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78)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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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78)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第七十八章·驚變,大婚(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book18.org

  「解釋?他要來解釋什麼!」book18.org

  汴州行宮大殿上,趙佶霍然起身,聲音都因震怒而發了顫。那封自長安六百里加急送來的奏報被他狠狠擲在金磚之上,紙頁翻卷,沿著台階滾了兩滾,正停在丹墀之下。滿殿文武一時噤若寒蟬。book18.org

  「扣押左相,擅離監國,私自交割留守事務,率東宮衛騎南來汴州——」趙佶一步踏下御座前沿,袍袖微揚,指著那封奏報厲聲道,「這就是朕養出來的太子!欺了天了!」book18.org

  話音方落,嚴黨一系頓時表現得如喪考妣。以秦檜為首的數名官員撲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叩得砰砰作響。秦檜哭得涕淚交流,伏地大呼:「聖人!嚴相三朝老臣,白首憂國,忠肝義膽,天下共鑒!如今為儲君所拘,生死不明,怕是已經死了!嚴相若有不測,真是千古未有之奇冤,臣等雖死,亦難瞑目啊!」  他這一哭,身後數名嚴黨官員也都跟著哭訴起來,一時間「忠臣蒙難」「國本將傾」「請聖人立斷」的呼喊聲此起彼伏,震得殿內樑柱都似在迴音。book18.org

  楊黨一側自然也坐不住了。幾名與楊釗同氣連枝的朝臣互相對視了一眼,終究有人硬著頭皮出列。戶部侍郎王珙整了整衣冠,拜伏於地,聲音尚算沉穩:「聖人息怒。太子殿下縱有失措,想來也必有緣故。長安地近關中,軍情緊迫,嚴相與東宮政見或有齟齬,一時激切,這才——」book18.org

  「閉嘴!」趙佶一掌拍在御案邊角,案上茶盞跳起,滾落在地,摔了個粉碎。碎瓷迸散,驚得旁邊幾名內侍連連後退。趙佶臉色鐵青,指著王珙的手都在發抖:「你們這些人,平日裡附和右相,今日又替東宮開脫,是當朕瞎了,還是當朕死了!」book18.org

  鴻臚寺少卿李若水與兵部職方司郎中趙鼎也連忙跪出班中,欲要再辯。趙佶卻已怒不可遏,根本不給二人開口的機會,直接厲聲喝道:「來人!將王珙、李若水、趙鼎三人一併拿下,下詔獄!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探視!」book18.org

  殿門外甲葉鏗鏘,數名禁軍應聲而入,披甲佩刀,滿面肅殺。王珙還欲高聲申辯,已被兩名軍士一左一右扭住臂膀。李若水面色發白,仍強自昂著頭,大聲道:「臣為社稷陳言,何罪之有!」趙鼎則閉口不語,只在被拖出殿時回頭望了一眼御座,神色沉沉。book18.org

  這一拖一押,滿朝文武盡皆變色。嚴黨的人哭聲更響,楊黨的人則人人屏息,生怕下一道雷便劈到自己頭上。book18.org

  楊釗終於再也站不住了,走到丹墀之下,撩袍雙膝跪地,俯首幾乎貼到磚面,聲音沙啞而急促:「臣楊釗,受聖人殊遇,粉身難報,絕無半點不忠之意!太子擅動長安兵政,臣事前並不知情,更不敢有絲毫交通東宮之舉。若臣有二心,甘願伏誅於階下!」book18.org

  趙佶盯著他,胸膛起伏不定,顯然怒意未平。楊釗跪在地上,卻動也不敢動。大殿兩側,群臣連眼皮都不敢抬,唯恐撞上天顏霹靂。book18.org

  半晌,趙佶才猛地一揮袍袖,厲聲下詔:「傳旨!仇士良即刻起復,統領汴州禁軍諸營,閉門思過之令一概撤銷!魚朝恩、童貫兩人輔佐調度,晝夜巡防宮禁、城門、倉場、碼頭。自今日起,汴州內外加三重崗哨,凡可疑人等,一律先拿後問!」book18.org

  殿中群臣聞言,又是一驚。book18.org

  仇士良鄴城壞事,名聲早已臭不可聞,如今竟在這等關頭被重新啟用,無異於向滿朝宣告,聖人已經信不過現有諸班將校,也顧不上什麼軍功清濁,這些宦官畢竟近身,是他唯一可信的了。魚朝恩與童貫二人聞命,連忙出班跪下領旨,額頭碰地,聲音尖細而急:「奴婢遵旨!」book18.org

  秦檜伏在地上,見聖人怒火已被徹底點著,便又哽咽著補了一句:「聖人,太子率兵而來,若是抵達汴州,便不可收拾,需得派人勸阻才是!」book18.org

  禮部尚書楊玄感聞言,便應和秦檜的建議,並自告奮勇,表示可前往勸阻太子,使他心平氣和來汴州請罪。book18.org

  趙佶憋了半晌,又仿佛下了天大決心,「魚朝恩、楊玄感即刻啟程,帶著朕的第二次申斥旨意與尚方寶劍,趕赴洛陽!務必在太子進入河南府之前截住他,解除其東宮衛率武裝,再將人」請「到汴州來!」book18.org

  魚朝恩原本還跪在地上,聞言立刻將頭重重磕下,尖聲應道:「奴婢領旨!定不負聖人所託!」楊玄感也當即領命。book18.org

  滿朝譁然。派一個太監監軍和一個禮部尚書,帶著尚方寶劍去堵截儲君,這簡直是在天漢立國以來都未曾有過的荒誕之舉。可此時此刻,趙佶眼中已容不得半點反對,凡被他目光觸及者,無不低下頭去,噤若寒蟬。book18.org

  其後數日,汴州城內的氣氛便如那鉛灰色的天幕一般,越壓越低。行在里宮禁森嚴,城門口崗哨林立,仇士良復掌禁軍後,滿城的巡邏甲士刀劍出鞘,殺氣騰騰。百姓們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等驚天劇變,但眼見這山雨欲來的陣仗,便連街面上的叫賣聲都自覺低了三成。book18.org

  八月廿二,日頭尚未升到中天,孫廷蕭剛剛正式搬進了臨時府邸。前日裡,禮部的屬官才將最後一扇漆門刷上朱紅,院中的喜棚尚未搭完,門楣上的彩綢才掛了一半,不過此時已是沒人張羅這事,只能孫廷蕭自己安排。殿上議論太子之事,他照例未去,只是安心做個待婚駙馬,但趙聖人如何安排的一切,他卻已經知曉。book18.org

  便在這時,府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聖旨到——!」book18.org

  那嗓音尖細而惶急,帶著太監特有的拖腔。孫廷蕭眉頭微微一皺,轉身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廳前,撩袍跪地。book18.org

  前來宣旨的,正是宦官王振。book18.org

  王振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密旨,快步走入廳中,他額頭見汗,眼底透著驚惶,連那慣常的程式化唱誦都省略了,只將聖旨往前一遞,聲音壓得極低:「孫開府……聖人急旨,請您接旨。」book18.org

  孫廷蕭雙手接過,展開黃綾,目光飛速掃過上面的朱紅批字。book18.org

  旨意很短,卻字字千鈞:命孫廷蕭提前與柔福公主於三日後完婚,大禮從簡,不得延誤;禮成之後,即刻率親衛出汴州,前往洛陽,與魚朝恩、楊玄感所部會合,務必將太子「平安護駕」至汴州行在。book18.org

  孫廷蕭捏著聖旨,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黃綾上移開。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一把攥住王振的手腕,將那太監往身側一帶。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孫廷蕭微微躬身,將嘴湊到王振耳畔,以手掌虛虛一擋,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聞:「王公公,我的部下可都遠在河北。這旨意讓我出汴州去洛陽,無一兵一卒,那是要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他頓了頓,試探道:「若是太子衛騎拒不從命,或者洛陽那邊起了衝突,我手裡沒兵,拿什麼去護駕?」book18.org

  後面的話,他故意留白,沒說完。book18.org

  王振被他攥著手腕,只覺得那五根鐵鉗般的手指力道驚人,疼得他齜牙咧嘴,慌忙左右張望了一眼,確認再無旁人,這才將身子湊得更近道:「不不不,孫開府,您可千萬別往那處想!聖人……聖人倒也不是讓您去鎮壓什麼。魚朝恩與楊尚書已經先期帶著一標禁軍快馬趕往洛陽了,人手足得很,夠鎮住場子的。聖人要您去,主要是……主要是怕兩邊軍士見了面,萬一誤動了刀槍,沒人能壓得住陣。您有平叛的威名,又身份貴重,那些兵士總不敢亂動了。」book18.org

  孫廷蕭聽完,緩緩鬆開了王振的手腕。他直起身,後退半步,臉上似是為難,弄得王振伸長了脖子,生怕他推三阻四。book18.org

  「明白了。」孫廷蕭的聲音不高,「請公公回稟聖人,孫廷蕭領旨,與公主完婚後即刻啟程,絕不延誤,屆時我帶些信任的人方便辦事,應當無妨吧?」  王振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抬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連連點頭:「孫開府明事理,明事理,要帶誰都可以……那咱家便先行回宮復命了,這府里的婚事籌備,禮部會加緊督辦,您……您只管安心。」book18.org

  說罷,王振匆匆忙忙地行禮離開。孫廷蕭獨自立在廳中,低頭看著手中那捲沉甸甸的旨意。廳外,府中下人還在手忙腳亂地搬抬著大婚用的紅木家具,紅漆箱子上的銅鎖在秋風中叮噹作響。book18.org

  洛陽、太子……book18.org

  這幾個詞在他腦中飛速排列組合,像是一盤剛剛開局便殺機四伏的棋局。他手中無兵,卻要被擲入這最兇險的棋眼之中。book18.org

  「赫連明婕,赫連明婕!」他忽然高聲叫道。book18.org

  往後廳的方向,赫連扒著門框露出腦袋。「怎麼,蕭哥哥?」book18.org

  孫廷蕭走向她,眼神微動,附耳言語了些什麼,只見赫連先是點頭,然後瞪圓了眼睛看他,隨後又是點頭,最終眼神放空了片刻,最終看著孫廷蕭,再次點了點頭。book18.org

  少時,鹿清彤一襲青色長裙,步履從容地跨過高高的門檻。她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信箋,臂彎里還夾著個四四方方的紅木漆盒。見孫廷蕭與赫連明婕正說話,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溫潤的笑意,將手中的物什穩穩擱在案上。book18.org

  「這是今日剛從河北加急送來的,驍騎軍眾將士給將軍的賀信。我剛才粗略驗看了一番,大伙兒可都記掛著你呢。」book18.org

  孫廷蕭也鬆了眉頭,三人圍著案幾坐下。赫連明婕眼尖,一眼便瞧見了最上面那封署著張寧薇名字的信箋。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促狹地拿肩膀撞了撞孫廷蕭。book18.org

  裡面別是張寧薇的絕交信,說孫大將軍既是做了駙馬,我也要帶著黃巾軍跑路了——孫廷蕭輕咳一聲,掩飾著內心的侷促,小心翼翼地挑開封泥,將張寧薇的信箋抽了出來。book18.org

  信紙展開,字跡娟秀中透著幾分江湖兒女的利落。孫廷蕭一目十行地掃去,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現。張寧薇在信中沒有半句對賜婚的怨懟,字裡行間,唯有思念與信任。她只說邯鄲新軍操練未歇,教眾歸心,讓將軍在汴州安心周旋。book18.org

  孫廷蕭將信紙細細折好,貼胸口收進懷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book18.org

  「薇姐姐說什麼了?」赫連明婕探頭探腦。book18.org

  「說讓你多吃飯,少嚼舌頭。」孫廷蕭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隨即將手伸向了那個貼著戚繼光封條的紅木漆盒。book18.org

  挑開漆盒,裡面是一封厚厚的軍報,以及一個用黃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孫廷蕭先拆軍報,戚繼光的手書十分嚴謹,前半段詳盡彙報了孫廷蕭不在河北這段時日,諸軍的操練進度、糧草調度,以及鴛鴦陣的演練成效,孫廷蕭看得連連點頭。book18.org

  信件末尾著:「末將聞將軍大婚,特尋得東海極品海狗腎一具。以此壯陽補氣之聖品,恭祝將軍新婚燕爾,龍馬精神。」book18.org

  滿臉黑線後,孫廷蕭又接連拆開了秦瓊、程咬金、尉遲恭等人的信件。  這幫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雖然滿篇玩笑,但在信件的末尾,卻都不約而同地催促著同一件事——「北面風聲不對,領頭的快些回來」。book18.org

  孫廷蕭沒有去看那些玩笑話,而是將眾人信中關於軍務的隻言片語全部提煉出來,在腦海中飛速拼湊。book18.org

  胡部一邊在河北大造聲勢,步步緊逼;另一邊,卻派出細作潛入陝北,試圖滲透關中,是要聲東擊西,還是雙管齊下?無論自己的婚事,還是皇帝與儲君的鬥爭,都比不過此事要緊,但孫廷蕭卻也猜不透。book18.org

  行宮內的某處小閣,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柔福公主端坐於銅鏡之前,身上只披著一件素白的寢衣,襯得那脖頸愈發纖細如玉。自打蘇念晚的食療方見了效,她這幾日飲食順了,臉色也褪去了那種嚇人的慘白,透出一絲淡淡的紅潤。book18.org

  妝檯上,堆滿了聖人趙佶連日來賞賜的珍寶。南海的珊瑚樹,東海的明珠串,蜀地進貢的錦緞,一匣一匣地碼在案頭,將整間殿閣映照得流光溢彩。book18.org

  玉澍郡主立於柔福身後,手裡握著一把象牙梳,正不緊不慢地梳理著那三千青絲。她的動作利落,帶著幾分爽利,與尋常宮女的謹小慎微截然不同。book18.org

  「玉澍姐姐……」柔福望著銅鏡中玉澍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我心裡……實在是有愧。」book18.org

  玉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彎下腰,將臉湊到柔福耳畔,鏡中兩張絕美的容顏幾乎貼在一處。她看著柔福那雙盈滿歉疚的眼睛,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歷經劫波後的洒脫:「傻妹妹,你愧疚個什麼?」book18.org

  她直起身,從妝檯上揀起一支金步搖,在柔福發間比划著,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年初我被指婚給安祿山的時候,聖人給的賞賜,比起你這兒的只多不少。那場面,我熟悉得很。他們還給我備了一襲金絲織就的嫁衣,腰帶上綴滿了珍珠寶石,華美得晃人眼。」book18.org

  玉澍說著,手指在柔福腰間虛虛一划:「那腰帶正好夠寬,夠我藏一柄軟劍。邢州鴻門宴那夜,我便繫著它去的。後來安賊露出真面目,要逼迫將軍附逆,我便抽出那柄軟劍,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當時我也緊張,還怕真要動手,那賊人肉多,軟體刺不透呢。」book18.org

  這笑話並不可笑,柔福聽得心頭一顫,下意識攥住了玉澍的手腕。她想起碼頭上孫廷蕭挽著袖子,穿著粗衣,被她一陣好懟,再想想玉澍姐姐為他受過的苦、擔過的險,愧疚之情幾乎要溢出胸口:「玉澍姐姐,我……我終究是要嫁他的。可你……」book18.org

  「我什麼?」玉澍將金步搖穩穩插進柔福的髮髻,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鏡中的少女,「你只管好好做你的新嫁娘,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你不欠我,將軍更不。」book18.org

  正說著,蘇念晚提著藥箱掀簾而入。顧著外間的宮女,她先是禮節性地向兩位貴女請了安,和玉澍遞了眼神,隨即走到柔福身側,三指搭上腕脈,閉目沉吟了片刻,微微頷首:「殿下脈象平穩,氣血已較前些日子充盈了不少。看來那食療方子奏效了,只是切記,吉日將至,切忌大悲大喜,務必靜養心神。」book18.org

  柔福輕輕點頭,目光卻越過窗欞,望向天空,幽幽一嘆:「蘇太醫,我身子是好了些,可這心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父皇與太子哥哥鬧到這步田地,刀兵相見就在眼前,我只盼著……盼著他們不要真傷了骨肉親情。」book18.org

  蘇念晚聞言,默然收回了手,目光與玉澍輕輕一碰,兩人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無奈。這宮牆裡的骨肉親情,在這權力的絞肉機面前,又值幾何?book18.org

  常山一線,已是風聲鶴唳。岳飛早先奉命北上,彭越與郭子儀分領精銳,這三位將領在太行山東麓拉開了一道綿延百里的鐵壁,隨時防備著那十萬胡騎南下。book18.org

  南邊的鄴城大營,徐世績擁兵最多,但此刻並未有半點動靜。作為素來與太子交好的將領,此時政治形勢的緊張,令他不便擅動,動則引發諸多猜忌。  汴州這邊,楊釗這幾日竟如霜打的茄子般徹底蔫了下去。為了避禍,楊釗嚴令手下黨羽閉門謝客,在朝會上更是緘口不言,只能盼著太子休要鬧出更大的事端。book18.org

  長安方面,太子趙桓悍然發難,將左相嚴嵩下獄羈押,隨後率領東宮衛騎拋下都城,不管不顧地向東狂奔。這位儲君一走,留守長安的官僚體系瞬間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癱瘓。自隴右、甘涼調撥的戰馬,從蜀中、巴中沿著棧道運送的錢糧賦稅,在長安轉運失當。book18.org

  而在這場風暴的漩渦中心,卡在長安與汴州咽喉要道上的洛陽城外,卻駐紮著一支足以打破任何平衡的力量。book18.org

  那是三朝元老趙充國統帥的涼州大軍。自中秋節後,長安與汴州軍令相左,聖人下旨催他火速東出,而監國太子卻下令要他就地駐紮。老將並未盲目站隊,而是將大軍磨磨蹭蹭地開到了洛陽地界,隨後便找理由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連日秋雨,道路泥濘,將士疲敝,輜重難行。」book18.org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趙充國端坐在帥案之後,鬚髮皆白,雙手扶膝,穩如山嶽。在他兩側,副將馬超與班超分席而坐。馬超生得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一身銀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班超則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儒將的沉穩。book18.org

  馬超開口發言:「咱們請示」大軍需在洛陽暫行駐紮修整「的上書,兵部已經回話了——竟然不許!還說聖人有旨,嚴令咱們即刻拔營東進,不可有片刻耽擱。朝中分明是擔心我們與太子勾結,才故意駁回我們的請求!」book18.org

  班超微微皺了皺眉:「都督,眼下的局勢確實棘手。太子下令讓咱們停步,聖人卻連下金牌催促。咱們如今屯兵洛陽,遲遲不向汴州靠攏,落在朝野眼裡,免不了要背上一個傾向東宮、不遵聖命的嫌疑。天家父子真的徹底撕破麵皮,咱們這夾在中間的,怕是難以自處。」book18.org

  趙充國聞言,依舊和藹可親,並未有什麼不悅的氣色。book18.org

  「忠於天子,那是你我本分。但為將者,也要懂形勢。天子與儲君相爭,若是處置不當,有過無功;若是因時而動,有功無過。」book18.org

  趙充國頓了頓,取了地圖指點,馬超與班超立刻起身湊近案前。book18.org

  老將的手指自幽燕一帶划過,最終落在西北的黃土塬地與河套地帶:「匈奴在這邊早有異動,太子能收到消息,我們的探子也查到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兩名愛將:「咱們不靠向汴州,避免被捲入渾水,這叫留有餘地。只要大軍在這洛陽鎮著,一旦西北有變,咱們還能隨時掉頭,回師長安,護住關中!」book18.org

  班超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馬超則咬了咬牙,盯著地圖上的幾處重鎮:「可若是聖人那邊逼得急了,咱們……」book18.org

  「逼得再急,老夫也能用這秋雨拖上十天半月!」趙充國冷笑一聲:「天漢唯獨咱們涼州軍還可調動野戰。太子想用咱們壓制汴州,聖人想用咱們震懾太子。」book18.org

  老將軍的眼神,任是二將都捉摸不透:「他們越是想用,咱們就偏不能被他們所用!按兵不動,待價而沽,方能保全。」book18.org

  趙充國歷經三朝,曾親眼目睹過當今天子趙佶登基前,天漢長達十數年的皇權更迭與流血政變。那些在權力鬥爭中站錯隊、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下場的將領,他見得太多了。book18.org

  就在三人借著微弱的燭火敲定這按兵不動之策時,大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撲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啟稟大都督!汴州方向傳來確切消息,聖人已下旨,由復出的仇士良與禮部尚書楊玄感率領一標禁軍,正星夜趕來洛陽!」book18.org

  「什麼?」馬超劍眉一挑,手按劍柄,「沖咱們來的?」book18.org

  「不,」斥候咽了口唾沫,急聲道,「他們是為了趕在洛陽地界,強行攔截擅離長安的太子殿下!」book18.org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剝啄聲。book18.org

  秋雨如鞭,狠狠抽打在汴州通往洛陽的官道上。泥濘的道路早已被馬蹄踩得稀爛,一行人馬披著蓑衣、頂著風雨,正在沒命地向前疾馳。book18.org

  隊伍的最前方,復出統領禁軍的宦官仇士良騎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戰馬上,縮頭縮腦,那張面白無須的臉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越發悽惶。他身後不遠處,禮部尚書楊玄感則是一身常服,外罩蓑衣,策馬而行,看來是馬術嫻熟,毫無顛簸晃動。book18.org

  仇士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轉頭看了看四周灰濛濛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永遠也跑不到頭的官道,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他原本因為在鄴城胡亂瞎指揮、導致中路軍全線崩盤而被聖人冷處理,這幾個月在汴州夾著尾巴做人,連大氣都不敢喘。誰曾想,這天上突然掉下個「復出」的大餡餅,還沒等他高興完,就發現這是吃屎的餡餅!book18.org

  去洛陽攔截太子?還要解除東宮衛率的武裝?book18.org

  這事兒若是辦不成,讓太子順順利利進了汴州,趙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一個要被拉去砍頭祭旗;可若是辦得太絕,真在洛陽和東宮衛騎動了刀兵,那太子殿下以「閹豎謀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腦袋,他是舉兵抗擊還是等死?退一萬步講,就算他走了狗屎運,真把這差事辦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齟齬,沾了甩不開的因果,將來誰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當做出氣筒!book18.org

  仇士良在馬背上哀嚎了一聲,聲音在風雨中被扯得稀碎,聽著比鬼哭還難聽,「早知今日,還不如在鄴城戰死了,好歹算個殉國。」book18.org

  落後半個馬身的楊玄感聽見這番帶著哭腔的抱怨,催馬上前,與他並轡而行,好聲好氣地寬慰道:「仇公公莫要這般灰心。聖人既然派你我同來,自然是信任公公的手段。況且,這差事也不全是咱們兩人扛著。等孫開府在汴州行完大婚之禮,便會立刻率親衛趕來洛陽支援。孫將軍是平叛的頭功,威望素著,有他在場居中斡旋,無論是東宮還是咱們,都不會失了分寸。這事兒,是辦不壞的。」  「你不提他還好,你一提他,我這心裡更沒底了!」book18.org

  仇士良非但沒被寬慰到,反而瑟縮了一下。他轉過頭,用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盯著楊玄感,聲音都在發顫:「楊尚書,他在河北的時候就拿刀砍我!我回了汴州,也在聖人面前說了他許多壞話……」book18.org

  仇士良越說越覺得脖子發涼,在風雨中連連打著寒顫:「他現在得勝還朝,加開府儀同三司,還做了駙馬爺,那是聖人跟前的紅人!我這段日子天天都是提心弔膽,生怕他想起來秋後算帳。現在倒好,讓他來洛陽支援?別寬心了,我看他順手搞點什麼陰謀詭計,把我坑死在那兒還差不多!」book18.org

  仇士良越想越絕望,楊玄感沒有再開口勸解,而是端坐在馬背上,微微偏過頭,嘴角竟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book18.org

  八月廿八,天色剛剛泛出魚肚白,將軍府的正院裡便已燈火通明,開始了準備。禮部派來的司儀官與一眾宮人將整個院落打點得井井有條,喜燭成對地燃著,將紅綢映照得流光溢彩。book18.org

  孫廷蕭已在凈室里梳洗妥當。宮人們將大紅的新郎袍一件件為他穿戴整齊,系上繡金的腰帶,束上玉冠,最後披上禮部特製的絳紫色大氅,大氅的領緣用金線繡著龍紋,在燭火中沉甸甸地發著光。book18.org

  赫連明婕和鹿清彤,今日都不在。book18.org

  她們各自識趣地退到了這座府邸旁人看不見的角落裡。外有民巷,赫連明婕大約是找了個地方爬上某處屋脊,遠遠地望著那條凈土鋪街的御道;鹿清彤則留在書房,將手邊一卷未看完的邸報往案上一壓,在一團安靜中等待著這一日的結束。她們誰也沒有出現,誰也沒有給他一個眼神。book18.org

  這是她們早就商量好的體面,也是她們各自咽下去的一口苦澀。book18.org

  禮部的司儀官小心翼翼地上前,細細打量了孫廷蕭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開府,時辰到了,可以出發了。」book18.org

  孫廷蕭沒有應聲,只是抬手撣了撣袖口,轉身向院外走去。book18.org

  府門前,那匹御馬監親自選來的高頭大馬已經備好,通體黑亮,額前繫著一朵紅綢花,烈烈抖動。孫廷蕭翻身上馬,而大街兩側,此刻已經開始湧來百姓,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book18.org

  隨即,他臉上的肌肉便極自然地鬆動了,嘴角向上一牽,堆出了一副地道的新郎官笑臉,那笑容開朗、溫暖,帶著一股子平易近人的英雄氣,仿佛這場大婚當真是這亂世里最值得慶賀的大喜事。book18.org

  迎親的儀仗在前頭鳴鑼開道,喜樂驟然奏響,熱浪般的鼓樂聲衝上了清晨的天空。孫廷蕭策馬緩行,在儀仗的簇擁下向行宮方向移去,每經過人群稠密之處,他便微微側身,抬起右手向兩側的百姓揮動致意。book18.org

  百姓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book18.org

  「驍騎將軍!」book18.org

  「開府大人!」book18.org

  「駙馬爺!」book18.org

  其中有近些日子情緒壓抑,亟待一些歡樂的本地百姓,也有工地上,城外棚子裡來的冀南百姓,那些在河北看著這個男人率軍與安史叛軍浴血廝殺的庶民,此刻擠在汴州的街巷裡,滿眼含著真心實意的崇敬與歡喜。有老人顫巍巍地舉著雙手拍掌,有孩子被父親扛在肩上,伸手向他揮舞著一截紅綢。book18.org

  孫廷蕭向他們回應著,高頭大馬踏過鋪滿紅毯的青石板路,蹄聲清脆而沉穩,一下一下,與那震天的喜樂混成一片。孫廷蕭又向右側的人群揚了揚手,接住了一個孩子拋來的野菊花,順手別進了大氅的胸口。book18.org

  新郎官滿面堆笑,意氣風發,策馬而行,不多時已是到了行宮。book18.org

  百官的朝服在汴州行在的大殿上匯成一片深紫與緋紅,莊嚴肅穆。典儀的程序一道接一道,流水般走完,每一個細節都被禮部的司儀官掐算得分毫不差。  趙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難得地收起了這些日子的陰霾之色,擺出一副人君嫁女的慈父模樣。他勉勵孫廷蕭的話說得冠冕堂皇,言辭懇切,什麼「愛卿忠勇,朕心甚慰」,什麼「善待柔福,夫妻和睦,共佐天漢」,字字句句都透著天家賜婚的鄭重與體面。孫廷蕭垂首恭聽,應對得進退有據,不卑不亢,滿殿百官看著,無不暗暗稱道,心說孫大將軍以往喜歡胡鬧,今日卻是很有些禮數。book18.org

  然而,在那套滴水不漏的禮儀外殼下,趙佶眼底殘存的那絲猜忌、疲憊與如釋重負,孫廷蕭悉數收進眼裡。book18.org

  這道賜婚,本質上是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鎖。趙佶清楚,孫廷蕭亦清楚,滿殿的有識之士皆清楚。只是這層窗戶紙,誰也不捅破,各自帶著自己心知肚明的算盤,將這場大禮演完。book18.org

  典儀走到最後,宮人躬身引路。孫廷蕭隨著那一行宮人穿過游廊,向柔福所在的殿閣行去。book18.org

  喜樂聲漸漸遠了,腳步聲與衣袂摩挲的細響,在長廊上顯得格外清晰。宮人們垂首在前引路,不言語,不抬頭。孫廷蕭走在後面,掃視著已經見過幾次的行宮園景,此刻卻在不知不覺間,悄悄失了神。book18.org

  自早間開始準備,諸多禮儀,如今已是下午,秋日高懸,溫潤和煦。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極遙遠的東西。book18.org

  沒那麼清新的空氣,喧鬧城市的噪音。彼時還是少年,對於婚禮沒有半點預想。book18.org

  十六年了。book18.org

  十六年的刀光劍影,十六年的勾心鬥角,十六年的流血與殺伐,他早已連自己都覺得陌生。book18.org

  「十六年,再回不去了……」book18.org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宣之於口,只是極輕極輕地呢喃著,那聲音幾乎被廊外的秋風抹去,「倒是真要在這裡娶親成家了。」book18.org

  前頭引路的宮人並未停下步伐,也未曾回頭。孫廷蕭也只是那麼說了一句,隨即便收斂了那一瞬的感慨,重新將那副堅不可摧的神情戴回臉上。book18.org

  柔福等待的殿閣已在眼前。朱漆的大門半掩,門縫裡透出暖融融的燭光,以及若有似無的香氣。book18.org

  宮人停步,側身垂首,以手相引。book18.org

  孫廷蕭站在那道門前,在邁步而入之前,默默地將那朵被他別進大氅胸口的野菊花輕輕按了按,確認它還在。book18.org

  然後,宮人將門左右打開,請新郎步入,孫廷蕭微微一笑,邁步而進,循著香而去。book18.org

  殿閣內並沒有太多自然的光線,但燭光將四壁映照得暖如流霞。book18.org

  柔福公主端坐於雕花的妝檯前,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供奉在最高處的玉像。婚服穿在她單薄的身子上,竟絲毫不顯壓抑,反而將她本就清冷脫俗的氣質襯托得愈發驚心。她手裡捧著團扇,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微微低垂的眼帘與那雙纖細得仿佛不勝風力的素手。book18.org

  孫廷蕭大步邁入殿中,在司儀官的唱引聲中行禮如儀,隨即依照禮制,向柔福深深一揖。book18.org

  卻扇的時候到了。book18.org

  司儀官唱了一聲,柔福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那把團扇緩緩移開,向旁側輕輕一放。book18.org

  孫廷蕭抬起眼來。book18.org

  那張臉在燭光中顯露出來。book18.org

  膚若凝脂,眉如遠黛,一雙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含著某種複雜而克制的情緒,輕輕落在他的臉上,又迅速低垂下去,長長的睫毛投下一道細碎的陰影。嘴唇是淡淡的紅,因為蘇念晚這些日子的細心調養,多了幾分氣血的顏色,不再是令人憂心的慘白。book18.org

  就這一眼,滿室的燭光仿佛都黯淡了幾分。book18.org

  孫廷蕭沒有說話。這一刻,禮部的程式流程容不得他多耽擱,司儀官已在一旁輕聲提示。他回過神來,重新整束了神情,在宮人的引導下走到柔福身側,依照定製伸出右手。book18.org

  柔福將那隻蒼白纖細的手輕輕搭了上來。book18.org

  掌心相觸的那一刻,她的手是涼的,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某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信賴。book18.org

  喜樂在殿外驟然奏響,宮人們提起裙擺,依序排開,形成兩列迎送的儀仗。孫廷蕭微微收緊了掌心,穩穩地引著她起身,向殿門走去。book18.org

  光從殿門的方向漫進來,將兩道並行的身影拉得長而清晰。一個披紅頂紫,挺拔如松;一個鳳冠霞帔,清冷如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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