭力蜷曲,死死反扣,繃成一抹淒艷弧度。book18.org
下一刻,一股濃稠滾燙的乳白汁液,混合著絲絲猩紅陡然噴發,猛烈地從那緊密嵌合處狠狠噴濺而出!book18.org
甚至有幾滴混合漿液,在強大噴射力道下,飛濺到了忽必烈盤坐的膝蓋、衣袍下擺之上!book18.org
這般噴射足足持續了十息,巴思八才終於緩緩挺腰,「啵!」地一聲帶出淫靡水響,那根剛剛噴射完畢的猙獰巨屌,自那玉戶深處中悍然拔出!book18.org
只見那粗壯莖身之上,如妖艷蛛網般,纏繞著縷縷殷紅的處子血絲!book18.org
兩條豐腴白皙的腿心正中,原該緊緻狹窄的處子嫩穴,此刻已是無法合攏,淒艷大張,被撐作一道艷紅可怖的血色腔洞,內里兀自痙攣顫抖,而最深處之地,已然是一片濁白汪洋!book18.org
還未等到忽必烈回過味兒來,八思巴已然探出兩根手指,竟悍然擠入那綻裂腔穴的最深處,在一片血泊精海之中殘忍扣挖!book18.org
待到雙指緩緩抽出,一抹沾染著刺目猩紅滴趟而出,而在那微蜷的食指與拇指之間,赫然捏著一顆閃爍著七彩光暈的玉珠!book18.org
在昏暗佛殿中熠熠生輝,光芒流轉不定!book18.org
一聲悶響傳來,那具被榨取生命精元的女體如蔽縷般被甩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book18.org
一眼看去,已不似人形,瞳仁上翻,四肢蜷曲,雙腿之間一片狼藉,紅白穢物仍在持續噴濺,如同洶湧泉眼,伴隨著斷續的嗚咽呻吟,在地磚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接牟尼寶!」book18.org
一身爆喝如平地驚雷,瞬間將忽必烈震的龍軀一顫!book18.org
八思巴目光如炬,盡凝於盤坐在前的忽必烈身上。book18.org
掌中那枚玉珠華光鼎盛至極,珠中似困著一條七色光龍,翻騰咆哮,仿佛隨時要破珠而出,吞沒整座佛殿。book18.org
「唵——」book18.org
低沉一聲真言,自喉間緩緩吐出,若悶雷滾響。那隻滿覆精血穢液的手掌,托舉著玉珠,緩按向忽必烈的頭顱頂門。book18.org
忽必烈魁偉身軀驟然一震,就在將觸頂之際,他全身筋肉頓時繃緊如鐵,猛地挺直腰背,宛如一名虔誠信徒,迎接天降神恩。book18.org
「——阿吽!」book18.org
末後兩字真言甫一出口,八思巴掌中玉珠頓化為滾燙粘稠的光漿,轟然灌入其頂門!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即便擁有鋼鐵般的意志,也難以抵禦這狂烈灌頂之痛,忽必烈低沉嘶吼,身軀繃直如弓,額頭、頸項、臂膀之上,虯結的筋肉盡數暴起!book18.org
那灌頂而入的光漿,如蛟龍奔騰,呼嘯穿梭於經脈之中,沖刷、重塑著他體內的每一寸血肉!book18.org
佛殿之內,金碧輝煌的佛像忽然似有靈覺,表層金漆紛紛剝落,似在畏懼那股沖天邪意。book18.org
四周燭火無風自滅,幽暗之間,唯有忽必烈周身散出的妖異光輝,映得這莊嚴佛殿如同森羅魔窟。book18.org
樑上,楊清目睹此景,心底寒意如潮,自足底直衝天靈。book18.org
下方那盤膝而坐的魁偉身影,他甚至清晰地聽見,對方體內涌動著江河決堤般的狂暴聲浪,正脫胎換骨,化作一尊恐怖莫測的非人存在!book18.org
忽地,身旁女子湛藍如冰的雙眸精光爆閃,此刻,正是取那韃子性命的絕佳時機!book18.org
「就是此刻!」book18.org
皓腕輕翻,一縷細若牛毛的烏光破袖而出,悄無聲息,直穿凝滯的空氣,疾刺忽必烈後心!book18.org
烏光疾若雷霆,然忽必烈身畔的八思巴似早有感應。女子手腕方動,他那半闔的眼眸陡然睜開,寒芒迸射!book18.org
「嗡——!」book18.org
一聲洪渾佛號自他喉間滾涌而出,金剛怒目,法相如山。剎那間,以他為心核,一股厚重如岳的磅礴氣勢轟然震盪四方!book18.org
「叮——!」book18.org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響徹佛殿,那道烏光竟在距忽必烈半尺之地,被無形巨力牢牢「釘」在半空,再難寸進分毫!book18.org
「何方宵小,竟敢褻瀆我派儀軌!」book18.org
一聲暴喝,恍若平地驚雷,震得殿頂經幡獵獵翻飛,捲起塵灰如霧般瀰漫。此吼蘊含極盛的精神威壓,如狂潮破堤,直撲樑上二人!book18.org
楊清胸口猛地一悶,似被千鈞巨石撞擊,氣血翻湧,耳鼓轟鳴。他死死咬牙,強行穩住心神,方才不至當場嘔血。book18.org
女子見必殺一擊受阻,眉目間未現絲毫慌亂。那暴喝聲方起未至頂點,她如魅影般倒翻而出。book18.org
「啪——!」book18.org
足尖輕點梁木,看似纖弱,卻令粗大楠梁發出沉悶一聲,木屑飛濺。book18.org
借這股反震之力,她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色魅影,短刃反握,凌空俯衝而下,直取忽必烈後心!book18.org
「賊和尚——別恍神!」book18.org
與此同時,一聲如雷的暴吼自陰影中炸起,一名魁梧黑衣大漢疾掠而出。book18.org
其筋骨驟然暴張,臂若鐵槌,掄起開山巨刀,萬鈞之力盡匯刀鋒,直劈巴思八脊背!book18.org
二人一空一地,攻勢相互呼應,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book18.org
此刻巴思八正為忽必烈行灌頂秘法,周身氣機盡匯掌心,方才那一吼已損部分真元。book18.org
若再出手,不惟儀軌盡毀,他與忽必烈必將同陷險境!book18.org
剎那之間,上下兩路齊攻,殺機如雷霆墜地,將二人逼入無可迴避的死局!book18.org
驀的,盤坐如石的忽必烈動了!book18.org
只見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book18.org
掌心泛起暗金魔紋,紋路遊走如蛇,森冷若魔爪,掌心竟湧出一股詭異的吞噬之力,將背後必殺一擊生生攝住!book18.org
女子長劍刺中魔掌,頓感不對——劍勢如陷無底棉絮,力道盡數被卸。book18.org
隨即,一股冰寒陰流沿劍疾竄而來,真氣猶如江河決堤,被狂涌吞噬!book18.org
她俏顏瞬間慘白,喉中腥甜,鮮血奪口而出,駭然欲絕。book18.org
與此同時,忽必烈也不由得悶哼一聲,縷縷鮮血溢出唇齒,雖化解殺招,但在此緊要之際強行出手,渾身經脈亦受反噬,體內氣血翻湧不休!book18.org
生死一線,女子咬牙厲喝——劍光一顫,鋒刃應聲而裂!book18.org
前半截劍身被忽必烈魔掌牢牢吸住,後半截斷刃卻借反震之勢破空激射,猶如毒蛇掠影,寒芒一閃,卻恰好直撲躲匿於樑上的楊清。book18.org
楊清猝不及防,只覺一股森寒撲面而至,幾乎連眼皮都未來得及眨,劍尖已近眉心!book18.org
就在此刻——book18.org
八思巴餘光乍見此景,目中異光一閃,竟不顧身後凌冽殺意,左掌隔空推出,一道凝實如山的掌形佛力呼嘯而出,正中斷刃,將其震得斜飛,嵌入牆體青石之中,發出「錚」的一聲長鳴!book18.org
然而,此舉令他再無餘力再避開身後偷襲!book18.org
下一瞬,黑衣大漢已如怒虎撲羊,巨刀攜萬鈞之勢劈落,刀鋒深嵌左肩,直入鎖骨與肩胛之間!book18.org
「噗——」一聲悶響,鮮血如噴泉般迸射!book18.org
八思巴面色驟白,本就因施行灌頂秘法而真元大損,此刻又遭致命重創,身形一晃,幾欲傾倒。book18.org
女子見已得手,面色先是一喜,卻又迅速陰沉,同伴雖已重創妖僧,然而他竟仍強忍劇痛,手臂穩如磐石,掌心死死按在那韃子頂門,七彩光漿翻湧之際,已近盡數湮滅!book18.org
若是再不出手,便到二人末日,她強忍真氣逆沖的錐心劇痛,目光如電,掃向地面——那半截斷刃墜於青石地上,幽光閃爍。book18.org
機不可失!女子毫不遲疑,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出,捲起漫天灰燼,玉手一探,將掉落在地的冰冷斷刃握在掌心!book18.org
「韃子——受死!」book18.org
厲嘯聲中,她將殘餘真力傾注於斷刃之上,化作一道悽厲芒影,直刺忽必烈背心空門!book18.org
千鈞一髮——忽必烈雙眸倏然睜開,金芒暴射,一股駭人之力自體內轟然迸發!book18.org
轟——!book18.org
刺目金光瞬息炸裂,衝擊波席捲八方,勢如雷霆萬鈞!book18.org
首當其衝的巴思八,整個人被生生震飛,肩頭巨刀同時崩落,帶下一片血肉,重重撞在殿柱上,滑落不動。book18.org
黑衣大漢如斷線風箏,胸甲凹陷破裂,倒飛而出,撞破數層帷幔,生死不知。book18.org
女子尚未來得及攻至近前,便被這股無可匹敵的勁力迎面轟中!斷刃脫手,鮮血狂噴,身形倒摔而出,重砸於地,掙扎難起。book18.org
忽必烈那熔金般的眼眸緩緩掃過滿地狼藉——上師巴思八倚柱而坐,肩胛血肉模糊,氣息微弱如遊絲;那黑衣大漢深埋於破碎帷幔之下,生死難辨;黑衣女子則陷於碎裂的金磚坑中,身形蜷縮,氣息全無。book18.org
終是停駐在旁處——一具赤裸玉體橫陳於冰冷地磚之上,瞳眸微闔,膚色蒼白若雪,染著塵埃穢跡,長發披散凌亂,唯雙頰處,詭異地氤氳著兩抹病態潮紅。book18.org
一聲輕喚,溫柔如水,迥異於方才的雷霆之怒。book18.org
忽必烈金瞳中泛起一絲微漪。book18.org
他緩步而前,身影如山,將那赤裸身軀籠罩於陰影之中,隨即俯身將其攬入懷中。book18.org
轉身之際,寬闊背影隱沒於佛殿深處那重重疊疊的絳紅帳幔之後,恢宏佛殿再度沉入無邊靜寂之中。book18.org
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變故,不過眨眼之間。book18.org
樑上潛伏的楊清,已看得目瞪口呆——原以為那二人拚死一搏,縱不能斃其性命,也必能重創此人,誰料竟落得如此慘烈結局!book18.org
「不成……若方才那韃子殺將回來,我豈不成了砧板魚肉,任人宰割!」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鎮定下來,將全部心神凝于丹田,去催動那股被封困的微弱內力,衝擊女子所下禁制。book18.org
初時如撞銅牆鐵壁,氣機一觸便被反震回去,帶著陣陣隱痛。book18.org
但他並不氣餒,閉上雙眼,將呼吸壓至綿長如絲,異種真氣如細流般緩緩運轉,先不求衝破,唯在經脈間細細摩挲,探尋那封穴之處的虛實。book18.org
須臾,他察覺禁制似有細微鬆動,心中暗喜,當即調息蓄勢,丹田真氣陡然鼓盪,化作一股細銳暖流,順著經脈直衝要穴!book18.org
只聽「嗡」地一聲低鳴自骨肉間傳出,桎梏轟然崩散,一股久違的暢快感霎時席捲四肢百骸,氣息流轉如龍蛇奔走,經絡通暢無阻!book18.org
楊清心中狂喜,險些脫口驚呼,再低喝一聲,雙臂猛然貫力一掙!book18.org
只聽「嘣」地一聲銳響,那堅韌無比的繩索如死蛇般寸寸迸裂,化作碎屑四散紛飛!book18.org
目光一掃,身形一縱,他從樑上悄無聲息地翻落,腳尖輕點,宛如狸貓般穩穩著地。鼻端立時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嗆得作嘔。book18.org
楊清強忍不適,先奔向那根殿柱旁,只見那和尚軟軟倚著石柱,雙目緊閉,肩頭巨創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跡早已凝成暗黑色。book18.org
他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頸脈——呼吸全無,脈象若有若無。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楊清眉頭一蹙,卻也不再多想,旋即快步奔向破裂的帷幔堆,雙手一掀,厚重布帛譁然落地,露出黑衣大漢的魁梧身軀。book18.org
只見其胸甲塌陷破碎,嘴角溢著帶泡沫的鮮血,雖氣息微弱,但胸膛尚有微微起伏。book18.org
他心中暗生一絲喜色,隨即又轉向青磚碎裂處的淺坑。book18.org
坑中那女子側身蜷縮,面白如紙,唇畔掛著一道殷紅,呼吸細弱得幾不可聞,卻依稀吊著一口氣。book18.org
這二人都是為刺殺那蒙古韃子而來,雖不知來歷底細,但絕非反派邪魔,楊清心念一轉,已下定決意——將這二人救走!book18.org
他俯身先將黑衣大漢扛上右肩,接著又小心探身,將女子橫抱入懷,左臂攬住那幾近一握的纖腰。book18.org
一左一右,肩扛懷抱,楊清深吸一口氣,辨清方向,正要疾沖而出——book18.org
「咳……咳咳……」book18.org
極其微弱的斷續咳聲,忽然從殿柱方向傳來!楊清登時汗毛倒豎,猛然回首!book18.org
只見那本已無聲無息的和尚,竟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眸黯淡無光,正死死鎖住了他。book18.org
「你……你沒死?!」book18.org
楊清頓時驚駭無比,啞聲說道。book18.org
「你……與我佛……有緣……為何……要走?」book18.org
八思巴的聲音極其虛弱,每吐一字都似耗盡全身氣力,說話間,唇角又滲出一縷烏血。book18.org
「我對當和尚半點興趣也沒有!」book18.org
楊清只覺莫名,說道。book18.org
「宿命……因果……你豈能……棄佛……獨去……」book18.org
八思巴的氣息愈加微弱,幾近化為幻音。book18.org
「邪魔外道,我沒趁機補你一刀,已是還了因果!」book18.org
楊清話音落下,足下一蹬,抱扛著二人猛地撞開大殿側面一扇虛掩的雕花木窗!book18.org
殿柱下,巴思八望著楊清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動,終究只是吐出一口濃稠淤血,頭一歪,昏死過去。book18.org
唯有那若有若無的微息,昭示這具軀體尚未徹底寂滅。book18.org
第4章 憾情未了book18.org
楊清一路疾行,直至夜色四合,方遠離那片可怖魔寺。book18.org
雖說內力全失,可一身筋骨竟變的異乎強健,先前挨了一發暗器不說,肩挑臂挾二人,竟也一點不累。book18.org
途經荒村破廟,稍加打聽,決意不再回長安,而是走小道西去,直奔那比鄰長安的咸陽城而去,沿途不敢絲毫鬆懈,唯恐那魔寺中有追兵殺至。book18.org
兩日兩夜,幾近未曾闔眼。book18.org
偶有棲身之處,不過是些塌屋殘檐。book18.org
直至第三日清晨,終於抵達咸陽城外,此處城門守備依舊森嚴,甚至還有蒙古騎兵駐紮,若無牌票,難以通行入城。book18.org
還好幸遇一輛運糧的駝車,車夫是個老者,見楊清衣衫帶血,左右所攜之人皆氣息奄奄,方允他三人藏身於麻袋之間,終是偷渡入城。book18.org
入得咸陽,楊清在城西一處破舊客棧落了腳,翻出二人隨身包裹里的碎銀,包下三間僻靜客房,又外出採買了些療傷藥物。book18.org
二人雖在血戰中傷勢沉重,卻未及要害,只需靜養,遲早能復原。book18.org
反倒是楊清,外表看似無恙,實則丹田空蕩,真氣一絲不存。book18.org
他索性也隨二人一同靜養,日間悉心為二人煎熬湯藥,夜裡則獨自盤膝榻上,默運心法。book18.org
然而,不論如何默念《玉女心經》或是《九陰真經》心法口訣,丹田中皆似空谷回聲,一片死寂。book18.org
初時,他並未太過憂懼。book18.org
因自幼修習內力便十分緩慢,只當是受妖僧一吼的餘波,經脈受損。book18.org
到了第二夜,依舊毫無寸進,心底才漸漸生出不安。book18.org
第三夜,殘燈將熄,孤月西斜。楊清額角冷汗涔涔,胸口鬱悶如壓巨石,心頭驟起惶然。book18.org
「難道說……我此生再難修成內力了麼?」book18.org
他強撐精神,或盤膝靜坐,或吐納導引,甚至以雙掌抵住小腹,期望激起半絲真氣波動。可無論如何努力,丹田氣海始終死寂如灰。book18.org
三日三夜,幾近枯坐。燈油燃盡復續,燭火昏黃如豆,他卻不肯闔眼。眼底血絲縱橫,心念紊亂,隱隱有絕望之意爬上心頭。book18.org
難道這魔寺一遭,自己竟落得個廢人下場!book18.org
念及此處,胸口似被利箭刺穿般隱痛。book18.org
他憶起娘親曾言:待襄陽一役之後,便要南下,剷除江南魔教。book18.org
自己當初還曾暗暗發誓,要作她手中利劍,替她斬盡魔孽。book18.org
如今這般,若是隨娘親而去,只怕只會成為累贅,甚至連替她擋那一箭的資格都沒有!book18.org
一念至此,楊清胸口湧起難言之苦。book18.org
這般不堪,還不如放出死在襄陽好了。book18.org
至第四日正午,那二人終於緩緩下的榻來。三人終於圍坐一桌,破窗欞外,斜陽如碎金灑落,一壺清茶氤氳著熱霧,裊裊升起。book18.org
「想不到……救我二人的,竟是你這小和尚。」book18.org
女子率先開口,只見她年約二十,皮膚白皙,鼻樑高挺,眉目深邃,瞳眸湛藍,五官輪廓分明,一頭栗色長髮濃密如瀑,末端編成數條細辮垂落雙肩,顯然並非中原人氏。book18.org
「若非小妹相勸,只怕我真要錯害了好人。」book18.org
那魁梧大漢看了一眼女子,隨即接聲。book18.org
這大漢年近四十,虯髯滿頰,濃眉如劍,雙眸炯炯,背脊若鐵塔般雄壯,披髮結辮,看來也不似漢人模樣。book18.org
「我並非廣仁寺中僧侶,只是因緣不測,被人強行虜至寺里而已。」book18.org
楊清見二人似對自己仍有防備,搖了搖頭,說道。book18.org
二人聞言,神色稍緩,索性便自報了來路——book18.org
女子名喚迪婭,回鶻族人,大漢姓段名烈,金人女真。book18.org
二人家門早年均為蒙古鐵騎所戕,仇恨深重,誓不與蒙古韃虜並立,遂投身長安義士之列,矢志抗蒙。book18.org
此番潛入廣仁寺,正是要伺機刺殺忽必烈。book18.org
言及此處,段烈望向楊清,說道。book18.org
「小兄弟,還未請教尊姓。」book18.org
「我叫楊清。」book18.org
楊清略一沉思,說道。book18.org
「既已脫身,接下來可有何打算?」book18.org
迪婭凝眸望著他,說道。book18.org
「楊兄弟若無去處,不如加入我等,下次,定要將那韃子狗頭取下!」book18.org
段烈提議說道。book18.org
「那韃子此番一遭,身邊必是重兵環侍,欲再取其性命,並非易事。」book18.org
迪婭娥眉微蹙,神情凝重,說道。book18.org
「在下內力雖失,一些粗淺的拳腳尚存,若二位不棄,願隨驥尾。」book18.org
楊清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說道。book18.org
「楊兄弟莫要自謙,你一身筋骨氣魄,非比尋常,竟獨自扛我兄妹二人,一口氣奔行數里,此等本事,豈是凡人能及?」book18.org
段烈拍了拍楊清的肩膀,朗聲說道,語聲未絕,只見迪婭已素手探出,輕扣楊清手腕。指尖甫一觸脈門,她神色陡變,脫口而出。book18.org
「怪哉……常人失了內力,必是羸弱不堪,而你的體魄卻依舊強悍,難怪你中了我的暗器卻絲毫無礙……」book18.org
「我曾聽聞,自那金輪國師死後,密宗便廣尋童男,強納為寺中弟子。其法門怪異,以童體祭煉,謂之『轉生金身』,可延修行之壽。」book18.org
段烈凝眉,沉聲說道。book18.org
「若真如二位所言,那些和尚……欲將我活活煉死?」book18.org
楊清聞之,心中一凜,面色微白。低聲道。book18.org
「怕他作甚!你既已逃出生天,有我兄妹二人在此,那些妖僧縱追來,也休想再動你一根汗毛!」book18.org
段烈見他被驚得慌亂,反倒朗聲大笑,雙掌一拍案幾,震得杯盤錚然作響,道。book18.org
「說不定那些妖僧瞧你根骨異常,反要以密宗秘法為你灌頂,收你為高徒,傳其衣缽呢~」book18.org
迪婭忽地輕笑,說道。book18.org
「灌頂?」book18.org
楊清疑惑抬首,滿眼不解。book18.org
「便是那日在廣仁寺,你我親眼所見之事!那妖僧口稱佛法,實則以淫邪雙修之術惑眾。連那韃子忽必烈也受其蠱惑,將其妻妾供奉給寺中上師,任由他們行那姦淫群交之事!」book18.org
段烈冷哼一聲,說道。book18.org
楊清聞言,心頭一震,腦海迅速浮現那日所見,那番場面屬實詭秘難言,讓他至今難忘。book18.org
「怎麼?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模樣,莫不是心生嚮往,恨不得也去廣仁寺里做個快活和尚?」book18.org
迪婭見他怔怔出神,唇邊泛起一絲譏誚,說道。book18.org
「你……」book18.org
楊清臉色陡然漲紅,起身欲辯,段烈卻大笑,伸手一攔,打圓場道。book18.org
「哈哈,楊小兄弟莫惱!那般場景,誰人見了不心頭髮熱?莫說你小小年紀,血氣方剛,便是我,也看得是心頭火起。」book18.org
「哼,天下男人,都一個德行!」book18.org
迪婭冷哼一聲,白了二人一眼,轉身欲去。book18.org
「小妹且慢。」book18.org
段烈忙喚住她,神色一正,轉望楊清,鄭聲道。book18.org
「楊小兄弟,我與小妹不日便要返長安。估摸是兇險非常,你……果真要隨我們同去麼?」book18.org
楊清從方才的窘迫中回過神來,望向窗外,心中一片茫然。此刻天涯飄零,既無去處,略一沉吟,終是點頭道。book18.org
「天下之大,我已無所歸。若二位不棄,願與同往。」book18.org
「好!說得什麼嫌棄!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好兄弟!咱們三人同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book18.org
段烈大喜,伸手重重一拍楊清肩頭,朗聲道。一旁的迪婭只是回首看了看段烈,並未多言。book18.org
數日後,待到二人傷勢恢復大半,整理行囊,辭離咸陽,踏上往長安去的路。book18.org
一路並無太多阻滯,至午時,便見得長安高城遠遠聳立,當行至城牆百丈之外,三人步子齊齊頓住。book18.org
只見城門兩側高竿林立,陰風颯颯,竿頭竟懸掛著數十具屍首。或衣衫破碎,或血跡未乾,面目猙獰,風吹之下,屍體兀自搖曳。book18.org
「看來是韃子清繳了城裡據點。」book18.org
迪婭眸光冰寒,盯著那一排排屍首,冷聲道。book18.org
一旁的楊清神色不見波瀾,月余前的襄陽一戰,其中景象,豈止慘烈百倍於此?book18.org
只是令他極為不忿的,卻是城頭之上,數名披甲兵卒正倚壁而坐,手執酒壺,對著那一排排乾屍嘻笑指點——蒙古韃子,殘忍至廝!book18.org
「我們先在城外候上半日,待到天色漸晚,再行入城。」book18.org
段烈面色沉凝,說道。book18.org
暮靄漸深,殘陽一點血色亦被吞沒。又過得半個時辰,待更鼓初歇,巡邏稍緩,三人借著黑暗掠至城牆僻角。book18.org
此處牆垣較低,段烈雙臂振處,足尖連點石縫,已如猿猴般輕靈翻上。隨即垂下繩索,引得楊清與迪婭一同悄然潛入城中。book18.org
城內一派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book18.org
長街之上,唯有韃軍巡邏的鐵甲鏗鏘,火光明滅。book18.org
三人不敢走正道,只潛行於影隙,數個起落,便已躍上房檐,猶如三隻夜行狸貓,飛掠於重重屋頂之間。book18.org
繞行良久,近半個時辰,方在一處僻巷盡頭,瞧見一面殘破酒幡,迎風低垂,上書「醉仙」二字。book18.org
酒肆門扉緊閉,室內不見燈火。段烈揮手示意,三人繞至後院,撬開一扇後窗,翻身而入。book18.org
楊清抬首四顧,只見堂內桌椅傾倒,殘破狼藉地上斑斑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寂寥如墳。book18.org
「該死的韃子!」book18.org
段烈目光一掃,面色驟厲,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低吼道。book18.org
「未料連此處也被掃了個乾淨。」book18.org
迪婭神情冷峻,緩緩道。book18.org
「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book18.org
段烈嘆聲應道。book18.org
「此地既已被清繳,反倒不會被留意,或可暫作歇腳之地。」book18.org
迪婭卻搖首,說道。book18.org
「小妹言之有理,今夜就先在此地將就一下。」book18.org
段烈點了點頭,說道。book18.org
罷了,三人各自尋得一間殘破廂房,權作棲身,漸次入眠。book18.org
次日清晨,天光微啟。book18.org
楊清自榻上醒來時,只見桌旁靜靜橫陳一柄精鋼匕首,一旁壓著張紙條,字跡雜亂:楊小兄弟,我二人去探探那韃子忽必烈的蹤跡。book18.org
切切記之,莫要亂闖,在此處等候便是。book18.org
看罷信紙,楊清心中雖覺幾分無奈,卻也明白自己如今內功幾近全失,貿然跟隨反添拖累他二人,思及此處,也唯有依言靜候。book18.org
他回榻而坐,雙膝一盤,垂目凝神,默誦口訣,欲再次運行周天,養神鍊氣。book18.org
然而,這般坐了了大半個時辰,丹田中那縷溫熱之息依舊不見增長分毫。book18.org
念頭翻湧,少年偏又不甘,強自穩坐,直至日影西斜,這大半日苦修,終是徒勞無功,毫無寸進。book18.org
「再這般枯坐,只怕也是沒用了。」book18.org
楊清翻身下榻,足尖一點,正想活動筋骨,卻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繼而是沉重鐵甲撞擊之音。book18.org
緊接著,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塵灰飛揚。book18.org
他心頭一凜,疾步掠至窗旁,悄然窺視。只見院落中湧入七八名兵丁,皆披甲執戟。為首一人身材魁偉,冷喝一聲。book18.org
「仔細搜!此處昨夜曾有人翻入,絕不能放過半點蛛絲馬跡!」book18.org
頃刻之間,兵丁分散開來,或推門踹戶,或翻桌掀案,有人甚至翻檢灶灰,院中登時是灰燼飛舞。book18.org
他屏息凝神,貼身立於牆後。只覺腳步聲漸近,數名兵卒正向潛伏的廂房逼來。book18.org
忽有一兵丁眼尖,冷喝一聲。book18.org
「這廂有異!」book18.org
長刀「鏘」然出鞘,寒光霍霍,直劈偏房門板。木屑紛飛間,楊清心念電轉,腳尖一點,身子似燕掠風,騰躍上橫樑。book18.org
未及喘息,幾個兵丁已魚貫而入,其中一兵丁聽的房梁微微異動,立時反應過來,仰面厲喝一聲,橫刀便削向樑上。book18.org
楊清衣袖一抖,拍落厚積塵灰。book18.org
灰塵翻卷,迷人眼目,幾名兵卒齊聲咳嗽,剎那間刀光落空。book18.org
「別讓他跑了!」book18.org
房外韃子首領怒喝,聲音震得屋瓦皆顫。book18.org
兵丁們仰頭再尋,卻見橫樑之上空無一人。驟然,窗紙「撲」然破裂,一道黑影疾若流星,掠出屋外。book18.org
楊清方一落地,便聽背後呼嘯追來。book18.org
前巷窄狹,兩名兵丁橫刀攔截。book18.org
楊清眼神一凜,腳步不止,猛然借牆一蹬,整個人如燕子翻飛,貼著刀鋒掠過。book18.org
衣襟被刀風劃裂,幾縷布條隨風飄散。book18.org
追兵怒吼撲來,楊清轉身鑽入堆滿木柴的巷子。背後喊殺聲逼近,他忽地撲身滾入柴垛,雙手猛地推倒,木柴轟然散落,攔住巷口。book18.org
幾個兵卒奮力衝撞,卻被阻得一滯。楊清早已藉機翻越旁側低矮磚牆,身影消失在濃烈日光中。book18.org
翻牆而出,少年只覺心口劇烈起伏,背脊不覺儘是冷汗。腳步卻不敢稍歇,沿著巷弄一口氣奔至長安城中另一頭。book18.org
再回望身後之時,追兵已無蹤影,他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抬首望去,巷道盡頭豁然開闊,眼前竟是一條熱鬧非凡的主街。book18.org
往前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正是長安城中一繁華集市。book18.org
只見此處店鋪林立,珠寶行、香料肆、胡商的珍奇器玩鋪陳其間,叫賣聲與異域口音雜糅,熙熙攘攘,宛若百國雲集。book18.org
然楊清此刻懼怕追兵驟至,無心觀賞,只得低首垂眸,以連帽覆頭,混跡於人群。book18.org
不覺之中,夜幕已然降臨,街巷燈火如晝,喧囂更勝白日。book18.org
燈籠高懸,紅光搖曳,賣藝者翻騰跳躍,鑼鼓震天,食肆飄來烤肉與陳釀的濃香,行人如織,摩肩接踵。book18.org
楊清對這番繁華煙火沒有半點興趣,兀自垂首緩行,忽聞前方一陣人群聚集,只聽一股洪亮之聲,穿透喧譁,鏗然入耳。book18.org
他心頭微動,循聲擠入人群。book18.org
只見一皓髮白須的老者立於人群中央,他頭戴方巾,身披長袍,手持摺扇,眉飛色舞,正繪聲繪色述說著什麼,周遭聽眾目不轉睛,津津有味,時而屏息凝神,時而點頭稱嘆。book18.org
「話說那神鵰大俠楊過吶!仗玄鐵重劍行走江湖,攜威猛神鵰縱橫四海,襄陽城下力抗蒙古鐵騎,萬軍之中取蒙哥大汗頭顱,威震天下,實乃當世無雙之豪傑!」book18.org
聽眾聞言,紛紛拍手叫好,讚嘆聲此起彼伏,有人高呼:楊大俠真乃真英雄也!另一人附和:天下豪傑,唯楊大俠一人耳!book18.org
楊清立在人群之中,心中暗潮翻湧。沒想到自己這位爹爹威名如此之盛,竟連這蒙古治下的長安城,亦無人不曉其名號。book18.org
「先生,你說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卻不知可知神鵰大俠之妻——終南仙子的事跡麼?」book18.org
人群中忽有一大漢,笑問道。說書人聞言,撫須一笑,清聲答道。book18.org
「自然知曉!終南仙子,江湖皆傳其不僅容貌奇美,武功更是高絕!其名頭絲毫不輸神鵰大俠!」book18.org
楊清心頭一震,暗暗失神:終南仙子?book18.org
難道便是娘親?book18.org
腦海中倏地浮現出那道素白背影,胸臆酸楚難當:娘親,您竟有此名號,孩兒竟也不知……book18.org
未待他多想,那說書人又開口說了。book18.org
「然諸位恐不知曉,這終南仙子來歷非凡。相傳她本是秦嶺深處的一條雌蛟,修煉千載,後得古墓派高人點化,方得化形成人,故世人又稱她為——小龍女。」book18.org
楊清聽至此處,眉頭緊鎖,心道:胡言亂語!book18.org
娘親清白高潔,何來蛟龍化形之說?book18.org
他不屑一笑,雙臂環胸,正欲轉身離去,怎料那說書人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尖銳,朗道。book18.org
「《山海經》有載:蛟龍性淫。這妖孽縱化人形,也改不了骨子裡的賤性!諸位只道這小龍女冰清玉潔,實則夜夜羅帳,人盡可夫,乃天下第一浪貨!!」book18.org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或掩口竊笑,或搖頭嘆息,有人低聲交談,似覺此話不無幾分荒唐,卻又被那說書人舌燦蓮花所惑。book18.org
楊清胸中怒火已是陡然竄起,此人滿口污言,竟敢如此玷辱娘親名節!book18.org
指節暗暗攥緊,心中恨不能立時上前,一招折了那人的舌頭,讓他再不能信口雌黃。book18.org
可餘光一掃,此處鬧市喧譁,人群密集,若貿然出手,必引紛亂,甚至驚動官府,反而自陷險境。book18.org
一念至此,他胸膛劇烈起伏,硬生生將怒意壓下,心頭暗道:待人群散去,必將此人好好收拾一番!book18.org
只見這說書人眼光一閃,卻忽停下,說道。book18.org
「諸位,諸位,老夫嗓子乾澀,講此秘聞頗費心神,若有心聽這終南仙子的軼事,不妨略表寸心,以助老夫潤喉。」book18.org
他話音未落,一垂髫小童自人群中鑽出,年約七八,面容機靈,手持一竹簍,繞著人群前走著,眾人果真紛紛掏錢,銅子兒叮噹作響,落入竹簍。book18.org
那出言詢問的黑臉漢子更是豪氣,抖出一張大額銀票,擲入簍中。book18.org
小童接過銀錢,喜笑顏開,忙遞給說書人。說書人接簍一看,笑得眯眼,拍扇續道。book18.org
「好!諸位既如此仗義,老夫必當傾力而談!」book18.org
「十六年前,楊大俠曾在全真教修道,這妖女道場正好比鄰重陽宮,她見楊大俠相貌俊郎,儀表堂堂,心生傾慕,竟生生將其虜走,占為己有!」book18.org
說書人清嗓再言,搖扇一笑,繪聲繪色道。他捋了捋鬍鬚,目光掃過周遭聽眾,聲音低沉卻抑揚頓挫,吊足了胃口。book18.org
「這妖女自將楊大俠虜回道場後,日夜痴纏,要與其結為道侶,而楊大俠雖尚未堪破世事,卻也是正氣凜然,死活不從,氣甚了還推她一把,冷聲道:妖女,休想亂我道心!,可此女臉皮厚如城牆,竟橫劍於頸,以性命相逼,哭喊道:不成夫妻,便做師徒,否則便橫死在面前!,楊大俠也是心性純善,生怕她真做出自絕之事,只得應下。可這事兒背後,嘿嘿,另有隱情——諸位猜猜,這妖女為何非要楊大俠做她徒弟?」book18.org
說書人停下話頭,搖扇一笑,故意驀了片刻,周遭聽眾頓時起鬨:快說!為何如此?book18.org
說書人輕咳一聲,眯著眼,掃視人群,繼續道。book18.org
「諸位可知——這古墓派的武功叫什麼名兒?對了——正是玉女素心劍法!乍聽之下,端的是冰清玉潔的正派功夫,然這名兒雖雅,實則大有蹊蹺!這套劍法要所練之人赤條條對拆招式,方能心意相通,劍隨情轉!故而,這妖女心機之深,所圖者,便是借師徒名分相挾,逼得楊大俠不得不學這玉女素心劍法!」book18.org
楊清聞言,麵皮頓時一燙,玉女素心劍法他自幼常習,也與娘親對練劍招,卻未曾聽說過需要裸身練功,此人嘴裡果然吐不出半句人話!!book18.org
未待他細思,那說書人搖頭晃腦,又繼續言道。book18.org
「楊大俠是萬沒想到自己這便宜師父如此狡詐陰險,但師徒名分已定,他也拗不過倫理綱常,便只好從了。於是,就在師徒二人練劍對招時,這妖女就這麼赤身裸體,一邊舞劍,一邊浪叫:好徒兒,快來插死為師吧!」book18.org
「關隘在於,這妖女不僅相貌極美,身段兒更是一等一的好,奶大臀翹,蛇腰長腿,若是脫光衣物,裸身橫陳眼前,莫說我等凡夫俗子,便是得道高僧見了此景,修行了一甲子的定力怕也要化作滾滾陳精,一泄千里!」book18.org
「楊大俠再怎麼英雄蓋世,終究也有七情六慾,只得嘆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索性與之結為連理,以一根錚錚鐵杵日夜撻伐,將其體內春情慾火,以蕩蕩正氣盡數化解,免得這妖孽再出來為禍人間!」book18.org
說書人搖頭晃腦,語氣愈發下流,扇子一揮,引得台下鬨笑連連,議論如潮。book18.org
「諸位,這便是神鵰大俠與終南仙子的秘聞,可嘆一代英雄人物,竟與這等妖孽糾結不休,可笑!可嘆吶!」book18.org
周遭聽眾或笑或嘆,有人高呼:好個龍妖,真乃禍水!有人搖頭道:楊大俠英雄無雙,怎會娶此等賤貨?議論聲如潮,喧囂不絕。book18.org
「你這無恥老匹夫!竟敢辱我爹娘!」book18.org
此言一出,聲如驚雷,響徹人群。圍觀眾人聞言,皆是一怔,紛紛轉首,目光齊刷刷投向楊清。book18.org
人群中竊竊私語,有人道:這小兒何人,竟稱自己是神鵰大俠之子?又有人道:怕是聽戲聽瘋了,戲言也當真!book18.org
那說書人先是一愣,轉目看向楊清,卻見他不過是個黃毛小兒,隨即眯眼心道: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攪我場子!book18.org
他撫須冷笑,開口呵斥,喝道。book18.org
「無知小兒,膽敢在此胡言亂語!竟敢口稱你爹是神鵰大俠,莫不是失心瘋了……」book18.org
話未說完,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夾雜著甲冑鏗鏘之音,乃是巡夜甲士朝此地走來。book18.org
一隊蒙古甲士們手持長矛,步伐齊整,氣勢森然,正察覺此間人群聚集,前來查探。book18.org
人群登時如驚弓之鳥,紛紛推擠逃離,生怕惹上麻煩,那小童見勢不妙,抱起竹簍,鑽入人群,轉瞬不見。book18.org
說書人亦面色一變,顧不得再與楊清糾纏,袍袖一拂,混入散亂人潮,眨眼間隱沒無蹤。book18.org
楊清欲找那說書人說道,卻被四散人群擠暈頭轉向,再抬首之際,此處卻只剩他一人,哪裡還有半點說書人的影子。book18.org
「兀那小子!站住!」book18.org
就在此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甲冑鏗鏘傳來,巡夜甲士漸逼近,為首的頭領滿臉橫肉,手提鐵鏈。book18.org
他遠遠瞥見只剩楊清一人四處張望,厲聲喝道。book18.org
楊清見狀,心頭暗道不妙,低頭便要快步離開。book18.org
那頭領見他欲逃,更覺其中有詭,冷哼一聲,使了個眼色,身旁幾名甲士立刻撒開步子追了上來。book18.org
正當他才轉過身,便已被三五名甲士堵了去路,長矛交錯,封死了退路,那滿臉橫肉的頭領提著鐵鏈一步逼來,獰笑喝道。book18.org
「小子,方才此處喧譁滋事,想必與你脫不了干係,乖乖受縛!」book18.org
楊清心下大駭,摸出腰間匕首,正欲奮力衝殺,忽聽耳畔生風,一道黑影自檐角飛掠而下,快如閃電,幾乎只留下一縷殘影。book18.org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幽香,撲面而至,直入心脾。book18.org
那幾名甲士只覺眼前一花,手中長矛竟不知怎的被輕輕一撥,呼啦啦散亂,叫喊未出便已跌翻在地。book18.org
頭領鐵鏈方才甩出,鏈聲猶在半空,卻被那人纖纖素手輕巧一握,硬生生止住。book18.org
只見此人身形一晃,似輕煙般掠到楊清身側。book18.org
「走!」book18.org
一道冷冷女聲在耳畔響起,不待楊清分辨來人模樣,腰間已被一股柔勁托起,身子凌空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街巷深處。book18.org
楊清只覺耳畔風聲呼呼,頃刻間已被那人帶離鬧市。穿過幾處曲折巷弄,終於落在一處幽暗角落。book18.org
那黑影輕輕放下他,衣袂微揚,氣息清冷。楊清心頭怦怦直跳,急忙抬眼一看——只見月色微灑,映照出一張熟悉的容顏。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來人正是迪婭。她一襲深色勁裝,腰間佩劍,鬢邊微微散落幾縷髮絲,眼眸在夜色中清亮如水,帶著幾分凌厲。book18.org
迪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book18.org
「膽子倒是不小,竟敢鬧市裡亂闖,若非恰好讓我瞧見了,你定要被韃子兵給捉了去!」book18.org
「我……」book18.org
楊清低頭訥訥道。方才聽那人如此胡謅娘親,他怒極失態,竟至忘形,才做出這等蠢事來。book18.org
「先隨我來!」book18.org
迪婭眸光在他臉上凝定片刻,低聲說道。說罷,身形一晃,袖中短劍映出一線寒光,已掠向巷口。楊清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book18.org
二人一路疾行,七拐八繞,終於在城東南僻靜處停下。這是一處殘破樓房,青磚斑駁,門扉半掩,蛛絲布滿。book18.org
迪婭推門而入,先是抬手輕叩三下,又頓了頓,才推開木門。book18.org
楊清隨之走入,只見屋中燈火昏暗,幾縷油煙搖曳,在陳舊樑柱間投下斑駁影影。book18.org
屋裡擺著幾張舊桌椅,坐著五人,皆神色凝肅,或披甲或便裝,卻都帶著一股濃濃殺伐之氣。book18.org
其中一名漢子正盤膝而坐,見二人進來,目光一凝,沉聲問道。book18.org
「迪婭,你怎帶了旁人來?」book18.org
「莫要疑心,便是此人在廣仁寺中救了我兄妹性命,叫楊清。」book18.org
迪婭冷看那漢子一眼,說道。book18.org
待眾人看清後楊清模樣後,屋中氣氛微微緩和下來,重新落座。book18.org
其中一位漢子在主位坐下,神色肅然,說道。book18.org
「今日探得消息,城中百來號弟兄,只剩下眼前這幾位。余者要麼被殺,要麼被擒,要麼下落不明。」book18.org
屋內一陣沉默,唯有油燈輕輕噼啪作響。book18.org
片刻,一人沉聲開口。book18.org
「如今韃子忽必烈率兵北上,空出關中防備。我等若留在此處,暗中積蓄力量,未嘗不是上策。」book18.org
話音方落,迪婭卻冷笑一聲,說道。book18.org
「等他南下?屆時韃子兵精糧足,大軍壓境,我等只怕連拚死一搏的機會都沒有!正該趁他新敗,軍心不穩,銜尾追擊,方為上策!」book18.org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色變,如此謀劃是否怕是過於冒險!便在此時,木門卻忽的被推開,冷風捲入,燈火搖曳。book18.org
只見段烈踉踉蹌蹌闖進屋來,滿身血污,步履虛浮,鮮血順著破裂衣甲汩汩流下。他一手撐著門框,喘息如牛。book18.org
屋中幾人齊齊起身,迪婭面色為之驟變,快步上前扶住查看他的傷勢。book18.org
段烈艱難地擺了擺手,啞聲喝道。book18.org
「我去探那長安府中……誰料竟不止有一位喝上鎮守!」book18.org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凝固,屋內眾人臉色大變。book18.org
段烈抬眸看向眾人,面容猙獰,說道。book18.org
「各位,現在別……別妄想在長安坐等!遲早有一日,我等會被那群和尚誅殺殆盡……」book18.org
話音未落,屋角一人猛地拍案,厲聲喝罵。book18.org
「段烈!我等再三勸阻,你們卻執意要行刺韃子忽必烈,如今致使西域密宗勢力介入!」book18.org
另一人立身而起,指著段烈與迪婭喝道。book18.org
「若非你們兄妹一意孤行,豈有今日之事?」book18.org
迪婭聞言,猛然起身,目光冷冽如霜刀,清聲厲喝。book18.org
「若只知苟活,又何談大業!」book18.org
一人冷笑,譏諷道。book18.org
「大業?哼!究竟是金國、高昌的大業!還是爾等同蒙古韃子的大業?」book18.org
「我兄妹為刺殺那忽必烈,九死一生!你竟疑我們與他通謀?」book18.org
迪婭只覺胸膛氣血翻湧,厲聲反問。book18.org
「哼!誰敢斷言不是?自從你們兄妹去了那廣仁寺,據點便遭血洗,如今你們二人卻好端端的活著,若不是去通風報信,哪有這般巧合之事!!」book18.org
那人獰笑一聲,語帶挑釁。book18.org
氣氛驟然緊繃,眾人皆目露寒光。book18.org
「此時內訌,只會讓韃子看了笑話,不如細議北上,再謀後策。」book18.org
段烈忽地扶桌而起,面色蒼白,卻聲若洪鐘。book18.org
「北上?若再聽你這蠻狄胡亂指揮,只怕我等……」book18.org
又一人嗤聲冷笑,然而還話音未落,只見迪婭反手拔劍,寒虹破空,劍鳴清嘯,喉頭已然血濺,當場斃命!book18.org
「你這賤人!」book18.org
「果然是韃子的姦細!」book18.org
場中眾人亂聲大喊,剎那間兵刃出鞘,刀光霍霍,映得屋中燈火搖曳不定。book18.org
楊清見場中混亂,急忙一手攬住段烈肩膀,幾乎是連拖帶拽,將他帶到屋角一處舊櫃之後。book18.org
而段烈此刻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口中低沉說道。book18.org
「快走,此事與你無關……」book18.org
此時,迪婭趁隙旋身,劍鋒劃出一弧冷電,逼退左右夾擊的兩柄長刀,隨後冷冷看向楊清,說道。book18.org
「你若自認漢人,便隨他們一齊攻殺我便是!」book18.org
楊清聞言,心中紛亂如麻,屋中皆是抗蒙義士,此刻卻因漢夷之分,刀劍相向。book18.org
一月前,他隨娘親到襄陽抵禦蒙軍,自然認同驅逐胡虜的說法,兄妹二人雖並非漢人,也是血勇抗蒙之輩。book18.org
正當他猶豫之際,只見屋中劍光乍起,宛若驟雪橫天。book18.org
迪婭身影快若鬼魅,眨眼之間便欺近一人身前,短劍划過喉嚨,血光迸濺。book18.org
尚未落地,劍勢已急轉,反手削斷另一人手臂,趁其慘叫踉蹌之際,一腳點在胸口,連人帶血踹飛在牆角。book18.org
場中瞬息,已是三人斃命,其餘幾人見狀,低聲怒吼,刀影如瀑齊落。book18.org
「一群烏合之眾!」book18.org
迪婭冷笑一聲,劍勢急轉,長袖鼓盪,錚然聲中,寒光環繞,生生逼退三柄鋼刀。book18.org
她身法狠厲,劍鋒再度劃出一道詭異弧線,刺入對面一名人咽喉,鮮血狂噴。book18.org
但餘下二人一刀一劍,配合精妙,左一攻,右一守,進退有度,迪婭雖劍光縱橫,卻也被逼得連連後退,腳步踉蹌。book18.org
忽的,只見迪婭眼神寒如霜雪,猛然振腕,烏光爆開,直取其中一人眉心!book18.org
「噗!」book18.org
那人來不及閃避,瞬間被暗器洞穿頭顱,當場斃命。book18.org
「啊——!」book18.org
最後一人目眥欲裂,怒吼中猛地揮劍橫斬!book18.org
迪婭傷勢本就未曾全愈,此刻連殺四人,已是強擼之末,只覺寒光一閃,眼前已是森冷劍鋒!book18.org
寒光驟至,鐵器相擊之聲在屋內炸響!book18.org
手中短劍被硬生生劈飛,斜插在破舊木柱上,劍吟不止。迪婭眸光一寒,袖袍一振,幾道烏光疾射而出,猶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book18.org
「叮叮叮!」book18.org
那人早有察覺,長劍連舞,將暗器盡數擊落。他見迪婭空手力竭,臉上獰色一閃,狂喝聲中,迅速取下腰間匕首,奮力擲出!book18.org
劍光一閃,血霧翻卷,利刃透胸而入!book18.org
迪婭身形一震,連退幾步,委頓於牆,嘴角緩緩溢出鮮血,湛藍雙眸瞬間灰暗,幾乎失去神采。那人見狀,臉上露出得意獰笑,緩緩逼近。book18.org
楊清看的心頭狂跳,正欲出手,然而,就在那人低頭握住劍柄欲將其拔出,迪婭猛地抬起手,死攥住了他的手臂。book18.org
「你……!」book18.org
那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長腿如鞭,猛然橫掃而起,足尖破風,狠狠點在喉嚨之上!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喉骨碎裂,慘叫未出,那人雙目圓睜,仰面倒地,再無氣息。book18.org
轉眼之間,屋內死寂一瞬,只余燈火搖曳。book18.org
「快……快去看看……小妹……怎麼樣了。」book18.org
段烈低聲嘶啞,說道。楊清聞言,忙從櫃後爬出,來到迪婭身邊。book18.org
此時,只見她依在牆邊,眼帘低垂,氣息若有若無,胸口插著匕首,鮮紅自傷口緩緩滲出,似隨時都會斷絕生機,楊清俯身探脈,指尖只覺冰涼,脈息全無。book18.org
豈料迪婭那原本垂落手陡然抬起,指間寒光一閃,一支袖箭已然抵在喉下,細微血珠順著頸側滲出。book18.org
「方才不出手相助,現在是想欲置我於死地麼?」book18.org
迪婭唇角血痕未乾,嗓音啞冷。book18.org
「我並非要殺你,只是他們……」book18.org
楊清冷汗直冒,紋絲不動,只低聲辯道。book18.org
迪婭目光一斜,落在那幾具躺血泊之中的屍首上,似要再言,終究氣息一亂,手臂無力。book18.org
袖箭「噹啷」一聲墜地,身子一傾,便已昏然倒入楊清懷中。book18.org
楊清連忙將她扶入內室,安置於床榻之上,又去照看段烈,他傷勢稍輕,身上並無開放創口,不過筋脈震盪,臟腑震盪,只需靜養便好。book18.org
旋即再回到迪婭榻前,卻只見她胸口血跡早已干凝,面色慘白,氣息若有若無,恍若遊絲,似隨時會殞命。book18.org
楊清見狀,心頭大亂,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時,迪婭艱難睜眼,聲若遊絲。book18.org
「將我……腰間青囊……取出……其中白藥外敷……再去打盆熱水……將紅藥兌水……喂我……」book18.org
楊清忙依言而行,將她腰間青囊取下,果見數卷白紗與數包藥囊,旋即又去灶前燒得一壺滾水。book18.org
「先扶我坐起……解開衣襟……先緩緩將劍刃拔出……萬萬不可過快……若血涌而出……我便必死無疑……」book18.org
聞言,楊清先是一愣,抬首望去,只見迪婭湛藍瞳眸已近散開,光彩搖曳若盡。他咬牙定神,雙手緩緩伸出,去解她頸間衣扣——book18.org
玄衫散開,露出一片雪白肌膚,胸前卻橫亘著一道森然劍刃,冷光猶在,幾近沒入心口,血已凝成黑紫。book18.org
然而就在那創口旁側,兩道飽滿得驚人的弧線拔地而起,向上勾勒出渾圓的側緣,似要將撕裂的玄衫撐得更開。book18.org
上緣挺秀,下緣豐腴垂墜,肌膚溫潤白皙,如羊脂暖玉,隱隱透出皮下淡青脈絡,誘人至極……未曾想,這回鶻女子衣物下所藏的身軀竟如此之之好!book18.org
雖是僅限於一角春色,卻也看的少年為之一窒,麵皮滾燙,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落處。book18.org
忽聞一聲低啞催促,將恍惚心神猛地拽回———book18.org
「愣著做什麼……快……拔劍……」book18.org
楊清心頭一凜,雜念頓消。book18.org
他探右手攥住劍柄,掌中頓覺腥黏,滑不留手。book18.org
劍鋒微顫,一寸寸自雪膚中退出,殷紅鮮血隨之湧出,沿乳峰輪廓蜿蜒而下,驚心動魄!book18.org
「呃……」book18.org
迪婭悶哼一聲,眉尖緊蹙,勉力伸手在胸口創口四周點了穴道,胸前傷口隨著呼吸鼓盪,仍有縷縷鮮血湧出,卻仍咬牙撐著,不肯失聲。book18.org
劍身終於盡數拔出,楊清手臂微顫,幾乎支撐不住,那柄森冷匕首失了依託,墜落於地,發出一聲清越鏗然。book18.org
他忙抖開藥包,將白末傾灑,藥粉遇血,嘶嘶作響。book18.org
又急扯了卷素紗,壓住傷處,可殷紅仍透紗而出,眨眼染透。book18.org
「莫慌……區區一劍……還要不了命……」book18.org
迪婭聲若遊絲,卻仍帶三分冷冽。book18.org
楊清默然,伸手指尖才觸及襟口,便覺那雪膚之下微微顫抖,燙得驚人,他不敢多停,只將襟口層層掩好,又抽過一隻繡枕,墊在頸下,讓她斜倚,免得創口再受擠壓。book18.org
他又轉身去案邊捧來瓷盞,盞中是方才急煎的止血湯藥,尚冒著縷縷熱氣。book18.org
迪婭微抬眼帘,湛藍眸子映著燭焰,像兩抹沉水寒星。她未語,只就著手,將藥緩緩咽下。苦汁入口,眉峰輕蹙,卻一聲未吭。book18.org
直到藥湯盡數喂下,楊清才敢稍稍放鬆,整個人倚在榻旁。燭火漸漸燃盡,搖曳成最後一縷紅光,他眼皮再也支撐不住,便在那榻邊沉沉睡去。book18.org
夜半風聲入窗,燭淚早已化作冷蠟。book18.org
楊清一覺到天明,脊背酸麻,驟然驚醒,回首望去,只見迪婭面色慘白如雪,雙眸緊閉,氣息若有若無,胸口起伏也幾不可辨。book18.org
他心頭一跳,猛地俯身,伸手到她唇鼻處探去。就在此刻,一隻蒼白素手忽然抬起,捏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我還沒死!」book18.org
迪婭嗓音雖虛弱,卻仍舊冷冽,眼睫微顫,藍眸半啟,看著楊清。book18.org
「我還以為……」book18.org
楊清連忙垂首,低聲說道。book18.org
「給我……把藥換了……」book18.org
話未盡,便被迪婭打斷,楊清應聲欲起,手方探去,卻見迪婭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藍眸明滅如星,恰似冷霜,少年心頭一陣慌亂,指尖在半空猶疑,竟不敢輕易落下。book18.org
「你這小淫賊……昨晚看的不是很起勁麼……怎的現在反倒縮手縮腳?」book18.org
楊清面上登時燒得通紅,他張口欲辯,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低聲咕噥。book18.org
迪婭凝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彩,唇角微微一挑,似嗔似笑。book18.org
「別若這般婆婆媽媽,倒教我瞧不起了。」book18.org
楊清聞言,頓時鼓起勇氣,指尖終於落下,輕輕解開衣襟,又那被血浸透的素紗布帛揭開,那秀挺峰巒與猙獰傷口登時並陳眼前,他胸口一緊,心中驟然顫動,目光不敢停留,慌忙垂下眼去,仿佛再看一眼,便要失卻心魂。book18.org
「你不會還是個雛兒吧……」book18.org
迪婭唇角勾起一抹上翹弧度,啞聲說道。book18.org
楊清並不搭話,取了卷紗布將淤血擦去,小心翼翼灑下藥末,又急急扯過布條,手腳慌亂,連呼吸也不敢重些。book18.org
換完藥後,楊清將敞開衣襟輕輕掩好,心中慌亂尚未散盡,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他不敢多作停留,起身走到內室另一側,去察看段烈傷勢。book18.org
此時,段烈正靠坐在床畔,臉色雖仍有幾分蒼白,卻已能自抬手臂。見楊清走來,他嘿然一笑,說道。book18.org
「楊小兄弟不必擔心,我這條命還硬得很,養上些時日便能提刀了。」book18.org
楊清聞言,心中大慰,忙上前扶住他,讓他緩步繞屋行了兩圈,其氣息雖略顯急促,卻並無大礙。book18.org
「走!昨夜的血債,總得有人收拾。」book18.org
段烈忽地止步,凝向院外,一夜過去,那幾具屍首已有些腐爛,不能久放。book18.org
自此,三人便在這處僻靜院落中暫住下來,楊清日夜照看,替迪婭換藥,煎湯調理,又陪段烈習練拳腳。book18.org
五月後——book18.org
一早,楊清熬了一鍋清粥,斟了幾碟素菜,正擺上木桌。忽聽腳步聲響,回首一望,只見段烈已走出內室,已是神色爽朗。book18.org
「呵,今日粥香,倒叫我這病夫也饞了。」book18.org
段烈朗聲笑道,逕自坐到桌旁。book18.org
不多時,房門又輕輕推開。book18.org
迪婭已穿上一襲玄衫,發間只以紗帶挽就,一頭蜷曲秀髮披在肩後,面色蒼白,步伐尚緩,楊清見狀,忙迎上去欲攙。book18.org
「我又不是廢了……」book18.org
迪婭雖是淡淡開口,卻終究未推開楊清,只任由他扶著坐到桌旁。book18.org
三人自到長安數日,卻是頭一回共坐一桌。book18.org
粥香氤氳,粗陶木碟間,樸素菜蔬在這一刻竟也別有滋味。段烈舉箸,哈哈一笑。book18.org
「幾日沒曾好好吃飯,竟覺這粥比酒肉還要鮮美。」book18.org
「少說這些酸話,你若真想吃酒肉,中午便出去下館子。」book18.org
迪婭抬眸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段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連稱「不敢」,一室沉鬱頓掃。book18.org
「烈大哥,那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楊清卻眉心未展,低聲道。book18.org
「如你所見,不過是一些貪生怕死的廢物罷了,你既是漢人,可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八個字麼?我與大哥天生便是異類,無論做了什麼,合該千刀萬剮!」book18.org
迪婭抬眸看向楊清,說道。book18.org
「小妹莫惱,自刺殺忽必烈失手,長安府便發下海捕文書,鷹犬四出,連廣仁寺里的紅衣喇嘛也進城中四處抓人,城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稍有異動便自相驚擾,這也怪不得他們。」book18.org
段烈沉聲開口,說道。book18.org
「怕便怕了,偏還有人暗中獻媚,賣友求榮。廣仁寺那群和尚武功又極高,尚有血性者,不是死就是殘,餘下活著的儘是縮頭烏龜。」book18.org
迪婭面露不屑,冷聲說道。book18.org
「小妹,休得妄言。」book18.org
段烈端起粗瓷瓦缽,大口灌下熱粥,說道。迪婭卻只是斜睨一眼,冷哼一聲,終究不再多言。book18.org
「對了,楊小兄弟,當日不是讓你在酒肆候著麼,怎地獨自闖出來了?」book18.org
段烈忽又望向楊清。book18.org
「我在那兒等了大半日,誰料有群韃子帶刀闖入,只得倉惶出逃。」book18.org
楊清微微一怔,說道。book18.org
「果然!這群人有問題!」book18.org
迪婭眸光一沉,寒意如霜,說道。book18.org
「我倒以為小妹出手太狠,如今看來……卻沒想到,連你這個漢人也不放過。」book18.org
段烈喟然長嘆,說道。book18.org
「那些人素來疑我兄妹用心,說不得,昨夜大哥到長安府刺探之事,也是有人泄露消息!」book18.org
迪婭冷笑說道。book18.org
「嗯……如此說來,極有可能,那長安官府中竟藏了七八個紅衣喇嘛,似知曉我會前去。」book18.org
段烈沉聲說道。book18.org
「先不說些了,楊清,我且問你,那日在東市時,你說那終南仙子和神鵰大俠是你的爹娘,果真如此麼?」book18.org
話鋒忽轉,迪婭目光一轉,看向楊清,說道。book18.org
段烈聞言,神色陡然一震,滿面驚疑。楊清亦是一驚,未料她心思如此機敏。然他已盡力掩飾,卻如何瞞得過眼前這二位久歷風波的江湖中人?book18.org
迪婭見楊清不言,眸光微閃,又道。book18.org
「你也姓楊,生的又如此俊俏,聽聞那終南仙子容貌極美,莫不果然是她的種?」book18.org
楊清喉結滾動,半晌才低聲道。book18.org
「此事二位之前沒問,所以……」book18.org
他抬眼掃過二人,念及這二人皆是抗蒙的血性好漢,不似奸佞之輩,終於緩緩點頭,把身世三言兩語說了。book18.org
二人聽罷,神色陡變,齊齊望向他,眼中滿是訝異,久久以後,迪婭終於開口說道。book18.org
「那你為何不追隨他們而去?」book18.org
楊清欲言又止,心底卻不由浮現絕情谷底那時候娘親曾言:襄陽之事既了,便南下江南,蕩平魔教。book18.org
算來此刻,她應已遠赴江南了罷。book18.org
自己僥倖留得一命,若循理,自該飛騎追隨……book18.org
可……真能回去麼?book18.org
心頭翻湧,憶及襄陽城下,鐵蹄如雷,殺聲震天。book18.org
那微不足道的一擊已讓自己拼盡全力,最終卻如螻蟻伏地。book18.org
相較之下,神鵰大俠為尋仙子,苦候十六載不說,又在萬丈懸崖上縱身一躍,何其悲壯。book18.org
自己那點無畏犧牲,不過是意氣用事,多此一舉,可悲可笑!book18.org
如今,自己形同廢人,若真重返娘親身側,豈非又成累贅……只能在一旁看著爹娘並肩禦敵,琴瑟和鳴,自己反成了不合時宜的存在,徒添尷尬。book18.org
與其讓娘親牽腸掛肚,不如讓她當他已戰死。只哭過一場,她仍可縱馬江湖,與神鵰大俠攜手白頭,做一對神仙眷侶。book18.org
思及此處,楊清心中一定,抬起頭來,低聲說道。book18.org
「我不去了,此後便加入抗蒙義軍,也算一條去處。」book18.org
「你若真隨我二人一起,便過的是刀口飲血的日子,說不得哪天就沒命。」book18.org
段烈聞言,濃眉微皺,沉聲道。book18.org
「長安城裡已有風傳,神鵰俠侶於襄陽大戰後,雙雙封劍,回那終南山古墓隱居。你既為人子,難道不去拜上一拜麼?」book18.org
迪婭看向楊清,問道。book18.org
「古墓?那又是何處?娘親明明說要去江南……」book18.org
楊清心中一跳,連忙問道。book18.org
「傳言他們二人在襄陽一戰為金輪法王所傷,這才不得不回古墓歸隱將息。」book18.org
段烈看了眼楊清,說道。book18.org
「娘親受傷了?怎麼可能!」book18.org
楊清霍然起身,雙拳緊握,失聲道。book18.org
「此事見不得真,十六年前金輪法王何等不可一世,便已非神鵰大俠之敵。如今,他們二人聯手,那法王更不是一合之敵。」book18.org
迪婭淡淡說道。book18.org
「江湖傳言,半真半假。可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今北有蒙元鐵騎眈眈,南有魔教興風作浪,他們二人若是果真無礙,怎會在國難當頭之際隱退?」book18.org
段烈點頭附和,說道。book18.org
話已至此,楊清臉色發白,只覺自己方才那些「不願成為累贅」的念頭,此刻顯得何其可笑,倘若娘親當真有恙,自己卻躲起來自怨自艾,豈非天大不孝!book18.org
他沉默片刻,抬眼時目光如炬。book18.org
「古墓在何處?我這便去尋找。」book18.org
「古墓便在那秦嶺之中,此去不遠。只是……如今傳言四起,神鵰大俠重傷,不知多少宵小之輩,打著拜會的幌子,在山中窺探,意圖不軌。」book18.org
迪婭望著他,語氣微凝,說道。book18.org
「旁人如何,與我何干!」book18.org
楊清一字一頓,再不容轉圜。book18.org
「楊小兄弟,你真想去終南山中尋找古墓,我兄妹二人便陪你同走一趟,至於能否尋得,那便看緣法了!」book18.org
段烈重重一拍案幾,聲震杯盞,朗聲道。迪婭雖不言語,卻亦凝眸頷首,神色已表明了心意。book18.org
————book18.org
終南古墓,幽寒如昔。book18.org
一月之前,神鵰俠侶辭別襄陽,攜手北上,欲尋覓失散親子。book18.org
豈料行未半途,未及追見蒙古鐵騎,楊過內傷崩裂,丹田似烈火焚鼎,逆血狂涌,連聲咳血。book18.org
小龍女見狀,再不忍心愛之人再受舟車勞頓,執意攜手共返古墓,調息療傷,再作計議。book18.org
然而,歸養古墓初時,楊過尚可扶杖而行,端坐靜養;孰料半月之後,傷勢突變——一夜之間,肌膚寸寸龜裂,若深秋枯藤,昔日豐碑般偉岸的身軀,在彈指頃刻間枯槁如朽木。book18.org
待小龍女有所察覺時,楊過已近彌留之際。book18.org
「過兒……若蒼天執意奪你,我便向天奪人!」book18.org
她垂首凝望寒玉床上那具枯槁身軀,剪水雙眸此刻雖靜如止水,卻更教人心碎。纖指輕撫那行如霜雪的白髮,絕美容顏凝成憂思淒艷。book18.org
話音落下,素手輕抬,按向楊過胸膛大穴,運轉玉女心經法門,欲將本源真陰盡數渡入。book18.org
剎那間,墓頂壁間的水珠盡數凝結成霜,簌簌墜落,森寒之氣恍若有靈,化作萬千肉眼可見的銀絲冰絡,纏繞二人周身。book18.org
石室溫度頃刻墜落,整個靜室似沉入冰淵深處。book18.org
森然咳嗽聲響起,一隻枯槁如鬼爪的手,驟然攫住那隻皓若凝脂的手腕!楊過艱難抬首,亂如飛雪的白髮間,一雙渾濁眼珠盯著眼前之人。book18.org
「過兒!若你棄我而去,我又何堪獨活於世!」book18.org
那如冰魄寒潭的絕美眸子,此刻卻燃起一抹焚骨烈焰。book18.org
言猶未盡,體內至陰至純的真元已然呼嘯而起!book18.org
她素腕輕震,生生震開楊過枯臂,繼而玉掌翻飛,按上他胸前要穴。book18.org
「呃——!」book18.org
楊過渾身一震,低低溢出一聲似苦似暢的悶哼。book18.org
隨著那精純真元湧入,體內如岩漿奔涌的烈毒竟被壓抑半分,原本枯槁如死灰的面容,竟奇蹟般泛起一抹潮紅。book18.org
然而,這抹轉機剎那即滅!book18.org
體內霸烈無儔的陽毒,仿佛受那至陰之力挑釁,蟄伏一瞬,便以千百倍的狂怒反噬而出!book18.org
熾焰洪流席捲經絡,比方才更為兇猛,瞬息間反卷全身!book18.org
小龍女傾注的精純真陰,不過一息便被吞噬殆盡!book18.org
那方才浮現的絲絲血色,倏忽褪盡。book18.org
楊過的形貌不僅未曾復原,反更急遽,幾乎以肉眼可見之勢愈發衰敗。book18.org
「不可……」book18.org
楊過那原本枯槁如鬼爪的手臂,此刻竟筋肉墳起,猛地橫掃而出,將按在胸膛的手臂擊開!book18.org
小龍女被這一掃震得身形一晃,素衣如蝶翼翻飛,踉蹌半步,長發如瀑瀉落,掩了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點蒼白下頜,再次抬眸,淚珠凝在睫上,將墜未墜。book18.org
「龍兒……莫要傷心……我……已踏足半步化境……暫且死不了……」book18.org
楊過深吐一口灼烈氣息,眼底忽地閃過一抹異樣精芒。book18.org
「半步化境?」book18.org
小龍女抬眸,怔然出聲,眉間微蹙,似不信楊過所言。book18.org
素手一翻,攥住其腕,冰指如鉗。book18.org
那脈象依舊如沸湯滾鼎,再一內視,其在丹田深處,竟真有一縷精純無比的陰陽真氣盤旋流轉,生生不息!book18.org
「那縷陽毒與本源真氣……陰陽相交……雖令我功力大損……卻也因禍得福……得此異種真氣相濟……」book18.org
楊過氣息急促,斷斷續續說道。book18.org
「昔年……曾蒙少林無色禪師……傳我一門禁術——『枯禪死關』……三年之內……經脈盡斷……氣息皆無……唯可保心脈一點真火不滅……」book18.org
「過兒,你若閉死關,我必陪與你身側,寸步不離!」book18.org
小龍女睫毛輕顫,淚痕猶在,哽聲而應。book18.org
「龍兒……你在此守我……也是徒耗光陰……況且……清兒他……」book18.org
楊過唇角牽起一絲莫名弧度,未盡之言,卻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生生吞沒,一口黑血噴洒在衣襟之上,星星點點,可怖至極。book18.org
「過兒,莫要騙我,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心憂……」book18.org
小龍女急聲打斷,眸中痛色翻湧,低聲說道。襄陽城下,親子橫遭一劫,她心中早有明悟,那不過是過兒營造的安慰之辭罷了。book18.org
「龍兒……你並不知化境何等玄妙……可窺見……一角天機……清兒雖遭大難……但確實活著……咳咳……不過……你無需尋他……不日便會與你重逢……」book18.org
楊過強抑喘息,目光灼灼。book18.org
「過兒……當真麼?」book18.org
小龍女眸光微顫,喉間發緊,問道。book18.org
「自然……我何曾騙你……只怕是古墓幽冷……想必他不願在此長留……你照我此前所說去了便是……三年之後……若我還有一口氣在……自會去尋你們……」book18.org
楊過氣息愈弱,唇邊泛起一絲枯澀弧度。book18.org
「好……」book18.org
小龍女螓首微垂,喉頭宛若金石所堵,竟是多餘的一字也吐不出了。book18.org
此刻,楊過已無多言,氣息若有若無。雙眸將闔未闔之際,忽又迴光返照,精光驟盛,死死凝於眼前這清冷剪影之上。book18.org
「龍兒……龍兒……讓我……再看你一眼……」book18.org
小龍女聞言,身似遭雷殛,猛地一震。抬眸望去,恰與楊過眼瞳相接——其間盛滿十六載未化的痴纏不舍,仿佛要將自己魂魄一併牽走。book18.org
剎那間,淚意盈睫,卻被她生生壓回,只輕輕頷首,心中陡然升起一個念頭……book18.org
纖指輕舒,從腰間緩緩解下一根素白絲絛。指尖微挑,毫無遲疑。那件月白羅衫,靜靜滑落,委於寒玉床沿,輕如落雪,無聲無息。book18.org
霎時,冰肌玉骨映入昏黃燭影,若霜雪映月,清輝瀲灩。朱唇微啟,低聲呢喃。book18.org
「過兒,我好看麼?」book18.org
長睫微顫,絕美容顏上不見半分羞色,反而微微挺直脊背,似要讓心愛之人最後一瞥看得更真更切,燭火搖曳中,身影宛如煙嵐輕籠,盈盈不滅。book18.org
然而寒玉床上,那枯槁軀形不知何時已然寂滅,再無一息,只余滿室清輝,伴著無盡遺憾,靜靜覆下……book18.org
長安——book18.org
此地乃繁華落盡之所,早被世人遺忘的角隅。book18.org
一棟木樓,歷經風霜雨雪,樑柱傾頹,斜倚在一堵斑駁土牆之側,恰似風中殘燭。book18.org
門楣上懸著一塊殘破牌匾,歲月侵蝕下,僅餘一個「酒」字依稀可辨,另一字早已化作塵泥,不知所蹤。book18.org
樓內,夜風穿堂而過,朽木被擾,發出「吱呀」呻吟。book18.org
空氣中,陳腐木味與經年酒漬的霉氣交織瀰漫。book18.org
幾縷清冷月華,自破碎窗欞傾瀉而下,於積塵青磚地面,點點碎光若水。book18.org
榆木方桌一張,桌面溝壑縱橫,滿是刀砍斧鑿之痕。book18.org
三人圍坐,幾隻粗陶海碗中盛著濁酒,酒色混沌,入口辛辣;佐酒者,不過幾碟簡陋至難辨名目的小菜。book18.org
然而,面對桌上酒菜,卻僅有一人狼吞虎咽。book18.org
「賢弟,小妹!你們怎麼都不動筷?」book18.org
說話的是桌右一位魁梧壯漢,聲若洪鐘,自一堆菜肴間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憨直。book18.org
楊清並未答,只低首把玩著手中一隻缺口白瓷酒盞。book18.org
盞中殘酒映著他微微顫動的眸光。book18.org
聞得段烈呼喚,他如自長夢驚醒,神思被從極遠處扯回,抬眼時,眸底仍帶幾分恍惚。book18.org
其對面坐著的迪婭也未將段烈之言聽入耳中,一雙碧眸湛藍深邃,凝定在楊清臉上,捕捉到那一瞬即逝的迷茫。book18.org
「楊清,你這幾日怎麼了,丟了魂兒似的……」book18.org
她伸出兩指,輕輕叩了叩桌面。book18.org
「賢弟莫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當年我在長安城外連斬蒙古十三騎,末了不也被韃子一炮轟下護城河?只要腦袋還在,就能再砍他娘的!」book18.org
段烈說著,又從桌下提起一壇老酒,先自咕咚咕咚灌了大半,隨手拍到楊清面前。book18.org
「喝!依你們漢人的話,酒入愁腸化作劍氣——你且先化開這口悶氣!」book18.org
「我意……再進秦嶺,明日便要與二位作別!」book18.org
楊清低垂眼帘,語聲低沉。book18.org
半月前三人南下經洗劍鎮,深入秦嶺數百里,卻終未探得古墓蹤跡。book18.org
然而,入秦嶺之途不止一線,往西百里尚有數道可入之徑,只是路途愈加險惡。book18.org
迪婭那雙湛藍碧眸驟然一凝,黛眉微顰,沉聲問道。book18.org
「那秦嶺連綿足足八百里,你孤身一人前去,無異大海撈針。」book18.org
「無論如何,我都要尋到娘親,否則絕不甘心。」book18.org
楊清霍然抬眼,目光如炬,說道。book18.org
「哈哈哈哈!好!」book18.org
段烈聞言,非但無勸阻之意,反撫掌大笑,聲震屋瓦,震得桌上粗陶海碗嗡嗡作響,他虎目圓睜,炯炯有神,蒲扇般的大手一揮,豪氣干雲。book18.org
「若賢弟真能尋得神鵰大俠和終南仙子重出江湖,振臂一呼,江湖群雄必定雲集影從!到那時,便是那忽必烈率軍親臨,見了這『神鵰俠侶』的旗號,也要退避三舍!此乃大義,痛快!」book18.org
「大哥,你怎攛掇他一人獨闖那險惡山水,如何教人放心得下!」book18.org
迪婭柳眉倒豎,碧眸寒光如劍,狠狠剜了段烈一眼。段烈被瞪得一縮脖子,卻仍梗著脖子嚷道。book18.org
「小妹,你什麼時候這般婆媽了!難不成要他隨我二人……」book18.org
「住口!」book18.org
迪婭斷喝,生生截斷話頭,只轉向楊清,凝聲問道。book18.org
「楊清,你……當真想好了?」book18.org
「我意已決,明日便走。」book18.org
楊清語氣平緩,說道。book18.org
迪婭還欲再勸,卻見他神色決絕,終只是重重嘆息一聲。book18.org
「既是必行,便需萬全,我去為你備些東西。」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已霍然轉身,逕入樓梯陰影,腳步聲清脆利落,不多時便消隱於樓上。book18.org
「唔……近日這長安城盤查極嚴,我先去探探城防虛實!賢弟你若打算明日出發,便莫要枯坐,早些安歇,養足精神為要!」book18.org
言罷,段烈那魁梧身形微一晃動,酒氣裹身,如一陣旋風卷過。未見他如何作勢,人已疾射門外,頃刻間沒入茫茫暮色之中。book18.org
晨曦微露,官道遠處一片稀疏的林木間,霧氣尚未散盡。book18.org
幾縷霞光穿透枝葉,在鋪滿枯黃落葉的地上投下斑駁光影。book18.org
此地遠離城門喧囂,唯聞寒鴉偶爾的啼鳴和風吹枯枝的沙沙聲,更顯清冷寂寥。book18.org
不多時,三人身影出現在林間小徑盡頭,楊清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勁裝,頭戴連衣帽,口鼻皆被遮住,身後跟著兩人,便是前來送別的迪婭和段烈。book18.org
「二位,就送到這裡罷。」book18.org
楊清回首,朝著二人拱手作揖,說道。book18.org
迪婭默然片刻,將腰間青色布囊解下遞到楊清面前。book18.org
楊清雙手接過,入手微沉。book18.org
解開布囊一角,寒光乍現。book18.org
布囊里是一柄連鞘長劍。book18.org
劍鞘古樸,非金非玉,觸手溫潤堅韌,不知是何材質,劍柄纏繞著防滑的細密皮革,握感極佳,顯然是精心挑選之物。book18.org
「此劍雖非神兵,卻也堅韌鋒利,可堪一用。」book18.org
迪婭說著,又將一盒袖劍和麂皮小囊塞入楊清手中。book18.org
「鞘中另有袖箭十支,機括精巧,箭頭淬毒,危急時或可用來保命。囊中是金瘡藥、解毒散、火石,還有些碎銀兩。」book18.org
「來來來!既有了兵刃與救命藥,豈能少了美酒!那秦嶺深處苦寒,冷了便可喝些驅寒!」book18.org
段烈豪邁一笑,聲震林梢,驚起幾隻寒鴉。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大酒葫蘆,一把拔掉紅布塞子,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book18.org
他先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後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然後將另外一個酒葫蘆擲入楊清懷裡。book18.org
楊清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酒葫蘆,他不再多言,舉起酒葫蘆,仰頭痛飲。book18.org
辛辣滾燙的液體如一道火線入喉,瞬間灼燒肺腑,卻也驅散了清晨的寒意。book18.org
他連灌數口,直到嗆咳起來才停下,臉上漸漸泛起一層紅暈。book18.org
「不知二位……以後有何打算。」book18.org
楊清壓下喉間灼痛,說道。book18.org
「若非我二人不日便要北上,否則這趟哥哥我也陪你去了……」book18.org
段烈虎目投向北方,豪言未盡,卻被迪婭一記眼刀截斷。她碧眸掃過周遭寂靜林木,耳廓微動,似捕捉到遠方官道細微的蹄聲。book18.org
「楊清,你初歷江湖,定要記住,刀劍易防,人心難測!還有……千萬記得,莫要輕易透露身份!」book18.org
楊清望向迪婭,微微點頭,便不再多說,將麂皮囊與袖箭盒貼身藏好,長劍穩穩縛於背後,向眼前二人鄭重一揖到底。book18.org
「待楊清尋到家母家父,定攜手前來相助二位!」book18.org
說罷,他霍然轉身,青衫身影沒入林外官道瀰漫的薄霧之中,再不回頭。book18.org
林中復歸寂靜,只余兄妹二人。段烈望著那身影消失之處,許久,才回頭看向迪婭,笑道。book18.org
「小妹,這些時日,我見你看這小子眼神可有些不對勁,莫不是……魂兒被他勾走了?」book18.org
迪婭聞言,猛地回過神來,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一抹光芒,玉手緊緊攥住腰間彎刀的刀柄,咬著銀牙道。book18.org
「我與那韃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報,何以為家?」book18.org
段烈哈哈一笑,說道。book18.org
「報仇與嫁人,倒也不衝突。這小子相貌倒是俊俏的緊,心思也不壞,小妹你若當真捨不得,我這就將他給綁回來,今夜便送到你榻上,如何?」book18.org
「你再胡說,我便割了你的舌頭下酒!」book18.org
迪婭狠狠瞪了段烈一眼,說罷逕自轉身,朝著密林深處行去……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