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51)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4/15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11171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走無路承嗣再遭俘,降五胡三桂開榆關(安史之亂篇,劇情回) 夜色如墨,邯鄲故城的牢房深處,一場看似荒唐卻暗藏殺機的會面正在進行。book18.org
赫連明婕還真就兌現了她的「承諾」。她就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傻瓜一樣,打著呵欠,揮退了幾個守衛,只留下一盞昏暗的油燈,讓田承嗣在牢房外的一間審訊室里,見到了那幾個被「抽籤」選出來放風的俘虜代表。book18.org
其中,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韓武,赫然在列。book18.org
「將軍!您受苦了!」韓武一見田承嗣,那是真情流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直流,把一個忠心耿耿的部下形象演得那叫一個淋漓盡致。book18.org
田承嗣也是眼眶發紅,但他畢竟老辣,知道隔牆有耳。他一邊扶起韓武,一邊大聲說道:「哭什麼哭!本將軍還沒死呢!告訴兄弟們,都要好好活著,別丟了幽州軍的臉!」book18.org
先是些客套話,就在這拉拉扯扯、互訴衷腸的間隙,韓武借著身體的遮擋,以極快的手法,將一個小紙團塞進了田承嗣的手心裡。同時,他嘴裡大聲喊著:「將軍教訓的是!咱們一定不給將軍丟人!」book18.org
這句看似投誠的話里,重音卻咬在了幾個特定的字眼上。田承嗣心中瞬間雪亮,不動聲色地收好紙團,又勉勵了眾人幾句,這場會面便在踱步回來的赫連明婕那句「行了行了,時間到了,別囉嗦了」的催促聲中結束了。book18.org
回到牢房,田承嗣借著微弱的月光,顫抖著手展開那個紙團。那竟然是一塊從內衣上撕下來的布條,上面用鮮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明夜子時,舉火為號,西北缺口,死戰突圍。」book18.org
看著這觸目驚心的血書,田承嗣感動得涕淚橫流。這才是他的好兄弟,這才是幽州的鐵骨錚錚!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幫兄弟帶出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想到這兒,他都把自己感動壞了。book18.org
他開始暗暗盤算起事之夜的每一個細節:如何脫身,如何避開巡邏隊,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衝到西北缺口……book18.org
讓他沒想到的是,老天爺似乎都在幫他。book18.org
到了約定的夜晚,牢房裡的守衛就像是集體中了邪。平時那個很有精神的牢頭,今晚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竟然拎著兩罈子酒,跟幾個手下在值班室里喝得昏天黑地,划拳的聲音連牢房裡都能聽見。book18.org
到了後半夜,值班室里已經是鼾聲如雷。田承嗣扒著鐵窗往外看,只見那個牢頭和手下們各自抱著刀歪倒在椅子上,腰間的鑰匙串就像是個沒人要的破爛,竟然大喇喇地掉在了地上,離他的牢門只有幾步之遙。book18.org
更離譜的是,赫連明婕那個傻丫頭,今晚也不知道跑哪兒瘋去了,竟然沒來查崗。book18.org
田承嗣的心狂跳不止。這是天賜良機啊!book18.org
他脫下外衣,撕成布條,搓成繩子,拴上一塊從牆角摳下來的小石頭,從鐵窗縫裡扔出去,試了好幾次,終於勾住了那串鑰匙。book18.org
當那冰涼的鑰匙握在手中的那一刻,田承嗣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打開牢門,像個幽靈一樣溜了出來。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幾個醉鬼守衛的呼嚕聲在迴蕩。book18.org
他輕手輕腳地跨過那個牢頭的身體,順手摘走牆上掛著的沒歸屬的刀,然後像只出了籠的猛虎,一頭扎進了夜色之中。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那個原本睡得像死豬一樣的牢頭,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book18.org
而在不遠處的陰影里,赫連明婕也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正抱著雙臂,看著田承嗣離去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跑快點啊,別讓好戲開場了你還沒到位。」book18.org
那群看守的黃巾軍簡直比韓武預想的還要「沒用」。book18.org
當暴亂的火光燃起,幾個營房手持木棍、石塊甚至只是赤手空拳的俘虜衝出營房時,那些守衛竟然連個象徵性的抵抗都沒有,一個個像見了鬼似的,扔下兵器就跑,甚至還有人嚇得屁滾尿流,邊跑邊喊:「反了!反了!快跑啊!」 這讓韓武等人信心大增,覺得這幫泥腿子果然是不堪一擊。book18.org
可當他們想要往城中心沖,去搶奪武庫或者製造更大混亂時,卻發現事情不對勁了。通往其他區域的路口,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弓弩手。那些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閃著寒光,還沒等他們靠近,就是一輪齊射。book18.org
「嗖嗖嗖——」book18.org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倒霉蛋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聲瞬間壓過了喊殺聲。book18.org
「別沖了!那是送死!」韓武大吼一聲,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官軍這是真沒防備嗎?怎麼不太對勁。book18.org
就在這進退兩難之際,田承嗣氣喘吁吁地從陰影里沖了出來,與這幫「大部隊」勝利會師。book18.org
「將軍!您出來了!」眾人見到主心骨,頓時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book18.org
田承嗣也沒空廢話,一看這架勢,立馬明白這城裡早就布好了口袋陣,就等著他們往裡鑽呢。book18.org
「別戀戰!往西北!沖那個破牆!」田承嗣當機立斷,帶著眾人調轉方向,直奔那個傳說中的「生門」。book18.org
到了西北角,那段曾經坍塌的城牆雖然已經被修補得七七八八,但好在有些施工用的木棚架子還沒拆乾淨。這幫亡命徒也是急了眼,一個個像猴子一樣往上爬。book18.org
這一爬,那是真慘烈。有人腳滑摔下來,直接摔斷了脖子;有人剛爬上牆頭,就被後面鼓譟著追上來的黃巾軍一陣亂箭射成了篩子。book18.org
田承嗣也不愧是宿將身體好,硬是帶著最核心的韓武等二百來號人,翻過了那道生死牆,逃到了城外。book18.org
落地之後,他們連口氣都不敢喘,撒開丫子就往東跑。book18.org
身後,邯鄲故城裡已經是鑼鼓喧天,喊殺聲震天響,那架勢仿佛有千軍萬馬要追出來。book18.org
「快跑!別回頭!」田承嗣一邊跑一邊吼,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官軍的鐵騎給碾碎了。book18.org
這一夜,這二百來號人就像是一群受驚的野狗,在荒野上狂奔。他們不敢走大路,只敢鑽小樹林、趟泥溝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竄。book18.org
又累又餓,加上驚恐未定,不少人跑著跑著就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遠去。book18.org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那一輪紅日掙扎著從地平線上跳出來,田承嗣才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枯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book18.org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到,在晨曦的微光中,一座城池的輪廓若隱若現——那是廣年城!book18.org
「到了……終於到了……」韓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book18.org
這地獄般的一夜,他們總算是熬過來了。廣年城就在眼前,史思明就在那裡,他們終於有救了!book18.org
眼看著廣年城就在眼前,那可是他們拼了命才換來的生機。田承嗣原本以為,只要到了這裡,那就是回家了,就是魚入大海、鳥上青天。book18.org
可誰能想到,這最後的一哆嗦,竟然是這般透心涼。book18.org
隔著那條渾濁的護城河,城頭上的守軍就像是在看一群瘟神。哪怕他們身上穿著破爛不堪卻依然能辨認出的幽州布軍服,哪怕田承嗣把嗓子都喊劈了,那邊也是冷冰冰的,連吊橋都不肯放下來一寸。book18.org
「我是田承嗣!我是田承嗣啊!快放吊橋!我要見史大帥!」book18.org
城頭上,一個守將模樣的傢伙探出頭來,語氣里滿是嘲諷和警惕:「田承嗣?哼,誰知道你是真的假的?就算你是真的,誰知道你這次是不是來幫朝廷賺城的?你身後那片林子裡,是不是藏著孫廷蕭的大軍,就等著我們放吊橋呢?」 這話一出,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腦門上。book18.org
賺城?book18.org
這兩個字就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book18.org
是啊,這一個月里,他田承嗣的名聲算是臭了大街了。先是被孫廷蕭生擒了一次,安大帥念舊情沒殺他,還給了他第二次機會。結果呢?他轉身就把邯鄲故城給丟了,連帶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草全成了孫廷蕭的嫁衣。book18.org
第一次沒死,大家就在私下裡嘀咕,說他是不是早就跟孫廷蕭那個奸賊暗通款曲了,在斥丘的戰場上特意不管他讓他跑了回來。如今第二次又丟了城,又這麼「神奇」地從戰俘營里逃了出來,帶著這二百來號人跑到了廣年城下。book18.org
這劇本,怎麼看怎麼像是孫廷蕭那廝安排好的「連環計」啊!book18.org
「我要見史將軍!讓我自己過去跟他說清楚!我田承嗣對節帥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田承嗣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九死一生逃回來,卻要被自己人擋在門外。book18.org
「少廢話!再敢靠近半步,格殺勿論!」book18.org
城頭上的守將顯然是沒耐心聽他辯解,大手一揮。book18.org
「嗖嗖嗖——」book18.org
一陣密集的箭雨,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book18.org
站在田承嗣身邊的韓武甚至連個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被一支利箭貫穿了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滿是不敢置信。book18.org
跟著倒下的,還有那幾個一直護著他的親信。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的殺戮,瞬間就把這群早已是驚弓之鳥的殘兵給嚇崩了。book18.org
「媽呀!這是要趕盡殺絕啊!」book18.org
「跑啊!自己人殺自己人啦!」book18.org
剩下的一百多號人,嚇得抱頭鼠竄,有的往林子裡鑽,來不及就被射死,有的甚至直接跳進了護城河裡想要躲一下,然後直接淹死。book18.org
田承嗣也被這變故給打懵了。他呆呆地看著倒在腳邊的韓武,看著那插在他胸口的箭矢——那可是幽州軍特製的狼牙箭啊!book18.org
「狗日的史思明!你個王八蛋!你連我也殺?!」book18.org
求生的本能讓他沒時間多想,他踉蹌著轉身,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拼了命地往回跑。book18.org
等他一口氣跑出去二里地,躲進一片樹林裡喘著粗氣時,回頭一看,身邊稀稀拉拉,竟然只剩下那最後二十來個還沒跑散的親兵了。book18.org
這廣年城,他是回不去了。安祿山手下,似乎也沒了他的容身之地。book18.org
二十來個平日裡也算是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漢子,這會兒全都癱坐在地上,一點精氣神都沒了。book18.org
又累,又餓,更多的是絕望。book18.org
「這他娘的算什麼啊……」一個親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也不知道是剛才逃跑時劃的,還是濺上的韓武的血,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咱們拼了命地往回跑,把幾百號兄弟扔在邯鄲城裡當墊背的,結果呢?人家拿咱們當叛徒!當賊一樣射啊!」book18.org
這一哭,就像是決堤的口子,其他人也忍不住跟著放聲大哭。book18.org
昨晚那一場暴動,那是真拿命去填的。為了掩護他們這二百來人跑出來,留在營房裡製造混亂的那二三百號兄弟,這會兒估計早就被官軍給剁成了肉泥。他們這些人,踩著同袍的屍體跑出來,本以為能博個從龍之功,哪怕是個活命的機會也行。book18.org
可現在呢?韓武死了,那麼多兄弟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這大燕,這幽州軍,竟然連條活路都不給他們留。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book18.org
田承嗣沒哭,他只是木然地坐在那裡,盯著地上的螞蟻發獃。他的心已經死了,這比身體上的疲憊更讓他感到麻木。book18.org
就在這愁雲慘澹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從邯鄲故城的方向不緊不慢地傳了過來。book18.org
眾人驚恐地抬頭,只見一支百十人的輕騎,正從容不迫地向他們包抄過來。那些騎兵既沒急著衝鋒,也沒大聲喊殺,就像是在圍獵一群已經沒了力氣的兔子。book18.org
領頭的,正是那個給田承嗣送酒送肉、安排舊部聊天,一臉憨傻的赫連明婕。book18.org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但在此時的田承嗣眼裡,那笑容簡直比閻王的催命符還要可怕。book18.org
跟在她身邊的,是一員鐵塔般的黑臉猛將,手裡提著根碗口粗的鑌鐵棍,正是劉黑闥。book18.org
「圍了!」book18.org
劉黑闥沒廢話,手中鐵棍一指,身後那百十名騎兵呼啦一下散開,瞬間就把這二十來個已經沒了反抗之力的殘兵給圍了個嚴嚴實實。幾個還想掙扎一下的,直接被衝上來的兵卒一腳踹翻,麻利地五花大綁,扔成了一堆。book18.org
田承嗣也沒反抗,任由繩索勒進肉里。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赫連明婕,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不甘,更多的卻是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book18.org
赫連明婕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將軍,笑得那叫一個「和善」。book18.org
「哎呀呀,田大將軍。」她手裡把玩著馬鞭,語氣輕快得像是老朋友敘舊,「你看你這腿腳,真是利索!喝了那壇好酒,吃了大雞腿,跑得就是快呀!這一口氣跑了三十里地,都不帶喘的。」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那雙大眼睛裡滿是戲謔:「怎麼?廣年城的大門不好進吧?那幫自己人是不是不太熱情啊?沒關係哦,你也別傷心。咱們邯鄲城雖然破了點,但這酒肉還是管夠的。走吧,我都給你留著呢,回去咱們接著喝,接著聊?」 這話就像是一把鹽,狠狠地撒在了田承嗣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他張了張嘴,想罵幾句,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從那頓酒肉開始,甚至更早,從他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掉進了這幫人精心編織的網裡。他不僅自己當了小丑,還幫著這幫人,把他在這世上最後的退路,給親手堵死了。book18.org
邯鄲故城那座殘破的縣衙大堂,今日被重新打掃了一番,威嚴肅穆。book18.org
堂上正襟危坐的,是那位曾經在鄴城以鐵腕手段治理水患、深得民心的西門豹。自從放棄鄴城分兵北上後,他因為手下沒了百姓,又沒戰鬥力衝鋒陷陣,便一直隨軍參贊。如今這邯鄲城裡幾千戰俘要審,正是他這刑名老手重操舊業的時候。book18.org
協助他的,是那位同樣精通律法、行事沉穩的宋璟;而那位技術好手郭守敬,今兒個也被拉來充當了書記官,正提筆蘸墨,準備記錄。book18.org
堂下左側,張寧薇一身布裙,神色淡然地坐著,那是代表黃巾軍這支實際掌控力量;右側,玉澍郡主一身戎裝,英氣逼人,旁邊陪坐著那兩位一直想插手卻又不敢多言的監軍公公——童貫和魚朝恩。book18.org
這堂審還沒開始,氣氛就已經造足了。book18.org
早些時候,西門豹已經雷厲風行地審了一批昨晚暴動沒跑掉、或者跑了一半又被抓回來的俘虜。鑒於昨晚官軍準備充分,這幫人除了在那瞎跑亂竄、被射死了不少倒霉蛋外,並沒有給官軍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亡——以田承嗣為例,裝醉放他出來的牢頭,一直眯著眼看著他呢,要是他想殺人滅口,哥幾個當場就要跳起來砍翻了他。book18.org
西門豹一拍驚堂木,直接宣判:「既然沒傷人命,那便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所有人,編入勞役,去修那西北角的城牆!什麼時候修好了,什麼時候再談減刑!」book18.org
這判決一出,那些被押在堂下的俘虜頓時磕頭如搗蒜,感激涕零。能保住腦袋,那是祖墳冒青煙了。book18.org
而被特意拉來旁觀的那幾處沒暴動的戰俘營代表,此刻也是一個個擦著冷汗,心裡那叫一個慶幸。得虧昨晚沒跟著那幫傻子起鬨,得虧沒跟他們關在一塊兒。這要是腦袋一熱跟著跑了,現在要麼是城牆下的一具屍體,要麼就是去搬磚的苦力。book18.org
正當眾人心裡各自盤算的時候,堂外一陣喧譁。book18.org
「帶上來!」book18.org
隨著一聲吆喝,赫連明婕和劉黑闥押著五花大綁的田承嗣和那二十來個殘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book18.org
這幫人一進堂,那股子頹喪氣就撲面而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身上的號衣都被樹枝掛成了布條,哪還有半點昨晚越獄時的兇悍勁兒。book18.org
西門豹也不急著問話,只是讓旁邊的宋璟慢條斯理地把剛才廣年城下的那一幕給「複述」了一遍。book18.org
當說到韓武被自己人射死,廣年城死活不開門的時候,堂下那些旁聽的俘虜代表們,臉色那是變了又變。book18.org
幽州軍是個什麼德行,他們這幫老兵油子心裡最清楚。那幫當官的,平日裡對老百姓那是搶光殺光,對自己手底下的兵,那也是用完了就扔。什麼兄弟情義,什麼袍澤之情,在利益和保命面前,那連個屁都不如。book18.org
如今這事兒一出,算是徹底斷了這幫人的念想。想回去?那是不可能了。那邊已經把你們當叛徒、當姦細了,回去就是個死。book18.org
田承嗣跪在堂下,聽著宋璟那不帶感情色彩的陳述,每一句話都像是把刀子在他心口上扎。他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西門豹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驚堂木再次一拍,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震得人心頭髮顫。book18.org
「田承嗣!你如今已被舊主所棄,成了喪家之犬!本官且問你,你還有何話可說?是想死得痛快點,還是想……換個活法?」book18.org
田承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地面,嘴唇哆嗦著,像是丟了魂一樣,嘴裡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酸的荒唐勁兒。book18.org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安祿山心狠,史思明手辣,可我沒想到他們真要我的命……」book18.org
他這副模樣,哪還有半點昔日縱橫沙場的威風?book18.org
他在安祿山帳下效力多年,太了解那個胡兒的脾性了。那是個多疑、殘暴、只看結果不問過程的主兒。自己第一次被俘沒死,那是安祿山還指望他有點用;第二次丟了邯鄲,安祿山已經不可能信任他;他指望著這次逃出去,能趁安祿山稱帝,赦免他的罪過,但這回沒希望了,而官軍這邊也徹底得罪了。book18.org
他心裡明鏡似的,自己這回是真的活到頭了。book18.org
可到了這生死關頭,那種戲文里唱的「要殺殺我一個,放了我兄弟」的漂亮話,他硬是張不開那個嘴。他田承嗣也是人,也怕死,也怕疼。更何況,就算他說了,西門豹會聽嗎?這世道,誰的命不是命?誰又真的在乎誰的命?book18.org
一種深深的絕望,像瘟疫一樣在大堂里蔓延。book18.org
不僅是田承嗣,在場的所有幽州俘虜,心都涼透了。這幫人跟著安祿山造反,那是憋了多少年的勁兒啊。平日裡在大帳中推杯換盞,吹噓著一旦起事,那便是橫掃天下,封侯拜相,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他們想過勝了怎麼分金銀,怎麼搶女人,唯獨沒想過,要是敗了,會是個什麼下場。book18.org
眼下這戰事雖然還膠著著,沒分出個最終勝負,可對於他們這些俘虜來說,天已經塌了。book18.org
回大燕?那是死路一條,自己人都不要他們了。book18.org
降大漢?人家能信得過這幫造反的賊胚子?就算不殺,那一輩子的賊名也洗不掉了。book18.org
前途在哪兒?性命寄托在哪兒?這一眼望去,全是黑漆漆的死胡同。book18.org
最讓人揪心的是,他們這一出來,那遠在幽州老家的妻兒老小,怕是這輩子都見不著了。安祿山要是知道他們投了降,或者僅僅是沒死在戰場上,那一家老小的下場……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book18.org
大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田承嗣那斷斷續續的碎碎念,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下割著眾人的心。book18.org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book18.org
大堂內原本死寂的氣氛,隨著張寧薇的起身而被打破。這位黃巾聖女,雖不似官場中人那般拿腔拿調,但那股子掌握黃天教的氣場,卻讓在場的所有俘虜都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你們以為,昨晚那場暴動,真的是你們計劃周密,神不知鬼不覺嗎?」 張寧薇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她緩緩掃視著堂下那些灰頭土臉的俘虜,冷笑道,「實話告訴你們,孫大將軍在去邢州之前,就已經把你們這點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你們當中,早就有人被我們驍騎軍的書吏感化,成了咱們的耳目!韓武那些人在放風時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手勢,甚至連他們打算從哪兒突圍,早就擺在了西門大人的案頭上!昨晚那場戲,不過是我們順水推舟,配合你們演完罷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堂下的俘虜們瞬間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一個個癱軟在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後的絕望。原來,他們自以為是的拚死一搏,在人家眼裡,不過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猴戲。這種被徹底看穿、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挫敗感,比殺了他們還難受。book18.org
緊接著,張寧薇話鋒一轉,手指直指跪在最前面的田承嗣,語氣陡然變得凌厲:「還有你!田承嗣!身為一軍主將,屢戰屢敗,屢敗屢俘!孫將軍念你也是條漢子,兩次饒你不死,你不思悔改也就罷了,竟還想著用這幫兄弟的命給你鋪路!你這種反覆無常、毫無廉恥之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book18.org
這番斥責,字字誅心。堂內眾人看著田承嗣的眼神,也都變了味道,充滿了鄙夷與不齒。就連那些同樣身為俘虜的幽州兵,此刻也覺得羞愧。book18.org
西門豹見火候已到,驚堂木一拍,正要宣布先打這廝幾十板子作為初步懲罰,堂外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book18.org
「將軍!將軍!」book18.org
「大將軍回來了!」book18.org
「孫將軍!」book18.org
官軍兵士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如同浪潮般湧入大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身披滿是征塵戰袍、風塵僕僕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book18.org
正是孫廷蕭。book18.org
其實昨天赫連明婕那個鬼機靈就已經派人快馬去邢州報了信,算算時間,孫廷蕭這會兒才到,已經算是晚的了。book18.org
他這一進門,堂內原本坐著的眾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張寧薇、玉澍郡主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就連那兩個平日裡鼻孔朝天的監軍公公,也不得不起身表態。 童貫這老太監最是眼尖嘴快,搶在眾人之前便迎了上去,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喲喂!孫大將軍!您可算是回來了!咱家可是聽說您在邢州大發神威,把那史思明打得落花流水,還弄死了尹子奇令狐潮!真真是驍勇蓋世!」 孫廷蕭草草點了點頭,似乎已經沒心思應付了這番漂亮話。他的目光並未在眾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徑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田承嗣身上。book18.org
他一步步逼近,那沉重的戰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踩在田承嗣的心口上。book18.org
田承嗣跪在那裡,渾身僵硬,看著那雙戰靴停在自己眼前,他只覺得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他閉上眼,心想完了,這回孫廷蕭肯定是忍不住了,要親手掏刀子抹了他的脖子。book18.org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刀鋒並沒有落下。book18.org
孫廷蕭的聲音並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在寂靜的大堂內炸響。book18.org
「你們留守幽州的兵馬,開關迎賊,放了胡虜聯軍進了長城。」book18.org
這一句話,讓滿堂上下,無論是西門豹、宋璟這些天漢臣僚,還是跪在地上的田承嗣等叛軍俘虜,一個個都瞠目結舌,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卻又最恐怖的笑話。book18.org
「榆關留守吳三桂,已開關迎接先頭的女真、契丹、鮮卑聯軍進入長城。薊州守將石敬瑭率部投降,幽州留守賈循不願從外敵,被部下向潤客所殺,所部獻城。」book18.org
孫廷蕭面色凝重,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如今幽燕之地,那些不願歸附外敵的軍民,想必正和入關的各部聯軍處在亂戰之中,血流成河。」book18.org
他冷冷地掃視了一下那些臉色慘白的幽州俘虜們,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你們起兵之前,應該和各部訂立過盟約吧?如今吳三桂擅自開關迎敵,把敵寇放進家裡,這也是你們安節帥的計劃之中麼?」book18.org
張寧薇、玉澍郡主和赫連明婕三女,此刻也都呆立當場,看著那個風塵僕僕的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消息太過震撼,也太過絕望。外敵入關,那性質可就全變了,不再是戡亂內戰,而是亡國滅種的浩劫。book18.org
田承嗣聽到這裡,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怪聲,幾乎要抽搐暈倒。孫廷蕭沒必要逗他們這些有死無生的越獄犯樂子,他說的話,必然都是真的。book18.org
幽州眾將誰不知道?當初起兵前,少帥安慶緒確實和北方各部談過,為了穩住後方,許諾了不少利益,甚至收縮遼東駐軍給各部占領據點。但那盟約里寫得清清楚楚:各部不可侵犯長城一線,除非安祿山邀請他們助戰,或是長安已定,按盟約瓜分好處。book18.org
這是底線!是幽州軍的根基!book18.org
可現在,吳三桂竟然開關了!而且肯定不是奉了安祿山的命令!如果是安祿山的命令,石敬瑭為什麼要「投降」?向潤客為什麼要殺賈循奪城?book18.org
這分明是……這分明是吳三桂那廝見安祿山在南邊戰事膠著,想賣主求榮,借外敵的手換取更大的利益!想也知道,幽州軍還在幽州,五大部進不了長城,幽州軍主力南下,他們自己進關瓜分,可比安祿山拿下天漢之後再兌現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更實在,況且安祿山南下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受阻了,五大部估計早就想自己來了!book18.org
「完了……全完了……」田承嗣癱軟在孫廷蕭腳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們的老家,他們的妻兒老小,此刻正暴露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外族鐵蹄之下。而他們這幫精銳,卻在南邊為了安祿山的野心打生打死,最後連家都被人給偷了。book18.org
這一刻,什麼稱帝,什麼大燕,全都成了笑話。這不僅是回不去了,而是連老家直接沒了。book18.org
近幾日,赫連明婕的消息傳到邢州,孫廷蕭本就做好了看田承嗣和俘虜們表演,然後出面徹底收服他們的打算,昨天赫連明婕派人來知會田承嗣今夜起事,讓孫廷蕭可以回來了的消息之前,幽州的消息就先到了邢州。book18.org
和岳飛會談的營帳內,孫廷蕭怒不可遏,狠狠地一掌拍下,倒塌的方桌殘骸散落一地,就像這瞬間崩壞的局勢。他確實想不到,幽州節度使麾下野心家多也就罷了,竟還有這等賣國求榮的狗賊在這擊敗叛軍的曙光已現的關鍵時刻搞事。 孫廷蕭一腳將那半截桌腿狠狠踹飛,撞在營帳的立柱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安祿山那個蠢貨!他養的都是些什麼狗!」book18.org
孫廷蕭在帳中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他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推測幽州將領,然而他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劣無恥到這地步。book18.org
安祿山雖然是個亂臣賊子,但他畢竟是個在邊關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梟雄。他比誰都清楚那些草原部族的德行——那是喂不熟的狼,一旦放進來,那是會吃人的。所以,即便他在南邊打得再艱難,也一定會給幽州留守的部隊下死命令,把緊關口,絕不能讓後院起火。book18.org
孫廷蕭甚至想過,或許那些部族會趁著中原內亂,強攻關口。但他唯獨沒想到,竟然是「主動開關」!是吳三桂、石敬瑭這些數典忘祖的敗類,為了自己那點可憐的野心,直接把大門打開,把強盜迎進了家門!book18.org
這性質完全變了。如果只是被攻破,反倒說明他們還有些氣節;可如果是主動迎入,那就是引狼入室,是漢奸!book18.org
「天漢的北邊……徹底爛了。」岳飛看著地圖,聲音沉重得可怕。book18.org
幽州一失,那不僅僅是丟了一塊地盤,那是丟了整個北方的屏障。長城防線一旦告破,那些如狼似虎的騎兵就能長驅直入,一馬平川地殺進大平原。還沒等把安祿山這頭病虎打死,一群更兇殘的餓狼已經撲上來了。book18.org
送這封急報來的,是彭越的部下。彭越那支游擊部隊一直在北邊活動,消息最靈通。這會兒他已經顧不上別的了,正率部火速靠攏常山,準備和郭子儀一起,在那邊築起新的防線,死頂這第一波胡騎的衝擊。book18.org
可這只是個開始。book18.org
岳飛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并州那邊,雲州一帶怕是也懸了。突厥人聞到了血腥味,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雁門關……只能看守將能不能死守得住了。」book18.org
「還有河套……」孫廷蕭盯著地圖的西邊,「匈奴人也不會閒著。趙充國老將軍壓力太大了。希望他能反應過來,及時分兵補防關中,否則長安……危矣。」book18.org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絕。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平叛了,這是一場關乎種族存亡的國戰,而且是最慘烈的那種。book18.org
「現在急也沒用,得等更確切的消息,看看這幫胡人到底進來了多少,打到哪兒了。」岳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焦躁。book18.org
「我得回趟邯鄲。」孫廷蕭突然說道,「那邊還有個爛攤子要收拾,而且……有些話,我得當面問問那些幽州俘虜。」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孫廷蕭便沒帶一兵一卒,單人獨騎,頂著清晨的寒風,一路南下,直奔邯鄲故城而去。他要在那邊,給這場變局先畫上一個逗號。book18.org
邯鄲故城的大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book18.org
田承嗣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那些恐怖的畫面:幽州城破,胡騎入城,那些平日裡和他們打生打死的外族賊寇,如今正騎著高頭大馬,在他們的家鄉肆意妄為。他們的妻兒老小,那些曾經仰仗著他們軍威作威作福的眷屬,如今怕是正像之前被他們蹂躪的河北百姓一樣,在火光中慘叫,在馬蹄下哀嚎,被那些野蠻人像牲口一樣姦淫、奴役、屠殺。book18.org
「我的娘啊……我的兒啊……」book18.org
堂下旁聽的俘虜中,終於有人繃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這一哭,像是瘟疫一樣瞬間傳染,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兵將,此刻一個個哭得像是丟了魂的孩子。book18.org
沒了。什麼都沒了。後路沒了,援軍沒了,家也沒了。他們在這南邊為了個「皇帝夢」打生打死,結果老窩被人給端了,端得徹徹底底。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又被凌厲的怒火所取代。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坐在一旁、此刻正極力想要縮小存在感的兩個太監監軍。book18.org
「魚朝恩!童貫!」book18.org
這一聲厲喝,嚇得兩人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book18.org
「之前那個吳三桂說要投誠朝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孫廷蕭一步步逼近,身上的殺氣如有實質,逼得兩人不得不站起身來,連連後退。book18.org
魚朝恩那張苦瓜臉此刻更是皺成了一團,磕磕巴巴地辯解道:「孫大……大將軍,這……這咱家也不知道啊!那吳三桂之前確實是有密奏,說是要反正,要南下勤王……可……可鄴城大戰之後,確實……確實也沒了新消息……」book18.org
「沒新消息?!」book18.org
孫廷蕭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亂跳,「你還有臉說沒新消息?!你剛來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吳三桂密奏朝廷要反正,我說讓郭子儀部出了太行之後北上直取幽州,你橫攔豎擋,說不用,說那是自己人,還以此為藉口延誤我這兒的戰機!後來你又說吳三桂要起兵正式反正,逼著我們速進和安祿山決戰來接應他,結果呢?結果折了仇士良帶來的幾萬大軍!這就是你所謂的接應?!這就是你所謂的反正?!」book18.org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了魚朝恩的鼻子上,「結果呢?我們就等來了這個結果?!等來了他開關引狼入室?!你說!這是不是你們早就串通好的?還是你們這幫閹人也被那個三姓家奴給耍了?!」book18.org
魚朝恩被罵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額頭嘩嘩往下流。他哪裡知道那個吳三桂有這麼大的膽子,不僅敢騙朝廷,還敢賣國!他本以為那是份潑天的功勞,誰承想是個要命的雷!book18.org
「大將軍息怒……息怒啊……」童貫在一旁想打圓場,卻被孫廷蕭一個眼神瞪得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book18.org
「息怒?我拿什麼息怒?!北邊爛了!幾百萬百姓,千里河山,因為你們的愚蠢,現在全都要遭殃!這筆帳,我孫廷蕭早晚要跟你們算清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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