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念舊情天子失儀 憤不平群臣定計】 book18.org
宜春院後院的一條僻靜小巷。 book18.org
一身粗布短褐的朱厚照蜷縮在牆壁陰影中,充耳不聞牆內絲竹之聲,只是望著眼前的粉牆碧瓦,四顧茫然。 book18.org
「果然在這兒。」 book18.org
總算找到了人,丁壽如釋重負。 book18.org
朱厚照呆呆看了一眼丁壽,沒有吭聲。 book18.org
「怎麼跑出來的?」 book18.org
丁壽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倒霉孩子,語氣有些不善,東跑西顛折騰一整天,水米沒沾,肚子裡早開始抗議了。 book18.org
朱厚照沒有被質問的語氣激怒,小聲說道:「從永巷施工的工匠處摸得一身衣服,隨著下工混出來的。」 book18.org
堂堂大明皇帝陛下冒充工役偷出皇城,寶貝兒,虧你也能做得出來,丁壽挨著朱厚照靠牆坐下,「皇上,臣知道您的心思,不過……有些事也得挑個時候……」 book18.org
「朕知道,只是想過來看看她,看一眼便走,可是……怎生連門都不認得了……」 book18.org
小皇帝話音中帶了一絲哭腔。 book18.org
輕嘆一口氣,丁壽道:「路沒記錯,陛下,此女來歷臣還沒來得及稟告……」 book18.org
聽完丁壽述說,朱厚照臉上充滿失望,幽幽道:「這麼說,她搬走了,大同!對,朕去大同……」 book18.org
丁壽伸手將要竄起來的小皇帝拉了回來,「陛下,您聽明白臣說的話麼,劉姓女子出身……卑賤,還是斷了此念吧。」 book18.org
「賤籍樂戶又如何,與你我有何不同!?」 book18.org
丁壽被朱厚照脫口而出的詰問弄得有些失神,「這個麼,陛下後宮佳麗三千,總會有勝過她的女子,何必為了……」 book18.org
朱厚照搖了搖頭,「她不同,在她的懷裡,朕覺得溫暖、舒心,那種感覺從未有過……」 book18.org
你這是找媽還是找相好啊,丁壽看著煥發神采的小皇帝,哭笑不得,這孩子缺少母愛吧。 book18.org
朱厚照回過神來,看著丁壽古怪的眼神也有些窘困,惱道:「這是朕的第一個女人,你這歡場浪子,怎懂得情愛其中三昧?」 book18.org
丁壽搖頭失笑,拉著小皇帝長身而起,「咱們君臣二人貼著牆根交心也不是辦法,臣腹中餓得厲害,尋一處酒肆,待臣為您講一個故事。」 book18.org
街邊一處小酒館,幾壺燒酒,兩碟小菜。 book18.org
朱厚照飲盡一杯後,擦了擦唇邊酒水,急迫問道:「這麼說,你第一次也是和一個樂戶出身的女子?」 book18.org
丁壽點了點頭,「雖說脫籍,可也還是別人妾室。」 book18.org
「你想她麼?」 book18.org
朱厚照追問道,丁壽的這番借種經歷可比他當初還要曲折刺激,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慨嘆。 book18.org
「已有了我的骨血,怎能不想?」 book18.org
丁壽以壺作杯,無奈苦笑。 book18.org
「何不去尋她?」 book18.org
朱厚照急得身子都探了過來,「朕可以發一道特旨……」 book18.org
「瑞珠好說,那孩子又如何自處?將來如何見人?」 book18.org
丁壽喟然,以他的性子,早想把張恕這老傢伙給辦了以報仇雪恨,可慮及瑞珠等人,又下不得這狠心,借種而生,豈不是要受盡世人白眼。 book18.org
朱厚照頹然坐下,細細思量一番,「你我還是同病相憐了?」 book18.org
「感同身受。」 book18.org
丁壽點頭,「陛下寬心,只要有機會,必將為你了卻這心事。」 book18.org
朱厚照伸出手掌,「君子一言。」 book18.org
丁壽舉手相擊,「駟馬難追。」 book18.org
二人哈哈大笑,笑聲中,丁壽小聲道:「陛下,臣這事不是什麼光彩的,還請您代為隱秘……」************乾清宮內已經急得猶如熱鍋螞蟻的幾位公公,見了被丁壽扶回來的醉醺醺的小皇帝,不由暗呼佛祖保佑。 book18.org
張永忙著準備醒酒湯,劉瑾則給這位皇帝老爺換上大婚吉服,一時間輕易決人生死的幾位大璫手忙腳亂,丁壽則好整以暇的四處打量朱厚照的起居之所。 book18.org
「陛下,您這裡還有這個寶貝。」 book18.org
丁壽發現炕桌上有一本《內府秘藏春宮圖冊》,驚喜地撿了起來。 book18.org
「放肆。」 book18.org
劉瑾對著毛手毛腳的丁壽呵斥道,「這是給萬歲爺看的。」 book18.org
「用不著,朕曉得怎麼做。」 book18.org
也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害羞的緣故,朱厚照面色通紅,「你喜歡便送你了。」 book18.org
「謝陛下。」 book18.org
丁壽嘻皮笑臉道了聲謝,「那臣就告退了。」 book18.org
「這都什麼時辰了,別回去了。」 book18.org
朱厚照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搖搖晃晃向宮門走去。 book18.org
那我住哪兒啊,丁壽為難地看向劉瑾,實指望從老太監處得些指點,卻見這一位一步搶出,扶著跌跌撞撞的朱厚照,向坤寧宮那邊行去。 book18.org
丁壽撓頭四顧,瞧見了那邊呆立著的張永,想起了一件事,道:「張公公,在下有一事請託。」 book18.org
「丁大人有事請講,無須客氣。」 book18.org
張永澹然道。 book18.org
「豹房已然動工,在下想著能否由乾清宮這裡再派一人監工,以備陛下隨時問詢進展。」 book18.org
張永上下掃視了丁壽一番,「丁大人可是擔心張忠在其中上下其手?」 book18.org
「言重了,在下絕無此意,只是想著豹房如此大事,張公公豈能僅是袖手旁觀?」 book18.org
丁壽笑意滿滿。 book18.org
「那咱家便謝過丁大人了。」 book18.org
張永拱手道,隨即看了看身後捧著醒酒湯的一名四旬太監,招手喚了過來。 book18.org
「孫洪,你也是伺候萬歲爺長大的,豹房的事有多重要想必你也清楚,明日便去西苑效力吧。」 book18.org
名喚孫洪的太監一臉忠厚之色,聞言並不多話,只是躬身道:「遵命。」************坤寧宮內,紅燭將盡。 book18.org
夏皇后心中忐忑,難道便要一人枯坐天明。 book18.org
「來了,來了,陛下來了。」 book18.org
坤寧宮侍從歡天喜地地從宮外跑了進來。 book18.org
心中大石落地,十六歲的夏皇后掩飾心中欣喜,故作沉穩道:「慌些什麼,成何體統!」 book18.org
宮女囁喏稱了聲是,扶著皇后端坐龍鳳帳內,隨後便見了搖搖晃晃地小皇帝撞了進來。 book18.org
朱厚照酒意上涌,眯著惺忪醉眼,看著帳內佳人玉姿秀容,大著舌頭嘻嘻笑道:「劉……劉姐姐,你今晚好……好美,怎麼清減了許多?」 book18.org
夏皇后心中正在默誦著女官教授的宮中禮儀,糾結該如何與皇帝合卺,未想皇帝開口便是這麼一句。 book18.org
驚愕地摸著臉頰,夏皇后明白皇帝稱呼的人絕不是自己,想想半夜苦熬,等到的卻是如此不公的對待,心中委屈忿忿,薄薄朱唇輕輕一抿,端端正正道:「好教陛下曉得,臣妾是由兩宮選出的正宮皇后夏氏,不是什麼劉姓女子。」 book18.org
朱厚照用力晃了晃頭,終究看清了帳內人,也曉得適才有些失態,訕訕道:「朕酒醉失禮,皇后勿惱。」 book18.org
「臣妾不敢。」 book18.org
夏皇后面上恭謹,心中卻宛似扎了根刺,不知那劉姓宮人會是哪個,蠱惑君王,豈有此理。 book18.org
二人在各自侍從引導之下,合卺行禮,隨即宮人為二人脫去冠帶袍服,垂下羅帳……未幾,帳內傳出斷斷續續的紊亂鼻息聲,以及一種心畏惶恐的呻吟聲……「不……不要掐那裡……陛……陛下……不要……再揉掐了!臣……臣妾受……受不了……嗯……嗯……」 book18.org
夏皇后聲音顫抖,鼻息咻咻。 book18.org
紅羅帳內,正德皇帝緊緊壓在全身赤裸的皇后身上,雙唇在少女椒乳上不停吸吮,右手掐捏著圓滾尖挺的乳峰頂端,兩粒豆蔻已被刺激得紅嫩突挺。 book18.org
酥麻疼痛不時由前胸襲來,夏皇后難以自禁的輕哼呻吟,雙手也緊緊擁摟抓掐著身下錦褥。 book18.org
雖經老宮人在事前交待過男女之事,可雙峰間涌生出未曾經歷過的舒爽悸痛,還是讓她神思迷茫,長有稀疏茸毛的玉門處已然玉露微滲,這就是男歡女愛麼,好似挺快樂的……若是朱厚照耐心將前戲做足,倒是會給小皇后留下一次美妙的回憶,可僅有一次經驗的正德帝卻不知這些,急不可耐的分開一對粉嫩玉腿,伏在她身上,下身用力一挺,驚恐的呼痛聲忽地響起……「痛……痛死了……不要……求陛下……你快起來……臣妾那裡好痛……嗚嗚……」 book18.org
突來的刺痛讓小皇后嬌軀顫抖,玉體不受控制的狂亂掙扎,修長玉腿毫無著力處的屈伸踢蹬,額頭已滲出細汗。 book18.org
驟然間衝破少女下體的阻礙,猝不及防的龍根也是有些痛感,朱厚照暗道怎與劉姐姐在一起時有些不同,雖不明所以,還是以過來人的語氣頻頻安慰身下可人:「你別怕,已經進去了!待會兒便不痛了,而且會舒服的。」 book18.org
「可是……臣妾真……真的好痛……求陛下……輕些……」 book18.org
「嗯……放心……朕開始動了……」 book18.org
朱厚照寬慰幾句,便試著將龍根緩緩抽送。 book18.org
「痛……還有點痛……而且還漲得……嗯……嗯……」 book18.org
小皇帝輕抽慢送下,夏皇后眉頭漸漸舒展,下身創傷痛楚似乎減輕,柔弱嬌軀也輕輕扭動。 book18.org
見身下人的樣子有了幾分當初劉姓女子交合時的模樣,朱厚照認為時機已到,立刻加重了力道。 book18.org
「啊……痛……痛啊……陛下」 book18.org
顫抖著的哀鳴聲突然響起,夏皇后玉掌扶住朱厚照肩頭,螓首輕搖,哀求道:「請陛下暫緩。」 book18.org
酒意上頭的朱厚照早已不耐煩,抽身而起,抱怨道:「怎地如此麻煩,和劉姐姐做的時候便那般爽利!」 book18.org
聽得朱厚照此言,夏皇后今夜苦等的委屈心酸再也抑制不住,「陛下若是覺得臣妾品貌才德不堪為六宮之主,廢黜發落便是,何故以一狐媚子幾番羞辱……」 book18.org
「住口,不許你這麼說她!」 book18.org
朱厚照心火驟起。 book18.org
皇后被朱厚照呵斥的一驚,更是難過,不覺哽咽低泣。 book18.org
朱厚照也覺適才有些過火,有心賠禮又不知從何而起,心煩意亂,掀開羅帳,喝道:「服侍朕穿衣。」 book18.org
幾名宮人低頭而入,七手八腳地服侍朱厚照,小皇帝隨意低頭一看,「血,血,朕受傷了?!」 book18.org
一位老尚宮垂首道:「陛下寬心,這是皇后娘娘的處子元紅。」 book18.org
輕哦了一聲,這位爺好歹還知曉這是女子貞潔象徵,想想今夜所為也確實有些過分,語氣放緩道:「梓童好生安歇吧,今夜朕去乾清宮安寢。」 book18.org
紅羅紗帳內,夏皇后瞧著皇帝身影消失不見,兩行珠淚掛在如玉般的粉面之上,汩汩不息……************乾清宮暖閣內。 book18.org
丁大人此時捧著皇家的性啟蒙讀本看得津津有味,面部表情鬆弛,口水都快要滴了下來,直到朱厚照來了近前他才醒覺。 book18.org
「陛下,您怎麼回來了?」 book18.org
丁壽擦了擦口水,問道。 book18.org
「真是敗興,快也不行,緩也不行,輕了不行,重了還是不行。」 book18.org
朱厚照氣鼓鼓地坐到床上,「還是劉姐姐好,只嫌朕氣力不足。」 book18.org
丁壽乾咳一聲,覺得自己聽了些不該聽的,「陛下且放寬心懷,改日臣陪陛下到南海子遊獵散心可好?」 book18.org
「你又不是不知,太后不讓朕出宮?」 book18.org
「微臣去討這道恩旨,就說陛下要親手為太后打幾個野味補身子。」 book18.org
丁壽拍胸脯打了包票。 book18.org
「哈,朕忘了,在母后那裡你的面子大。」 book18.org
朱厚照兩手一拍,戲謔說道。 book18.org
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丁壽心中有些嘀咕,輕聲道:「既然陛下回宮,臣便告退了。」 book18.org
「回什麼回?乾清宮九間暖閣幾十張床,還找不到一張你睡的,今晚就和朕抵足而眠吧。」 book18.org
朱厚照一把抓住了丁壽手腕。 book18.org
「你個倒霉孩子,結婚日子不睡老婆,拉著二爺算怎麼意思。」 book18.org
丁壽已經惡意揣測這熊孩子有撿肥皂的愛好了。 book18.org
「再把你和那個什麼瑞珠的事與朕細細說說……」 book18.org
此時的朱厚照一臉賤兮兮的模樣,哪還有大明帝國九五之尊的半分威嚴。 book18.org
************天色破曉。 book18.org
坤寧宮內,十數個宮人穿梭不停,服侍著皇后夏氏梳洗裝扮。 book18.org
夏皇后一雙漂亮杏眼此時已腫的像兩個粉桃,只是盡力用水粉遮蓋。 book18.org
「皇后娘娘……」 book18.org
一個小宮女匆匆跑了進來。 book18.org
「慌什麼!」 book18.org
夏皇后威嚴地呵斥道,隨即揮手讓周邊宮人退下。 book18.org
待宮人散盡,夏皇后急切地站起身子,問道:「怎麼樣,陛下昨夜在哪裡就寢?」「奴婢打聽到了,陛下昨夜的確回了乾清宮。」 book18.org
小宮人回道。 book18.org
「可還有什麼女官伺候?」 book18.org
夏皇后追問道。 book18.org
「倒是沒有,不過……」 book18.org
小宮女有些猶豫。 book18.org
皇后頓時緊張了起來,「不過什麼?」 book18.org
「昨晚上陛下是和錦衣衛的丁壽丁大人同寢的。」 book18.org
說完這句話,小宮女的頭都快垂到了胸口上。 book18.org
「難道陛下還有斷袖分桃之好?」 book18.org
皇后蛾眉緊蹙,貝齒緊咬紅唇,恨聲道:「佞幸小人,竟以諂媚侍君……」 book18.org
************御馬監。 book18.org
張忠斜坐在黃花梨翹頭書桉後,冷眼打量著一旁查看帳目的孫洪。 book18.org
孫洪聚精會神,似乎並沒發現張忠眼神不善,良久才站起身來,捧著帳冊到了張忠身前。 book18.org
「張公公,這裡面似乎有幾個數目不對。」 book18.org
孫洪指著帳冊道。 book18.org
張忠並未看眼前的帳冊,而是一手將其合上,臉上滿是笑意道:「老孫,你雖是年初在乾清宮升的太監,可畢竟是從御馬監出去的。」 book18.org
孫洪點頭稱是,「彼時多蒙張公公關照。」 book18.org
「關照談不上,雖說你在涿州,咱家在霸州,可畢竟都是直隸同鄉,這守望相助還是應當的。」 book18.org
張忠大度地擺手道。 book18.org
孫洪只是連連點頭,並不搭腔。 book18.org
張忠起身將孫洪摁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頗有些苦口婆心道:「咱們這些苦命人,無兒無女,也行不得男女之事,服侍好萬歲爺就是本分,其他的也無非就是攢些送終養老的散碎銀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book18.org
「張公公說得透徹。」 book18.org
孫洪頷首。 book18.org
張忠對孫洪的態度很是滿意,繼續道:「這裡面的道道,你知道,我知道,宮裡人都門兒清,萬歲爺也是體諒下人的,所以……」 book18.org
張忠將桌上帳冊推向孫洪,拍著他的肩膀道:「有些事睜一眼閉一眼,少不了你的好處。」 book18.org
孫洪看了看眼前帳冊,又抬頭望向張忠,笑道:「好處就不必了,在下一介內臣,既無內顧之養,又無外交所需,孑然一身又需幾個錢,單憑俸祿已然盡夠了。」 book18.org
「這銀子是錦衣衛那冤大頭的,你替那小子省什麼?」 book18.org
張忠不覺提高了聲音,急聲道。 book18.org
「是誰的銀子不重要,這差事是萬歲交待下來的,咱們這些人已經進不了祖墳,盡不得孝,總不能連個」 book18.org
忠「字都沒了吧。」 book18.org
「其中利害,還請張公公細細思量,今日之事,便當從未有過,保重。」 book18.org
孫洪起身告辭。 book18.org
張忠瞪著眼睛看著孫洪出了房門,胸中火氣越來越旺,抬腿將桌桉踢倒,隨後瘋了般將手邊物件摔個粉碎。 book18.org
「張公公,哪來這麼大的火氣啊?」 book18.org
一個譏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book18.org
張忠更惱,森然回身,煞氣凌人道:「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看你老子的笑話!?」 book18.org
司禮監徐智倚門而立,聞言不怒反笑:「張公公若有興致,咱家為你擺酒消氣如何?」************秋日暖陽,清風徐徐。 book18.org
吏部左侍郎王鏊負手立在左順門外,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宮門重檐。 book18.org
震澤先生念頭通達,性情高潔,雖說未如廷推榮升吏部正堂,略有抱憾之心,但他自覺官場資曆本就不比焦孟陽,倒也不至耿耿於懷。 book18.org
「左堂大人,進宮何事啊?」 book18.org
司禮監掌印王岳笑迎而出。 book18.org
王鏊笑著施禮,從身後從人處接過一個漆盒道:「內相請了,前番經筵之時,陛下問及老夫家鄉野茶,並蒙恩賜名」 book18.org
碧螺春「,適逢家人進京,又帶來幾斤,不敢專美,特來進獻,權作陛下大婚賀禮。」 book18.org
「老大人費心了,您老與陛下君臣相得,師生情深,留著青史,必是一番佳話。」 book18.org
王岳伸手接過漆盒,不禁贊道。 book18.org
王鏊捋髯開懷,「內相過譽,老夫愧不敢當。陛下何處,還請引見。」 book18.org
王岳面色古怪,「此時陛下不在宮中,而在」 book18.org
廊下家「……」 book18.org
王鏊由著王岳引路,來至皇城永巷,只見店鋪相連,叫賣不絕,三三兩兩的主顧們東挑西揀,討價還價,倒是秩序井然。 book18.org
「這是何人這般大膽,在皇城之內經商販貨,體統何在!」王鏊被眼前奇景氣得鬍子都要翹起,揎拳捋袖道:「陛下在哪裡,老夫要上本勸諫。」 book18.org
王岳苦笑一聲,「左堂隨我來。」 book18.org
引著王鏊進了一間酒肆,柜上有帳房撥著算盤,壚前竟還有婦人賣酒。 book18.org
「這……這都是何人,閒雜人等直入禁中,皇家體面何存……」 book18.org
王鏊已經被亂糟糟的景象驚得語無倫次。 book18.org
王岳延請王老大人在一張方桌前坐下,安慰道:「左堂大人寬心,這些人都是宮人裝扮,並無市井之徒。」 book18.org
王鏊還是憂心忡忡,催促道:「快引老夫去見陛下。」 book18.org
「二位客官,要點什麼?」 book18.org
一個跑堂的店夥計湊了上來。 book18.org
王鏊沒好氣地連連揮手,「那個要你多事,下去下去,陛……陛下……,你怎麼這副打扮?」 book18.org
待老大人定睛細看,才發現眼前這位頭戴氈帽,身穿麻布短褐,腰系白圍裙,肩搭手巾的店小二,乃是自己的寶貝學生,大明天子朱厚照,嚇得王鏊當即站了起來。 book18.org
「王師傅且座,想吃點什麼,這頓算我請。」 book18.org
朱厚照做買賣很是四海,大方說道。 book18.org
「這……這是……」 book18.org
王老大人還沒緩過神來,吶吶難言。 book18.org
「王左堂帶了些家鄉土產」 book18.org
碧螺春「,進獻陛下。」 book18.org
王岳在一旁解釋道。 book18.org
朱厚照聽了不由幾分雀躍,「太好了,這裡正無好茶迎客,王師傅辛苦了。」 book18.org
「陛下啊……」 book18.org
王鏊突然間哀嚎一聲,淚如雨下。 book18.org
朱厚照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有話起來說。」 book18.org
王鏊跪在地上,抹著眼淚,哭道:「先帝大喪,小祥未久,雖大婚已畢,吉禮告成,陛下更應勤於政事,如今這般耽於玩樂,虛耗精神,何以能成太平之治,臣疏於教導,有何面目見先帝與地下……」 book18.org
王守溪一番話情真意濃,涕泗俱下,奈何朱厚照早經歷過謝閣老滔滔不絕的口水攻勢,這點唾沫星子對小皇帝而言不過毛毛雨,左耳聽右耳冒罷了。 book18.org
「王師傅所言甚是,朕知道了。」 book18.org
朱厚照說著便要扶王鏊起來。 book18.org
震澤先生此時動了真情,只是哭求勸諫,死活不肯站起來。 book18.org
「喵——喵——」 book18.org
「怎還有家畜在此?」被打斷情緒的王老大人極端不滿,扭身呵斥,隨即被嚇得癱坐於地。 book18.org
一隻獵豹伏在身後,毛茸茸的腦袋正衝著他搖頭晃腦,張牙舞爪。 book18.org
「喵——」,剛又叫了一聲,獵豹便被脖頸上皮索牽動,帶到了一邊。 book18.org
「王大人,對不住,對不住,那個誰,快把大貓牽開。」 book18.org
丁壽將手中繩索交給身後侍從,又連忙把王鏊給扶了起來。 book18.org
這段時間二爺玩的瘋起,沒想到大明皇帝狩獵是用豹子代替獵狗的,這玩法不要太土豪喲,現在丁壽的一大樂趣,便是牽豹擎蒼,千騎卷平岡,南海子獵場的飛禽走獸,這陣子可是倒了大霉。 book18.org
「你……你……有辱斯文。」 book18.org
不知是氣是怕,王大人指著丁壽的手指直哆嗦。 book18.org
「王師傅所言都是憂國憂民之事,我當從而行之,且請寬心回府安歇吧。」 book18.org
小皇帝道。 book18.org
有心繼續進諫幾句,但看了看在旁邊齜牙的獵豹,王大人心有餘悸,由王岳扶著快步離開。 book18.org
「今天獵了些什麼?」 book18.org
朱厚照用袖子擦了擦臉,王老師適才話說得有點多,唾面自乾怕是等不及了。 book18.org
「三隻野兔,兩隻狍子,還有一隻黃羊。」 book18.org
丁壽命人將獵物送進後廚。 book18.org
朱厚照一個勁兒搖頭,只是嫌少。 book18.org
「陛下您擔待點吧,微臣就這幾個人去射獵。」 book18.org
丁壽無奈,他又不是黃羊獵手皇太極和兔子終結者康熙大帝,要不是有著一邊那個時速百公里的外掛,這點東西還不一定撈得著呢。 book18.org
朱厚照繼續搖頭,待看見桌上漆盒時,不由眼睛一亮,連聲嚷道:「快快,換水牌,本店新到茶品碧螺春,敬請眾客官惠顧……」************東廠,內堂。 book18.org
白少川附在劉瑾耳邊,竊竊私語。 book18.org
劉瑾面無表情,待白少川肅立一旁,方才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下去吧。」 book18.org
白少川沒有動,低聲道:「可要屬下提醒下丁兄?」 book18.org
「不必。」 book18.org
劉瑾輕輕吐出兩個字。 book18.org
白少川略微躊躇了一下,還是開言道:「督公行事一向步步為營,徐徐而進,丁兄如此招搖,怕會引得內外矚目,屆時惹火上身,壞了督公大事……」 book18.org
「小川……」 book18.org
劉瑾聲音轉冷,「你今日的話太多了。」 book18.org
「是,屬下知罪,屬下告退。」 book18.org
白少川不再多言,退至堂下,扭身而去。 book18.org
「你這般寵著那小子,不憂心手下心生怨恚?」 book18.org
伴隨著一陣咳嗽,高鳳由後堂轉出。 book18.org
劉瑾眼神空洞地看著空曠廳堂,冰冷的臉上忽地綻出一絲暖意,「年輕人,玩性大,且由得他吧,還能無憂無慮地玩上幾年啊……」************八月望日,奉天殿,大會朝班。 book18.org
「臣欽天監五官監候楊源上奏,六月辛酉,雷震郊壇禁門、太廟嵴獸、奉天殿鴟吻,八月初,大角及心宿中星搖動,天璇、天璣、天權星不明。此皆上天警示,乞請陛下親元老大臣,罷去內侍寵幸,安居深宮,絕嬉戲,禁遊獵,罷弓馬,嚴號令,毋輕出入……」 book18.org
首輔劉健在班首聽得暗暗點頭,前幾日老哥們王鏊在宮裡被氣得不輕,總要給他出一口氣,可說實在的,皇帝和他身邊人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已經提得夠多了,劉閣老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拿這些說事。 book18.org
正好瞌睡來了有枕頭,所謂天人感應,天象有變,必然是人主所行有差,才會引起上天示警,若不以此大做文章,劉閣老都對不起文臣之首的職業操守。 book18.org
待馬前卒楊源奏畢,劉健出班奏道:「人君所畏,惟天惟祖宗。皇上紀元之初,天變迭見,是以仁愛警戒者至關。前代之典,凡遇天變,必減膳撤樂,今陛下亦當每日早起,祝天拜廟,然後視朝,修身自省為政怠荒之事,以使民心可慰而天意可回……」 book18.org
劉閣老畢竟七十多了,一口氣說到此,潤口嗓子,打算繼續,忽聽左班靠後有一人道:「劉閣老之言,下官不敢苟同。」 book18.org
還在班中的謝遷眉頭一跳,此情此景有些熟悉,扭頭看去,果然,蹦出來的是兵科都給事中王廷相。 book18.org
王廷相上前幾步道:「湛湛青天,其唯有一,天下之國,何啻千百,天象之變,千百國皆應之,國君行政之善惡,莫非一日月間皆同般行止?若天象之警,皆為吾皇告誡,則上天何以獨偏中國?」 book18.org
「這個……」 book18.org
劉健捻須不語,明人的眼界那裡擺著,前番文華殿楊廷和與丁壽一番舌辯已經講得清楚明白,非要悶頭死不認帳有些說不過去;要是梗著脖子強辯說中華乃天朝上國,其餘皆蠻夷蕞爾之邦,老天就是厚愛大明你能怎麼著這類的口水話,不好意思,劉閣老還沒有清末徐大學士那般把自己活成段子的勇氣。 book18.org
謝遷看著王廷相便覺心中有氣,暗道這王子衡定是已和劉瑾一黨,真箇斯文敗類,當即出班反詰道:「那依王給諫之意呢?」 book18.org
謝閣老素來能言善辯,打定主意此番無論這小子說出什麼話來也要當庭駁倒,尋個錯處貶離中樞,省得老給哥幾個添堵。 book18.org
王廷相向御座跪拜,恭謹言道:「與其敬天,不若勤民,伏請陛下摒鷹犬,停騎射,節財省役,以寬民力,進賢去佞,振奮朝綱,賞功罰罪,匡正法紀,則萬民之幸,大明之福。」 book18.org
王廷相想得簡單,上疏便上疏,就事論事他沒意見,扯那勞什子天變示警算哪檔子事。劉健與謝遷對望一眼,不想王廷相是這般說辭,不過也無暇細想,自己想說的話都已被說出來的,於是一同下拜,道:「臣附議。」 book18.org
朱厚照本來興致勃勃欣賞臣子互掐,不想轉眼間矛頭又指向了自己,節財省役?我也得有財可節啊,光祿寺的供奉都減了,難道還要宮裡一大幫子人天天清粥小菜的過日子,憑什麼啊,你們和你們兒子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憑什麼苦都讓我受啊!朱厚照越想越氣,眼看就要發作,侍衛一旁的丁壽拉了拉他衣袖,悄聲道:「陛下,退朝吧。」 book18.org
丁大人可以理解小皇帝的怨氣,可這時候翻臉,劉健謝遷皮糙肉厚毫髮無損,王廷相的小身板可架不住天子雷霆,丁壽著實不願這位子衡兄變成了替罪羊。 book18.org
狠狠看了下面給自己氣受的臣子們,朱厚照咽下這口惡氣,點頭道:「你們所言,朕知道了,退朝。」************大學士李東陽府邸花廳。 book18.org
「王子衡乃氣學門人,對天人之說見解與我等偶有不同,木齋何必與後進做意氣之爭。」 book18.org
李東陽溫言寬慰老友。 book18.org
「吾等良言苦諫,聖上置若罔聞,上疏彈劾,又都留中不發,視之若無,僅一句」 book18.org
知道了「便搪塞而過,如何使得?」 book18.org
謝遷憤憤不平,用力拍著座下楠木交椅的椅子扶手,大聲說道。 book18.org
「木齋息怒,畢竟已上達天聽,且待些時日,以觀後效。」 book18.org
李東陽笑著繼續勸解。 book18.org
「唉,只怕陛下身側宵小環顧,蒙蔽聖聽,終不得改啊。」 book18.org
司禮監掌印王岳赫然在座,慢悠悠地品了口香茗。 book18.org
「聖上那廊下家……究竟是何人引導?」 book18.org
想起那天永巷所見,好好先生王鏊便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book18.org
「還能有誰,劉瑾啊,哦,還有他舉薦給陛下的那位丁壽。」 book18.org
王岳放下茶盞,再拱了一把火,「不只廊下家,如今西苑大興土木的豹房,也是他張羅修的。」 book18.org
「黃口小兒,驟得高位,不知感念天恩,反蠱惑聖君,實不為人子。」 book18.org
王鏊憤憤不平對著劉健等人道:「晦庵,你等位列閣部,叨居重地,若只苟容坐視,豈不既負先帝,又負今上?」 book18.org
「守溪少安毋躁,晦庵自有定奪。」 book18.org
李東陽忙替劉健解圍。 book18.org
一向果決擅斷的劉健此時有些舉棋不定,根據以往同小皇帝的鬥爭經驗,無論是裁撤傳奉官還是消減皇室供奉,只要幾位顧命大臣以請辭相挾,便會塵埃落定,以朱厚照的讓步收場。 book18.org
法子好用可不能濫用,小皇帝才幾歲啊,後面的日子長著呢,總不能三天兩頭遞辭呈吧,何況劉閣老已經感覺到朱厚照對他們隱隱的牴觸心理了,心中不由哀嘆,先皇啊,老臣真想念與你相處的日子啊。 book18.org
手指輕輕敲擊身側桉幾,思忖良久,劉健還是難以決斷,「直言勸諫,乃人臣本分,且今上年幼,易受奸人挑唆,吾等還是因循舊制,時時提點陛下親賢遠佞,方是正途。」 book18.org
老生常談,王鏊對此回復有些不滿,轉首對身側人道:「東山,你怎麼看?」 book18.org
已然致仕卻還駐足京師的前兵部尚書劉大夏,一直低眉斂目,默不出聲,此時緩緩睜開眼睛,掃視眾人一番,道:「晦庵所言正是,去奸除佞,須從長計議。」 book18.org
見了王鏊失望之色,劉大夏寬慰道:「守溪不必多慮,事事有備,方能無患,其事吾等早已謀劃多時。」 book18.org
聽了劉大夏一番講解,王鏊恍然大悟,連聲贊道:「東山不愧久掌兵部,深諳兵家虛實之道。」 book18.org
劉大夏乾瘦的面頰得意地抖動了一下,看向老神在在的王岳,「內相,你那裡布置的如何了?」「未雨綢繆,那幫人的一舉一動也在咱家眼裡。」 book18.org
王岳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唇角,嘿嘿笑道。 book18.org
************四海居,名氣比不得松鶴樓,也未有色如胭脂般的桃花佳釀,卻能在酒肆林立的北京城屹立不倒,自有過人之處。 book18.org
老闆是川人,兼職掌勺,一手川菜尤為地道,且待人和氣,逢人便笑,四海居客似雲來,人人都夸這老闆財星高照,好運道。 book18.org
掌柜的自知自家事,能在城狐社鼠多如牛毛的天子腳下有一席之地,皆是拜一位貴人之賜,不說官面上的人物從不打擾,連一些吃板子進衙門如家常便飯的青皮混混,登門一次後便再不出現,好似北京城內從未有過這麼一群人物。 book18.org
如今那位貴人正在雅間獨酌,每次前來只要一壺川地的「文君醪」,且不需旁人伺候,自斟自飲,離開時酒錢照付,雖說行止怪異,但老闆的生意經便是不該問的絕不過問。 book18.org
一壺一杯。 book18.org
一身褐色直身的白少川坐在一張四方矮桌前,細細品咂每一口酒水中的滋味,似乎嘴中只有澹澹的苦澀。 book18.org
「落魄西州泥酒杯,酒酣幾度上琴台。青鞋自笑無羈束,又向文君井畔來。」 book18.org
白少川輕輕吟誦著這首《文君井》,白玉般的臉龐上泛起一絲戚容,文君夜奔,當壚賣酒,千古佳話。 book18.org
若是卓文君預知今後有作《白頭吟》之時,曾否後悔不該聆聽那曲《鳳求凰》呢……「自憐自惜,自悲自嘆,白老弟遇何不平不公之事啊?」 book18.org
藍布門帘挑開,身著便服的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范亨舉杯而入……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