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64)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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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64)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5/25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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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前想後,決定本章不用章回體標題了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book18.org

  天漢宣和四年,七月初十。book18.org

  當天漢朝廷還在汴州行在里為了平亂的軍功吵得不可開交時,幽州城內的節度使大殿里,卻正在上演著一幕足以令任何一個中原人肝膽俱裂、卻又透著一絲百年難遇的奇妙感的曠世大集會。book18.org

  當然,這片大地的歷史上,本不該有這樣的一次集會。莫說萬年,便是千年萬年,也本不該有。book18.org

  大殿正中,端坐著五位天漢朝貢部國的統治者--匈奴單于攣鞮軍臣、突厥可汗阿史那咄吉、契丹邦國太后蕭綽、女真狼主完顏吳乞買,以及鮮卑大王慕容皝。這五大部的領頭羊齊聚一堂,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恐怖威壓,足以讓整座大殿的暑氣都凝固結冰。book18.org

  而在他們下首,更是匯聚了北方大地上幾乎所有能叫得上號的部族首領與特使。不僅有作為附庸而來的漠北草原乞顏部首領鐵木真、白山黑水間的建州部首領努爾哈赤,甚至連最近十年被天漢擊敗、流離失所的党項人,也小心翼翼地派出了要員前來分一杯羹。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角落裡竟然還站著本不屬於天漢北境邦國、常年在東南沿海劫掠的海上強盜--倭國派來的特使小西行長。  在這場胡虜巨頭雲集的盛宴中,司馬師與司馬昭兄弟倆站在大殿中央,神色間卻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book18.org

  原本按照司馬家的毒計,五大部開關入燕後,只需坐山觀虎鬥。盛夏時節,酷暑難當,戰馬極易掉膘生疫,本就不是塞外部族大舉南下的好時機。他們本打算等天漢官軍與大燕叛軍在冀南平原上死磕到秋高馬肥之時,再以全盛之姿揮師南下,一舉鼎定中原。book18.org

  誰能想到,鄴城與廣年的戰局崩潰得如此之快,那被寄予厚望的叛軍主力,竟在短短時日內便被徹底蕩平了。book18.org

  「諸位大汗、狼主,」司馬昭乾咳了一聲,試圖掩飾算計落空的窘迫,「這南下的時機雖有變數,但並非我等謀劃不周。原本的布局是極好的,要怪……只能怪那幽州軍實在太過不成器,十幾萬大軍,竟連兩個月都沒能撐住,便灰飛煙滅了。至於史朝義安慶緒之輩,更是實不足與謀……」book18.org

  此言一出,殿內那幾個站在一旁的前幽州降將--吳三桂、石敬瑭、向潤客,頓時覺得如芒在背,渾身上下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爬,難受得幾欲吐血。book18.org

  他們為了保住榮華富貴,不惜背負千古罵名,大開榆關與薊州的城門,將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胡人迎了進來。如今倒好,新主子面前,反被這搖唇鼓舌的漢人謀士當面指著鼻子罵作「不成器的廢物」。石敬瑭把頭埋得極低,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吳三桂則是死死咬著牙關,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陰鷙,卻也只能如同受氣包一般,生生咽下這口惡氣。book18.org

  五位高高在上的部族首腦依然端坐如山,不發一語,但殿內各家的臣子將領們,卻已經像炸了鍋的菜市場一般,七嘴八舌地鼓譟起來。這等粗獷野蠻的議事場面,比之天漢朝堂的繁文縟節,不知熱鬧、混亂了多少倍。book18.org

  「放屁!」女真部的大將粘罕猛地一拍大腿,粗壯的嗓門猶如半空打了個焦雷,「別聽這些漢人在這兒推卸責任!什麼天氣熱不熱的,咱們白山黑水呆慣了,怕過什麼冷熱寒暑?依我看,既然安祿山的人死絕了,咱們直接提兵南下,殺穿大河大江,豈不比在這兒聽他們碎嘴來得痛快些!」book18.org

  「哈哈哈!粘罕,女真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接觸的漢人還是太少了!」匈奴的左谷蠡王伊稚斜斜睨了粘罕一眼,發出一陣沒禮貌的狂笑,「你當南下是去打獵呢?漢人最是狡猾多端,肚子裡的彎彎繞繞比牛羊的腸子還多!沒看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都這麼利索嗎?這時候貿然去蹚渾水,小心被人家挖了坑給埋了!」  「都少扯那些沒用的!」突厥大將阿史那咄苾根本不關心什麼戰略不戰略的,他大步跨出,滿臉橫肉上寫滿了貪婪與不滿,「我只問一句,憑什麼我大突厥的軍馬,分到的都是幽州城外最差的草場?!那些漢人的農田留著有何用?趕緊下令,把那些麥苗莊稼全給老子鏟了,統統拿來放牧戰馬!」book18.org

  眼看著殿內的爭吵愈發偏離正軌,甚至要演變成搶奪地盤的內訌,與司馬家關係最為密切的鮮卑名將慕容評趕緊站了出來,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打起了圓場。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這幽州之地不過是個跳板,何必為了一點草場傷了和氣?」慕容評笑呵呵地掃視了一圈,「司馬先生的謀略,先前也是助咱們順利拿下了幽燕的。中原的花花世界還大得很,咱們還需仰仗司馬家在天漢的眼線死士,大家和衷共濟才是正理。」book18.org

  這幾家最核心的大部將領吵得唾沫橫飛,場面好不熱鬧。book18.org

  而在大殿最邊緣的角落裡,乞顏部的鐵木真、建州部的努爾哈赤,以及那穿著怪異服飾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臉色卻是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雖在各自的地盤上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在這五大部巨頭雲集的殿堂里,他們卻連插上一句嘴的資格都沒有。那種被徹徹底底無視、當作邊緣附庸的屈辱感,讓這幾位如鯁在喉,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裡,死死捏緊了隱藏在袖中的拳頭。book18.org

  大殿內那猶如榷場賣羊糶米般吵鬧喧囂的氣氛,在一道清冷而威嚴的女聲響起時,戛然而止。book18.org

  「諸位,吵嚷夠了嗎?」book18.org

  這聲音並不算大,甚至還帶著幾分屬於少婦的慵懶與嬌媚,但落在那些唾沫橫飛的胡將耳中,卻猶如一記無形的重鞭,硬生生地將他們喉嚨里還沒來得及噴出的髒話給堵了回去。book18.org

  說話的,正是端坐在那五把最尊貴交椅上的契丹實際掌權者--蕭綽蕭燕燕。  這位年僅三十歲的鐵腕巾幗,生得極美。她穿著一身華貴的暗紅色契丹宮裝,面容艷麗逼人,那雙猶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卻藏著連殿內那些最兇悍的頭狼都不敢直視的冷酷與決斷。此刻,她的懷裡還摟著年幼的契丹君主,一隻白皙如玉的手輕輕拍著幼子的後背,另一隻手卻隨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舉手投足間,盡顯執掌塞外風雲的上位者氣度。book18.org

  而在她身後,筆直地站著一位面容冷峻的漢臣--韓德讓。剛才粘罕等人一口一個「別聽漢人的」、「漢人最狡猾」的論調,讓這位深受蕭太后倚重的契丹漢臣首領,臉色陰沉得快要蒙上一層霜來。book18.org

  蕭太后冷冷地掃過剛才跳得最歡的粘罕、伊稚斜和阿史那咄苾等人。這幫糙漢被她這目光一掃,竟破天荒地生出幾分尷尬,紛紛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退回了自己主君的身側。book18.org

  蕭燕燕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她並沒有起身,只是遙遙指了指殿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盤,語氣陡然變得凌厲起來。book18.org

  「我們契丹,還有你們突厥、匈奴、女真、鮮卑,把部族裡最精銳的勇士、最強壯的戰馬全都拉到了這幽州城裡,甚至還帶上了那麼多附庸的部族,是來這兒吵架搶草場的嗎?!」book18.org

  她的目光猶如刀鋒般刮過司馬兄弟那張尷尬的臉,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我們來此,是為了踏破天漢的江山!是為了分這中原的花花世界!那安祿山和史思明死便死了,不過是兩條斷脊犬罷了。他們死了,這河北大地上便沒了擋箭牌,反倒省去了我們日後還要分兵去收拾他們的麻煩。」book18.org

  蕭太后微微傾了傾身子:「現在,立刻商量出一個切實可行的南下策略!別在這兒做些無謂的意氣之爭,白白浪費了各部大軍的口糧和牧草!」book18.org

  她頓了頓,鳳目冷冷地環視了一圈大殿,拋出了一個強硬、甚至有些跋扈的提議:「還有!這大殿里站著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提議,從現在起,除了各部首領之外,其他人,若是沒有自己主君的親自授意,誰也別再亂插半句話!這軍國大事,不是潑婦罵街。若是要談,就請各位主君自己發話。省得那些底下的人聒噪不清,平白失了各家體統!」book18.org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book18.org

  粘罕等人雖然被罵得面紅耳赤,但在蕭太后這等鐵腕人物面前,尤其是看到自家老大並沒有出言維護的意思,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  而角落裡的鐵木真、努爾哈赤等人,聽到這番「只有主君發話」的規矩,心中更是泛起了一陣複雜的苦澀與嚮往。他們雖然也是主君,但在五大部面前,他們的話語權,甚至還不如剛才被罵的那些大將。book18.org

  待大殿內徹底安生下來,五大部的最高首腦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開始在空氣中流轉。book18.org

  女真狼主完顏吳乞買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微微偏過頭去,朝自家將領點了點頭。book18.org

  得了主君的默許,完顏婁室立刻邁步而出,站到了那巨大的沙盤前。他的聲音洪亮而篤定,沒有半點剛才粘罕那般的莽撞,而是直擊眼下最致命的軟肋:「諸位主君,太后說得在理。咱們雖打下了幽雲之地,但這塊地盤歷經安史抽血,底子早空了。十萬鐵騎加上那些附庸部族,每日坐吃山空。若是大軍再不快點動起來,不出半月,幽州的糧秣就連維持現有的兵馬都將捉襟見肘!更別提各部還在塞外留有後隊,若是那些兵馬再跟著入關,這幽燕的地界,根本就擠不下去,也養不活!」book18.org

  婁室的話音剛落,契丹一方的耶律休哥也向坐在上首的蕭太后躬身致意,得到許可後,他跨出班列,沉聲說道:「婁室將軍所言極是。我部先鋒已在常山、中山一線游弋多日,那邊的存糧也被安史部卒搜颳得乾乾淨淨,還需南下奪取更多運河沿線的糧倉,確保供給糧草。」book18.org

  眾位主君聽罷,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鮮卑首領慕容皝。慕容皝微微側首,他背後的慕容恪,神色凝重地對著眾主君點了點頭。book18.org

  婁室、休哥、慕容恪,這三位將領是各部中入關最早、對幽燕防線和糧草底細摸得最透徹的人。他們雖然分屬不同的陣營,彼此間甚至還有著不可調和的防備與競爭,但在面對這等關乎十萬大軍生死存亡的糧草危機時,卻展現出了一致的默契。book18.org

  此時又一個穿著漢服、卻留著匈奴髮式的人,悄無聲息地從軍臣單于的背後走了出來。book18.org

  此人身為宦官,在當年趙佶上位的宮變中主子失勢,他便背叛天漢投奔匈奴,在匈奴地位不高,卻又得到倚重--中行說,正是他。book18.org

  中行說走到當中說道:「諸位將軍急於南下就食,心情可以理解。但你們可曾看過眼下河北的局勢?」book18.org

  中行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長的馬鞭,他用鞭梢點著沙盤上廣年、鄴城、邢州那幾個城池的位置:「那十數萬朝廷軍,在經歷了這百日血戰後,不僅沒有崩潰,反而氣勢正盛!尤其是那個剛把幽州殘軍收服的驍騎將軍,他手裡捏著好幾萬剛剛歸降、滿心想要找咱們奪回老家的幽州士兵。咱們若是現在合力突擊,眼下正值盛夏,入秋之前雨水頻繁,道路泥濘,各部的鐵騎根本發揮不出衝鋒的威力。」book18.org

  他抬起頭,環視著那些滿臉不屑的胡將,語氣幽冷:「咱們這時候用兵,不僅難以取得什麼實質性的戰果,弄不好還要折損大量的勇士。那漢軍,現在可不是好對付的軟柿子!」book18.org

  這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立刻引來了阿史那咄苾的不滿。他雖然礙於蕭太后定下的規矩不便破口大罵,但還是忍不住跨出半步,瞪著那雙牛眼,粗聲粗氣地質問道:book18.org

  「照你這漢……照你這麼說,這南下也不是,在這兒乾耗著也不成!打又打不得,耗又耗不起。那你倒是說說,時間長了,咱們這十幾萬人、幾十萬匹馬,難道在這幽州城裡喝西北風嗎?啊?再不去,我們吃什麼?!」book18.org

  「哈哈哈!是啊!吃什麼?!」book18.org

  阿史那咄苾這句直白的質問,就像是一顆扔進茅坑裡的石頭,瞬間在大殿內激起了一片附和。book18.org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各部將領們,此刻竟面面相覷,隨後紛紛爆發出一陣嘈雜的笑聲,說不清各人心中怎麼想的,但屬實多了幾分快活的空氣。book18.org

  中行說被這群只知道吃和殺的粗人噎得直翻白眼。他剛張開嘴,準備繼續兜售一套避其鋒芒、借力打力的謀略,大殿內卻忽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冷笑聲。  這冷笑聲不僅沒把剛才那番「主君發話」的規矩放在眼裡,話里的內容更是透著一股破落戶的晦氣。book18.org

  一個身形略顯清瘦、穿著党項服飾的男人從人群後方緩步走出。他的半邊臉龐上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與天漢邊軍廝殺時留下的恥辱印記。  說話的,正是十年前被天漢打得流離失所、連一塊固定草場都沒有的党項部族首領--李元昊。彼時趙佶還有幾分進取的銳氣,向侵擾銀州的党項發動進攻,並最終成了一場犁庭掃穴的惡戰--孫廷蕭便是那時險些戰死,卻也最終立下戰功發跡。book18.org

  元昊冷言道:「天漢乃是泱泱大國,底蘊何等深厚!若是他們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敵愾,就憑咱們這些各部部眾,算上附庸,就是把全家老小、連帶放羊的娃娃全都拉上陣,又能湊出多少匹戰馬?又能湊出多少戰士?」book18.org

  元昊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預言感:「趙佶多年來窮奢極欲,四處民變,又兼此次內亂。等到他們緩過這口氣,百萬帶甲之士從大河之南、從關中、從巴蜀鋪天蓋地地殺來,各位……只怕都要死無葬身之地。我看大家若是不敢早日進取,不如還是散了吧!」book18.org

  「放肆!」book18.org

  「一派胡言!」book18.org

  元昊這番刺耳的話,瞬間點燃了在場那些驕橫胡將的怒火。book18.org

  阿史那咄苾又是一步跨出,指著元昊輕蔑地大笑起來:「元昊首領,你這話未免也太難聽了些!咱們五大部十萬鐵騎在此,你扯什麼百萬帶甲?怕不是前些年被天漢的大軍打得像喪家犬一樣流離失所,把膽子都給打喪了吧?!」book18.org

  咄苾的嘲諷立刻引來了周圍一陣鬨笑。在這些坐擁強兵悍馬的五大部將領眼裡,像党項這種連自己地盤都守不住、只能依附別人討生活的破落戶,根本沒有資格在這裡危言聳聽。book18.org

  然而,元昊並沒有因為這番羞辱而暴跳如雷。他只是用餘光冷漠地瞟了阿史那咄苾一眼,就像在看一個死人。book18.org

  「我喪沒喪膽,不勞費心。」元昊轉過頭,目光直直地逼視著坐在正中的五位最高首腦,拋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諸位在座的,無論是鮮卑、契丹,還是突厥,早些年和安祿山的幽州軍在邊關打過多少年交道?安祿山的本事和兵力,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book18.org

  大殿內逐漸安靜了下來,有些將領的臉色開始變得有些不自然,安祿山確實是他們曾經最頭疼的死敵。book18.org

  「可現在呢?」元昊的聲音陡然拔高,「擁有如此強悍兵力、占據了先機的安祿山,硬是被天漢的官軍在百日之內給逼得死無葬身之地!十幾萬大軍灰飛煙滅!你們覺得,這是運氣嗎?!」book18.org

  咄苾把手一攤,你們一個個裝得高深莫測,在這嘰里咕嚕,那到底戰還是不戰,怕還是不怕?book18.org

  元昊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落在了司馬師和司馬昭兩兄弟的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book18.org

  「若要滅天漢,憑硬拼就是自尋死路!」book18.org

  「我要說的辦法就是從內部瓦解他們!必須分裂其人,避免其上下一心!讓他們自己人去殺自己人,才是各位的時機。」book18.org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之際,中行說卻忽然撫掌大笑起來,那笑聲中透著一股子找到知音的得意。book18.org

  「哈哈哈哈!元昊首領所言,字字珠璣,正中下懷!我方才要說的,也正是此意!」book18.org

  中行說快步走到沙盤前,用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太監嗓音,對著那些滿臉不屑的胡將們說道:「列位諸公或許在心底里看不上這些所謂的陰謀詭計。但若無這詭計,若無司馬家在背後的籌謀算計,咱們這十萬大軍,怕是連長城那道坎都還沒跨得進來吧!」book18.org

  他手中馬鞭一指旁邊站著的司馬兄弟,雖然話裡帶著捧,但也毫不客氣地點出了對方的尷尬:「司馬家這幾個月雖然幾番計劃落空,但畢竟也成功引得安祿山和天漢朝廷互殺,耗去了雙方極大的元氣。安祿山死了,但朝廷內部仍然勢力百出、派系林立。朝堂上的嚴楊兩黨、最近汴州行在與長安監國太子之間難免互不信任、還有前線的兵將與皇帝的猜忌……處處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綻。想必司馬先生,手裡也還有棋子吧?」book18.org

  被中行說這麼一激,又被五位最高首腦那深沉的目光注視著,司馬師卻沒有顯出絲毫的慌亂。這位心思極深的司馬家大公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book18.org

  「中行先生說得極是,棋子,自然是有的。」book18.org

  司馬師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中透著一股掌握全局的從容:「只是,對付天漢泱泱大國,單靠陰謀詭計,終究是小道。必須是陰謀與陽謀配合著用,方能奏效。」book18.org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那幾條南下通往冀南的咽喉要道上,聲音逐漸轉冷:「我等自然會繼續在天漢朝堂和各方勢力之間遊走活動,挑撥離間。但這棋子要動,這裂隙要產生,還需要一股強大的外力來逼迫!」book18.org

  司馬師抬起頭,迎上那些胡族主君的目光:「這外力,就需要各位主君派遣精銳兵馬,大張旗鼓地向南施壓!不必立刻與天漢官軍的主力進行生死決戰,但必須給夠壓力。朝中的文官向來不信武將,趙聖人又是心思陰柔,器量狹小,重壓之下,必然胡亂掣肘,先前用信任的宦官領兵,倉促決戰,不就被安祿山打得大敗?」book18.org

  聽到這番「陰陽謀略一起用」的言論,原本還有些擔心這些漢人謀士會用一堆陰謀詭計把他們這十萬鐵騎給「閒置」在幽燕的胡族主君們,這下子倒是全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book18.org

  「既然司馬先生這麼說了,那這仗,便非打不可了。」匈奴的軍臣單于聲如洪鐘,震得大殿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咱們草原上的雄鷹,怕的就是不戰,怕的就是被鎖在籠子裡!只要能讓刀見血,只要能打出這幽燕地界去搶糧食,管他什麼陰謀陽謀,我匈奴的勇士,自然會讓給趙佶小兒嚇破膽!」book18.org

  大殿內那股因「有仗可打」而重新燃起的狂熱氣氛剛剛蔓延開來,一直隱忍在角落裡的兩道壯碩身影便毫不猶豫地跨了出來。book18.org

  那是勃兒只斤·鐵木真和愛新覺羅·努爾哈赤。book18.org

  這兩個正值壯年、身上仿佛蟄伏著凶獸般氣息的漢子,此刻卻不得不收斂起所有的野心與鋒芒。他們頂著周圍五大部將領那輕蔑與審視的目光,走到大殿中央,恭順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附庸之禮。book18.org

  「乞顏部鐵木真!」book18.org

  「建州努爾哈赤!」book18.org

  兩人異口同聲,聲如洪鐘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願為諸位大汗、狼主效死!我等部族雖然人馬不多,但都是在冰風雪雨里熬出來的硬骨頭。此次南下,我兩部願為五大部之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只求事成之後,諸位主君能賞賜一塊能夠繁衍生息的土地,讓我等部眾能從此離開貧瘠苦寒之地!」  這番卑微到了極點的請戰,讓五大部的首腦們很是受用。他倆雖執掌小族,勇名卻也早就傳播到了塞北各地。此次有這些人拖家帶口,心甘情願地去做探路的炮灰,何樂而不為?book18.org

  然而,還沒等五位主君開口應允,大殿角落裡忽然躥出一個穿著滑稽、個子矮小的身影。book18.org

  「大日本國特使,小西行長,拜見各位大王閣下!」book18.org

  只見那名倭國特使邁著小碎步衝到大殿中央,然後「撲通」一聲,毫不猶豫地行了一個誇張、五體投地的「土下座」,那顆鋥亮的腦門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的滑稽舉動,惹得殿內那些胡人將領們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book18.org

  「什麼你媽的『大』日本……給老子整笑了。」不知是誰叨叨說。這日本二字,還是先前天漢女主僭位,則天萬歲時期派使者求的名字,如今便是天漢的其他朝貢部國,也還是習慣叫他們倭國,更別說冠以個「大」字了。book18.org

  小西行長卻似乎對這些嘲笑毫不在意,他抬起頭,那雙倒三角眼裡閃爍著精明而又貪婪的賊光,用生硬的漢話大聲說道:「各位大王!我國雖然偏居海外,但也久仰諸位雄威!此次天漢大亂,我等不僅打算繼續在東南沿海進行海上襲擾,以牽制天漢南方的水軍,更是已經調集了國內的精銳武士!」book18.org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我們打算以剛剛拿下的高麗為跳板,直接出動大軍跨海,強攻天漢的膠州一帶,幫各位大王狠狠滴,牽制!」book18.org

  小西行長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狐狸尾巴:「我滴,傾國而出,只求事成之後,諸位大王能在沿海賞賜我國幾個小小的據點,供我等通商貿易,別無他求!」  端坐在上面的五位最高主君聽完,互相換了個眼神。契丹的蕭太后用修長的指甲輕輕敲擊著扶手,眼中閃過一絲鄙夷;突厥和匈奴的首領則是不耐煩地翻了翻眼皮。book18.org

  對這些草原霸主來說,這些身材矮小、猶如跳樑小丑般的海上強盜,根本不配與他們相提並論。不過,既然這群矬子願意去膠東沿海給天漢的官軍找不痛快、分散朝廷的兵力,那也算是件無本萬利的好事。book18.org

  「可以可以。」軍臣單于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滿臉的敷衍,「我等畢竟無水軍,你們想去海上折騰,就去折騰吧,只要能給漢人添亂,到時候賞你們點城池通商也無妨。」book18.org

  打發了小西行長,五位主君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跪在地上的鐵木真和努爾哈赤身上。這兩個人,才是接下來用來試探天漢防線最鋒利的刀。book18.org

  完顏吳乞買有點發福的面容上擠出一絲笑意,他看著努爾哈赤,語氣中透著上位者的施捨:「既然建州和乞顏都想立功封疆,這股子勇氣,咱們自然是要成全的。與其在這兒空談,不如定一定接下來的進攻策略和先鋒的進軍路線吧。」  五大部首腦剛把基調定下,大殿里的氣氛卻又以荒誕的方式急轉直下。  「主君!這第一刀怎麼能讓這些附庸來砍?!」book18.org

  突厥悍將契苾何力第一個跳了出來,「咱們兒郎的彎刀早就饑渴難耐了!要打先鋒,自然是我們大突厥的狼騎先上!別搞得好像咱們五大部怕死,非得拿別人去填溝壑似的!」book18.org

  「別他娘搶功!」女真的粘罕立刻不幹了,粗壯的胳膊一揮,差點砸到旁邊的契丹將領,「真論沖陣破敵,誰能比得過我們女真鐵騎?這頭功,理應歸我們!」  「我們大匈奴鳴鏑還沒響呢,你們在這兒瞎搶什麼?!」伊稚斜也陰陽怪氣地加入了戰團。book18.org

  一時間,原本莊嚴肅穆的軍國大議,瞬間又切換回了熟悉的「菜市場模式」。各部大將為了這所謂的「頭功」--實際上無非是誰先下去搶財帛女人,搶糧食奴僕,一個個面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甚至有人已經開始互相推搡,眼看著就要拔刀相向。book18.org

  這荒誕的一幕,看得一旁的司馬師和司馬昭兩兄弟無奈。他們滿腹的陰謀陽謀,面對這群只認拳頭和利益的草原軍閥,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無從施展。book18.org

  而跪在地上的鐵木真和努爾哈赤,兩人對視了一眼,眼底皆是深深的無語,一陣腹誹:咱們卑躬屈膝地求個先鋒當炮灰,居然還能被人嫌棄?你契苾何力個狗日的還不是突厥的附庸而已,莫非始畢可汗便真把你當自己人?book18.org

  至於那個還保持著「土下座」姿勢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此刻就跟個王八似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起也不是,趴著也不是,滑稽地夾在這群隨時可能暴走的胡人將領中間瑟瑟發抖。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就在這亂作一團之際,一陣半冷半熱、刺耳的笑聲,再次突兀地在大殿內響了起來。book18.org

  那些吵得不可開交的將領們聽到這熟悉的笑聲,竟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紛紛轉頭,怒目看向那笑聲的來源--又是那個党項破落戶嵬名元昊。book18.org

  大家憋著一肚子火,倒要看看這喪家之犬今天還能吐出什麼高論。book18.org

  元昊沒有理會那些要吃人的目光,而是大步走到沙盤前,雙手按在沙盤的邊緣,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那高高在上的五位主君,一字一頓地拋出了一個致命、卻又誰都不願去觸碰的問題:book18.org

  「我雖然建議各位抓住時機南下,但諸位在這兒爭先鋒、搶頭功,卻也是難成大事。此間十幾萬人馬,分屬五大部,又有多個小部族,號令不一,軍令不通,那不過就是一盤散沙。漢軍經過前番平叛,恐怕倒是上下一心,團結的很吶。」  「我倒要問問各位,一旦南下出兵,大軍誰來指揮,誰說了算?用誰的策略?」  「誰說了算數?」book18.org

  五位高高在上的主君--軍臣單于、始畢可汗、蕭燕燕、完顏吳乞買、慕容皝,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無聲地碰撞、交鋒。每一道視線里,都藏著野心與防備。  誰也不可能讓別人來說了算。匈奴人不可能將自己的後背交給突厥人,契丹的鐵騎也不可能接受女真人的指揮。這五大部在塞外本就摩擦不斷,如今為了吞噬天漢的江山才勉強湊在一起。若是強行推舉出一個「聯軍統帥」,先不說能不能服眾,只怕還沒等兵發中原,這幽燕大營里自己就要先爭起來,搞得血流成河了。book18.org

  那些各家的大將們也意識到了這個無解的死結,一個個冷著臉,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盟友。book18.org

  元昊站在沙盤旁,仿佛是在欣賞一出荒誕的默劇。今日他來,實在說不清是為了給党項謀一點利益,還是單純來看看這幫人器量如何。book18.org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那個已經在地上趴得渾身發麻、半天沒人搭理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忽然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book18.org

  他揉了揉磕得通紅的腦門,拍了拍那身怪異的服飾,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  「啊諾……各位大王閣下。請恕在下多嘴,其實只要有個一致的策略,也不一定非要哪位說的算數,就像……呃……」book18.org

  就像倭國內部,領頭的不就是個吉祥物麼。當然小西行長也不能就這麼講。  「我們日出之國的浪人,這些年在天漢的東南沿海橫行無忌,搶了不知道多少金銀財寶。但各位大王知道,我們靠的是什麼嗎?」book18.org

  小西行長那雙精明的老鼠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不等眾人回答,他便自己揭開了謎底:「我們靠的,其實並不是我們自己有多麼熟悉那些海路和城防,而是靠著天漢自己的海盜和姦商來引導、配合啊!」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五位面色陰沉的主君,諂媚地陪著笑臉:「所以,在下以為……既然各位大王的身份一樣尊貴,如同天上的太陽一般耀眼,難以分出個誰高誰低、誰主誰次。那麼,這行軍打仗、南下排兵布陣的具體事宜,何不借鑑一下我們在海上的經驗?」book18.org

  小西行長伸手指向了大殿角落裡那幾個一直被冷落的人影,聲音陡然提高:「在這中原大地上打仗,或許聽天漢自己人的話,最有用!」book18.org

  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愣了半晌,隨後,那些剛才還鄙夷這個矬子的胡人將領們,眼中竟紛紛亮起了異樣的光芒。book18.org

  「哎,這小日本說的……居然還他娘的真有點道理!」突厥的阿史那咄苾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確實,五大部誰也不服誰,這聯軍統帥的位置誰坐都會引發內訌。但若是把這「制定南下具體戰術」的苦差事,交給那些最熟悉漢人防線、最了解漢人虛實的天漢降將去干,五位主君只需坐在後面把關拍板,大家按既定計劃行動就是,這豈不是完美地避開了指揮權的死結?book18.org

  想到這裡,五位主君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從沙盤上移開,順著小西行長手指的方向,猶如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落在了大殿角落裡。book18.org

  那裡,站著三個一直如履薄冰、試圖將自己當做透明人的前幽州降將。  吳三桂,石敬瑭,向潤客。book18.org

  這三個人,曾經是安祿山麾下最得力的邊關大將,是這幽燕防線的守護者。論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論對天漢官軍戰法的了解,這世上再沒有誰能比得過他們。book18.org

  面對五位胡族主君的審視,石敬瑭和向潤客這兩名降將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疑與恐懼。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要是戰術定得好,那是胡人主君的英明;若是這南下之戰吃了敗仗,他們這幾個降將,絕對會成為第一個被推出去平息眾怒的替罪羊。book18.org

  然而,還沒等他們倆權衡出個利弊來,站在一旁的吳三桂卻已毫不猶豫地邁步而出,猶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直挺挺地走到沙盤前。book18.org

  「諸位大汗、狼主、太后!罪將吳三桂,願為五大部剖析這天漢的虛實與南下之策!」book18.org

  吳三桂的聲音沒有半點降將的顫抖,反而透著一股強烈的自信與亢奮。  這個早在安史之亂爆發前便暗中與胡人勾結、不惜引狼入室也要保全自己榮華富貴的王八蛋,為了這一天,為了能在這群胡人主子面前展現自己的價值,顯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課。book18.org

  「諸位請看!如今幽雲十六州盡在諸位掌控之中。大軍南下,最大的忌諱便是現在這盛夏的雨水與泥濘。但若是我等大軍出幽州後,不走正南方的易州窪地,而是稍向東偏,走雄州一線!」book18.org

  他手中的木桿在沙盤上劃出了一道刁鑽的弧線:「雄州地勢高,能避開那些水網沼澤,讓諸位的鐵騎跑起來!」book18.org

  大殿內的胡將們紛紛湊上前去,看著沙盤上那條路線,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吳三桂見狀,繼續說道:「等大軍順著雄州南下,過了滄州之後,絕不能學安祿山去打什麼鄴城。咱們的真正主力,應該繼續向東南方向狂飆突進,直撲黃河渡口!」book18.org

  「只要伺機渡過了黃河,這主力便可一分為二!」book18.org

  吳三桂的指揮桿在黃河南岸猛地一分,畫出了兩條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路:「一路向東,直接殺入防備空虛的山東地界,那裡正好可以供各部勇士肆意抄掠,以戰養戰!另一路,則順著黃河的走向,一路向南,直取汴州行在!」book18.org

  這番大開大合、直插天漢大動脈的戰略規劃,聽得在場的五大部首腦都不禁微微動容。book18.org

  「等等!」阿史那咄苾皺著眉頭打斷了他,「若是咱們的主力全直撲向南,那後面的漢軍包抄過來,斷了咱們的退路怎麼辦?!」book18.org

  吳三桂轉過頭,眼中閃爍著猶如毒蛇般的狡黠與狠辣。他手中的木桿重重地點在了太行山東麓的常山、中山一帶。book18.org

  「天漢的將領,如孫廷蕭、岳飛之流,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太行山腳下和我們打轉,他們都知道從河北南下,貼著太行是最佳路線。我們只需派出一支偏師--比如由建州和乞顏兩部打頭陣,再輔以一部分虛張聲勢的各部兵馬,就去常山、中山一代大造聲勢,裝作要沿著安祿山曾經走過的老路、從正面強攻冀南的樣子!以此來吸引天漢主力的注意力。」book18.org

  「如此一來,漢軍的重兵必然會被前置在靠近太行山的那些老戰場上防備,根本來不及調轉槍頭去東南方向。而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諸位主力的鐵騎,只怕早就已經飲馬黃河,在汴州城下了!」book18.org

  「好!好一個聲東擊西、避實擊虛!」book18.org

  良久,鮮卑的慕容皝第一個撫掌大笑起來,看向吳三桂的眼神中充滿了欣賞與毫不掩飾的利用之意。book18.org

  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專業帶路黨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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