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52)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安史父子四人雖然叛亂八年,但引起藩鎮割據更直接的就是平亂不徹底的情況下田承嗣的反覆橫跳,割據魏博。而天寶年間西南用兵的連續慘敗,則是唐朝中央軍無力,叛亂前期內地一潰千里的重要因素。男主解決了西南問題,現在收服了田承嗣,而安史之亂篇也要進入收尾階段了。隨後就是加強版靖康 加強版五胡的到來了。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陷幽雲趙聖人喪膽,攀叢台田承嗣請降(安史之亂篇,劇情回,歷史雜燴,亂穿)book18.org
孫廷蕭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深沉與從容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雙手緊握成拳,甚至微微發抖。book18.org
這種失態,對他來說,太陌生了。book18.org
以往的他,那是官場上的不倒翁,是戰場上的定海神針。在皇帝面前,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唱讚歌唱得比誰都好聽;在同僚面前,他更是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把那些文官武將哄得團團轉。他總是能把一切都算計得剛剛好,在那個爛透了的政局裡,為自己、為手下的弟兄們摳出一點打勝仗的空間。book18.org
可最近,這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自從這幫不陰不陽的監軍來了之後,他發現自己就像是被綁住了手腳的舞者,再也跳不出那從容的舞步。book18.org
對內,他不得不拔刀相向,對著仇士良那種貨色亮出獠牙;不得不一次次拍案而起,對著魚朝恩這種小人咆哮;甚至不得不去呵斥友軍,去干那些得罪人的髒活。book18.org
對外,他不得不一次次弄險。為了所謂的戰略,他讓那些好不容易在鄴城安了家的百姓再次棄家舍業,變成流離失所的難民;為了填補戰線上的漏洞,他不得不拿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驍騎軍去拚命,去填那個無底洞。book18.org
這種失控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無力。book18.org
自從護送玉澍郡主北上以來,他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次的棋局,在那一刻徹底崩盤了。book18.org
安祿山反了,他不怕。他有信心在河北困死他,然後收編他的精銳,平定幽州,還北疆一個安寧。book18.org
外族趁火打劫,他也不怕。只要這邊的仗打得夠快,只要幾大將軍能騰出手來,把那些投降的叛軍一收攏,幾十萬大軍往長城一堵,那些胡人除了在關外乾嚎,一步也別想邁進來。book18.org
可現在呢?book18.org
叛軍還沒死透,還在那兒跟他耗著;長城卻先沒了,被人從裡面給開了鎖。這就像是你正跟人在屋裡拼刀,結果有人把你家後牆給拆了,放進來一群敵人。 這仗,還怎麼打?book18.org
大堂內一片死寂,氣氛僵硬得像是凝固了的糨子。魚朝恩縮在椅子裡,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眼前這頭暴怒的獅子真的會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book18.org
而孫廷蕭,除了這一通發泄般的咆哮,似乎真的也沒了別的辦法。那一刻,這位驍騎將軍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蕭索與孤獨。book18.org
那道關於「幽州開關、胡騎入關」的驚天急報,就像是一陣無形的瘟疫,順著官道、順著烽火台,以驚人的速度在河北大地上蔓延。book18.org
孫廷蕭和岳飛是在半夜收到的消息,而叛軍那邊,其實知道得更早。畢竟,幽州那邊吳三桂一開關,沒和他串通的城池立刻做出了反應,信使跑得那是比誰都快。book18.org
今早廣年城下那一幕,史思明之所以連問都不問,直接下令射殺田承嗣,除了怕被賺城,更多的是心裡那股子邪火沒處撒。你想啊,史思明帶著曳落河在南邊拼死拼活,結果老家被那幫留守的孫子給賣了!那種「老子在前線當反賊,結果被後方的反賊給背叛了」的荒誕感和憤怒,讓他那一刻看誰都像是叛徒,看誰都想殺。book18.org
而這種絕望與憤怒的情緒,隨著信使的馬蹄聲,迅速傳染到了每一個叛軍據點。book18.org
鄴城,這座被戚繼光和秦瓊圍得鐵桶一般的堅城,原本守軍靠著城高糧足,還能跟官軍耗著。可當消息傳進城裡,那些平日裡還能勉強維持士氣的幽州老兵,瞬間就炸了窩。book18.org
「什麼?!老家沒了?!胡人進來了?!」book18.org
「咱們在這兒給安祿山賣命,結果老婆孩子讓人給禍禍了?!」book18.org
咆哮聲、怒罵聲在軍營里此起彼伏,甚至有激動的士兵當場抽刀,指著老天的方向破口大罵。軍心,在那一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book18.org
至於黎陽前線,那個風暴的中心,更是亂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安祿山本來身體就不好,背上的毒瘡剛好一點,正坐在鐵輿上,親自指揮大軍跟徐世績死磕,試圖要在防線上鑿開一個缺口。book18.org
當那個滿身塵土的信使,哆哆嗦嗦地把「吳三桂開關、石敬瑭投敵」的消息呈上來時,安祿山那張肥碩的大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book18.org
「吳三桂!石敬瑭!朕……朕要誅你們九族!!」book18.org
他發出一聲悽厲如野獸般的嘶吼,一口老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地圖。緊接著,那龐大的身軀一晃,竟是直挺挺地從鐵輿上栽了下來,再次昏死過去。book18.org
「陛下!陛下!」book18.org
周圍的親兵和將領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這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大燕的天,怕是剛撐起來就要塌了。book18.org
黃昏的餘暉灑在幽燕大地上,卻透不出一絲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片愁雲慘澹。book18.org
自榆關那一扇沉重的大門被吳三桂緩緩推開之後,就像是抽掉第一根樑柱,整個高塔都開始垮塌。幽州以北,那道曾經守護了漢家千年的長城防線,正如孫廷蕭所預料的那樣,如同崩塌的沙堡,瞬間瓦解。book18.org
各關口的守將們,心態崩了。有的見榆關都開了,便也隨大流主動打開了城門,滿臉堆笑地迎接著那些曾經的死敵;有的還想抵抗一下,卻發現腹背受敵,前面是如狼似虎的胡騎,後面是自己人的冷刀子,最終只能要麼投降,要麼慘死當場。book18.org
那些留守幽州的叛軍,此刻的心情那是相當複雜,實實在在地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天道好輪迴」。他們當初跟著安祿山反叛天漢,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和民族,如今卻被自己的上司、同僚背叛,成了案板上的魚肉。book18.org
他們中有些人,當初是真心指望著安祿山能贏,能改朝換代,讓他們也能封妻蔭子,做個開國功臣。可現在呢?這該忠於誰?是那個在南邊自身難保的「大燕皇帝」?還是那些已經騎在他們頭上拉屎的草原部族?亦或是那個領頭賣國的吳三桂?book18.org
這帳,算不明白了。book18.org
當然,更多的還是那些有奶就是娘的二五仔。對他們來說,跟誰混不是混?跟著安祿山造反是造,跟著吳三桂賣國也是賣。只要能保住手裡這點兵權,保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給誰當狗不是當?於是,他們毫無心理負擔地換了新主子,甚至為了表忠心,殺起自己人來比胡人還狠。book18.org
至於那極少數還有點骨氣、不願意同流合污的,下場就慘了。就像那個倒霉的賈循一樣,在那種大勢已去、內外交困的情況下,連個像樣的反抗都組織不起來,就稀里糊塗地掉了腦袋。死的時候,恐怕連自己到底是為大漢盡忠,還是為大燕殉葬,都說不清楚。book18.org
宣和四年五月二十五,這一天註定要被載入史冊,只不過是以一種屈辱的方式。book18.org
幽州城內,鮮卑名將慕容恪、契丹猛將耶律休哥、女真戰神完顏婁室,各自率領著萬餘精銳,大搖大擺地進了城。曾經不可一世的燕軍,此刻乖得像群綿羊,主動讓出了大部分軍事據點,只敢蜷縮在北門一帶,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府庫的大門被砸開,裡面積攢多年的錢糧不再往南補給,被一車車拉出來「勞軍」;全城的富戶被像趕豬一樣集中起來,勒令「納獻」犒軍經費,稍有遲疑便是家破人亡;普通的民眾更是倒了血霉,被強行徵發去給胡人修營盤、當苦力,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book18.org
但這相比於周邊地區,竟然還算是「最好的」。book18.org
從雲州到薊州,在原安祿山控制的那片廣袤地盤上,人間地獄已經降臨。失去了約束的各部聯軍,就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被洗劫的村鎮不計其數,被屠戮的百姓屍橫遍野。那沖天的火光和哭喊聲,即使隔著幾百里,仿佛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book18.org
這幽燕之地,徹底淪為了異族的牧場。book18.org
雲州地界,戰火早已將天空燒得通紅。book18.org
那邊的局勢崩壞得甚至比幽州還要快。匈奴與突厥這兩大草原霸主,這次難得地穿上了一條褲子,合力一擊,便如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瞬間殺穿了那原本就因內戰而空虛的防線。book18.org
若非雁門關還在天漢守軍手中,那幫漢家兒郎此刻正咬碎了牙關,憑著險峻的關隘死死頂住,恐怕這并州大地,早已成了胡人的跑馬場。book18.org
但即便如此,雲州也已經是一片狼藉。book18.org
匈奴此次領兵的是左谷蠡王伊稚斜,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殺人如麻;突厥那邊領兵的則是阿史那咄苾,也是個驍勇的猛將。這兩人在雲州城下草草會面,就像是兩個強盜在分贓,三言兩語便將雲州及周邊掠奪來的人口、牲畜瓜分得一乾二淨。book18.org
隨後,他們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book18.org
他們並沒有像以往那樣,試圖死磕那個易守難攻的雁門關,也沒有第一時間選擇從河套方向南下黃土高原去啃那些硬骨頭。book18.org
因為東邊,那個富庶得流油的河北,大門已經開了!book18.org
「既然吳三桂那個軟骨頭把門都給我們敞開了,咱們何必在這兒跟石頭較勁?」伊稚斜騎在馬上,遙指東方,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book18.org
「不錯!」阿史那咄苾也是大笑,「鮮卑、契丹那幫人已經在幽州吃得滿嘴流油了,咱們要是去晚了,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book18.org
於是,這兩路大軍只留下了少量部隊駐守雲州,看住後路,主力則如滾滾洪流,調轉馬頭,沿著長城內側,一路向東狂奔。book18.org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去和那些早就訂立了盟約、此刻正在幽州狂歡的「夥伴」部族們會合。book18.org
這場針對漢家天下的饕餮盛宴,誰都不想缺席。五路胡騎,即將在幽燕大地匯聚,那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黑色風暴。book18.org
在五大部主力如滾滾黑雲般壓向幽燕大地的同時,更遙遠的北方,兩股新興的力量也正在悄然向南蠕動。book18.org
那是來自漠北草原深處的乞顏部,以及源自白山黑水的建州部。book18.org
這兩個部族雖然目前只能算是五大部羽翼下的小弟,實力還遠未到稱霸一方的程度,但那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兒,卻讓誰也不敢小覷。book18.org
五大部這次之所以許他們南下,算盤打得那是啪啪響。一來是怕自己主力盡出後,這倆不安分的小弟在後院搞事,不如把他們也拉進這趟渾水裡,既能消耗他們的實力,又能當個免費的看門狗;二來嘛,這次進關搶肉吃,總是需要一些沖在前面的炮灰的,這倆部族的兵丁,那就是最好的消耗品。book18.org
於是,乞顏部的頭人鐵木真,那個眼神如蒼狼般深邃的年輕漢子,帶著他的全盤部落來了;建州部的頭人努爾哈赤,那個野心勃勃的梟雄,也帶著他的部族子弟來了。兩人盡起部族,親自率兵,既是為了向五大部表示忠順,更是為了在這場亂世盛宴中,給自己部族搶到第一桶金,博一個崛起的契機。book18.org
而此時天漢附屬的朝貢國局勢,更是亂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女真與鮮卑的主力雖然在向幽州集結,但他們的偏師卻也沒閒著,已經如餓狼般撲向了半島上的那個天漢小弟——高麗。他們想要在南下中原之前,先拔掉這顆可能威脅側翼的釘子,順便搶點糧草和人口。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另一頭餓狼也聞到了血腥味。book18.org
那個一直對大陸虎視眈眈的倭國,竟然趁著高麗北邊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時候,悍然從高麗南端登陸!這分明是要跟女真、鮮卑來個南北夾擊,先把高麗這個軟柿子給瓜分了再說。book18.org
這一連串的驚天變局,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從四面八方勒緊。book18.org
可笑的是,身在黎陽、還在做著「大燕皇帝」美夢的安祿山,對這一切竟是一無所知。book18.org
在他的認知里,還死死抱著當初那份盟約不放——那份由他兒子安慶緒和史朝義去談,以那個老謀深算的司馬家為中介,好不容易才跟五大部敲定的盟約。 那盟約上白紙黑字寫著:各大部只會在安祿山主動求助之時才入關,並且他們許諾會幫安祿山看好後院,絕不讓他後院起火。一切的好處,都要等安祿山坐穩了長安的龍椅之後,再慢慢兌現。book18.org
安祿山哪裡知道,他可以背叛驪山行宮裡對聖人的效忠起誓,這些盟友,也能捅他的屁眼。book18.org
黎陽大營的中軍帳內,安祿山趴在軟榻上,高燒讓他整個人如同置身火爐,但心中的恨意卻比這高燒還要滾燙。book18.org
他那雙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帳頂,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炸雷在轟鳴。雖然身體垮了,但他那顆梟雄的腦子還沒徹底糊塗。事到如今,他算是回過味來了。 那個司馬家!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裝得一副忠臣模樣的司馬家! 當初司馬昭那個小崽子在中間穿針引線,幫他和五大部談盟約的時候,他就覺得太順利了。如今看來,這司馬家怕是兩頭吃!他們不僅幫他和五大部牽了線,更是在暗地裡給那幫本來互相看不順眼、恨不得把對方腦漿子打出來的五大部之間也做了中介!book18.org
那些部族之間肯定也簽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盟約:一旦他安祿山這邊進展不利,露出了頹勢,那幫餓狼就不用再等什麼「邀請」,直接撕毀盟約,主動入關分肉吃!book18.org
這哪裡是盟友?這分明是把他安祿山當成了那塊引狼入室的肉骨頭!book18.org
「司馬懿……司馬昭……狗日的賊子!朕若不死,必將你們碎屍萬段!」安祿山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恨不得生啖其肉。book18.org
可恨歸恨,現實卻是冰冷的。幽州留守將領的背叛,讓他失去了最後的退路;各大部的戲耍,讓他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安慶緒、史朝義這些沒用的子侄,更是讓他後繼無望。book18.org
隨著安祿山的病倒,黎陽前線的燕軍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將領們也不是傻子,老家都沒了,還在這兒死磕什麼?於是,大軍開始主動後撤,一步步向鄴城那個最後的烏龜殼靠攏。他們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到了極致,一個月前那種橫掃天下的氣勢,如今就像是個被戳破的皮球,癟得連渣都不剩。book18.org
將士們的心裡,除了茫然,還是茫然。明天在哪兒?活路在哪兒?誰也不知道。book18.org
而官軍這邊,日子也不好過。book18.org
原本形勢一片大好,只要把安祿山困死就行。可現在,北邊突然冒出來一群更兇殘的敵人,這讓各處的官軍一下子不知所措。是繼續進擊收復鄴城,把安祿山徹底按死?還是分兵北上,去堵那根本堵不住的北線缺口?book18.org
汴州行宮內,那個才剛到沒幾天的聖人趙佶,此刻正坐在龍椅上,臉色煞白,六神無主。他原本以為自己這次御駕親征是來摘桃子的,是來享受萬民歡呼的。哪成想,桃子沒摘到,卻等來了一個天塌地陷的消息。book18.org
「胡騎入關……胡騎入關……」趙佶喃喃自語,手裡的茶杯都在哆嗦,「這……這可如何是好?朕的大漢……朕的江山……」book18.org
底下的那些大臣,楊釗、秦檜之流,平日裡斗得烏眼雞似的,這會兒卻難得地統一了戰線——那就是慌作一團。book18.org
「聖人!是不是該……該遷都啊?這汴州離河北太近了,萬一……」秦檜磕磕巴巴地建議道,眼神里滿是恐懼。book18.org
「遷都?往哪兒遷?汴州本來就不是都,直接放棄長安往川蜀跑?還是去金陵?」楊釗也沒了主意,只是在那兒乾著急。book18.org
整個汴州行宮,就像是一艘在暴風雨中失去了方向的破船,只能隨著驚濤駭浪起伏,等待著命運的審判。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下首、平日裡看著恭順老實的康王趙構,突然連連磕起了響頭。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那頭磕得是實打實,腦門上瞬間就見了一片紅印。這動靜,把滿殿的喧譁都給壓了下去。book18.org
「父皇!父皇千萬別慌啊!」book18.org
趙構抬起頭,臉上滿是「赤誠」的淚水,聲音更是顫抖中帶著幾分決絕,「如今這局勢雖然危急,但父皇您就是這天下的定海神針!您若是一動,這天下人心可就真的散了!兒臣以為,越是這個時候,父皇越是要守穩了汴州!只要您在這兒坐鎮,這天下反而不會更亂!」book18.org
他抹了一把眼淚,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父皇,這汴州乃是中原腹心,您若在此,前線將士就知道身後有主心骨,拼起命來也有勁兒。若是……若是父皇輕動,那前線將士心裡該怎麼想?這剛剛聚起來的人心,怕是瞬間就散了啊!」book18.org
這話里話外,雖然句句不離「父皇」、「天下」,但若是細品,卻也能品出一絲微妙的味道——若是趙佶跑了,那他這個被推到前台的兵馬大元帥,豈不是成了替死鬼?只有把趙佶這個「吉祥物」按在汴州,大家綁在一根繩上,他趙構才安全,甚至……還能借著這危局,再撈點什麼。book18.org
秦檜在一旁聽了,綠豆眼骨碌一轉,立馬就琢磨過味兒來了。book18.org
「聖人!康王殿下所言極是啊!」秦檜趕緊出列附和,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樣簡直讓人感動,「如今徐世績、陳慶之兩位將軍就在汴州北邊頂著,那是銅牆鐵壁一般!孫廷蕭、岳飛等將軍更是神勇無雙,在河北穿插殺敵,他們定有破敵之策!此時父皇坐鎮汴州,正好是給天下臣民信心,萬萬不可輕動啊!」book18.org
隨駕的大太監王振,這會兒也回過神來。「聖人,奴婢也覺得康王殿下說得在理。」王振尖著嗓子說道,「御駕既來了汴州,那就是天意。當下最要緊的,得指著長安那邊監國的太子殿下抓緊了,把川蜀的資源調動起來,鞏固關中,支援汴州。還有東南那邊,錢糧部隊也得加緊運作。咱們煌煌天朝,聖人還不必慌啊。」book18.org
趙佶聽著這幾人的一唱一和,原本慌亂的心,竟然真的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構,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和欣慰。book18.org
這個老九,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是個沒啥大志向的閒散王爺,讓他當這個兵馬大元帥也是為了擺個樣子。沒想到,到了這關鍵時刻,竟然還能有這般見識和膽氣,真是有長進了啊!book18.org
「好!好!九郎言之有理!」趙佶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帝王,「傳朕旨意,就按剛才說的辦!即刻發八百里加急,命太子統籌川蜀,調兵遣將!命東南各省,加緊錢糧轉運!朕就在這汴州坐鎮,看那些胡兒能奈我何!」 趙構伏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父皇英明!兒臣……兒臣願誓死護衛父皇!」book18.org
在那低垂的眼帘下,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一閃而過。book18.org
河東并州,這座古老的軍事重鎮,如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硝煙味。北段的雲州防線已破,就像是被人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胡騎的馬蹄聲仿佛就在耳邊迴響。雖然西有黃河天險,東有太行屏障,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官員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百姓們更是人心惶惶,誰都知道,一旦雁門關有個閃失,這河東大地瞬間就會變成修羅場。book18.org
青兗膠東一帶,海風中也透著一股子肅殺。這裡本就是倭寇襲擾的重災區,百姓們早已習慣了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可如今,聽說倭國正式大舉入侵高麗,這性質可就全變了。那不再是小股海盜的打家劫舍,而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前奏。海邊的漁民看著那茫茫大海,心裡都在打鼓:下一波來的,會不會是遮天蔽日的戰船?book18.org
這些地方,原本為了支援平亂,已經是勒緊了褲腰帶,把能抽調的兵馬錢糧都送去了前線。如今外敵壓境,自家成了前線,那份震驚與無助,簡直難以言表。book18.org
而從廣闊的中原腹地到長江流域,再到更遙遠的南方,隨著汴州行營那一道道措辭嚴厲、帶著血腥味的旨意散發出來,整個國家的機器終於發出了沉重的轟鳴聲。book18.org
軍民們開始意識到,這一次,不一樣了。book18.org
這不再是平日裡茶餘飯後談論的某地民變,也不是那遙遠的邊關摩擦。這是一場真正的、關乎每個人生死存亡的國戰。book18.org
天漢這個龐大的帝國,在安祿山叛亂了近三個月後,就像是一個反應遲鈍的巨人,直到這一刻,當那冰冷的刀鋒真正架在脖子上時,才終於從那種迷夢中驚醒,開始感受到那種徹骨的寒意。book18.org
黎陽前線的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book18.org
陳慶之正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眉頭緊鎖。他的手指輕輕划過東南沿海那條曲折的海岸線,最後停在了高麗半島的位置。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他長嘆一口氣,那聲音里充滿了苦澀與無奈,「怪不得從去年開始,東南一帶的倭寇襲擾就越來越少,甚至銷聲匿跡。我們還以為是戚繼光抗倭的成效,倭寇再不敢來了。如今看來,倭國竟早就跟那幫胡人串通好了,要來分咱們這杯羹!」book18.org
坐在主位上的徐世績,臉色同樣凝重。book18.org
「陳將軍啊,」徐世績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打了半輩子的仗,可這種四面漏風、八方受敵的局面,還真是第一次。內有安祿山,外有五胡,再加上倭國……棋確實難下。」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一抹深深的憂慮。book18.org
從國家大戰略的角度來看,現在的天漢就像是一個被人圍在中間痛毆的壯漢,雖然身板還在,但這拳頭該往哪兒揮,腳該往哪兒踢,卻是誰也說不清楚。 前途如何?book18.org
或許,只有天知道。但他們知道的是,作為軍人,他們只能死死釘在這裡,用血肉之軀,去填那個或許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book18.org
邯鄲故城的大堂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聲尖銳的叫喊打破。book18.org
憋了半晌的魚朝恩,終於受不了孫廷蕭那如刀子般在自己身上刮來刮去的眼神,心裡的恐懼化作了一股無名邪火,尖著嗓子叫喚起來:「孫廷蕭!你別在這兒陰沉著臉嚇唬咱家!那吳三桂的事,是咱家也沒料到的!大不了……大不了咱家回去向聖人請罪!但這事兒,咱家當初也是據實上報,並無半點欺瞞!」 他這色厲內荏的模樣,倒也沒人在意。孫廷蕭只是厭惡地擺了擺手,就像是在驅趕一隻聒噪的蒼蠅。book18.org
「行了。」孫廷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魚公公若是在此焦躁,待會兒我派人備幾匹快馬,護送你越過鄴城、黎陽那幾條前線,直接去汴州向聖人告罪便是了。我不在此事上再多言,你也罷了。」book18.org
魚朝恩一聽這話,臉都白了。越過前線?那不是讓他去送死嗎?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識趣地閉上了,縮在一旁不敢再吭聲。book18.org
孫廷蕭的手,下意識地摸上了腰間的橫刀。book18.org
「鏘——」book18.org
刀鋒出鞘半寸,寒光一閃,又被重重地插了回去。book18.org
「鏘——」book18.org
再一次拔起,又再一次插回。book18.org
這清脆的金鐵撞擊聲,在寂靜的大堂里迴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讓人心驚肉跳。book18.org
終於,他的手離開了刀柄,目光沉沉地掃過全場。book18.org
「邯鄲暴亂的叛軍俘虜,就按之前西門郡守的判決,歸為勞役修城,活罪難逃。至於那些未參與暴動的俘虜,並不追究,依舊按規矩看管。」book18.org
這判決一出,堂下那些跪著的俘虜代表們如蒙大赦,一個個把頭磕得震天響。book18.org
緊接著,孫廷蕭的目光落在了那灘爛泥似的田承嗣身上。book18.org
「來人,」他沉聲吩咐,「把田將軍架起來,給他搬把椅子,讓他坐下。」 兩個膀大腰圓的親兵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骨軟筋麻的田承嗣架起來,按在了一張太師椅上。田承嗣此時魂都快沒了,癱在那椅子上,眼神渙散,不知道這位煞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book18.org
這一下,滿堂皆驚。book18.org
無論是西門豹、宋璟這些文官,還是赫連、張寧薇這些女將,亦或是那兩個監軍太監,乃至堂下那一眾俘虜,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給一個屢教不改、剛剛才帶頭暴動的叛將賜座?這孫大將軍,莫不是氣糊塗了?還是說……他要玩什麼更狠的手段?book18.org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孫廷蕭和田承嗣身上,等待著那個未知的下文。book18.org
孫廷蕭背著手,在大堂中央踱了兩步,最後停在田承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book18.org
「田承嗣,」孫廷蕭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我知你附逆反叛一事,雖然存了搏一搏榮華富貴的心思,但你這心裡,其實本就是沒底的。若你真的鐵了心要跟安祿山一條道走到黑,抓你這三次,你哪怕有一次自盡報他,也算你是條漢子。可你沒有。」book18.org
田承嗣抬了抬頭,那雙灰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被戳穿了心底那點貪生怕死的小心思,讓他那張老臉有些掛不住,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被人看透後的無力。book18.org
孫廷蕭沒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其實這幽州叛軍,大多都和你差不多。跟著安祿山造反,無非是被裹挾,或是貪圖那一時的富貴。因而在這戰場上,只要還在負隅頑抗的,我殺起來絕不手軟;但只要放下武器成了俘虜,我都不急著殺。畢竟,你們這些人,也曾是為我大漢守過北疆的戰士,流過血,拼過命。但凡有一絲改過自新、棄暗投明的可能,我都願意給條活路。」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赫連明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所以,我故意讓這丫頭放鬆看管,給你們那個串聯作亂的機會。就是想趁機篩一篩,把那些鐵石心腸、死不悔改的死硬分子一網打盡。順便,也讓你們這幫還活著的人看看,你們拚死效忠的那個叛軍,到底是怎麼對你們的。」book18.org
田承嗣再次抬起頭,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孫廷蕭,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了。那眼神里,有震驚,有羞愧,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book18.org
「可是……」孫廷蕭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沉痛而憤怒,「我確實想得太簡單了。我本以為,只要我在這邊頂住安祿山,等各路援軍到了速戰速決,再慢慢受降了你們這些尚存善念的叛軍,咱們就能騰出手來,一起去北邊防備那些外族虎狼。」book18.org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誰料到!你們之中,竟然有這等下作的豬狗之輩!反叛作亂,尚且可以說是野心驅使,是各為其主;可賣國求榮,主動開關引入外敵,那就是狼心狗行,是奴顏屈膝!這種遺臭萬年的匪徒,哪怕千刀萬剮也難贖其罪!」book18.org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心口上。book18.org
吳三桂開關,石敬瑭投敵,幽州淪陷,胡騎入關……這一切的罪孽,雖然不是他田承嗣直接乾的,但他作為幽州軍的一員,那份恥辱感,那份對家鄉淪喪的絕望,讓他感到窒息。book18.org
田承嗣呼吸紊亂,胸膛劇烈起伏,幾次雙手撐著椅子扶手想要站起來,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腿軟得根本站不動。book18.org
他想說點什麼,想罵那幫賣國賊,想表白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了一聲聲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孫廷蕭背著手,邁步走出了大堂,來到庭院之中。book18.org
此時正午的陽光有些毒辣,曬得那些跪在地上的叛軍俘虜代表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搖搖欲墜。他們聽著堂上孫廷蕭那番話,心裡早就翻江倒海,此刻見正主出來了,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book18.org
孫廷蕭看了看他們那副慘樣,隨意地擺了擺手:「行了,都別跪著了,站起來說話。」book18.org
那些俘虜代表如蒙大赦,相互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正視那位煞星。book18.org
孫廷蕭此時臉上那份急躁和憤恨似乎暫時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book18.org
「說實話,」他淡淡地開口,「我也想過,若是再過幾日,你們這幫人還是一直不知悔改,頑抗到底,那我也懶得跟你們廢話。無非是命人揮動砍刀,咔嚓一聲,殺光便是,也省得浪費糧食。」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或者,把你們發配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計,修城牆、挖壕溝,粥水也不給足了,讓你們個個累死餓死;再或者,驅趕你們去廣年、鄴城做送死鬼,讓你們曾經的袍澤把你們打死,給我的兵馬攻城做墊腳石。」book18.org
這話一出,那些剛剛站穩的叛軍代表們臉上一陣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擺子。他們知道,這絕對不是嚇唬人,以這位驍騎將軍的手段,乾得出來。 「但是……」book18.org
孫廷蕭話鋒一轉,抬頭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如今你們的老家也完了。幽州淪陷,胡騎肆虐,你們的家沒了,親人正在受難。這個時候,我若是殺了你們,你們也只能做一群回不去家的孤魂野鬼。」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重新掃視著這群俘虜,聲音低沉而有力:「這樣吧,我給你們一條路,放了你們。你們若是還念著家裡的妻兒老小,想回去搶救他們,想去跟那些胡人拚命,那就一路向北,別轉頭!我孫廷蕭以驍騎將軍的名義擔保,沿線官軍絕不阻攔你們!」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的眼中寒芒一閃,語氣陡然變得凌厲如刀:「但是!若是你們心存僥倖,路線偏了一點兒,想去投靠別的叛軍,或者想在這中原腹地流竄作亂,那我驍騎軍的鐵騎,必定會追上你們,將你們揮做兩段,橫屍當場!聽明白了嗎?!」book18.org
「如何?這條路,你們敢走嗎?」book18.org
庭院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些俘虜代表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了?讓他們回幽州?去救家人?book18.org
孫廷蕭話說完了,沒再多看這幫俘虜一眼,竟自招了招手,那背影決絕而瀟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book18.org
緊接著,赫連明婕那丫頭撇了撇嘴,張寧薇神色清冷,玉澍郡主則是一臉肅穆,三女快步跟上。西門豹、宋璟、郭守敬幾位文官互相對視了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瞥了那兩個還愣在椅子上的監軍一眼,也不做聲地跟了出去。book18.org
堂上的衙役、官軍雖然沒全撤,但也很有眼力見地各自退後了幾步,把手裡的刀槍收了收,不再像防賊一樣逼著那幫俘虜。book18.org
大堂里瞬間空曠了不少。童貫縮了縮脖子,輕輕抽了抽魚朝恩的袖子,兩人這才回過神來,也灰溜溜地、姍姍地去了。book18.org
這下可好,偌大個院子和公堂,竟像是被人遺忘了一樣,只留下了那十幾個來自各俘虜營、作為代表的原叛軍中小軍官,一個個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還有那個癱坐在太師椅上、魂不守舍的田承嗣。book18.org
他們面面相覷,腦子裡全是漿糊。真放了?這就走了?連個押送的人都沒有?這孫大將軍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book18.org
少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炸雷般的吼聲,把這幫人嚇了一激靈。book18.org
但見那黑臉猛將劉黑闥,鐵塔般的身軀出現在門口,手裡提著那根看著就嚇人的熟銅棍,聲如洪鐘:「喂!那幫沒卵子的!我家將軍說了,你們要是想好了,便快自去了!別在這兒磨磨蹭蹭的!趕緊滾蛋,我們好給剩下的俘虜發放糧食!」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糧食可以給你們帶點路上吃,但兵器是沒有的!想要傢伙事兒,你們自去了幽州尋那幫胡人要去!別跟老子這兒裝腔作勢,以為我們在演戲呢?痛快點走就是!沒人有那閒工夫逗你們樂子!」book18.org
這番話雖然粗魯,卻透著一股子實實在在的真誠。這下,那幫俘虜代表算是徹底信了。book18.org
此時此刻,也沒人顧得上流淚感傷了。那十幾個漢子互相對視,眼神里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心中暗自思索著這生死攸關的抉擇。book18.org
有人轉頭看向堂上的田承嗣,那是他們曾經的主將,雖然現在落魄了,但在這群龍無首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想看看他的反應;有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退後但依然虎視眈眈的官軍兵丁,生怕這是一個「走幾步就射死」的陷阱。 但更多的人,心裡已經開始發熱。幽州就在北邊,雖然路途遙遠,雖然胡騎兇殘,但那裡有家,有老婆孩子。只要能回去,哪怕赤手空拳,哪怕是用牙咬,也要跟那幫胡狗拼了!book18.org
田承嗣坐在那兒,手指死死地摳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燃燒。book18.org
田承嗣忽然「唰」地一下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動作猛得差點把椅子帶翻。他直勾勾地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外,那雙眼睛瞪得像是要裂開,嘴巴張得大大地,像是一條瀕死的魚在渴求氧氣,卻還是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喉嚨里仿佛堵著一團滾燙的炭火,只能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嗚嗚」聲。book18.org
見得他如此,那十幾個原本還猶豫不決的俘虜代表,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坎,忽然有人衝上去,「噗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book18.org
「將軍!」book18.org
這一聲喊,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決絕。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田將軍!」book18.org
「將軍!」book18.org
田承嗣瞪圓了眼睛,目光從每一個跪在面前的兵士臉上掃過。這些面孔他都熟悉,那是在這一個月里跟他一起被俘、一起擔驚受怕、一起絕望過的兄弟。 「將軍,我們不打長安了……」一個漢子抬起頭,滿臉淚水,「那龍椅跟咱們沒關係了……」book18.org
「不打了……」book18.org
「不打了……」book18.org
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帶著一種大夢初醒後的徹悟與悲涼。 田承嗣彎了彎腰,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扶起誰,卻有更多的俘虜扒住了他的胳膊,甚至有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book18.org
「將軍,我們老家完了!」book18.org
「我想回去!」book18.org
「我的老娘還在那兒啊!嗚嗚嗚嗚!」book18.org
哭聲再次響起,撕心裂肺。book18.org
田承嗣喉嚨里又「嗬嗬」地噎著什麼聲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嗚咽。 這時,人群中有人說了聲:「將軍,我們投了孫大將軍吧!求他帶我們打回去!」book18.org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頭的迷霧。book18.org
「是啊,打回去……」book18.org
「打回去……」book18.org
「打回去……」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不再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大燕」,而是為了家,為了那片生養他們的土地。book18.org
田承嗣看了每個人一眼,那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神采。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撥了撥圍在身邊的眾人,示意他們讓開路。book18.org
他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依舊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是機械地邁步,一步一步,走過空曠的大堂,走過陽光刺眼的院子。book18.org
走到門口時,劉黑闥看著這個像是丟了魂又像是著了魔的傢伙,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剛想問句「你幹啥去」,田承嗣卻根本沒理他,徑直越過他,繼續往外走。book18.org
出了門,那步伐越來越緊,越來越快。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盡,幾番腳下拌蒜差點撲倒,卻連滾帶爬地穩住身形,終於——跑了起來!book18.org
邯鄲故城內,氣氛已經截然不同。官軍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搬運軍械的、傳遞令箭的、整隊集合的,那是一種大戰來臨前的肅殺與忙碌。book18.org
田承嗣就像個瘋子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沒人多看他一眼,也沒人攔他,就像他是一團透明的空氣。他身後稀稀落落,那十幾個俘虜代表也喘著粗氣跟著跑,一個個狼狽不堪,卻死死咬住那個身影。book18.org
他們跑過了昨晚那個讓他們絕望的路口,那裡早已沒了弓弩手,只剩下幾個打掃衛生的輔兵;他們路過了一串正被押著去修城的倒霉蛋,那些昨晚暴動的兄弟此刻戴著腳鐐,眼神空洞,看到田承嗣他們瘋跑,也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他們跑過了邯鄲故城最大的街口,那曾經繁華的街道如今空空蕩蕩,只有風卷著草在地上打轉,幾個守軍像標槍一樣立在那兒,目不斜視。book18.org
田承嗣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見著穿官軍服裝的就抓住問:「孫大將軍……孫大將軍在哪兒?!」book18.org
被問的官兵有的不耐煩地指指方向,有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book18.org
順著指引,他們一路狂奔到了叢台之下。那座古老的高台,巍峨聳立,仿佛在俯瞰著這亂世的蒼生。book18.org
田承嗣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台階,咬了咬牙,手腳並用,像條老狗一樣往上爬。那一級級台階,像是怎麼也爬不完。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膝蓋磕在石板上,鑽心地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book18.org
身後的俘虜代表們也是一個個吭哧吭哧地爬,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book18.org
終於,當田承嗣覺得自己這口氣快要斷了的時候,他爬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叢台頂上,風很大,吹得那面「孫」字大旗獵獵作響。book18.org
在那面大旗下,那個男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江山,一動不動。book18.org
田承嗣看著那個背影,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那口氣終於順了過來,化作了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呼喊:book18.org
「孫……孫將軍!!」book18.org
見這幫人灰頭土臉地衝上叢台,站在孫廷蕭身側的玉澍郡主和張寧薇本能地警覺,各自「鏘」的一聲拔劍出鞘,劍尖直指來人。book18.org
孫廷蕭卻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們收劍:「不必。」book18.org
他轉過身,神色淡然地看著那個跪伏在地的身影。book18.org
田承嗣以頭搶地,那額頭撞擊石板的聲響沉悶而決絕,連磕三個響頭。 「罪將田承嗣,請降!」book18.org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滿是淚水、鼻涕和因劇烈奔跑而泛起的白沫,狼狽得像個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乞丐,甚至還有些滑稽。但他那原本佝僂的腰板,此刻卻像是突然被灌注了某種力量,挺直了許多。book18.org
「罪將田承嗣,請降!請孫大將軍寬宏納降!求將軍……收我做一兵丁!罪將願為將軍馬前之卒!」book18.org
他又重重地拜伏下去,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流下來,混著眼淚滴在石板上。 身後,那些俘虜代表們也是跪了一地,黑壓壓一片,伏地不起。有幾個還在台階上沒爬完的,乾脆就在半山腰上也跪了下來,朝著那個方向叩首。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他,目光如炬,並未立刻答應,而是沉聲問道:「做我的馬前卒,要如何?」book18.org
田承嗣身子一顫,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卻還是拼盡全力嘶吼出來:「求孫大將軍帶我們……打回幽州!洗贖前愆!救我等家小……」book18.org
話未說完,他已被喉嚨里那股巨大的悲慟哽住,再說不下去,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劇烈聳動。book18.org
孫廷蕭眼帘微微壓下,目光更聚攏在田承嗣的身上,隨後,微微頷首。 少頃,叢台之下的校場上,那些原本分散關押、此時被特許放出來的叛軍俘虜,但凡還活著的、能動的,已是陸陸續續都到了。幾千號人擠在一起,卻是一片混亂後的死寂。book18.org
孫廷蕭依舊站在叢台上,背手默立,向下俯瞰。book18.org
田承嗣與剛才那十幾個俘虜代表,重新下了叢台,衝進那熙熙攘攘的隊列之中。他們在人群里穿梭,嘶吼著,傳遞著關於幽州的消息。只聽得俘虜群中,有人聽完後伏地大哭,有人跳腳大叫,有人絕望地捶打著胸口。book18.org
等田承嗣帶著那股被點燃的火焰重新回到隊列最前方時,這一次,不再是那種求饒的跪拜。book18.org
他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地,拱手低頭,向著高台之上的那個身影,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book18.org
身後,三千多名俘虜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那是他們身為軍人最後的尊嚴與渴望。book18.org
「幽州叛將,罪臣田承嗣,率部請降!我等願棄暗投明!」book18.org
「求孫大將軍納降!」book18.org
「求將軍恕罪!」book18.org
「我等願棄暗投明!」book18.org
「請孫大將軍率我等,殺回幽州!將功折罪!」book18.org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一聲低沉的悶雷,在叢台之下炸響,直衝雲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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