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71)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6/21 發布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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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男默女淚私會公主,五胡使團筆畫排序(八虜之變篇,劇情章)book18.org
烈日當空,碼頭上的勞役們依然在揮汗如雨。book18.org
孫廷蕭剛給幾個辦事拖沓的官吏叨叨了一陣工作要領,打發他們滾去各自的工段盯著。此刻,他衣著不整,挽著袖子,正坐在一處臨時搭起的涼棚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嘩啦嘩啦地扇著風,享受著片刻的清閒,身邊也沒什麼小廝僕役,清靜的很。book18.org
便在這時,那個穿著太監服色、身形柔弱的小廝,抱著封著黃泥的御酒,已是碎步走進了涼棚。book18.org
「奴……奴婢奉旨,給開府大人送酒……」book18.org
小廝的聲音依然刻意吊著,甚至還帶著幾分不自然的輕顫。他走到孫廷蕭的案案前,微微躬著身子,將那壇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book18.org
孫廷蕭本沒有在意,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那酒罈,準備表示謝恩。可就在那一瞥之間,他那敏銳的目光,卻順勢落在了這小太監的身上。太監服色,靴子,合制但不合身,獨自抱酒前來沒有勞力隨行,不像辦事的樣子。book18.org
這一看,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不由得在心裡犯起了嘀咕。book18.org
「宮裡賜酒,怎的如此不正式?」孫廷蕭心中暗想。按理說,御賜之物,哪怕只是一壇酒,也該有黃門官高聲唱禮,還要擺上香案叩謝天恩。哪有像現在這般,讓一個小太監像做賊似的偷偷摸摸抱過來的?book18.org
更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這小太監的模樣和身段。book18.org
孫廷蕭將手中的蒲扇隨意地往桌案上一丟,身子微微前傾,直勾勾地盯住了眼前之人。book18.org
小廝被他這般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盯著,頓時顯得有些慌亂。他唯唯諾諾地往後退了半步,纖細的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心中更是有些發毛,不由自主地將原本就低垂的頭埋得更深了。book18.org
「你抬起頭來。」孫廷蕭冷不丁地開口,聲線語調明顯帶上了沙場大將的氣勢。book18.org
小廝身子一僵,遲疑了片刻,這才緩慢、且帶著幾分怯意地抬起了頭。book18.org
那是一張不施粉黛,卻清秀俏麗的面容,斷不似宮中宦官。肌膚細膩得如上等的羊脂玉,鼻樑小巧挺拔,一雙猶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眸中,此刻正因為緊張而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更要命的是,哪怕他穿著寬大臃腫的太監服飾,孫廷蕭那毒辣的眼力,依然能從他那不自覺瑟縮的體態和過於纖細的脖頸處,看出一絲端倪。book18.org
孫廷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忽然指了指遠處停在碼頭外圍的那輛馬車,慢條斯理地問道:「那邊馬車上的,是玉澍郡主吧?你既然是宮裡的小太監,為何會隨她一起來到這污糟的碼頭?莫非,是皇后娘娘命你專門去伺候郡主的?」book18.org
那小太監本似乎不擅長說謊,被孫廷蕭這般帶著幾分審視與壓迫的一問,嘴上頓時就亂了套:「奴……奴婢……是……是皇后娘娘……不對,是郡主……郡主她……」book18.org
他結結巴巴了半天,也圓不上自己這漏洞百出的說辭,反而將那張俏臉憋得通紅,宛如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book18.org
孫廷蕭見狀,不僅沒有發怒,反而放鬆了身子,愜意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茶碗,隨意地抿了一口,這才用一種平淡、卻仿佛洞穿了一切的語氣,幽幽地說道:book18.org
「別裝了。你是女兒身。」book18.org
這五個字一出,那小廝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瞪大了那雙盈盈如水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粗獷的男人,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辯解什麼,但最終,那緊緊抿住的唇瓣卻只是輕微、卻又無奈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見對方承認,孫廷蕭轉過頭,隱晦地掃視了一圈涼棚外那些正在烈日下忙碌的勞役和遠處的官員。book18.org
見無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孫廷蕭並沒有作色發難,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提高半分。他只是用一種僅容兩人聽見的、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輕柔語調,緩緩說道:book18.org
「如此女扮男裝、在這等魚龍混雜的碼頭與本將會面交通……似乎有些不太合乎禮儀吧?」book18.org
孫廷蕭的目光從那小太監那張絕美的臉上放肆地刮過,最後停留在她那雙有些慌亂的眼眸中,精準地拋出了最後一句誅心之語:book18.org
「無論你是玉澍公主身邊隨侍的宮女,還是說……你是柔福公主。」book18.org
被孫廷蕭一語道破身份,那小廝眼中的猶疑與慌亂反倒如同退潮的江水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本該屬於天家貴胄的清冷與溫柔。book18.org
她不再低著頭,而是坦然地直起了身子。那雙晶瑩剔透的眸子,開始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審視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book18.org
眼前的孫廷蕭,那張臉因為長年軍營戰場的風吹日曬而發黑,雖不似尉遲敬德般天生黝黑的炭頭,但胡茬不整,膚色也絕不是屋裡捂一陣子就能養白;身軀雄壯健碩,熊背虎腹,是大將的魁偉身材。今日他因為要親自在工地督建,身上並沒有穿什麼彰顯身份的錦袍華服,只是武將的常服,衣襟大敞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粗獷野性的味道。若是將他丟進那群勞役之中,除了氣勢駭人些,那副糙漢子的模樣,和普通的丘八其實也差不了多少。book18.org
孫廷蕭見她這般打量自己,倒也覺得奇怪,便配合地在原地轉了轉身,讓對方能前前後後看個真切。book18.org
「看夠了嗎?」孫廷蕭道。book18.org
小廝看了片刻,忽然輕微地搖了搖頭,那原本刻意學宦官吊起的聲音也不再偽裝,脫口而出的,是宛如碎玉落盤般清甜微涼的嗓音:book18.org
「將軍這副尊容……倒是並沒有玉澍姐姐講的那般英俊瀟洒。」book18.org
孫廷蕭聞言,也不著惱,反而有些自嘲地歪了歪頭,心想這話倒是實在。自己十餘年在沙場上摸爬滾打,身上除了刀疤就是箭創,那臉皮糙得能磨刀,又日漸上了年紀,總不可能是什麼細皮嫩肉、粉面朱唇的俏郎君。這從小在脂粉堆里長大的金枝玉葉看不上眼,也是常理。book18.org
不過,那小廝緊接著又補上了一句:「可玉澍姐姐既然那般愛慕將軍,想必……將軍這副粗獷的皮囊之下,內里確實是英雄了得的。」book18.org
聽到她一再自然地稱呼玉澍為「姐姐」,孫廷蕭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對其真實的身份已然洞若觀火。book18.org
「你既是這般打扮,這又是在這等污糟的工地上,本將便不便向你施禮了。」孫廷蕭隨意地擺了擺手,那語氣中並沒有多少對皇權的敬畏。book18.org
「將軍確實不必多禮。」book18.org
小廝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中透著幾分無奈與感激:「我也是千請萬請,才央求著玉澍姐姐將我偷偷帶出宮來見見世面的。你若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向我下拜,被別人知曉了,倒是反過來為難了玉澍姐姐。」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微微後退了半步,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腰側,明明穿著滑稽的太監服飾,卻依然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屬於深閨貴女的萬福禮。book18.org
那清甜微涼的聲音,在這酷熱的棚內,清晰地響了起來:book18.org
「柔福……見過驍騎將軍。」book18.org
孫廷蕭見她不僅沒有小女兒被拆穿後的羞窘,反而落落大方地行了萬福禮,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讚賞。他玩味地笑了笑,拱手還了半禮:「公主言重了,倒是末將眼拙,讓公主見笑。」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在柔福那張清麗的臉龐上流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只是末將不解,公主身為千金之軀,本該在深宮內苑中納涼賞花,今日為何要有違禮制,冒著被聖人責罰的風險,偷偷跑到這兒,私下見未婚的夫婿?」book18.org
兩人第一次見面,言語之間雖然沒顯生分,卻也沒有太多的熱乎勁兒。book18.org
柔福眉目間輕微地蹙了蹙,似乎不悅。book18.org
她沒有直接回答孫廷蕭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聲音清冷得仿佛秋日裡的晨霜:「怎麼,孫將軍這會兒倒想起『禮制』來了?將軍當初護著玉澍姐姐一路北上,在安賊亂軍之中,與姐姐生死相依時,也曾想著這些禮法約束麼?」book18.org
這番話夾槍帶棒,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指責。book18.org
孫廷蕭聽得一頭霧水,眉頭不由得擰成了一個川字。他見這姑娘的心思猶如海底針一般讓人摸不透,似乎在刻意點撥他什麼,又好像對這樁賜婚頗為不滿,不由得壓低了聲音,語氣也生硬了幾分:「公主在說什麼,末將這等粗人聽不懂。」book18.org
見孫廷蕭這般反應,柔福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她那雙好看的眸子黯淡了幾分,輕咬著下唇,幽怨地嘆息了一聲:book18.org
「看來……將軍是真的不會向父皇祈免這樁賜婚,去求他改賜玉澍姐姐為妻了……」book18.org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孫廷蕭那張滿是風霜的黑臉,那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替人不值的哀怨:「玉澍姐姐……終究錯付了。」book18.org
孫廷蕭聽了這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book18.org
他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心想這養在深宮裡的小丫頭,怕是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看多了,在這裡自己給自己加戲呢。book18.org
他以為皇家的賜婚是什麼?是街市上買大白菜,不滿意還能隨便挑挑揀揀、討價退換的嗎?那可是天子的聖意,是政治行為,更是對一個遭到忌憚的統兵將領的束縛和安撫。他若是跳出來說「臣不滿意柔福公主,求聖人改賜玉澍郡主」,那第二天就得因為「居功自傲、藐視天威」的罪名被言官彈劾,請斬「孫廷蕭」。book18.org
想到這裡,孫廷蕭也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心思,臉色變得嚴肅,宛如一塊生鐵:「公主慎言。聖人賜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末將身為臣子,只有叩首受恩的份兒,絕沒有推三阻四、挑三揀四,朝三暮四的道理。」book18.org
他一席辭藻堆砌得不三不四,和語氣上的冷硬形成鮮明對比:「若是公主對這樁婚事不滿意,嫌棄孫某是個粗鄙武夫,大可去向聖人哭訴祈免。但孫某並無興致,做那等抗旨不遵的蠢事!」book18.org
「你……」book18.org
柔福被他這番話噎了一下,原本冷著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急切。她往前邁了半步,認真地辯駁道:book18.org
「我……柔福並沒有對這樁婚事不滿,也沒有嫌棄將軍!」book18.org
她那雙晶瑩的眸子裡似乎要沁出水來,緊緊地盯著孫廷蕭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固執的執拗和不解:book18.org
「我只是……只是替玉澍姐姐不甘!玉澍姐姐那般愛你,這一路上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你難道……難道竟一點都不知曉她的心意嗎?」book18.org
「兄弟們加把勁兒喲——」book18.org
「哎嗨呦!」book18.org
「兄弟們快放下啊……」book18.org
「啊?嘿——」book18.org
碼頭上的喧囂依舊震耳欲聾。book18.org
那些光著膀子、渾身泥水的民夫們正螞蟻搬家般地來回穿梭。有人扯著嘶啞的嗓子喊著沉重的耗子拉縴,有人排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背著沉甸甸的米糧。遠處的官員們有的在扯著嗓子呵斥,有的則躲在蔭涼處偷懶打盹。在這片熱火朝天卻又亂糟糟的龐大工地上,根本沒有人會去注意孫廷蕭這個用草蓆和木板搭起來的私人角落。book18.org
而在這涼棚之下,一場狗血的感情戲碼,正在這天漢最具權勢的悍將與最尊貴的公主之間荒誕地繼續著。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眼前這個急得眼眶泛紅的小丫頭,心裡是一陣無語。他實在是不明白,自己才回這汴州行在沒幾天,玉澍到底在深宮裡給這位公主殿下灌了什麼迷魂湯,講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英雄救美的故事,竟惹得這位宛如「林黛玉」一般嬌弱清冷的美人如此替她打抱不平,在這裡跟他生這等莫名其妙的悶氣。book18.org
而柔福顯然也不知道孫廷蕭口中暗自嘀咕出聲的那個「林黛玉」到底是個什麼名門閨秀——恐怕又是孫廷蕭在長安、或者是在河北時瞞著玉澍姐姐的哪個相好吧!book18.org
一想到這位開府將軍不僅不把玉澍姐姐的一片深情放在心上,甚至還在外面有別的許多嬌娥美女,這位從小在宮中深受德業薰陶的公主殿下心中便更多了幾分不悅。book18.org
她有些氣結地別過臉去,胸口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起伏著,忍不住輕輕地咳了兩聲。book18.org
孫廷蕭見她這副風吹就倒的嬌弱模樣,生怕這位祖宗真在這裡被自己給氣出個好歹、直接兩眼一翻暈倒在這泥水地里。若真如此,那他這個准駙馬就是黃泥抹褲襠,誰還說得清楚為什麼未過門的公主殿下就在他的辦公場所不省人事?book18.org
他趕緊殷勤地從案子底下抽過一把乾淨的竹凳,用袖子胡亂擦了兩把,又手忙腳亂地倒了一碗已經有些溫吞的茶水,沒有體統地遞了過去:「公主莫急,快坐下喝口水順順氣。那林黛玉可不是我什麼相好,那是……最近新晉流行起來的話本里的女角,說的是一個心有八竅、孤高絕塵的絕色美人嘞。末將剛才是看公主這般氣質,這才胡亂比作了她。」book18.org
他本意是想說句軟話、拍個馬屁,趕緊把這位隨時可能發作的公主殿下給安撫住。book18.org
可誰知,柔福聽了這番話,不僅沒有半分高興,那雙好看的眉頭反而蹙得更深了。book18.org
她瞥了一眼那個缺了個口子的粗瓷茶碗,並沒有接,而是轉過頭,用一種失望、甚至帶著幾分鄙夷的目光看著孫廷蕭,冷冷地說道:book18.org
「將軍若是只會說這等油嘴滑舌的諂媚之語,那便實在是……又丟了些身為大將的體面了。」book18.org
「啊?」book18.org
孫廷蕭端著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個人都愣住了。他那張常年冷酷肅殺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茫然與錯愕。book18.org
他活了這小半輩子,在死人堆里滾過,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過,可他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自己拍馬屁說她是個絕色美人,對方非但不領情,反而還要一本正經地罵他「諂媚」、「丟體面」的女人!book18.org
這深宮裡養出來的金枝玉葉,腦子裡裝的到底都是些什麼玩意兒?!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那道仿佛風一吹就會折斷的纖弱背影,只覺得一陣頭疼。book18.org
這小姑娘看起來大約比赫連明婕還要小一兩歲。若是他孫廷蕭學岳飛成親早些,生出這麼大個閨女,都是完全有可能的。book18.org
以往那些女子,無論是黃巾匪首張聖女,還是才高八斗鹿狀元,哪一個不是被他那縱橫沙場的英雄氣概所傾倒?哪一個在床榻之上,不被他那些不要臉皮的甜言蜜語哄得服服帖帖、意亂情迷?book18.org
可這位柔福公主倒好,雖然兩人以前連面都沒見過一次,但就憑今日這番短暫且莫名其妙的對話,孫廷蕭敢用他脖子上的那顆腦袋打賭,這位公主殿下對他的印象,絕對已經是差到了極點!book18.org
「這叫什麼事兒啊!」book18.org
孫廷蕭無語地嘆了口氣,一把將那碗有些發涼的茶水灌進肚子裡。他為了漕渠碼頭、宮苑工地上萬張等著吃飯的嘴忙得焦頭爛額,這公主殿下又非要任性地喬裝打扮跑來這場子裡,只為了跟他說幾句諸如「玉澍姐姐看錯了人」、「你這諂媚之語丟體面」之類莫名其妙的話。book18.org
他一個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凜凜大漢,去哪裡懂這些深宮裡嬌養出來的深閨幽怨?book18.org
「罷了,這解鈴還須繫鈴人。」book18.org
孫廷蕭心中暗想,既然這事兒是玉澍搞出來的,那就只能把她叫過來當面問個清楚了。book18.org
他剛站起身,準備去涼棚外喊人,卻見那柔福公主幹脆地搶先一步出了涼棚。她連一句告辭的場面話都沒留,就那麼弱柳扶風地穿過滿是泥濘的工地,徑直走向了玉澍停在遠處的那輛馬車。book18.org
沒過多久,那輛掛著宮廷內造徽記的青篷馬車,便在孫廷蕭無語的注視下,決絕地揚長而去了。book18.org
「這……這就走了?」book18.org
孫廷蕭站在涼棚邊上,看著那漸漸遠去的車轍印,只覺得今天這事兒荒謬。book18.org
片刻之後,處理完另一段河工事務的鹿清彤走了過來。book18.org
孫廷蕭見她過來,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無奈地問道:「你剛才和玉澍在那邊寒暄,可知她今天帶著那個……那個『小太監』跑來這碼頭上,到底是為了唱哪出戲?」book18.org
鹿清彤聞言,促狹一笑。她一邊從容地拍打著官服下擺上的泥點子,一邊將剛才與玉澍在那邊寒暄的話,原原本本地向孫廷蕭複述了一遍。book18.org
「剛才郡主已經講了,那小太監,正是聖人剛剛賜婚給您的柔福公主。」book18.org
鹿清彤微微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孫廷蕭那張掛著無語表情的臉,緩緩說道:「郡主說,自從賜婚的聖旨下了之後,皇后娘娘怕公主心中鬱結,便命她日日去陪伴柔福公主。郡主為了安撫公主,便詳盡地給她講了許多咱們在河北征戰、將軍那些出生入死、大破叛軍的故事……」book18.org
說到這裡,鹿清彤罕見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微妙的調侃與感慨:book18.org
「這小姑娘的心思,誰又能猜得透呢?也許是那些英雄故事聽得多了,又或許是她看穿了郡主心中對將軍您的那份愛慕……所以,這位從沒犯過規矩的公主殿下,便硬是一定要郡主將她偷偷帶出宮來,親眼見一見您這位傳說中的大英雄。她今日這般做派……大約,是來替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吧。」book18.org
孫廷蕭聳了聳肩。book18.org
「她向我打抱不平,我卻向誰去呢?」book18.org
鹿清彤湊近了,仰望孫廷蕭的臉。book18.org
「將軍無處訴不平,妾身又當如何……」book18.org
端的是鶯鶯燕燕,男默女淚,此處不表。book18.org
時間已是到了八月初五,汴州城。book18.org
夏日最後一波驕陽,如火炙烤著這座因湧入流民、征夫與御駕軍馬而顯得擁擠不堪的重鎮。長街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繁華難言。book18.org
街角一處空地上,幾個灰頭土臉的垂髫小童正聚在一起,手裡把玩著泥巴,嘴裡有口無心地唱著不知從哪條街巷流傳出來的童謠。那稚嫩的童音在喧鬧的街市中原本並不起眼,可若是有心人稍稍湊近細聽,便會覺得那詞句如同冰水澆背,令人不寒而慄。book18.org
「汴水濁,黃河干,真龍脫困在幽燕。舊主冠蓋北狩去,新主提劍換青天……」book18.org
這幾句童謠被小童們反反覆復地唱著。市井裡的百姓大多目不識丁,可這歌謠里透出的意味卻太直白了——那句「新主提劍換青天」,豈不是在明晃晃地暗指這天漢的江山氣數已盡,當有新的真命天子出世,取代當今聖人,在這亂世中改天換地?book18.org
幾個正在路旁閒談的漢子聽清了那童謠的內容,登時嚇得臉色煞白。其中一個壯漢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像拎小雞崽一般將他從泥地里扯了起來,壓低了嗓門怒罵道:「小畜生!不要命了?這等掉腦袋的渾話也是能唱的?快閉嘴!」book18.org
「是啊……什麼換青天……什麼真龍?也敢亂說,龍可是帝王之徵啊!」book18.org
其餘的家長也如夢初醒,紛紛變了臉色,連拖帶拽地將自家孩童扯到街邊暗巷裡,死死按住他們的腦袋,生怕那惹禍的童聲再漏出半個字來。若是被巡街的兵聽見,這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大罪。book18.org
便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凈街鑼聲從長街盡頭傳來。book18.org
就在百姓們倉惶避讓之際,一隊頂盔貫甲的官軍已經在長街上耀武揚威地開道了。book18.org
「退避!統統退避!衝撞了貴使,仔細你們的項上人頭!」book18.org
領頭的校尉揮舞著帶刺的馬鞭,在半空中抽得劈啪作響。這群負責開道的官軍個個神色緊張,如臨大敵,對路邊剛才發生了什麼、小童們唱了什麼根本無暇顧及。此刻在他們眼中,全城百姓的死活,都比不上妥善迎送身後那支神秘的使團來得要緊。book18.org
尋常百姓被粗暴地趕到街道兩側,紛紛踮起腳尖,透過官軍的人牆縫隙朝後張望。眾人交頭接耳,都在暗自猜測這又是哪一路手握重兵的帥臣來了,竟能讓汴州的守軍這般馬虎不得、如履薄冰。book18.org
伴隨著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那支被重重護衛的隊伍終於顯露了真容。book18.org
走在隊伍最前列的,並非天漢官員,而是五名異族青壯顯貴。book18.org
這五人正是代表著北方五大部族前來的使節:突厥悍將執失思力、匈奴於單王子、鮮卑大將慕容垂、契丹宗室耶律大石,以及女真王子完顏宗弼。book18.org
這五人皆是身形健碩、年輕力壯之輩。他們服飾各異,以各部臨近天漢地帶人的穿著為基本,又各自在配飾鞋帽上下文章,特意把異族身份炫耀出來。無人端坐在高大的北地駿馬上,腰背挺得筆直,雖未攜帶長兵,只是禮儀性地各自腰懸短刃,但那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讓周遭開道的天漢官軍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面對這繁華卻又透著虛浮的中原城池,這五位異族少壯派的眼中並沒有多少好奇敬畏,而是含著各自的盤算。他們俯視著街道兩旁那些面帶菜色、眼神躲閃的天漢百姓,目光如同打量羔羊一般,頗令人不爽。book18.org
而在他們五人的身後,還緊緊跟隨著一支數十人的護衛馬隊。book18.org
這群人比那五位使節更加粗獷。他們大多是來自塞外更深處的附庸部族將領,被抽調來充當此次南下交涉的隨員護衛。這些不知名的異族武將個個膀大腰圓,目光兇悍如狼,身上穿著天漢百姓平素根本無緣得見的奇裝異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荒蠻氣息。他們與這座古老而繁華的中原城池格格不入,馬蹄踏在汴州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清脆迴響。book18.org
整條長街上,除了馬蹄聲與官軍的呵斥聲,再無半點雜音。汴州的百姓們在這群異族使節的威壓下噤若寒蟬,而那首被死死捂在小童嘴裡的童謠,卻仿佛化作了某種不祥的陰雲,沉甸甸地籠罩在這座天漢陪都的上方。book18.org
今日進城入街的順序,著實是讓五路使節僵持了好一陣子。book18.org
誰都不肯落於人後,誰都覺得自家部族最是尊貴,合該走在最前頭。執失思力和完顏宗弼各不相讓,差點當街拔刀;慕容垂冷眼旁觀,不願丟這份人;耶律大石抱著胳膊,不動聲色地等著這場鬧劇自行收場;於單王子則是坐在馬背上,閉著眼睛,好像整件事與他毫無干係。book18.org
最後還是隨行的天漢禮部主管楊玄感提出了一個最為折中的法子——各位使節以本部主君漢文名諱的首字筆畫多寡排序,筆畫少者居首。book18.org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幾位不熟漢字者居多,漢文名諱,還得盤上一盤。book18.org
一頓翻查,以漢隸書寫之後,五個名字的首字筆畫被當眾報了出來。book18.org
女真完顏氏,這個"完"字筆畫和突厥阿史那氏的「阿」相當,楊玄感又根據天漢官方的蒙學字典中兩個字頁目先後,表示應當是完顏在前了。book18.org
完顏宗弼當場就揚起了下巴,那得意勁兒險些從眉梢溢出來,衝著一旁的執失思力大剌剌地撂下一句渾話:"看見了嗎?天意如此。"說罷,也不等旁人回話,已然趾高氣揚地催馬走到了隊伍最前頭,那頂標誌性的貂皮帽子在火熱日頭底下遮在腦袋上,熱得他脖頸上的青筋根根鼓脹,卻依然一副寧死不脫的倔強模樣。book18.org
執失思力在一旁憋了半天,心說你他娘的若是不用各部主君的首字筆畫,而是用在場幾個使者的,那豈不是我排在前面?他怏怏地盯著完顏宗弼那個趾高氣揚的背影,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完……完的好啊。下回說不定便是我部排在前。"book18.org
走在第三位的耶律大石聽見這話,嘴角悄悄抿了一下。book18.org
他漢學功底在五人之中算是最為紮實的,自然知道執失思力這句話雖是賭氣出口,卻並非全無道理。漢人的文字形制歷朝歷代都有增減損益,誰又能說清楚百年之後的字,筆畫多一筆還是少一筆?只是這話若是當面說與宗弼聽,那位女真爺只怕要氣得把貂皮帽子摔在地上,倒也沒那個必要。他便只是端坐馬背,目光淡然地掠過兩旁停滿了百姓的長街,將那點好笑默默地壓了下去。book18.org
隊伍第四,軍臣單于之子於單懶洋洋地壓著隊腳,對這番排先後的鬧騰毫無興致。他側過身子,壓低了聲音同騎在身側的金日磾耳語了幾句。book18.org
排在第五的慕容垂倒是愜意。他同耶律大石一樣,出發南下之前便特意置辦了一套中原樣式的袍服,此刻寬袍緩帶,任由汴州的熱風穿堂而過,舒適得很。他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走在前頭那個貂皮帽底下熱得滿臉通紅的完顏宗弼,目光又平靜地收了回來,不發一言。book18.org
隊伍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向行在方向行進。book18.org
街道兩旁的汴州百姓們縮在屋檐之下,將這支古怪的隊伍從頭打量到尾。有幾個老翁交換了一個眼色,低頭不語。有婦人將孩子往身後推了推,低聲說了一句什麼。book18.org
那首童謠早已沉默了。book18.org
隊伍的後半截,少了前頭那幾位主使爭風吃醋的喧鬧,反倒多了幾分冷眼旁觀的深沉。book18.org
一個身量略顯富態的年輕漢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眯著眼睛打量著汴州城內熱浪扭曲的街景,低聲說道:「難怪女真、契丹的大軍六月不到就叩開了幽州的大門,這幾個月來卻死死按兵不動,再不肯往南踏出半步。」book18.org
走在他身側的另一個年輕人,身上穿著截然不同的部族服飾,聞言卻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是啊。漠北之地,到了八月已可能飛雪連天了。可這中原的八月,竟是這般濕熱難當,實在叫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這身形略胖的青年正是建州部的黃台吉,而接話的則是乞顏部的托雷。book18.org
論起在幽燕聯軍中的地位,建州與乞顏不過是依附於五大部的附庸。前頭那些爭強好勝的把戲,他們兩人根本沒心思去摻和。再者說,真要按漢字筆順排個先後,無論是「愛新覺羅」的「愛」字,還是「勃兒只斤」的「勃」字,算破了天也排不到前頭去,愛咋咋地。book18.org
他們此番能夠隨行來到這天漢的行在,並非是來抖威風的。打從一開始,兩部首領便在幽州大營里跪地請命,接下了南下大軍「探路前鋒」的苦差事。既然回頭開了戰,自家的族人要頂在最前面拿命去填,那此時借著使團的身份,好好掂量掂量這天漢朝廷的虛實,才是第一等要緊的正事。book18.org
這一路南下,兩人切身感受著中原的酷暑,心中那個盤桓已久的疑問也終於徹底解開了。book18.org
原本他們還不解,為何五大部的十萬鐵騎入關之後,竟能忍住那等劫掠的誘惑,眼睜睜看著安祿山、史思明與孫廷蕭在冀南打得屍山血海,卻只是按兵不動。如今身臨其境,方才明白這其中不僅是坐觀成敗的權謀算計,更是有著不可逾越的客觀鐵律。book18.org
一來,各部兵馬從塞外抽調集結,糧草輜重的轉運本就耗費時日,各族主君親率大軍入關匯合也需得等待;二來,便是這要命的天時。胡馬生於冰雪,將士長於寒風,若是冒著這等盛夏的酷暑濕熱強行南下中原,只怕還沒與天漢的主力官軍接陣,營中便要先因為水土不服而生出大疫了。book18.org
想到此處,黃台吉與托雷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雖分屬不同部族,但此刻的眼神中卻透著同樣的清明與隱忍。這中原的繁華固然迷人眼,可要吞下這塊肥肉,除了要等秋風起、天氣涼,更要看透這天漢城池之內,到底還藏著多少可用之兵、可戰之將。book18.org
汴州的長街上,隨著五大部使團的隊伍緩緩行進,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逐漸蔓延開來。book18.org
黃台吉與托雷他們兩人並轡而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長街兩側的店鋪、行人,以及那些負責開道護衛的天漢官軍,在心底暗暗印證著這一路南下的所見所聞。book18.org
使團是在七月中旬從幽州啟程南下的。book18.org
這一路上,他們可以說是沿著天漢朝廷那道搖搖欲墜的防線,將這半壁江山的虛實看了個通透。book18.org
出了幽燕的占領區後,他們首先途經的便是常山、中山一線。那裡是天漢北境名將郭子儀與徐世績部將彭越的防區。雖說是使團過境,天漢軍方並未讓他們靠近軍事重地,只許在指定的館驛或營地歇息,但托雷與黃台吉這等自幼在馬背上打熬出來的兵家子弟,只需看看那些在營外游弋的斥候騎術、聽聽夜裡軍營中傳出的更漏號角,便能嗅出那股凜冽的殺氣。book18.org
再往南,邢州地界,那是岳飛的駐紮之地。那裡的軍容軍紀更是嚴明得令人髮指,即便是沿途護送的官軍小隊,也是進退有度,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鐵血味道。book18.org
及至邯鄲,那便更不必說了,那裡是那位威震河北的驍騎將軍孫廷蕭的絕對控制區。雖然孫廷蕭本人已被召回汴州,但留在那裡鎮守的戚繼光與數萬驍騎軍、黃巾新軍混成的龐大軍團,依然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使團過境時,甚至能感受到當地百姓與駐軍之間那種同仇敵愾、誓死不退的凝聚力。book18.org
最後是鄴城以南,徐世績本部與陳慶之白袍軍的防區,同樣是兵強馬壯,壁壘森嚴。book18.org
黃台吉與托雷在馬上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那抹凝重。book18.org
他們現在是徹底明白了。若是五大部真的仗著鐵騎之利,順著這條大路正面硬闖,想要強吃這幾位天漢名將布下的防線,那下場絕對和之前的安祿山、史思明一樣,會陷入泥沼般的惡戰,最終被活活耗死、拖死。book18.org
吳三桂等那些天漢降將提出的「避實擊虛、繞開太行山東麓戰場」的惡毒戰略,的的確確是唯一能破局的制勝之道!book18.org
「這漢人的江山,硬骨頭都在邊上。」托雷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話說道。book18.org
黃台吉微微點了點頭,那雙略顯細長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開道的官軍,投向了這座繁華的汴州城深處,浮現一抹隱蔽、卻又透著深深鄙夷的冷笑。book18.org
因為他們這一路看下來,最核心的破綻,此刻已經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他們的眼前。book18.org
過了那幾位野戰軍大將的防區,一進入這黃河以南的汴州地界,這天漢朝廷的底褲便徹底側漏。book18.org
看看此刻在街道兩旁負責維持秩序的從龍禁軍和汴州守軍吧。那些士兵雖然穿著光鮮亮麗的甲冑,但腳步虛浮,握著長槍的手綿軟無力;軍官們只會虛張聲勢地呵斥百姓,遇到他們這些異族使節的目光,竟會下意識地躲閃。book18.org
這等外強中乾、徒有其表的少爺兵,別說是五大部的精銳,便是他們建州與乞顏部的先鋒,一個衝鋒也能將這所謂的禁軍鑿個對穿!book18.org
更可笑的是這座城池。book18.org
汴州城內雖然商鋪林立、樓閣畫棟,繁華得如同人間仙境,但只要稍加留心,便能看到那些被驅趕到角落裡的百姓,一個個面有菜色,形銷骨立。在距離這等繁華不過幾條街的城外,更是聚集著無數流民。book18.org
外兵驕兵悍將,內軍腐朽不堪;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骨。book18.org
「這汴州行在,就像是一個被掏空了芯子的瓜,一碰就碎了。」黃台吉在心底暗暗下了一個斷語。book18.org
只要五大部的鐵騎能夠按照吳三桂的計策,避開岳飛徐世績等人的防線,出其不意地渡河直插這汴州城下,那天漢朝廷頃刻之間便要化作齏粉。book18.org
汴州行在,臨時開闢的正殿之內。book18.org
香爐里燃著名貴的龍涎香,卻驅不散這朝堂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與焦躁的悶熱氣息。book18.org
五大部的使團此刻就站在丹墀之下,他們沒有中原朝臣那般繁複的三跪九叩,只是象徵性地行了半禮,便在那些天漢言官憤怒的目光中,站直了身子。book18.org
「諸位使臣遠來辛苦。」端坐在龍椅上的聖人趙佶,面上掛著一抹勉強的微笑,聲音在寬闊的大殿內迴蕩,卻透著幾分底氣不足的虛浮,「幽燕之變,朕已盡知。安祿山、史思明之輩犯上作亂,死有餘辜。諸部仗義出手,替我天漢蕩平了這伙逆賊的老巢,這等情誼,朕自然是要厚賞的。」book18.org
完顏宗弼戴著那頂滑稽的貂皮帽子,上前一步,高聲接過了話茬:「皇帝陛下明鑑!我等五部,正是聽聞天漢有難,特意起兵十萬,入關來替皇帝靖難的!如今那姓安的和姓史的已然覆滅,皇帝陛下安居汴州,這天下也該太平了!」book18.org
這番話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仿佛他們是來拯救趙佶的精忠藩國,可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狂傲,卻讓滿朝文武都面上不爽。book18.org
朝堂上頓時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book18.org
誰都知道,五大部這十萬鐵騎哪裡是來援師平叛的?分明是吳三桂等降將大開榆關,引狼入室!他們趁火打劫,兵不血刃地將整個幽燕大地、乃至常山以北的大片疆土吞入腹中。book18.org
這群強盜如今鳩占鵲巢,不僅對歸還城池、退兵塞外隻字不提,竟然還好意思腆著臉,以「平叛功臣」自居,站在天漢的朝堂上討要封賞!book18.org
果不其然,執失思力緊跟著便開了口:「只不過,我十萬大軍南下,人困馬乏,這人吃馬嚼的花銷,也是個難以計數。既然是替天漢辦事,這筆『軍費』,還請皇帝陛下早日撥付,也好讓我們回去犒賞三軍,免得底下那些兒郎們生出什麼怨言,擾了天朝上國北地的清靜!」book18.org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與勒索!book18.org
大殿內的天漢官員們再也按捺不住,頓時猶如炸開了鍋一般,嘰嘰喳喳地吵嚷起來。book18.org
有幾位脾氣火爆的御史言官當即梗著脖子跳了出來,指著那五名使節的鼻子破口大罵,要求朝廷態度強硬,絕不可答應這等喪權辱國之舉。book18.org
但更多的官員,尤其是那些長年在長安這等繁華都會養尊處優的文臣,卻在低聲商議著「懷柔」之策。他們已經被這半年多來的戰亂嚇破了膽,滿腦子想的都是只要能破財消災、保住內地安寧,割地賠款又算得了什麼?book18.org
趙佶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臣子,又看看那五個似笑非笑的異族使節,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原本就沒有個定見,此刻更是如坐針氈,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班首的右相楊釗。book18.org
楊釗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大步邁出列來。book18.org
他雖然素來喜歡玩弄權術,但在面對外敵這等大是大非上,卻還保留著幾分屬於大國宰輔的骨氣與底線。book18.org
「聖人明鑑!」楊釗面沉如水,聲音洪亮地蓋過了大殿內的爭吵,「外邦友邦相助平叛,朝廷自然該有賞賜。但若是有人挾恩圖報,妄圖以武力威逼我天漢割地賠款、索要無度,那便是犯了我天朝的逆鱗!微臣以為,賞賜可給,但幽燕諸州必須即刻歸還,若有不臣之心,朝廷自當傾國之力,抗擊到底!」book18.org
這番話冠冕堂皇,頓時引來了不少主戰派官員的附和。五大部的使節也是眉頭微皺,看向這位天漢右相的目光多了幾分忌憚。book18.org
然而,還未等楊釗退回班列,嚴黨的核心人物、御史中丞秦檜便慢條斯理地站了出來。book18.org
秦檜的面色有些蒼白,似乎還未從之前在鄴城被叛軍扣押的驚嚇中完全緩過神來。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聖人行了一禮,又對著楊釗拱了拱手,這才操著副憂國憂民的腔調,緩緩說道:book18.org
「右相大人此言差矣,本官並非反對抗擊外侮,這保家衛國的大義,我等為人臣者自然是責無旁貸。」book18.org
秦檜的話鋒順滑地一轉,那雙透著精光的眼睛掃過全場:「只是……這具體的策略,卻還需從長計議啊。諸位大人且睜眼看看,這大半年來,安史亂賊幾乎將我河北打成了一片白地。各路大軍雖然浴血奮戰平了叛亂,但也是傷亡慘重、軍士疲憊到了極點。再看看咱們汴州城外,幾十萬流民嗷嗷待哺,國庫空虛,錢糧不足……」book18.org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一種悲痛的語氣得出了結論:「我天漢的百姓困苦已極,這仗……是真的打不起了啊。依微臣之見,暫且與諸部議和,以些許錢糧換取這來之不易的太平,讓將士們歇一歇,讓百姓們緩一緩,這才是真正的老成謀國之策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