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57)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5/04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安慶緒弒父奪位,幽州軍起釁內訌(安史之亂篇,劇情篇)book18.org
嚴莊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探入寬大的袍袖之中,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冰冷且淬了劇毒的毒刃,在此刻徹底褪去了偽裝,化作了無常索命的修羅。book18.org
他沒有絲毫遲疑,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跟著李豬兒,走進了「寢殿」。 這所謂的寢殿內,光線昏暗,自然比不了任何一個王朝統治者的宮殿。安祿山原本想的是,至少打進了洛陽,在那兒建國稱帝,封賞眾將,向天下宣告天漢的終結,長安已是偽朝,但為何如今只能據有鄴城,垂死掙扎呢?book18.org
有趣的是,那張曾經屬於孫廷蕭、如今卻被並了另一張床鋪而改造得適合安祿山的龍榻上,一個猶如肉山般的巨大身軀正在痛苦地起伏著。空氣中不僅有藥味,還夾雜著一股掩蓋不住的、皮肉潰爛的惡臭。book18.org
那就是曾經威震天下、想要把天漢江山一口吞下的幽州節度使,偽燕皇帝--安祿山。book18.org
此刻,他只是一個瞎了雙眼、連翻身都困難的可憐蟲。book18.org
「李豬兒……是李豬兒嗎……」book18.org
安祿山似乎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他那因為病痛折磨而變得嘶啞、卻依然透著股殘暴的嗓音響起,「狗奴才!方才哪去鬼混了……朕的腸子……朕的腸子疼得像火燒……快,給朕端水……要蜜水……」book18.org
嚴莊站在距離龍榻不足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那個在黑暗中痛苦掙扎的龐然大物,握著短刃的手,因為極度的興奮和緊張而微微顫抖起來。 他沒有回答,李豬兒也沒有動。book18.org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安祿山那瞎了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那如同野獸般敏銳的直覺,卻讓他瞬間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不同尋常的冰冷殺機。book18.org
「誰?!」book18.org
床上的肉山猛地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他那兩隻粗壯的手臂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著,「除了豬兒,還有誰敢進朕的寢殿?!來人!護駕!把這擅闖的狗東西拖出去剁了!」book18.org
然而,門外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任何親衛回應他的呼救。book18.org
嚴莊緩緩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走到那搖曳的燭光下。他看著安祿山那張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用一種平靜、卻又充滿了嘲弄的聲音,緩緩開了口: 「陛下,外頭的衛士,都已經換成太子殿下的人了。今夜,臣是特來送您上路的。」book18.org
「嚴莊?是你……」book18.org
安祿山那原本渾濁迷亂的腦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竟是猶如迴光返照般,前所未有地清明了起來。book18.org
他雖然瞎了,但並不傻。外頭的死寂,李豬兒的沉默,還有嚴莊這句帶著凜冽殺機的話語,讓他瞬間明白了一切--那個被他視作爛泥扶不上牆的兒子安慶緒,竟然真的敢勾結外臣,對自己這個老子下死手!book18.org
「逆子……這逆子竟敢弒父!」book18.org
病榻上的梟雄爆發出一聲猶如受傷野獸般的震天怒吼。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在戰場上橫衝直撞、所向披靡的天漢邊軍捉生將。那具重達三百多斤、平日裡連翻身都需要人托舉的龐大身軀,竟是在這股狂暴的求生欲與憤怒的驅使下,不可思議地從龍榻上猛地彈了起來。book18.org
「來人!殺……」book18.org
他那如胡蘿蔔般粗壯的手指在空中瘋狂亂抓,試圖去夠那把一直掛在床頭的防身橫刀。book18.org
然而,嚴莊怎麼可能給他這個機會。book18.org
「動手!」嚴莊發出一聲尖銳變調的嘶吼,同時將手中的短刃狠狠地向前遞了出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早就被嚇得雙腿發軟的李豬兒,也是一咬牙、一閉眼,從另一側撲了上去,那雙手死死地抱住了安祿山正在空中揮舞的粗壯胳膊。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只一聲裂帛之聲,那把淬了毒的毒刃,沒有任何阻礙地、齊根沒入了安祿山那猶如一層層厚重盔甲般的肥大腹部,你都說不準,刀尖有沒有穿過他的肥肉扎到內臟里去。book18.org
「啊--!」book18.org
安祿山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那張肥臉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汗珠,那滾燙、腥臭的鮮血混雜著不明液體,順著血槽如噴泉般涌了出來,瞬間濺了嚴莊和李豬兒一身。book18.org
那劇毒發作得極快,僅僅是幾息的功夫,安祿山的臉色便由漲紅變成了死灰。 但安祿山的強悍、臨死前的反撲之瘋狂,遠遠超出了閹人和文臣的想像。 「想讓朕死……你們也得給朕陪葬!」book18.org
腹部插著尖刀的安祿山,非但沒有像尋常人那樣脫力倒下,反而爆發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力。他的手猶如一隻巨大的鐵鉗,在半空中精準地摸索到了近在咫尺的李豬兒。book18.org
「呃……」book18.org
李豬兒連一聲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覺得脖子上一緊。安祿山那粗壯的手指,猶如煤鉗子,死死地、不可撼動地卡住了他的咽喉。book18.org
這三百多斤的肉山向前撲倒,順勢將李豬兒整個壓在了身下。book18.org
「咔咔……」book18.org
那是頸骨在恐怖怪力下逐漸碎裂的聲音。book18.org
嚴莊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嚇傻了。他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驚恐萬分地看著眼前這場慘烈、原始的生死角力。book18.org
安祿山的喉嚨里發出猶如破風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腹部的鮮血已經將整張龍榻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那劇毒正在迅速吞噬他的生機,但他那卡在李豬兒脖子上的手,卻像是焊死了一般,越收越緊。book18.org
李豬兒那張白胖的臉瞬間漲成了紫黑色,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他那雙手在安祿山的身上瘋狂地抓撓、捶打,雙腿在半空中無力地亂蹬,試圖掙脫這頭瀕死凶獸的索命鐵鉗。book18.org
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book18.org
這場慘烈的角力並沒有持續太久,但在跌坐在地上的嚴莊看來,卻仿佛過了整整一個世紀。book18.org
最終,隨著「咯吧」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李豬兒的雙腿猛地一挺,隨後便像是一灘爛泥般,徹底軟了下去。book18.org
而壓在他身上的安祿山,也在掐斷了這狗奴才脖子的那一瞬間,耗盡了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力氣。那具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那顆腦袋無力地垂落在了李豬兒的屍體旁。book18.org
安祿山半生一切的努力,此時已化作夢幻泡影。無論人生最後一刻的安祿山,還是此刻看著兩具肥胖的屍首糾纏,驚魂未定的嚴莊,都難免有些奇怪,他們和這位侍奉許久的節帥就起兵的事情謀划過無數次,幽州大軍本該一個月左右就攻入洛陽,進逼潼關,給天漢致命一擊的,為何打到現在,反而到了內部互殺的地步呢?book18.org
歷史在這一刻,發生了巨變。book18.org
寢殿內,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鮮血滴落在青磚地面上的「滴答」聲,在這個猶如地獄般的房間裡迴蕩。book18.org
嚴莊在地上癱坐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如大夢初醒般,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和對那兩具交纏在一起的慘死屍體的恐懼,跌跌撞撞地衝到了不遠處的御案前。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早就讓安慶緒寫好的「傳位詔書」,雙手顫抖著翻找。終於,他看到了那方安祿山的節帥大印,也是眼下暫做大燕玉璽的印章。book18.org
嚴莊一把抓起玉璽,像是瘋了一般,沾滿了硃砂,然後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蓋在了那份偽造的詔書之上。book18.org
「成了……成了……」book18.org
他看著那鮮紅的印記,嘴裡發出猶如神經質般的喃喃自語。他知道,這鄴城,以及仍然盤桓在河北各地的十萬大軍,將要更換主人。book18.org
鄴城,今夜註定無眠。book18.org
當嚴莊跌跌撞撞走出,在行宮外圍高聲叫喚時,整個安祿山的陣營,都將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book18.org
「陛下駕崩--!遺詔傳位於太子!諸將速來行宮接旨!」book18.org
這道偽造的聖旨,就像是一把投入滾油中的火把。這群被困在鄴城、本就焦躁不安的驕兵悍將們,帶著困惑和震驚,不得不接受了那個一無是處的安慶緒踩著他老子的屍體,登上了這滑稽的皇位。book18.org
這道消息來得太突然、太蹊蹺了。book18.org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安祿山病重,脾氣暴躁得不近人情,但到昨天白天為止,還無人收到他已經油盡燈枯、進入彌留之際的消息,如何忽然就駕崩了?而且,按照這位梟雄往日的行事作風,若是真的感覺大限將至,必定會提前召集心腹到病榻前託付後事,怎麼可能連個面都不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暴斃」了? 而且,安祿山事要安排傳位遺詔的事,也沒人事先聽說過。book18.org
誰都不是傻子。最先發難的,是鎮守鄴城北門的悍將蔡希德。book18.org
在安祿山麾下,論資排輩和帶兵打仗的能耐,蔡希德或許不如史思明和安守忠,但若論對安祿山的忠誠,他絕對是排在第一位的。當嚴莊那宣讀遺詔的聲音剛落,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派人去各營通知,蔡希德便已經披掛整齊,帶著幾十名親衛,氣勢洶洶地殺到了行宮門前。book18.org
「嚴莊,出來!嚴莊!你有本事和我當面對質!」book18.org
蔡希德虎目圓睜,鬚髮皆張,那猶如洪鐘般的聲音在行宮外炸響,「陛下白日裡還親自處理過不得力的近侍,神志清楚,怎會半夜暴斃?!你手裡那份矯詔,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蔡希德!讓我進去!我要親自看看陛下的遺容!」book18.org
「蔡希德,放肆!」book18.org
行宮緊閉的大門緩緩打開,走出來的卻不是嚴莊,而是強裝鎮定的「新皇」安慶緒。嚴莊和另一位文臣高尚,則如兩隻陰毒的狐狸般,一左一右地護衛在他身旁。book18.org
安慶緒看著階下殺氣騰騰的蔡希德,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色厲內荏地喝道:「父皇殯天,遺容豈是你能隨意驚擾的?嚴相公已奉旨為主理喪事,在父皇大殮入棺槨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內驚擾聖駕!蔡希德,你帶兵擅闖行宮,是想造反嗎?!」book18.org
「造反?老子跟著陛下拼殺的時候,你這黃口小兒還在娘胎里吃奶呢!」 蔡希德根本不吃這一套,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嚴莊那不敢與他對視的躲閃目光,更是坐實了心中的猜想。他猛地舉起大刀,指著安慶緒的鼻子怒吼道:「什麼大殮入棺!我看你們是做賊心虛,今日若不讓我進去查驗明白,我蔡希德絕不干休!」 說罷,他一揮手,身後的親衛立刻抽刀出鞘,就要往前硬沖。book18.org
然而,安慶緒和嚴莊既然敢動手,又怎麼會沒有防備?book18.org
「拿下!」嚴莊尖叫一聲。book18.org
話音未落,行宮兩側的陰暗處,突然湧出數百刀斧手。這些人在人數上占據了絕對優勢,而且全副武裝,猶如餓狼撲食般,瞬間便將蔡希德和那幾十名親衛死死包圍。book18.org
「高相公,這蔡希德公然抗旨,意圖謀害新君,該當何罪?」嚴莊轉頭,陰測測地看向一旁的高尚。book18.org
高尚這老滑頭早已看清了局勢,他知道此時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立刻高聲附和道:「按大燕軍律,形同謀反,當場拿下,打入死牢!」book18.org
蔡希德雖然悍勇,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在砍翻了幾個死士後,終究是被一擁而上的叛軍用絆馬索和漁網死死纏住,硬生生地被繳了械五花大綁。book18.org
這雷霆一擊,瞬間鎮住了隨後趕來的其他幾位將領。book18.org
安守忠、崔乾佑等人站在行宮外的台階下,看著地上那一攤屬於蔡希德親衛的血跡,再看看台階上那個雖然瑟瑟發抖、卻已經大權在握的安慶緒,眾人的心思開始瘋狂地轉動起來。book18.org
對於安祿山的死,他們心裡明鏡似的,甚至感到了一絲憂慮和悲哀。但另一方面又暗自鬆了一口氣,安祿山重病以來暴躁易怒,決策失當,已經把大家帶進了溝里。更何況,安慶緒這幾日也暗自勾連,送出的真金白銀和裂土封侯的許諾,確實打動了他們。大家都是為了榮華富貴才跟著造反的,如今換了個軟弱的新主子,對他們這些手握重兵的大將來說,未必是件壞事。book18.org
於是,在這種詭異的沉默中,這幾位叛軍頂級悍將,選擇了默認這個血淋淋的結果,紛紛單膝跪地,向安慶緒行了君臣之禮。book18.org
可是,將領們能夠為了利益妥協,底下的士兵卻不行。book18.org
蔡希德在軍中威望極高,他手下的跟著防衛鄴城的部隊得知自家主將去了行宮,卻被安慶緒和嚴莊扣押、甚至可能已經遇害的消息後,這支駐守在鄴城北門的部隊,瞬間炸了鍋。book18.org
「欺了天了!這群畜生必然是謀逆,害了陛下,還要害咱們蔡將軍!」 「弟兄們,反正這鄴城也沒幾天活路了,不如反了這群狗娘養的,救出將軍,咱們去投奔史思明,或者乾脆出城去投朝廷!」book18.org
憤怒的吼聲在北城大營內此起彼伏。這群徹底失去了約束的軍士,紛紛點起火把,拿起刀槍,開始衝擊周圍的街市,甚至有向行宮方向殺來的趨勢。大燕軍隊內部的火拚,已經在所難免。book18.org
聽著城北方向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剛剛嘗到皇帝滋味的安慶緒,嚇得臉都白了。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抓住身旁剛剛向他效忠的驍將李歸仁。book18.org
「李……李將軍!快!孤命你立刻帶本部人馬,去北城平亂!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天亮之前,必須把這群亂兵給孤壓下去!否則,咱們都得死!」book18.org
李歸仁看著安慶緒那副懦弱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但他還是重重地抱了抱拳,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陛下放心,末將這便去,保准讓他們閉嘴。」book18.org
說罷,他轉過身,大踏步地走下台階,翻身上馬。book18.org
「兄弟們,陛下有旨,北城營變,按謀逆論處!隨我殺--!」book18.org
於是,鄴城沒有迎來朝廷官軍的進攻,而是率先迎來了大燕叛軍自己人對自己人那最殘酷、最血腥的同室操戈。火光沖天,慘叫聲撕裂了夜空。book18.org
那不是黎明時分該有的魚肚白,而是被城北沖天的火光和濃煙燻染成的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book18.org
沒有了百姓的鄴城,其實早已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空城」。當初孫廷蕭與徐世績等人定下「空城計」時,便已果斷地將城內百姓盡數疏散。如今這高聳的城牆內,除了那六萬多名缺衣少食、滿眼紅血絲的叛軍,再無半點生機。book18.org
而這場同室操戈的慘劇,更是將這座死城徹底變成了一個絞肉機。book18.org
李歸仁這等生性嗜血的悍將,接了安慶緒那道「不擇手段壓下去」的旨意,就如同猛虎出閘。他率領的本部精銳對著蔡希德那群群龍無首、全憑一腔熱血在街巷中亂撞的部眾,展開了單方面的屠殺。book18.org
近三千名蔡希德的心腹死戰不退,最終被逼在幾條狹窄的死胡同里,被李歸仁的弓弩手亂箭射成了刺蝟,鮮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一直流到了城門下的護城河裡。book18.org
眼見大勢已去,主將生死未卜,剩下的大約六七千名潰兵終於崩潰了。他們發瘋般地砍斷了北門沉重的門栓,推開城門,猶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了鄴城。 其中一部分大約兩三千之眾,跌跌撞撞地向東北逃去,打算去廣年城投奔史思明。畢竟,史思明在軍中威望極高,手裡握還有曳落河的餘部,而且眾人都知道他因為在邢州被坑,深恨安慶緒。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去投奔他,或許還能尋得一條活路。book18.org
而更大的一股潰兵,足有四五千人,則在一陣商議後,做出了一個大膽且無奈的決定--向北,去邯鄲城投降孫廷蕭。book18.org
「弟兄們,大燕已經完了!陛下死了,小兒連自己的親爹和蔡將軍都能殺,咱們還能指望什麼?」book18.org
一個帶頭突圍的校尉滿身是血地站在曠野上,指著北方怒吼道:「那史思明也不是什麼好鳥!咱們不如去投孫廷蕭!你們沒聽說嗎?之前田承嗣將軍越獄跑去廣年,差點被史思明射死,被逼無奈帶著三千兄弟降了朝廷,人家孫將軍不僅沒殺俘,反而給飯吃、給衣穿,還給機會戴罪立功!咱們去了也是撥亂反正,棄暗投明,總好過在這窩裡斗死得不明不白!」book18.org
這番話在這群絕望的潰兵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於是,他們毫不猶豫地扔下大燕的旗號,丟盔棄甲,輕裝逃竄,浩浩蕩蕩地向著邯鄲故城的方向奔去。 鄴城之內,隨著這群潰兵的逃離,那場血腥的內亂暫時平息了下來。book18.org
安慶緒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麼大喪之禮、禮儀規制了。在嚴莊和高尚的連夜操辦下,就在這充滿血腥味和焦糊味的縣衙正堂里,他急不可耐地穿上了不合身的龍袍。book18.org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ook18.org
堂下,安守忠、崔乾佑等幾位大將,以及那些在這場政變中選擇了站隊的文臣武將,敷衍且各懷鬼胎地跪地山呼。book18.org
安慶緒看著底下這群手握重兵的悍將,雖然心底依然在發虛,但那股對權力的痴迷和初嘗龍椅滋味的狂喜,還是讓他挺直了那軟弱的腰杆。book18.org
「眾卿平身。」他學著安祿山的模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低沉威嚴,「先皇驟然駕崩,朕受命於危難之際,自當與諸位將軍同舟共濟,共保大燕江山!嚴相公,立刻擬旨,派快馬……不,派死士,火速前往廣年、常山、中山等地,向各路大軍傳達朕的登基詔書,命他們堅守防線,聽候朕的調遣!」book18.org
「臣遵旨。」嚴莊立刻躬身領命,眼底卻閃過一絲冷笑。他心裡清楚,那幾道詔書送到史思明等人手裡,跟廢紙也差不了多少。book18.org
「陛下,那……那蔡希德如何處置?」一旁的李歸仁剛剛殺紅了眼,這會兒上前一步,大聲請示道。book18.org
聽到這個名字,安慶緒的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若是留著蔡希德,始終是個禍患;可若是殺了他,只怕會更加寒了那些老將的心。book18.org
他求助般地看向了嚴莊。book18.org
嚴莊那雙陰毒的眼睛微微一眯,果斷地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陛下,蔡希德犯上作亂,拒不接詔,更是引發了昨夜的兵變。此等亂臣賊子,若不從嚴懲處,何以立天子之威?何以震懾三軍?」book18.org
安慶緒咬了咬牙,心一橫,猛地一拍龍案:「好!那便將這逆賊推出……不,就在這行宮門外,即刻斬首示眾!將其首級懸於北門城樓,以儆效尤!」book18.org
兩刻鐘後。book18.org
被挑斷了手筋腳筋、渾身是血的蔡希德,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行刑手拖到了行宮外的那片空地上。這裡,正是昨夜他帶兵討要說法的地方。book18.org
這他跪在地上,努力地挺直了身板,那雙依然銳利的虎目,死死地盯著高高坐在台階上的安慶緒和嚴莊。book18.org
「安慶緒!你這弒父殺兄的畜生!」book18.org
蔡希德那猶如洪鐘般的聲音,在這死寂的鄴城上空迴蕩,震得周圍的士兵紛紛低下了頭,「我蔡希德死不足惜!你這悖逆小兒,不出一月就會下來見我!」 「行刑!快行刑!讓他閉嘴!」安慶緒被這惡毒的詛咒嚇得渾身發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book18.org
「噗!」book18.org
手起刀落,一道血柱沖天而起。book18.org
蔡希德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滾出了老遠。book18.org
叢台的清晨,帶著初夏特有的清冽與寧靜。book18.org
孫廷蕭這一夜睡得極沉、極好。連日來壓在肩頭的繁重軍務與殺伐戾氣,都在昨夜那場荒唐而酣暢的放縱中宣洩得一乾二淨。book18.org
當他睜開眼時,天剛蒙蒙亮。寬大的床上依舊是一片旖旎的春光,幾位紅顏知己橫七豎八地交纏在一起,睡得正香。孫廷蕭沒有驚動她們,躡手躡腳地翻身下榻。他隨手披上一件單衣,推門走進了院子裡。book18.org
走到水井旁,打起一桶井水胡亂抹了一把臉,便站在院中愜意地伸展著筋骨,伴隨著一陣骨骼爆鳴的脆響,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稟將軍!」一名親衛快步奔入院中,單膝跪地,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愕,「城南外圍游騎來報,有大批鄴城軍馬正朝我邯鄲故城而來,全都倒拖著兵器,打著白旗,說是……說是來降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孫廷蕭挑了挑濃眉。這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雖料到被困在鄴城的叛軍遲早會因為糧草問題生出事端,但也不至於這麼快。book18.org
他不緊不慢地將布巾扔進銅盆里,沉聲下令:「去,傳令點起兵馬。把戚繼光、秦瓊、程咬金、尉遲恭諸位將軍都叫上,隨我出城去看看。」book18.org
院裡的這番通傳喧鬧,終究是驚醒了屋裡的佳人。book18.org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鹿清彤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她剛想詢問軍情,卻見那高大的男人忽然湊過來,趁著左右無人在她那滾燙的臉蛋上飛快地偷啄了一口。book18.org
「將軍……」鹿清彤像只受驚的兔子,羞惱地捂住臉,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孫廷蕭卻順勢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望向南方鄴城的方向,正經地道:「清彤,一批叛軍突然到來,不戰而降,……怕是鄴城裡頭出了大亂子。」book18.org
鹿清彤聞言心頭猛地一怔。女狀元那原本還帶著幾分旖旎的腦子瞬間清醒,她立刻意識到,能讓這群亡命之徒突然崩潰來降的,絕對是鄴城權力核心發生了驚天巨變。她深吸了一口氣,斂去羞色,趕忙邁開步子,緊緊跟上了孫廷蕭向外走去的背影。book18.org
不一刻,邯鄲故城那沉重的城門「轟隆隆」地開啟。book18.org
兩千名頂盔貫甲、精神飽滿的驍騎軍步騎混編精銳,猶如一股黑色的鐵流般湧出城來,迅速在曠野上列開了肅殺的軍陣。book18.org
領頭的正是跨騎著高頭大馬的驍騎將軍孫廷蕭。他身披玄色重甲,腰挎橫刀,不怒自威。book18.org
緊隨其後的,是驍騎軍的三大猛將--跨著呼雷豹的秦瓊、扛著宣花斧的程咬金、提著雙鞭的尉遲恭;再往後,則是孫部實際意義上的副將戚繼光,以及孫廷蕭的女副手鹿清彤。book18.org
而在這些核心班底的末尾,還跟著一個神情複雜、暫無官職的降將--田承嗣。book18.org
自從在叢台之下率眾歸附後,田承嗣那三千幽燕老兵便被打散混編到孫廷蕭部中。孫廷蕭只對他說了句「稍安勿躁」,這位曾經的叛軍悍將便老老實實地待在城裡,半個「不」字也不敢多說。book18.org
今日被孫廷蕭特意帶出城來,田承嗣望著遠處那群衣甲不整、互相攙扶著走來的「大燕」殘兵,心裡也是萬分驚疑。他太了解這幫幽燕老鄉的脾性了,這群人跟著安祿山起兵,腦子裡想的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骨子裡帶著股桀驁不馴的悍勇。除非是陷入了糧絕水斷、十死無生的絕境,否則這等成建制的不戰而降,對幽燕軍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book18.org
「將軍……這些……這些好像是蔡希德麾下的兵馬!」田承嗣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指著那些潰兵認出了些許端倪,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震驚。book18.org
蔡希德?那可是對安祿山最死忠的將領,他的人怎麼會跑來降漢?book18.org
孫廷蕭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端坐在馬背上,冷眼看著那群約莫四五千人的潰兵漸漸走近。book18.org
當這群潰兵來到驍騎軍陣前約莫百步的距離時,領頭的那幾個滿身血污的校尉,突然默契地扔掉了手中倒拖著的兵器,「噗通」一聲雙膝跪地。book18.org
緊接著,那幾千名如同乞丐般的幽燕精銳,猶如被推倒的麥浪一般,齊刷刷地伏倒在曠野之上,痛哭流涕,大呼小叫起來。book18.org
「孫將軍!求您收留咱們!我們降了,我們降了!」book18.org
那領頭的校尉聲嘶力竭地喊道,「節帥昨夜暴亡,安慶緒那畜生偽造詔書篡位!蔡將軍去討要說法,也被他給斬了首級!咱們差點都被他們給屠了!」 「什麼?!」book18.org
此言一出,驍騎軍陣前頓時掀起了一陣驚訝的聲音。book18.org
即便是深謀遠慮如孫廷蕭,此刻也是大吃了一驚,那雙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眼底爆射出不可置信的精光。book18.org
身後的秦瓊、程咬金等人更是面面相覷。戚繼光眉頭緊鎖,鹿清彤則是失聲輕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唇。而田承嗣,在聽到安祿山死訊和蔡希德被斬的那一刻,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僵在馬背上,臉色瞬間煞白如紙。book18.org
眾人非是為安祿山惋惜,只是驚訝。book18.org
那個攪得天下大亂、擁兵數十萬的當世梟雄,居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大本營里?book18.org
安祿山這頭在天漢版圖上肆虐了數月的巨獸,其轟然倒塌的死訊,在宣和四年六月的這一個白天裡,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地席捲了整個河北南部。 因為有那群四散奔逃的北城潰兵作為高效的「喪鐘」,這則消息傳遞的速度,甚至比嚴莊連夜派出的那些背插信旗的死士還要快上幾分。它越過千溝萬壑,穿過兩軍對壘的森嚴防線,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著汴州行在、向著北方的常山、向著天下各個角落飛速擴散。book18.org
聞者,無不大驚失色。book18.org
這消息所到之處,呈現出了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極端的反應。book18.org
大燕叛軍的各個據點如喪考妣。那些原本還指望著老皇帝能帶他們殺出一片天的驕兵悍將,此刻徹底懵了。安慶緒那道敷衍的登基詔書還沒捂熱乎,各營便已是白布漫天。一面面代表著幽州軍的旌旗被降下,換上了刺眼的白色治喪旗號。軍心,在這一刻已經不是動搖,而是呈現出了斷崖式的崩盤。book18.org
而在天漢官軍這邊,則是一片狂喜與歡騰。book18.org
南線黎陽大營。book18.org
徐世績與陳慶之在接到急報的那一刻,竟然罕見地在帥帳內拍手而慶。 「這等良機,天予不取,必遭其禍!」徐世績眼裡精光大盛,當機立斷,「我等當立刻拔營起寨,向北推進三十里,直逼鄴城外圍!陳將軍,你的白袍軍可願當先而動?」book18.org
陳慶之傲然一笑:「固所願也!」book18.org
而當安祿山死訊傳到史思明耳中時,他的反應卻耐人尋味。book18.org
他沒有哭嚎,也沒有立刻點兵南下去找安慶緒。史思明只是靜靜地站在城頭,望著鄴城的方向,那張陰鷙如鷹隼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複雜、甚至帶著幾分玩味的冷笑。book18.org
「老安啊老安……你這輩子算計來算計去,最後居然死在了自己親兒子的手裡,真是個天大的笑話。」book18.org
史思明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後轉過身,對身邊的副將下令道:「去,派幾個得力的人,換上喪服,去鄴城給陛下奔喪。」book18.org
「將軍,咱們不趁機……」副將做了一個切刀的手勢。book18.org
「趁個屁!」史思明一腳踹了過去,「官軍此刻必然動了。傳令下去,緊閉城門,加強戒備!沒有我的軍令,誰也不許出廣年半步!」book18.org
而在更北方的中山一線。book18.org
這裡駐紮著安慶緒昔日從邢州帶出來的萬餘殘部。當聽說自家主子爺竟然在鄴城登基稱帝了,這支原本處於半放養狀態的部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有人欣喜若狂,覺得從龍之功就在眼前,立刻叫囂著要拔營南下,去鄴城與安慶緒匯合,博個封妻蔭子;也有人覺得此事恐怕很複雜,鄴城內亂,局勢根本不穩,甚至害怕在南下的半路上被官軍的郭子儀、彭越部給伏擊了,主張按兵不動。各營將領為了爭權奪利,甚至在軍帳中拔刀相向,徹底失去了一支軍隊該有的秩序。book18.org
整個冀南大地,因為安祿山那顆突然的隕落,原本已經形成的對峙僵局被瞬間打破,各方勢力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在這潭渾水中瘋狂地攪動起來。book18.org
汴州,天漢王朝臨時的大本營。book18.org
這段時日以來,聖人趙佶被五大部入關的事情弄得寢食難安,夜夜都要靠太醫的安神湯才能勉強入睡。但好在,這汴州距離前線終究還隔著幾百里地,中間又橫亘著岳飛、徐世績以及孫廷蕭等各路官軍的陣線。book18.org
惶恐歸惶恐,底下那套龐大而臃腫的官僚機器,倒是在生死存亡的壓力下,難得地運轉了起來。book18.org
從江南、川蜀乃至天下各州郡緊急徵調的資源和人力,正源源不斷地彙集到汴州。各部衙門裡,那些原本只知吟詩作對的文官們,此刻也忙得腳打後腦勺。 那些從各地新招募來、還未經過戰陣洗禮的生瓜蛋子新兵,以及那些堆積如山的錢糧,也正在由戶部和兵部的官員們日夜不停地彙算、整理、入庫。book18.org
直到這天傍晚,那名背插著八百里加急紅旗的信使,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馬,一頭栽倒在汴州行宮的正門外,並用那沙啞破音的嗓子吼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book18.org
「大捷!天大的喜訊!賊首安祿山……昨夜已在鄴城暴斃!」book18.org
這個消息,猶如一枚在死水中炸開的火藥桶,瞬間點燃了整個汴州行在。 那些原本還籠罩在胡騎南下陰影中的百官們,在聽到這等駭人聽聞的死訊後,一種難以言喻、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興奮感,迅速席捲了每一個人的神經。 對他們來說,十萬胡騎固然可怕,但那畢竟是「外敵」;而安祿山,卻是那個親手將他們從長安的安樂窩裡趕出來、讓天漢江山半壁染血的頭號「國賊」。如今這最大的禍害終於死了,叛軍內部又開始為了爭權奪利而互相殘殺,這對於朝廷來說,簡直是祖宗顯靈!book18.org
行宮深處此刻已是人聲鼎沸。book18.org
聖人趙佶在聽聞這個消息的瞬間,連鞋都沒顧得上穿,光著腳便在大殿里來回踱步,那張原本蒼白憔悴的臉上,此刻竟是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book18.org
「死得好!這逆賊……終於遭了天譴了!」book18.org
趙佶激動得語無倫次,他立刻下旨,將右相楊釗、正在四處活動主張議和的秦檜,以及那一半隨駕東巡的核心文武官員,盡數召集到了御書房。book18.org
「諸位愛卿!」趙佶看著底下那些同樣面帶喜色的臣子,聲音興奮而微微發顫,「安祿山暴斃,其子安慶緒屠殺舊部,鄴城叛軍已是離心離德、群龍無首。這等天賜良機,我大漢當如何應對?」book18.org
右相楊釗上前一步,拱手奏道:「聖人洪福齊天!臣以為,賊首既死,賊軍軍心必然渙散。安慶緒那小兒素來暗弱,難當大任。此刻,朝廷當恩威並施!一邊命前線官軍步步緊逼,一邊立刻派遣能言善辯之士,攜帶重金與封侯的聖旨,前往鄴城及各路叛軍據點……招降納叛!」book18.org
「楊相言之有理。」一旁的秦檜也立刻出列附和,這時候他倒是不唱反調,「聖人,那些跟著安祿山造反的將領,多是為了榮華富貴。安祿山死了,他們又被朝廷兵馬分隔,前途沒有指望。只要朝廷肯許以高官厚祿,甚至……許他們繼續割據一方的特權,這鄴城的六萬大軍,便可兵不血刃地瓦解。如此一來,我朝便可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北邊胡騎了!」book18.org
嚴黨和楊黨在大的戰局走向,尤其是「招安」的軟骨頭戰略上,達成了某種荒謬的統一與通力合作;但黨爭這種東西,早就刻進了這群人的骨髓里,哪怕是到了分贓甚至甩鍋的具體執行環節,他們依然不忘在背後捅上政敵一刀。book18.org
御書房內,隨著「招降」的大政方針定下,如何選派這名去往鄴城「虎穴」的使者,便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book18.org
那鄴城如今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修羅場,叛軍正處于敏感和狂躁的邊緣,這使者若是去得巧了,那是名垂青史的首功;若是去得不巧,只怕就是送死。 就在這滿朝文武皆眼觀鼻、鼻觀心,生怕這等差事落到自己頭上時,右相楊釗浮現出了一抹陰險的笑容。book18.org
他轉過頭,目光「誠懇」地落在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御史中丞秦檜身上。 「聖人,」楊釗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地奏道,「臣以為,這齣使鄴城、招撫叛軍的重任,非秦中丞莫屬!」book18.org
此言一出,原本還老神在在、正琢磨著如何在這場媾和中撈取政治資本的秦檜,那張白淨面皮,瞬間「唰」地一下變得更加慘白,差點在大殿上跳了起來。 「楊相這是何意?!」秦檜又驚又怒,下意識地想要反駁。book18.org
他可沒忘記,大半年前孫廷蕭率軍護送玉澍郡主去幽州時,他秦檜就是被這幫武夫和政敵給聯手坑了一把,被逼著去幽州向安祿山傳旨。那一次,他快馬趕路到肛裂,又被安祿山好一頓整治,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逃回長安。如今又要讓他去那剛剛經歷了血腥政變的鄴城?這和讓他去送死有什麼分別!book18.org
楊釗卻根本不給他辯駁的機會,立刻大義凜然地繼續說道:「秦中丞莫慌。聖人明鑑,當年安祿山那逆賊,畢竟曾是聖人與皇后娘娘親賜的『乾兒』。如今他驟然暴斃,朝廷若不聞不問,恐落天下人話柄,說我朝堂涼薄。秦中丞曾出使過幽州,與那安祿山和叛軍諸將算是『打過交道』。此次前去,名義上是代表聖人前去『弔唁』那逆賊,實則是暗中向安慶緒及諸將傳遞我朝『既往不咎、媾和招降』的旨意。只要他們肯降,仍不失封侯之位!」book18.org
「嗯……楊相所言,確有幾分道理。」趙佶沉吟了片刻,竟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聖人!臣……只怕那安慶緒殺紅了眼……」秦檜一臉生無可戀,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還想作最後的掙扎。book18.org
可是,當晚在後宮裡,當這等人事安排傳到楊皇后的耳朵里時,皇后娘娘立刻在趙佶的枕邊吹了一通順風風。book18.org
「陛下,那秦檜能言善辯,又是嚴相的心腹。若他能辦成這件差事,不僅彰顯了陛下的寬仁,也能讓嚴黨那邊閉嘴;若是辦不成……那也是他秦檜無能,與陛下何干?」book18.org
於是乎,在楊氏兄妹的聯手「做局」之下,秦檜這位嚴黨的中堅力量,只得懷揣著一份蓋著玉璽的招降密旨,換上了一身代表著「弔唁」的素服,在一隊禁軍的「護送」下,滿心怨毒地踏上了前往鄴城的路。book18.org
對於右相楊釗和楊皇后這對兄妹而言,當初鼓動趙佶「御駕親征」到汴州,這本身就是一盤大棋。其目的有三:一是借著聖駕在此,強行壓制住自安祿山造反以來、如孫廷蕭、岳飛等武將日益膨脹的軍權,避免楊黨受到威脅;二是將那個在汴州本已積攢了極高聲望、隱隱有取代之勢的康王趙構重新踩回腳下,讓他空有兵馬元帥之名;這第三,自然是為了趁機打壓左相嚴嵩的「嚴黨」勢力,徹底鞏固太子趙桓和他們楊黨的絕對統治地位。book18.org
如今看來,這盤棋下得可謂是順風順水。book18.org
太子趙桓穩坐在長安監國,掌控著天漢王朝的西半壁江山和根本重地;而他們兄妹陪著聖人在這汴州行在發號施令則十分順利。嚴黨的核心秦檜被送去鄴城死活難料;而那個表面恭順的康王趙構,竟然也在朝堂上對派秦檜出使媾和的提議舉雙手贊成。book18.org
一切都在楊釗的掌控之中。book18.org
更讓楊釗感到無比愜意和滿意的是,此刻頂在鄴城前線、距離那塊巨大「蛋糕」最近的官軍統帥,正是山東大都督徐世績!book18.org
徐世績是個老狐狸,最關鍵的是,他與長安那位監國的太子殿下關係密切。如今安祿山一死,鄴城叛軍不管是戰是降,徐世績的大軍都已經前壓到了距離鄴城不足三十里的地方。book18.org
若是打,徐世績能搶下平叛的首功;若是降,徐世績更是最方便代表朝廷接受安慶緒的降表、接收那幾萬降軍的統帥。有徐世績這等重兵陳列在側,那被逼著去鄴城談判的秦檜,就算有天大的膽子和一肚子壞水,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按照他楊釗定下的調子去談,半點功勞也休想攬到自己或是嚴黨的頭上。book18.org
想到這其中的種種精妙算計,坐在書房裡的楊釗忍不住端起面前的貢茶,舒坦地淺啜了一口,輕哼了起來。book18.org
「相爺,」一名心腹幕僚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壓低聲音稟報道,「都已經安排妥當了。通過咱們兵部的特殊渠道,那封密信今夜便能送出,三日內必能送達長安,呈交太子殿下御覽。」book18.org
楊釗放下茶盞,那雙保養得宜、卻透著陰鷙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book18.org
「好。」他站起身,走到書房懸掛著的那幅天下堪輿圖前,目光直接越過了正在流血的邯鄲和鄴城,落在了那遙遠的長安城上。book18.org
既然局勢已經開始朝著對楊黨有利的方向發展,那他必須要和遠在長安監國的太子互通有無,提前布下更大的局。這封密信里,不僅詳細陳述了安祿山死後逼迫秦檜招降的計策,更是隱晦地向太子點明:一旦鄴城叛軍投降,徐世績順利接管降軍,那麼太子的軍事基本盤將得到空前的膨脹。屆時,無論是應對北方即將南下的十萬胡騎,還是回頭去敲打那個在邯鄲故城擁兵自重、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孫廷蕭,他們楊黨和太子,都將立於真正的不敗之地。book18.org
「孫廷蕭啊孫廷蕭……你在這河北殺得再凶,這天下,終究還是我們這群執棋者的天下。」楊釗冷笑了一聲,手指在那張堪輿圖上重重地點了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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