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晴湘西之青囊書院 (104-113) 作者:死鬼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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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黑豬過天河book18.org

天空中伸出一大條長長的厚重黑雲,宛如一條橫在空中的黑龍,又仿佛一條黑色天河懸於天際,逐漸與開始陷入黑暗的天空連為一體,給谷中的天宮和水龍暈籠上了一層陰影。這種天象在古風水中叫做黑豬過天河,為雨候犯境洪水暴漲之兆,對於盜墓之輩來說,此兆主古屍作祟,屍氣由陰沖陽,故遮蔽星月。book18.org

黑豬過天河乃百年不遇的罕見天象,幽谷中的陵區本來就靜,此刻更是又黑又靜,陳玉樓站在明樓頂上,試圖在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前找出地宮的位置,腳下的瓦片發出細微的震動,說明明樓里的一切應該已經快燒完了,悶沉的雷聲從遠處開始向山谷移動,過不了多久,瓢潑大雨就會傾盆而下。book18.org

所謂前有狼後有虎不過如此,陳玉樓默默在心中卜算,得「復卦」之相,內卦為震為雷,外卦為坤為地,象曰:雷在地中,復,意味著陰陽去而復返。得此吉兆,陳玉樓心中靈光一閃——此乃向死而生之兆,進便是退,退便是進,於是招呼眾人立刻順棧道而下,直至谷底。book18.org

「獻王老兒為了修建王陵,以五行奇門之術強行改變了蟲谷中的風水,我等此行幾番遭遇奇異天象,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我們扭轉了被獻王篡改的龍脈氣性。大祭司棺出時,林中天雷地火,祭道被毀時,地下河坍塌,現在明樓這個穴眼也被破了,很快山雨就會引發河道暴漲,到時候整個蟲谷天宮都會被山洪吞沒,而獻王墓則會被萬噸黃土掩埋。事不宜遲,眼下我們只能冒險下潭,我料定獻王墓的地宮入口就在潭中!」book18.org

獻王墓的地宮一定在明樓之下,憑藉過人的聽力,陳玉樓甚至可以確定獻王墓的地宮是井字形或回字形的,可地宮的入口究竟在哪,就連他也只能猜測。白日裡他和鷓鴣哨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潭底水中的異獸造像,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武夷懸棺的典故——古代百越人認為將棺材放置在高處,可以更接近天界,幫助死者靈魂升天,因此,他們不興土葬,反而將死者葬入棺中,再將棺材放置在天然洞穴中,或通過木樁支撐,固定在九曲溪兩岸的懸崖上。book18.org

後人對於「懸棺」多有揣測,其中最令人不解的就是古人究竟是如何將沉重的棺材運到懸崖上的?其實很簡單,那個時候的九曲溪水面很高,古人只要坐船就能將棺材嵌入山壁,獻王墓的地宮想必也是一樣的——千年前獻王為自己修建王陵的時候,眼前這個漏斗形的深潭可能只是個空谷,因此獻王才能驅使工匠鑿山斷石,修建地宮和棧道。獻王狡詐,又精通風水之術,極有可能在整個王陵竣工後再填死穴眼,引發天象變化,將深谷化為幽潭,就此把自己的地宮藏起來。這也就是為什麼獻王的地宮不是直鋪推進,而是井字形或回字形的,因為這兩種地道都有折有回,即便是一段墓道浸了水,地宮也仍然處於絕對封閉之中。book18.org

萬物相生相剋,人也不能免俗,有人不惜舉國之力建神仙寶穴,就有人專攻此道,盜墓掘墳。人生在世,一簞食一瓢飲,孤床如獨舟,死後一捧黃土掩白骨,一切的身外之物,越是想帶走,就越偏偏會被人奪去。死者的貪婪,遇上生者的貪婪,這就是盜墓。book18.org

說話間天已經變成了黑鍋底,伸手不見五指,眾人那些怕水的武器炸藥放在背囊中,將磷筒綁在身上,找准了棧道的石板,沿途盤旋而下,摸著黑終於到了谷底棧道的盡頭。而那黑豬渡河來得好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天空就已經和其餘的景物一同溶入了黑暗之中。book18.org

夜裡的潭水比白天的溫度又低了許多,也更加陰冷黑暗,借著磷筒的光,陳玉樓在水下辨明了方向,摸向了山壁中有水流湧出的方向。潭中有個大水眼,黑暗中如果被潛流捲住極是危險,所以眾人只貼著邊緣前進。水中不時有大量魚群掠過,原本如碧綠水晶一樣的潭底,在黑暗中完全化作了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水洞中正如陳玉樓白天所見,有數尊張牙舞爪的鎮墓石獸,外邊還有一圈石牆。漩渦處那隻龍爪和墓門的獸頭呼應一體,順著那隻巨爪的方向,陳玉樓很快就找到了墓門,那裡被水生植被遮擋住了,他閉著氣掏出小神鋒一陣亂砍,終於撬開了深埋水下的地宮大門。book18.org

一道平緩向上的大石階映入眼帘,兩側有些簡單的石雕,都是鎮墓的一些內容。順著墓道中的水路向前遊了一段,石道慢慢地過了水平面,眾人也終於得以喘息。前方露出一個大型石台,上面立著一些半泡在水中的綠色銅人車馬,似乎是陳列在玄宮門前的車馬儀仗,book18.org

前往地宮的墓道沒有岔口,先是一段石階,隨後就變得極為寬敞,巨大的石台上陳列著數十尊銅人銅馬和銅車。 地面上有很多古代男子乾屍,擺放得雜亂無章,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上百具。乾屍都被割去了耳鼻,剜掉了雙目,雖然看不見嘴裡怎樣,但估計他們的舌頭也都沒了,然後活活被澆以熱蠟,在飽嘗酷刑之後,製成了現在這副模樣。book18.org

鷓鴣哨和陳玉樓這樣的盜墓高手,便是中原的皇陵都見得多了,獻王不過一隅之地的一個草頭天子,排場和規制皆有限,又如何能瞞得過他們的眼睛?從方才開始,鷓鴣哨便隱隱察覺有些不對——依制來說,護送獻王登天的除了銅車銅馬,應該還有叄十六名將校,但眼前這些青灰色的銅人銅車卻有些不同尋常,乍一看中規中矩,細看卻好似都少了點什麼。book18.org

首先是眼前眾多死狀恐怖的乾屍,老幼青壯都有,看來都是些奴隸,不知為何被施以如此重刑?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古時活人殉葬。絕不會如此熱蠟灌頂,削耳剜目,如果他們並非奴隸,就一定是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其次就是那些銅人銅馬,幾乎各個都少了點什麼:人未持器,馬不及鞭,就連數量也不對——古代人對二、叄、六、七、九五個數字極為看重,尤其是六,按制王侯級貴胄出行,至少有叄十六騎開道,次一級的為十六騎,而這隊銅人馬數量尚不足叄十。銅人朽爛得十分嚴重,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軟化剝籂。不少漢墓中都有青銅器陪葬品,鷓鴣哨就曾親眼見過,可那些青銅器雖然也受到空氣和水的侵蝕,多少生出銅些花,但卻絕對不如這些銅人馬所受的侵蝕嚴重。book18.org

陳玉樓明顯和鷓鴣哨想到了一處去,他四下查探一番,心中終於靈光一閃:「我等先入為主,一廂情願地認為這裡是安置獻王棺槨的地宮,但咱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這裡根本不是地宮!而是一處為王墓鑄造銅人、雕刻石獸的工坊!」book18.org

獻王墓規模頗巨,單憑滇國之力恐怕很難建造,其間定然大量使用了周邊國家的奴隸。然而冶金之術十分複雜,《考工記》有載:「金有六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斧斤之齊……」如果失去六齊的基準,鑄造出來的東西就是廢品。從奴隸中選出的工匠大抵不善此道,少不了浪費了時間和原料,弄出些殘次品來。相應的,這些犯了錯的奴隸們,也會被殘酷地就地處死,殺一儆百,方才眾人發現的那些被殘殺的乾屍也並不是陪葬者,而是被處死的奴隸。可若這裡不是獻王墓的入口,那地宮究竟在哪呢?book18.org

獻王墓的地宮絕對就在山谷最深處,不會超出「凌雲宮」之下一里的範圍,但眾人所在的這個「綠色大漏斗」四面全是絕壁深潭,若要一寸一寸地找,只怕是十年也找不到。眼下他們身在山中,上有洪澇,下有深潭,進退兩難,若再找不到地宮的入口,他們就要生生困死在水與土之間。book18.org

陳玉樓沉思半晌,又想起那「向死而生」的卦象,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水眼,那個黑色的大漩渦,最有可能被忽視的就是那裡,那裡也最有可能是安放獻王屍骨的所在,你們看那個入口,像不像鬼洞?」book18.org

在扎格拉瑪族的傳說中,神山裡有個深不見底的鬼洞,想起水底酷似人眼的水眼,鷓鴣哨突覺宿命之感——有道是始既是終,終即使始,也許關於扎格拉瑪族的一切,註定和深淵中那隻穿越千年凝視他們族人的眼睛脫不開關係。然茲事體大,他和陳玉樓都不敢貿然行動,兩人湊在一起商議了片刻,不約而同地說起白日裡曾在潭底見到一條巨大的石樑,現在想想,雙雙覺得那石樑說不定就是墓道的石頂!book18.org

進入水眼風險極大,鷓鴣哨決議帶著陳玉樓和楚門羽先行探路,封門仙用粗麻繩和鑽天索套成靈活的繩結,中間系在叄人腰上,帶龍爪的一段留在工坊里,麻繩的另一端則在幾隻沉重的銅馬身上套成死結。這樣一來,鷓鴣哨他們在潭底就不會輕易被暗流捲動,可以借銅馬的重量下沉到水眼中,若是在水中遇到不測,只要楚門羽射出沖天箭,封門仙他們還可以設法營救。book18.org

匆忙之間沒有完全之計,能進能退已是不易,鷓鴣哨叄人不敢拖延,否則待暴雨遮天,再找不到地宮,所有人就只能在潭中被活活淹死。叄人入水後,丘門星逐一將系在麻繩另一端的幾隻銅馬也推下了水,白天潭壁上古木叢生,藤蔓纏繞,大瀑布飛珠搗玉,銀沫翻湧玉練掛碧峰的神秘絢麗氛圍,已經全都看不見了,瀑部群巨大的水流聲,完全象是一頭躲在黑暗中咆哮如雷的怪獸,聽得人心驚動魄。鷓鴣哨幾人的身影很快就完全被水色吞沒,待磷筒的最後一點光也消失在水眼深處,封門仙突覺兩股戰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book18.org

身在潭邊時,鷓鴣哨根本看不到位於中央的黑色旋渦,水中上下左右漆黑一片,綁在他們身上的磷筒閃著微弱的光,好在」水眼』中間有一條天青石,獻王好排場,這天青石里大概是有什麼寶石,竟在能在水下反射月光,於是他們就在在水底推著銅馬,不斷向著潭底的旋渦推進,不斷下潛,直到潭底的泥藻和蜉蜷都漂浮了來,在水中雜亂的飛舞。book18.org

「腳踏實地」的瞬間,陳玉樓驚覺腳下的泥藻並沒有多厚,且出乎意料的堅實,好象都是平整的大石,由此可見「獻王墓」的墓穴果然隱藏在潭底。陳玉樓五感敏銳,非但聽覺嗅覺比常人發達,更可以在很暗中視物,正因如此,先看見的墓道入口的也是他——那裡和天然生成的潭底格格不入,四周有方方正正的條石遮擋,正當中有一線完全漆黑的空隙,想來必定是地宮的入口。book18.org

為防在水下被衝散,鷓鴣哨叄人一直圍在一起,陳玉樓扥了扥鷓鴣哨的衣袖,比劃了一個手勢,鷓鴣哨和楚門羽便立刻會意,割斷了繫著銅馬的麻繩,叄人隨即脫離旋渦的中心,掙扎著游進了墓道裡面。book18.org

令陳玉樓詫異的是,獻王墓地宮的墓道並沒有石門,裡面全是漆黑冰冷的潭水,入口處光滑的巨石面反折向上,整個墓道與一米之外的「水眼」完全隔開,身在其中絲毫感覺不到暗流的吸卷之力。到了這裡,眾人腰上的鑽天索已至極限,陳玉樓用小神鋒在一旁石壁上鑿出兩個眼兒來,叄人解開身上的鑽天索寄在石眼上,楚門羽隨即返回墓道口,向封門仙他們所在的方向發出了叄發沖天箭。於此同時,一直死死盯著水眼深處的封門仙瞬間會意——成了!鷓鴣哨他們已經找到了獻王墓地宮的入口!book18.org

鷓鴣哨叄人不敢怠慢,又向墓道深處遊了百尺方才停下,墓道又薄又長,眾人向里遊了很久,始終都在水下,直到前方的水底出觀了一道石坡才浮出水面。book18.org

墓道相較之前寬闊了數倍,順著石坡向上,眾人很快就超出了潭水的水平面,而墓道石坡的盡頭則聳立著一道青灰色的千斤石門。這裡的水面只有半人高,鷓鴣哨環視四周,見這墓道還算寬闊平整,兩壁和地下均是方大的石磚,只有頭頂是大青條石,也沒有壁畫和提刻的銘文,甚至連鎮墓的造像都沒有,book18.org

陳玉樓揩了把臉,道:「若說方才我心中還有一絲猶疑,此刻便是半點也不剩了,這裡一定是獻王墓的墓道,獻王沉迷修仙長生之術,滿心覺得他死後是可以登天的,因此自信這座墓不會有外人進入,所以墓道里才會不設石門攔檔,我們且在這裡等等其他人,待大夥齊聚了再往前探不遲。」book18.org

楚門羽點了點頭:「放心吧,小師妹她們見了沖天箭就都明白了,只是……請問陳總把頭,那石門上面怎麼還有個小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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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別有洞天 book18.org

楚門羽指的那扇小門位於石門的最高處,是通體黑色的銅造門樓,構造極為精巧,門洞剛好可以容一人穿過,門樓上還有滴水搪,四周鑄著雲霞飛鳥。陳玉樓和鷓鴣哨相視一笑:「那叫天門,是給墓主人屍解仙化後登天用的,只有在道門的人墓中才有。依我看,這成仙登天的美事,獻王老兒乾脆連想都別想了,這天門正好可以給咱們當現成的盜洞,哈哈。」book18.org

說話間,封門仙等人已經順著鑽天索潛入了墓道中,眾人把武器和工具從防水的包裹里取出來分發下去,蓄勢待發準備進入獻王墓地宮。book18.org

陳玉樓料得不錯,獻王墓的地宮整體呈「回字形」,整體位於漏斗狀的絕壁之中,是利用天然型的岩洞加工修鑿而成的,裡面結構特殊,每一段都可以形成密閉空間。因為位於水下,所以入口墓道的位置比地宮要低得多,墓道的盡頭是一段陡峭的石坡道,以此墊高地宮的位置,隔絕水氣。book18.org

銅鑄鏤雕的「天門」上沒有機關,那扇「天門」的門本來是活動的,和真正的城門一樣可以由內向外推開,只是裡面被鎖死了。陳玉樓見狀取出「龍骨鑿」——這東西其實就是根特製的撬棍,和摸金校尉的「黑摺子」同宗同源,說不上是誰抄誰的。專門用來撬墓門墓牆、墓磚,可以配合撬棺材的「探陰爪」來使用,其特點是可以拉伸收縮,方便攜帶。book18.org

陳玉樓用龍骨鑿撬了七八下,才見石壁有所鬆動,丘門星見此自告奮勇,接過龍骨鑿,抖擻精神使出一身蠻牛般的力氣,「咔嚓」一聲過後,終於把銅門撬開了。鷓鴣哨隨即從包袱里掏出一根極短的香點了起來,那香味近乎柏,若有若無,蓋因此香並非是薰香,而是用來計時的——常年封閉的古墓里空氣不流通,貿然進入有中毒的風險,因此必須等通風完畢才能下墓。book18.org

待短香燃盡,鷓鴣哨便首當其衝從天門翻入了大墓門的內側,眾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book18.org

緊接著墓門的這一段叫做「嵌道」,連接著墓室和墓門,前後的空間並不大。其中陳列著數排銅車人馬,銅馬都雄駿高大,昂首向前,比之前在「工坊」中那一批質量和工藝都好了很多,軍俑都持具有滇國特色的「空槽鉞」和「凸刃斧」,每一尊軍俑的面目都各不相同,面部表情無一不嚴峻威武。book18.org

「嵌道」向前又是一段平整的墓道,地形十分狹窄,只能容二人同行。墓道的兩側有幾個石洞,裡面都裝滿了各種殉葬品,全是些銅器、骨器、多耳陶罐、金餅、銀餅、玉器,還有動物的骨骼。再往前走,出現了連著的叄座短窄石橋,這便是叄世橋了——在古代傳說中,人死之後化仙升天,必須要先踏過叄世橋,擺脫世俗的糾纏,然後才會脫胎換骨,遨遊太虛,做個逍遙神仙。book18.org

橋上浮雕的動物都為雌雄一雙,橋對面有一堵白色的牆壁。雪白的圍牆在黑暗中十分顯眼,可那白壁並非漢白玉,看上去倒像是石英白,直連到洞頂,與地洞連成一體,牆中有個門洞,有扇釘著十叄枚銅母的大木門。那木門本就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銅母撐架著,丘門星手握龍骨鑿,沒費多大力氣便將門撬破了。book18.org

陳玉樓一口咬定門後一定就是擺棺槨的墓室,若有機關也定然就在附近,門內的空間又廣又高,墓中又黑到極點,看不到裡面的情況,鷓鴣哨只能扔出一枚磷筒探路。耀眼的磷筒划過弧線射進了墓室,微藍的幽光立刻驅散了沉重的黑暗,只見墓室內以一種非常怪異,無比特殊的方式,呈「人」字型放著叄口大棺。每一口棺槨都完全不同,不僅形狀、材料、款式不一樣,就連擺放的方式都毫不相同。book18.org

其中最靠近眾人的那口棺材用大銅環懸吊在半空,看那樣式,倒是像極了盜墓中人避之不及的窨子棺。銅槨黑沉沉的毫無光譯,上面落滿了很厚一層積灰,鷓鴣哨將銅槨上的灰塵撫去一層,槨身立刻被燈光映成詭異的青灰色,銅槨上已經生了不少綠色銅花,纏著九道重鎮,封得密不透風,外面還鑄著很多奇異植物。青銅槨在陵制中屬於異類,只有一些大罪人,或者是得了傳染病的貴族,才會用銅槨封死,還有一說,是入斂前有屍變的跡象,防止殭屍破棺而出,眼前的銅槨上有九道重鎖,鬼才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book18.org

另外兩具棺槨,一具是木製的,厚約八寸,棺上沒有走漆,露著木料的原色,顯得好似焦碳,木質卻極為細密鋼韌,看那式樣和大小,應該不是木槨。陳玉樓敲了敲棺蓋,木製的棺板發出「空空」的撞擊銅鐘聲,在墓室中聽來,聲音格外宏亮沉厚。book18.org

「這便是傳說中地窨子棺了。傳說在深山老林的山溝山陰里,陽光永遠照射不到之處有種異樹,這種樹從生長開始就從來沒見過陽光。普通的樹木,每一年增長一圈年輪,而這種不見陽光的樹,要過幾十上百年,它的年輪才增加一圈,這就叫窨子木,這名字很特殊,蓋因它是在地窖中長起來的樹。」book18.org

窨子木很難長成材,能做成棺材,且棺板還這麼厚,不是萬年窨子木,哪來這麼厚的樹芯?好的窨樹芯,喚做「木斷檭八寸板」,按現在的行市,簡直比等量體積的黃金還值錢。即便是當年的慈禧太后老佛爺,也沒混上這待遇,因為這樹在漢代就絕了,後世再也沒人能找判這麼粗的樹了。book18.org

最後一具棺槨擺放在墓室最深處的地方,是一具用整塊的「絞石」造成的無縫石棺,棺板格外古樸,甚至有些原始,上飾有數百個聯環相套的圓環。那些環形鑿刻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隻黑色的野獸,也看不出那是個什麼,非龍非虎的樣子,充滿了古老神秘的色彩。book18.org

絞石石棺比平常的棺材短了一大截,底下有四個粗壯的獨腳石人抬著,所以顯得比那口窨子棺高出一大塊,外邊封著一層半透明丹漆,棺縫被封在裡面,無法看到。從墓葬的規制來講,比尋常棺木短小的棺材通常意味著下葬者是幼兒,可考慮到這裡是獻王的埋骨之地,其中只有他和他的王后,那麼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book18.org

「依在下看來,這應該是蜷葬的石棺。」book18.org

陳玉樓口中的「蜷葬」確有來處,古代戰國時,列國相爭、百家爭鳴,墓葬文化也趨於多元化,有拼肢葬、碎葬,還有什麼蜷葬、俯身葬、蹲葬,懸側臥葬等等。然而「蜷葬」的方或到了漢武帝時期便幾乎已經絕跡了,可滇境荒蕪,遠離中原,這種葬俗是不是保存了下來也很難說。看更多好書就到:hu ola wu.c ombook18.org

聽說過夫妻同穴的,卻沒聽說過一墓叄棺的,鷓鴣哨衡量了半天,決定從最嚴防死守的銅槨下手,只因叄棺之中,屬它看起來最為難纏,倒不如先將它料理了。可陳玉樓卻不以為然:「魁首莫急,我看這地宮似乎另有乾坤,且等我再探探。」book18.org

陳玉樓五感敏銳,異於常人,自從踏進這地宮,他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仿佛腳底下踏的不是地,頭頂上頂的也不是天。見了地宮裡詭異的叄棺,他心裡的疑惑愈加沉重,於是他靈機一動,讓楚門羽分別向地宮的宮頂和地面各射一箭。book18.org

白羽箭呼嘯而過,尋常人只能聽到一聲「嗖」聲,可陳玉樓不是尋常人,在迴蕩於石壁中的鳴金聲中,他聽得清清楚楚——這間地宮的上面和下面都有隱藏的宮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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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驚心動魄(上)book18.org

(本章有大量恐怖內容,請謹慎閱讀)book18.org

古人對埋骨之地極其講究,帝王皇陵尤其如此,風水堪輿之術的一多半都被用在了為王侯將相尋找龍脈寶穴上,墓葬制度和風俗更是五花八門豐儉由人,可有一條葬俗鐵則卻上至天子,下至草民無不尊崇,那就是「忌迭葬」——再難得的風水寶地,也不能在墓上建墓,此為葬俗大忌!book18.org

眼前的地宮裡分明有叄幅棺槨,且各個看著都不是省油的燈,陳玉樓居然說上面還有宮室?若非親眼見過陳玉樓的本事,鷓鴣哨恐怕萬難相信此話,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獻王舉全國之力大興土木,甚至不惜強行逆轉蟲谷中的風水,為得絕不是眼前這遠遜於王侯之墓規格的小小地宮。臨行前段水歧的叮囑猶在耳邊——獻王墓深不可測,空前絕後,其中必定有他們前所未見的機關痋術。眼下眾人才剛進地宮,撲面而來的就是青銅槨和窨子棺,足見獻王墓的兇險。book18.org

鷓鴣哨心有顧慮,和陳玉樓在下一步該幹什麼這件事上各執一詞,陳玉樓想先探明上下兩個密室,可鷓鴣哨卻想先開眼前的叄副棺,二人未曾爭執,卻各自不肯退讓。幾個青囊派的弟子聽不懂這倆人嘴裡的黑話,又因鷓鴣哨叮囑過地宮中的東西無論大小一律不可妄動,於是便舉著磷筒在地宮中四下觀瞧,豈料竟在牆根下發現了六盞幽藍色的「鬼火」。book18.org

「鷓鴣哨……這是什麼……」book18.org

封門仙不懂行,還以為那「鬼火」是什麼墓中常見的玩意,可鷓鴣哨和陳玉樓卻雙雙吃了好大一驚。古墓中有些機關是遇明火便著的,這一點經驗老到的盜墓者都很清楚,因此他們二人此行都十分謹慎,身上只帶著磷筒,就連進入地宮後都沒有點起火把,那這藍火是從哪來的?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book18.org

鷓鴣哨快步上前,只見地宮的西面的牆壁上豎著兩根嵌進墓牆的銅柱,每根銅柱上都分上中下,共綁著六隻半人半魚的怪物乾屍。這些乾屍上半身似女子,也有兩個乳房,脖頸很細,鰓長在了脖子上,全身都是稀疏的黑色大鱗片,只有肚腹處無鱗。臉生滿黑鱗,嘴大得出奇,且沒有嘴唇,只有兩排戟張開的鋒利牙齒,喉嚨都被類似石棉的白色東西堵住了,乾枯發硬的舌頭上插著一節火絨,而那「鬼火」的微弱光芒,就是從乾屍口中冒出來的。book18.org

陳玉樓一眼就看出了這東西的來歷——「這是黑鱗鮫人,傳聞古代極尊貴的帝王墓中有萬年不滅的長明燈和往生燭,其實就是用鮫人的魚油做的。不過鮫人數量稀少,又長居於深海,世所罕見。」book18.org

被做成「長生燭」的鮫人顯然經過了特殊處理,干硬齲黑,在水下陰宮裡千年不腐。銅柱上有鎖鏈,將這六隻乾屍都穿了琵琶骨,做出蹲伏下跪的姿勢,反鎖在銅柱上,正好從上到下,均勻地排成一隊。然而地宮裡的「長生燭」還不止這六支,離石棺最近的墓牆裡也嵌著叄根銅柱,上面也有一字排開的叄盞「長生燭」,只不過這些長生燭用的不是「黑鱗鮫人」,而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叄個「接引童子」。book18.org

只見叄個十一、二歲左右的肥胖男孩,姿勢和鮫人相同,也作也跪地拜伏狀,低頭閉目,神態十分祥和,唯獨肚子與身後的銅柱聯為一體,長生燭的燈芯就安在他們的肚臍處,長長地探出一截。可以想見,從前這些銅柱和人皮裡面可能都儲滿了油膏,能夠通過童子的肚臍,一滴滴地流淌出來。除此之外,每個童子手裡都捏著個牌子,上面用大篆寫著「接仙引聖」四個字。book18.org

「此乃活人長生燭,也就是接引童子,是為成仙之人引路的執牌童子,大概是使者那一類的角色,屬於』長生燭』的一種形式,可如此說來,難道這地宮裡有九具屍體?」book18.org

以童男童女殉葬,在明代之前都很普遍,洪武之後就不多見了,大約是此後的帝王眼看羽化升仙無非死路一條,就此便斷絕了長生不老的執念。「接引童子」體內那些用人脂熬成的油膏早在千年前就流光了,燈芯更是在地宮封閉不久後便已經熄滅,但是隨著眾人的闖入,空氣逐漸進入墓室深處,這叄盞「接引童子」燈上殘存的一點油膏時隔千年又再次燃燒了起來。book18.org

鷓鴣哨還在疑惑獻王地宮中為何有九盞長生燭,封門仙卻已經繞到了對面,舉著手裡的磷筒沖他喊道:「鷓鴣哨,這裡還有一個……好大的一個……東西……」book18.org

不怪封門仙語焉不詳,夾在窨子棺和地宮石壁間的是一盞大出鮫人長生燭十倍的純黑色大牛頭銅燈,整體形狀蒼勁古樸,由於燈芯過於沉重,已經掉在了地上,看樣子是再也亮不起來了。book18.org

依照陵制,地宮中長生燭的數量應該與墓主數量相等,每支「長生燭」都應對著墓中的一具屍體,譬如夫妻合葬墓,棺前便往往有兩隻長生燭。通常來說,王侯的地宮中除了王妃,是不應該有其他人的,可眼前的墓室里有十支「長生燭」,縱使是鷓鴣哨這樣的盜墓魁首,也從未見過這樣的王陵。book18.org

「我們一行七人,加上地宮中的叄幅棺槨……正好十個人……」book18.org

楚門羽這冷不丁的一句話,驚得在場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鷓鴣哨和陳玉樓皆面露難色,獻王墓內藏玄機,不同於他們以往經手過的任何大墓,事到如今恐怕只將地宮的上下兩個密室都發了,才能解開獻王墓的秘密,找到雮塵珠。book18.org

「依在下看,我們人多,大可一分為二,分而破之。」book18.org

陳玉樓此言倒是個折中的好辦法,唯獨一樣——獻王窮盡一生,無非是盼著能夠死後登仙,他既有這個念頭,從墓制上來說,他的屍首最有可能在上層的宮室中,因此那裡必定最為兇險,而下層的宮室則相對安全,應當先從下層開始挖。book18.org

於是一行人就此分成了兩組,陳玉樓帶著楚門羽和丘門星開始向下挖,而鷓鴣哨封門仙等人則準備著手開眼前地宮中的叄副棺槨。封門仙躍躍欲試,抬著腦袋盯著頭頂的銅槨摩拳擦掌,鷓鴣哨輕輕戳了戳她的腰窩,道:「我等不用管那副銅槨,只開左右這兩幅棺便可。」book18.org

銅槨不葬等閒之輩,獻王地宮中的銅槨更是非比尋常,非但用鎖鏈捆了數匝,還用九重大鎖加固,以十六個大銅環吊在墓室的頂層,側面甚至鑲嵌著鎮屍的銅鏡,裡面葬得肯定不是善茬兒,且在下葬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屍變的跡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ook18.org

地宮中目所能及之處,最值錢的就是那尊窨子棺,鷓鴣哨決議拿它開刀,一鼓作氣「升棺發財」。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這價比黃金的窨子棺里居然只裝著一副殘屍——白色的斂服下只有半幅枯骨,頭、腿俱在,但從脖子到胯骨中間的軀體卻空空蕩蕩。他惴惴不安,心中甚至生出幾分恐慌來,於是便將一旁的絞石石棺也匆忙打開,豈料短小的絞石棺中並不像陳玉樓所言葬著一具蜷屍,而是一具無頭乾屍!book18.org

見了這兩幅棺槨中的屍體,便是封門仙這樣的外行也看得出這地宮裡葬的不是獻王,古人講究下葬要「全屍」,獻王大小是個藩王,哪裡有死無全屍的道理?更何況青囊派和盜墓門派一樣會驗屍,一眼便看出了棺中的兩具屍體非王公貴族——這兩具屍體的牙齒磨損都得很厲害,手指骨節粗大,四肢關節處坑坑窪窪,脊骨嚴重變形。由此可見,是生前以粗糧為食,常年躬身勞作的人。book18.org

可兩個和獻王毫無干係的人,為何會葬在獻王的地宮裡?book18.org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這廂鷓鴣哨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連開兩道棺,豈料卻連連受挫,心氣折去不少,那廂的陳玉樓也是一無所獲,只見他和楚門羽、丘門星灰頭土臉滿身狼狽地從地宮下層爬上來,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叄人便渾身惡臭面色發青,一上來便只顧著倒氣,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book18.org

「這下邊是個木槨,裡面只有一口石精棺材,葬著叄個人……」book18.org

陳玉樓口中的「木槨」,是一間用方木搭建的斗室,其目的是保護裡面的棺材。按理來說,用來搭建木槨的木料應該層層壘壓,搭建成題湊結構,可不知為何,此處被污水侵蝕得很嚴重,以至於原本黃腸色的「木枋」,都朽爛到了漆黑糜壞的地步。整間斗室十分侷促狹窄,且又濕又潮,目之所及到處都是黑色的爛木頭,腐木之臭足以令人退避叄舍。book18.org

斗室中只有一口棺材,是用石精製成的,整個棺身光滑似鏡,如同一塊深海玄冰一般,散發著幽藍色的螢光。古籍有載,石精是冥府附近山谷中才有的石頭,傳說十八層地獄中有一種石精做的石磨,凡是罪大惡極之徒,墜入幽冥後,免不得要被那石磨研碾,地下有隻黑狗,專等著伸舌頭去舔那些被碾出來的肉醬,剩下的碎肉則化為蒼蠅,蚊蟲,在世間被人拍打,永無超生之日。book18.org

「石精」雖然眩目奪魄,但卻充滿了不詳的意味,並不適宜作為棺槨,更遑論是用來盛殮貴族的屍骨。還沒開棺陳玉樓便暗自覺得這裡面不可能是獻王的屍骨,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石精棺里居然葬著一具碎屍!book18.org

「那棺中葬著的是一具屍首,頭、身、腿、分別屬於叄個不同的人,屍體的頭露在外面,看樣子是生前被摘去了雙眼,頸上用玉環套著,身子用白錦裹著,下面是一雙發了僵的腿……身子……」book18.org

說到這,陳玉樓不由得緩了緩話頭,望著鷓鴣哨一字一字道:「身子是用黃金打的……」book18.org

石精棺中的碎屍實在是令陳玉樓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他幾度說不下去,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了混沌中,楚門羽只能接過話頭,道:「石精棺中的殘屍雙眼被剜去,軀幹除了脊背和腰胯處還留著幾塊骨頭,其餘的部分都是黃金,沒有一絲一毫的皮肉,左側的肋骨缺了幾根,似乎是故意沒有補齊,看樣子像是仿照受了掏心之刑的屍首。」book18.org

有道是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方才鷓鴣哨和陳玉樓各自開棺,雙雙百思不得其解,現下互通了有無,反倒叫他們瞧出了獻王墓地宮的門道——鷓鴣哨開的兩副棺材,兩具屍首一個無頭,一個無身,只剩下銅槨中的未發,現在看來,那銅槨中的屍首必定無腿。book18.org

而陳玉樓發現的碎屍,腦袋保存完好,想必是從那口極品八寸板的窨子棺里取出來的,軀幹腐爛只能用黃金補齊,多半來自於不宜鑄棺的石精棺材,至於那雙發了僵的雙腿,必然就取自於防屍變的銅槨中。book18.org

「看來石精棺中的古屍,是用地宮中叄具棺槨的棺主的屍首拼成的,從棺材的材質來看,這叄位都是被處極刑的大貴人,一個剜眼,一個削首,最後一個……」book18.org

陳玉樓說著抬起頭,仰望著被吊在半空中的巨大銅槨,那一位棺主的屍體在下葬前就發生了僵變,雙腿乾癟,皮膚呈紫褐色,上面有大量的圓形黑痕,看那樣子,不像是腰斬的屍首,倒像是……book18.org

「奪魂,是奪魂之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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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驚心動魄(下)book18.org

陳玉樓此次帶著青囊派的弟子一同探墓,屢屢覺得如有神助,青囊派看起來和盜墓一門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仵作」也是醫道的一種,早在《禮記》中就有有關通過檢驗屍體判斷死亡原因的記載,宋代的《洗冤錄集》和《折獄龜鑑》更是此中翹楚。因此青囊弟子大多數都具備驗屍的本領,非但對常見的各種創口十分熟悉,更能輕易分辨屍體上的傷口是生前還是死後造成的。book18.org

方才在昏暗的木槨中,楚門羽僅憑手上的觸覺就斷定了石精棺中的叄段屍塊來自叄個人,在查看過碎屍的頭顱和眼框處後,更是一口咬定此人是生前被施以了剜刑,蓋因古代剜刑會使用特定的刑具,內有旋轉刀齒,放在人的眼睛處一轉,就能活生生的將眼球全部剜出來,這種刑具會在眼眶上留下獨特的切口。book18.org

這不,聽楚門羽說石精棺中碎屍的雙腿僵變紫褐,且有黑痕,又聽陳玉樓提起「剜眼」「掏心」之刑,張門治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奪魂,是奪魂之刑。」book18.org

「奪魂」之刑始於商湯時期的巫術,傳聞這種酷刑可以抽去活人的魂魄,將人變成既不生又不死的行屍走肉。和大部分「巫刑」一樣,在中原大地上,這種酷刑直到戰國時期才絕跡,而雲南遠在邊陲,夷人又篤信巫蠱之術,所以奪魂之刑在這裡延續的更久些,因此也留下了更多的相關記載。book18.org

「所謂的奪魂其實就是用百來支刻有銘文的骨針,先刺入受刑人身上的大穴將血放干,再給受刑的人灌服大量牛、羊、雞之類,混合了蠱毒的畜牲血。傳說奪魂之刑能將人變成活死人,這不過是謠傳,受此刑者必死無疑絕無生機,只是有時候遇上蠱毒發作,屍體會發生異變,這大概就是貴門派所說的』詐屍』吧?」book18.org

張門治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讓陳玉樓茅塞頓開,盜墓者中所謂的「屍變」,其實分很多種,有些是屍起,指新死不久的死人,突然起來撲著陽氣追人;有些則是屍體亡而不腐,雖然死亡已久,但是頭髮指甲還在緩慢生長;還有些屍體由於風水不好,埋在地脈滯塞的所在,身體生出細毛,在墓穴內化而為凶;更有甚者,在被埋進地下後,被些成了精的老狐狸、黃鼠狼或者瘟神、旱魃、惡煞所付著,更是能為禍一方,危害極大。想來獻王地宮中的銅槨葬的必定是受了「奪魂」之刑的人,以至於在下葬前就出現了發僵的現象,屍身更是不腐。book18.org

至此,地宮中的叄具屍體身份已經分明,這叄人生前皆被處以了極刑,可死後卻仍享受與非比尋常的葬制,由此可見,這是叄位身世顯赫的達官貴人。而木槨里的石精棺中葬的並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從這叄具屍體上各取了一個部分拼湊而成的。這樣詭異的葬制,讓陳玉樓不禁想起了傳聞中的一門旁門左道的修仙之術——叄獄成仙。book18.org

自古修仙得道,有釋道兩條法門,凡入佛教,信奉釋迦摩尼,便講究拋卻紅塵,遁入空門,以割肉喂鷹之功德,換取不入輪迴之大功德。凡入道教,欲位列仙班,便得修生養性,以求證道成仙,脫離凡人的生老病死之苦。然而凡是長生不死,飛升成仙的道路,皆不是等閒就能得到的,必須要屢歷劫難,在人間受盡苦楚。因此有些急功近利的人,就會以自己前叄世的屍骨做代,埋進陰穴之內當做影骨,以便向天地表明,自己已經歷經叄獄,足能脫胎換骨了,這樣一來,此生化仙便有指望了。book18.org

從古至今,有道的地方,就必定有旁門左道,獻王滿心期望死後能夠羽化登仙,於是便收來了叄具生前受盡極刑的貴人之骸,認作自己的前叄生,安放進主墓室,然後再將叄具屍骸受刑的部分,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替身,葬在地宮下代表了幽冥道的木槨里,作為他的「影骨」。book18.org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知道獻王打得是什麼主意,鷓鴣哨和陳玉樓對獻王墓的了解也就更進了一層——獻王既然在地宮下層設置了代表幽冥道的木槨,那地宮上層的墓室便必定代表著他羽化升仙的仙山,而獻王真正的屍骨一定就在「仙山」上。book18.org

地宮頂上有些斑駁的白色,似是種和陰宮外牆相似的花白石英,鷓鴣哨和丘門星先後借鑽天索爬上宮頂,將頂上的墓磚挖去不少。隨著白色的岩石面積逐漸增加,一個又長又窄的橄欖形入口終於露了出來,鷓鴣哨猿臂輕舒伸手一探,覺的有冷嗖嗖的氣流在指尖滑過,轉頭向陳玉樓使了個眼色,便一馬當先進入了上層墓室。book18.org

地宮上層是個圓形大空洞,與外邊水潭處的漏斗地形相似,明顯是人工修建的,空間不大,有一條向上的土坡,但是洞頂很高,看不真切。鷓鴣哨放下鑽天索讓其他人上來,封門仙當仁不讓,叄兩步就攀了上去,緊隨其後的是陳玉樓。上層的墓穴不大,按理來說這裡應該只有獻王和他的王妃,為防人多手雜,誤觸機關,其他人便留在了地宮中作為接應。book18.org

與其他兩層不同,地宮的頂層沒有任何磚木材料,一水的全是白色石英岩,環壁畫滿了大型彩色壁畫,漢夷色彩與宗教色彩兼容並蓄,王者之風與仙道的飄逸虛幻共存,竟是從未流傳於世的一種繪畫風格,布局周密,用意嚴謹,直教人嘆為觀止。光憑眼前壁畫的精美程度,陳玉樓就敢篤定這裡必然是獻王的墓室。book18.org

壁畫上的人物幾乎都是怒目天神,如常人一般大小,且皆俯首向下凝視,仿佛正在注視著墓中的不速之客。「天神」的雙眼全部是用叄層水晶鑲嵌而成的,磷筒的幽光在水晶中流轉,仿佛天神的眼光熠熠生輝。book18.org

「咦,鷓鴣哨,我看這壁畫的風格,還有點睛的寶石,倒像是藏地的風格。」book18.org

回想起在玉樹宮中的所見所聞,鷓鴣哨微微地點了點頭,陳玉樓嘖了嘖嘴道:「傳說藏人禮佛極其虔誠,製作佛像不用尋常丹青,而是用碾碎的各色寶石作為顏料,看來是真的?只不過,在下怎麼感覺,這些畫像的眼睛盯得人有些毛骨悚然?」book18.org

其實不止陳玉樓,自從進入這間墓室,鷓鴣哨就一直覺得如芒在背,這裡無疑處處透露著怪異,可他卻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讓他忐忑不安。叄人就這樣走馬觀花,順著土坡走到了空洞最高處,封門仙走在最前面,領先了鷓鴣哨和陳玉樓一個轉彎的距離,土坡的盡頭被一堵白色石牆封死,她抬眼一看,見壁畫上是一位穿著華麗的婦人。book18.org

「這就是獻王的王妃吧?還怪好看的呢。」book18.org

封門仙話音剛落,鷓鴣哨便瞬間寒毛直豎——不對!他們已經看遍了整個墓室,怎麼沒見到棺槨?!book18.org

陳玉樓明顯和鷓鴣哨想到了一起,他站在土坡邊緣舉著磷筒俯視整個墓室好幾周,心中儘是不可思議。book18.org

「不對頭,按理來說,獻王的棺槨應該在和底層』影骨』相對應的位置才是……」book18.org

這廂陳玉樓和鷓鴣哨還在面面相覷,那廂封門仙卻突遭橫禍,她原本正在細看壁畫上女子的服飾相貌,突然卻覺得手腕上突然一緊,如同被鐵箍牢牢扣住,根本掙脫不開,頓時覺得疼入骨髓。她低頭一看,驚見一隻白生生的人手從那婦人的繪像中伸了出來,正按在她的手臂上!book18.org

劇疼之下,封門仙摸出貼身短刃提手便刺,豈料壁畫中竟冷不丁又伸出一隻手,如同冰冷的鐵鉗一般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瞬間渾身脫力,眼前發黑氣若遊絲,整個人幾乎被都要被提起來了。正在此時,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這才鬆了一口氣,「啊」的一聲叫了出來。book18.org

「仙兒!仙兒!」book18.org

鷓鴣哨見勢不對,連忙攬著封門仙后撤了兩步,方才封門仙說完那句話以後半晌沒了動靜,他怕出意外上前查看,只見她呆站在一幅壁畫面前墊著腳仰著頭一聲不吭,這才拍了她一下。book18.org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封門仙只覺得手腕和脖子痛得快要斷了,可方才掐住她的那雙手卻像夢魘般消失了,她猛咳了一陣,原地大口地喘著粗氣,挽起袖口露出胳膊上烏青的手印,道:「這壁畫里的婆娘,伸手出來掐住了我,差點把我掐死。」book18.org

見了封門仙手臂上和脖子上烏青的兩個掌印,鷓鴣哨心中大驚,陳玉樓上前細看那壁畫,發現畫上的婦人微微凸起,不禁疑心畫像下砌有屍體,只是經年累月的和白色的石英岩長為一體了。book18.org

「鷓鴣哨,陳總把頭,這裡是不是有鬼啊?」book18.org

陳玉樓搖了搖頭,他這輩子在墓里見過粽子、猛獸、機關,還就是沒見過鬼,他蹲下身來打開包袱,準備取出裡面的兩包炸藥。book18.org

「墓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鬼,今兒就是真讓老子撞上了,鬼也得讓我炸死。」book18.org

然而還沒等摸到炸藥包,陳玉樓便立刻覺得脖子上一緊,仿佛有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便連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可他看得真真切切,掐住他脖子的手,正來自這面牆上的婦人。就在他快失去意識的時候,面前的白牆卻突然塌了,從牆中躥出一個東西。book18.org

巨大的力量瞬間將陳玉樓撲倒在地,在往後滾倒的同時,他雙腿一蹬,那掐住他不放東西便順著土坡滾了下去。鷓鴣哨和封門仙雙雙避開了先頭滾下去的東西,而後見陳玉樓也翻倒下來,便順手將他拉住了。book18.org

一切發生的非常突然,鷓鴣哨只見眼前白影一閃,要不是躲得及時,也都一併被砸下去了。陳玉樓連忙爬起身來,向下坡的方向扔出去一根磷筒。只見一片幽藍的光里,一具肥胖的女屍倒在下方的窄坡上,靜靜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被磷筒一照,女屍突然原地「騰」的坐了起來,鷓鴣哨還以為她詐了屍,二話不說提槍便要射,豈料那女屍居然像個牛皮袋子一樣越來越鼓,皮肉幾乎在頃刻之間,就被撐得半透明了,一眨眼的功夫,女屍砰然破裂,無數飛蛾從裡面噴散飛將出來,這些蛾子有大有小,撲扇著翅膀湧向附近的磷筒,待磷筒的光消失了,大批的飛蛾就開始沖向叄人的方向。book18.org

這種死人體內生出的蛾子叫做「屍蛾」,見光就撲,渾身都是屍粉,沾到皮膚上活人也會起屍癍。那婦人生前一定被人做了手腳,體內才會生出如此之多的屍蛾,鷓鴣哨叄人身上攜帶的武器根本無法消滅它們。book18.org

「不好!快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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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觀湖景book18.org

大群「屍蛾」帶著一圈屍粉構成的「煙圈」向鷓鴣哨他們撲來,狹窄的土坡上無路可退,三人只好扭頭往上奔逃。奇怪的是原本在土坡盡頭攔住去路的白色石牆,赫然露出了一個人形的缺口。book18.org

「這裡面還有一層墓室,快,先躲進去。」book18.org

陳玉樓說著便將封門仙推進了那間神秘的「墓室」,他是個精細人,這若是在平常,他一定不會貿然進入一個沒探過的墓室,可眼下已經是火燒眉毛的時候了,屍粉有毒,沾身蝕骨,他們三個雖然服用了防止屍毒的丹藥,但手臉都露在外面,土坡道狹窄退無可退,這間突然出現的墓室是他們唯一的選擇。book18.org

屍蛾來勢洶洶且移動得很快,鷓鴣哨見此信手向群蛾方向丟了一小瓶火油,隨後右手掏槍開槍一氣呵成,子彈擊中火油的瞬間,一道「火牆」凌空而立,擋住了屍蛾進攻的路線,他自己也藉此機會鑽進了身後的密室。book18.org

三人躥入人形缺口後的墓室中,也顧不上細看四周地環境,便急著要找東西擋住那個缺口,恰好左側有口不大的梯形銅棺,鷓鴣哨顧不上多想,和陳玉樓一道將那銅棺搬起來就堵到了缺口上。book18.org

如洪流般湧來的屍蛾被隔絕在一牆之外,鷓鴣哨三人立刻開始檢查身上各處有沒有沾到屍粉,好在方才他們躲得夠快,也幸虧這密室出現的正好,否則僅憑他們三人,只怕很難敵得過烏泱泱的群蛾。book18.org

陳玉樓回過神來,開始打量四周,這應該是獻王地宮中最後的一間墓室了,依照他的推斷,獻王的遺體以及雮塵珠應該都在這裡,可眼下他目所能及之處只有數件奇特的器物,別說獻王的屍骨了,便是連棺槨都只有他剛才慌亂中挪去擋在墓室入口的那一副——那副銅棺體積很小,形狀奇特,重量尚不足兩百斤,怎麼看也不像是葬了人,更絕對不會是獻王的棺槨。book18.org

然而眼看墓中空無一物,陳玉樓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他正準備拉著鷓鴣哨一起將銅棺打開,等回頭一看,心中卻又氣又笑——那麼大的一個獻王不知所蹤,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綠林魁首都不知道著急的,反而還在一寸一寸地查看封門仙身上有沒有沾上屍粉。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真真是半點不假,任憑什麼百鍊鋼,到了這你儂我儂的時候,只怕都要成了繞指柔。book18.org

獻王墓處處透露著古怪,聽陳玉樓說要開那銅棺,鷓鴣哨欣然答應。那副被他倆用來堵門的銅棺是木銅混合而制,整體呈棕黑色,是用楠木打造,再嵌以構造複雜的銅飾。棺身四面都有鏤空的微縮庭台殿閣,頂部鑄有一隻巨大的銅鳥,棺蓋沒有封死,裡面沒有任何屍體,只有一套金絲穿成的雀翎玉衣。book18.org

「是衣冠冢?看著樣式倒像是女裝,難道獻王王妃只有個衣冠冢?」陳玉樓自言自語道,然而聽了他的話,鷓鴣哨倒是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陳總把頭,你有沒有覺得方才我們通過的那個缺口似乎是天然形成的?」book18.org

鷓鴣哨不愧為當今綠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方才那千鈞一髮之際,他居然還分神細看了看那個突然出現的』缺口』——那是個約一人高的「石洞」,形狀也類似人形,可卻偏偏看不出一絲人工開鑿的痕跡。這間「仙山」上的墓室,按理來說應該只有獻王和他的王妃,難道說獻王在為自己建陵墓的時候,專門留了個缺口用自己的王妃堵上?book18.org

不通,都不通,獻王墓處處透露著古怪,鷓鴣哨和陳玉樓雖各有猜測,一時卻難下定論,只能在密室里再找線索。眼下他們所在的密室是一個天然的白色洞穴,空間也不甚大,四周的白色石英岩造型奇特。外端的墓室中有幾副簡單的壁畫,與外邊那些精美的大形彩繪截然不同,構圖用筆都極為簡單,似乎都是獻王本人親自描繪,內容令人大為震驚……book18.org

壁畫開始的部分,講的是獻王如何在遮龍山剿殺邪神,降伏當地夷人,畫中邪神身著竹葉般的服飾,面貌猙獰兇惡,遍體生有黑毛,躲在一個很深的山洞裡,看樣子就是被獻王屠了的那幾隻「山魈」。壁畫上說,獻王在殺掉那些山魈後,在它們的洞穴里發現了幾件神器,其中一件就是讓鬼嬰們看了就眼紅的「玉胎神」。book18.org

「看來張師兄是把這個順序猜錯了,獻王是先得到了那件玉胎神,才設下了以夷女生痋卵的惡毒陷阱。」封門仙嘖嘖道。book18.org

從山神的骨骸、到玉蟾、再到玉胎,壁畫上的一切無疑印證了眾人之前的猜測。陳玉樓一邊看一邊嘆,道:「這裡說,獻王為了喂飽水道中的那隻千年大蟲,總共殺死了兩萬夷女!此罪罄竹難書,這老王八還惦記著成仙呢,不下十八層地獄就是好的了!」book18.org

壁畫後面便是有關獻王如何改換蟲谷風水格局的內容,看來甚是無趣,唯獨有一副壁畫十分奇特,上面描繪的是獻王占卜天乩,還有他所見到一些異象的內容。封門仙立在那副壁畫面前目瞪口呆,仔細看了片刻才開口道:「這……這不是觀湖景嗎?」book18.org

封門仙出生在遙遠的西藏,那裡有種充滿神秘色彩的秘密活動——每當活佛圓寂,喇嘛中的首腦人物都會到神山聖湖邊「觀湖景」,好從中得到啟示,尋找活佛的轉世靈童。而眼前壁畫上的獻王占卜天乩圖幾乎和密宗「觀湖景」的場面一模一樣,只不過地點變做了蟲谷的深潭,潭上霓虹籠罩,浮現出無窮異象。book18.org

「弟妹好見識,依愚兄所見,無論是密宗的喇嘛還是千年前的獻王,看到的應該都是同一種東西——海市。」book18.org

蘇軾曾在《登州海市》中寫過:「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盪搖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海市,又稱蜃景,是一種奇幻奧妙風水奇景。相傳昔日秦始皇出巡,曾於海邊見到海中出現長生朱丹的仙山,故此才對神仙不死之說深信不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三神山上的長生不老藥。book18.org

和秦始皇一樣,獻王也在特定的情況下看到過所謂的「神仙洞府」,只不過他看到並非仙山,而是一座建在高山絕頂的城堡,山下白雲環繞,正中的宮殿里供奉著一隻巨大眼球形的圖騰,四周侍奉著一些服飾奇異的人物。而獻王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雮塵珠留在自己的墓中,就是因為他在異象中見到了這巨眼的圖騰,堅信那形如眼球的「鳳凰膽」是成仙不死之道必須的祭品。book18.org

鷓鴣哨指著壁畫上立在雪山之巔的宮殿問封門仙道:「雲水衣前輩說,待我等找回了雮塵珠,便要將它帶入崑崙神宮,如此方可解咒,難道這壁畫上的宮殿就是崑崙宮?」book18.org

「只憑雪山這一條,我沒法確認,可是這畫上的人物,從衣著來看倒真像是康巴一帶的風俗。至於崑崙宮在哪……連祖師婆婆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book18.org

封門仙雖然聰穎,卻畢竟年幼,有關雮塵珠的事,就連雲水衣都不敢說盡知,更何況她這麼個小丫頭?鷓鴣哨放下心頭的疑慮,又向前走了幾步,步換景移,牆壁上依然描繪著「觀湖景」的場面,表現的是獻王乘龍升天,只不過構圖簡單了許多,圖中多了三個接引童子。除此之外,只有墓室的角落裡有隻半人高的大肚青銅丹爐,丹爐下有三足,腹大口寬,裝兩個成年人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其中都是些紫白相間的泥土,估計是什麼丹藥腐爛所化。book18.org

這白色石英岩的天然洞穴始終保持著洞穴的原貌,在陵制中這樣的墓室被稱為「洞室墓」,按葬經和地脈結構來說,這應該是獻王墓的最後一間墓室了。但這墓室中卻偏偏沒有裝斂獻王的棺槨,僅有的幾樣東西無非是古劍兩柄、散落的竹筒數卷,偌大的王墓中,在這最後的墓室里竟然連件像樣的明器都沒有。book18.org

鷓鴣哨深嘆了一口氣,看來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了——獻王墓中並沒有獻王的骨骸,只有一具影骨,更沒有雮塵珠。回首來路刀光劍影,都是白白忙碌一場,除了一口無主鳳棺和這丹爐之外,就只有那些南夷和夜郎的器物,都是獻王的戰利品,再也找不到多餘的東西。book18.org

壁畫的末尾還有些無足輕重的東西,那是一些彩色墓繪,畫風與之前的筆畫迥然不同,大概是大祭司所繪。其中的內容是祭司們將殉葬的王妃體內種入屍蛾防腐,並將屍體封住「洞室墓」的人形缺口,這樣做是因為主墓室內不能夠有王室以外的殉葬者,而且似乎是為了保持「洞室」地形的天然狀態,裡面只有一具空置的鳳棺,王妃就在門中,等候獻王屍解成仙。book18.org

這些內容似乎深有隱意,首先,那女屍在門中封了千年,並沒有棺槨防護,何以至今未腐?就算是口中含著防腐的珠子,身找孔雀玉玲匣,再裝入密封的棺中,隔了兩千年,一見空氣也就該變黑成為枯樹皮一般,但是剛才見她屍體膨脹之前,那模樣與活人並無兩樣,而且她既然已經死了,又怎麼會用屍蛾來防腐,屍體內的蛾卵又靠什麼為生?book18.org

然而更奇怪的是,正如陳玉樓所言,獻王墓是王與後的合葬墓,這就說明獻王的屍體應該還在此間,就算屍解了,也應留下些痕跡才對,獻王身為一國之主,至少也該有套棺槨,可眼前的墓室中卻空無一物。book18.org

到處不見獻王的棺槨,陳玉樓百思不得其解,他正摩挲著下巴深思,豈料卻聽見了一絲「嗡嗡」聲,倒像是什麼蟲孖振翅的聲音。想起那些身帶屍粉的屍蛾,他不禁頭皮發麻。book18.org

「是不是入口沒有堵死,留下什麼縫隙了?」book18.org

從女屍體內生出的屍蛾,已經被鷓鴣哨燒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雖然也不算少,但畢竟只是些瞎蛾子,只撲有光亮的東西。銅棺並沒有完全封死密室的入口,偶爾會有一兩隻屍蛾飛進來,都很快就被鷓鴣哨拍死了,聽了陳玉樓這話,鷓鴣哨順手扔了一個磷筒過去,一擲到牆上,幽藍色的光芒反射到白色的岩石上,立刻照亮了大片區域,只見原本堵住洞室的入口鳳棺不見了,人形狀的洞口大敞四開。book18.org

那口鳳棺哪去了?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待陳玉樓發覺密室中已經潛藏了十幾隻屍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奇怪的是那些屍蛾對鷓鴣哨和陳玉樓視若無睹,只一個勁的往封門仙身上撲。book18.org

密室中很昏暗,但陳玉樓卻瞧得真真切切,屍蛾撲向封門仙的時候,鷓鴣哨奮不顧身擋在了她面前,可那十幾隻屍蛾卻一個轉向,直直撲向了封門仙的小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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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肉芝槨(上)book18.org

劇痛讓封門仙栽倒在地,屍粉有毒,一旦沾身便非死即傷,封門仙一身輕功獨步武林,可偏是如此,卻叫她在獻王墓中被屍蛾傷了腿,一時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book18.org

鷓鴣哨急匆匆地撲殺了那十幾隻屍蛾,無奈也是於事無補,封門仙已經受傷了,原本冰肌玉骨的小腿上赫然出現了一片屍斑,分明是已經中了屍毒,若不能及時解毒,只怕她小命難保。book18.org

「她這是中了屍毒了!先用糯米拔毒!」book18.org

陳玉樓說著便從包袱中掏出了一把糯米放在口中嚼,糯米是盜墓中人對付粽子和屍毒的法寶,他將糯米嚼碎了敷在封門仙腿上的傷口上,那種蝕骨的劇痛才終於緩了下來。book18.org

「仙兒已經中毒了,我們得趕快尋個法子出去!」book18.org

眼看封門仙受傷,鷓鴣哨只想趕緊離開獻王的地宮,然而正在此時,密室中卻突現異相,只見那兩幅「洞室墓」中的壁繪,閃了幾閃就消失不見了,墓中只余白森森的牆壁,所有壁畫全都不翼而飛,好象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一樣。起初他還覺得是因為他們驟然闖入密室,原本不通風的環境被打破,受到外邊空氣的侵蝕,壁畫才就此消失。畢竟常年封閉的古墓經常有這種現象出現,可不過片刻,周圍白色的石壁便滲出了古怪的黃水,仿佛整個洞穴要融化了一般。book18.org

墓中驚現異相,陳玉樓疑其有詐,便多了個心眼,特意往墓室門洞外看了看,原本被塞在那裡的鳳棺此時正平倒在缺口的外邊,磷筒的螢光只照到棺材的一小部分,其餘都陷在墓室外的黑暗之中,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口棺材絕對比缺頭要大上一圈,除非棺材突然變小了,要不然就是人形缺口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變得比先前大了。book18.org

封門仙見此,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這東西陳玉樓和鷓鴣哨不認識,她卻清楚得很!book18.org

「世間只有一種東西可以隨著生氣的起落如此變化,肉靈芝!這整間墓室是一隻肉靈芝!」book18.org

肉林芝,又叫太歲,傳說肉林芝為萬物之祖,是長生不死的仙肉,食之能死而復生,民間常有「犯太歲」的說法,說得就是此物。傳說太歲是歲星在世間的代表,古人將黃道分為十二等份,用太歲來紀年,每年都有一位太歲神輪值,掌管人間吉凶,稱為「值年太歲」或「流年太歲」。而實際上,肉林芝這種東西是菌類的一種,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有載,「肉芝狀如肉。附於大石,頭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澤漆,青者如翠羽,黃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徹如堅冰也」。book18.org

肉林芝十分罕見,但可以入藥,據說可使人青春永駐,長生不老,類似的傳聞陳玉樓也聽說過,非但如此,他還親眼見過被人養在水缸里的肉林芝,可說到底,那就是一種菌類,左不過鍋釜大小,獻王的這隻芝仙槨怎麼會如此巨大?乃至於如一室一般?book18.org

「天生的肉靈芝是不會長到這麼大的……我想,這肉靈芝的肉必定早就被獻王挖走了……只餘下一隻空殼……若想讓肉靈芝膨脹變大,唯一的辦法就是……以人的血肉飼養它……」封門仙氣若遊絲地解釋道,說完這話便耗盡了精力,低著頭嘴裡呼呼喘氣。book18.org

獻王最後給自己留下的殺手鐧,是一間「活著」的墓室,想來地宮裡那盞巨大的牛頭長生燭對應的就是這隻已經「死去」的太歲,從裡面看不出這肉芝的外形輪廓,但從內部的屍殼結構來看,其外形可能是罕見的人頭形狀,說不定還有鼻子有眼。這肉芝如此之大,看樣子獻王應該是把陪葬的貴族全部喂給了它,而那黑豬度天河屍氣沖雲的異象也必定應在此處。book18.org

「兄弟,聽哥哥一言,事到如今,你我得快去尋獻王的屍首,雮塵珠一定在他身上!」book18.org

陳玉樓看得出來鷓鴣哨心焦如火,大有退縮之意,剛過門的妻子眼看著中了屍毒是什麼滋味,他就是沒嘗過也能體諒幾分,可他這話也不全是敷衍,傳聞雮塵珠主輪迴,獻王都要飛仙了輪迴跟他能有什麼關係?但這肉靈芝不一樣,在他們進入墓室的瞬間,肉靈芝便接觸生氣開始「起死回生」,如此看來,獻王之所以帶著雮塵珠下葬,很有可能就是為了讓肉靈芝一直保持「雖生猶死」的狀態,以防屍氣沁入土壤,讓肉靈芝僵死。book18.org

「若我們現在走了,那就是前功盡棄,現在山中風水局勢已破,等我們出去這裡一定會塌,到時候再想找雮塵珠就難了!我們找到雮塵珠就撤,去和楚家兄弟他們匯合,仙兒傷在腿上,屍毒沒有那麼快攻心,哥哥我今天就是豁出一條命也一定把她帶出去,等到了外面她的師叔祖師兄弟俱在,定能救得了她!」book18.org

陳玉樓這一番話不可謂不真情實意,就這片刻的功夫,鷓鴣哨心中往復,難以決斷,眼看地上的黃色污水漸多漸濃,叄人只能先找個找個地方落腳。鷓鴣哨將封門仙安置在局中的丹爐里,和陳玉樓分別站在兩邊的爐耳上,二人向墓室四周的角落扔出幾隻磷筒,環顧四周。book18.org

情勢相對平穩下來,封門仙鎮定心神,從懷中掏出叄根金針,在叄陰交附近刺了下去,仰起頭對鷓鴣哨道:「鷓鴣哨,去取雮塵珠。肉靈芝能養就能殺,我多年服食丹藥,蛇蟲不侵,金針可以延緩屍毒發作。等和師兄們匯合,我們能對付這肉靈芝,便是比它更厲害的,青囊派也能殺!」book18.org

封門仙的話堵死了鷓鴣哨最後一絲想要後撤的念頭,可不知為何,他心口就像扎了一根冷刺一樣沉且不安。他強收心神,站在高處四下觀望,忽見墓室最中間的也方,冒出了一個平面的人形。book18.org

陳玉樓也察覺到了墓室中的變化,他扔了兩個磷筒到墓中間,這下叄人才算是看了個清清楚楚——墓室正中的人形並不是冒出來的,而是浮現出來的,原本那裡只有塊與四周長成一體的微凸白石,為不足以引人注目,此時卻顯出一個人體的輪廓。鷓鴣哨死死盯著那石中的人形,他冷靜下來一想,終於找出了一些頭緒,隨即對陳玉樓說:book18.org

那很可能是口人形棺,裡面一定是獻王的屍骨,我去探路開棺,煩勞陳兄看顧仙兒,有勞了。」book18.org

只見鷓鴣哨對陳玉樓一抱拳,隨後便縱身一躍,跳下了銅鼎,直奔人形棺而去。片科技,肉靈芝動的更厲害了,方才剛露出個輪廓的人形棺突然裂開了一條大縫,可還沒等他們看清裡面是什麼,那棺材便伴隨著一震沉入了地下。book18.org

「陳總把頭!不用管我,去幫鷓鴣哨!」book18.org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無礙,封門仙利索地從銅鼎中跳了出來,看那樣子,陳玉樓若是不去,她就要自己上了。他審時度勢,將身上的皇家內甲套在了封門仙身上,又從包袱中掏出炸藥,準備實在不行一氣兒將這肉林芝炸開,隨後手持小神鋒便也沖了出去。book18.org

人形棺不斷下沉,鷓鴣哨用鑽天索鉤住了棺槨,陳玉樓迅速攀了上去,肉靈芝的內壁被撕扯開了,發出裂帛的聲音,隨後「肉壁」中中瞬間伸出無數慘白的人手,死死地抓住他倆的腳踝,看來封門仙猜得沒錯,這塊爛肉真是拿人屍喂出來的!亂中只見數十條如人手一般的怪手從黑暗的墓室角落中伸出來,鷓鴣哨左邊的腳腕子被幾隻手捉住,立刻感到一陣陰冷的劇疼,混陳玉樓的處境更加危險,半邊肩膀都被拽進了墓牆,脖子也被從牆中伸出的怪手捉住,正拚命弓著雙腿勉強支撐。book18.org

無奈之下,鷓鴣哨靈機一動,將一個火油瓶子扔向下方的怪手,隨即一槍擊中,大火瞬間開始蔓延,天生萬物,五行有道,這被獻王練成的肉靈芝,和他填在王妃體內的屍蛾一樣怕火。陳玉樓見此,將外袍撕下一塊包在小神鋒上,蹭燃了火焰去燒那些抓住他們的「人手」,如此終得脫身。book18.org

那些手臂似乎都是長在牆裡,也看不見身體的樣子,只有一條手臂挨著一條手臂,一碰到任何東西,便立刻抓住再不撒手,直扯進牆中才算完。而牆裡好象是個混屯無底深淵,裡面全是掙扎哀嚎的餓鬼。片刻之後,整個密室地動山搖,鷓鴣哨抬頭一看,只見那巨大的銅鼎已經懸在了他們頭頂上,看來肉靈芝正在逐漸變軟,已經被撕扯得失去了本來的形狀,無數的人體和手臂在其中蠕動,其餘各處也都從壁中漸漸顯露出死屍的肢體,只不過還未能活動。book18.org

封門仙站在銅鼎上方回頭一望,將楚門羽交給她的沖天箭射向了他們來時的方向,眼看白羽箭帶著火花一路劈開黑暗。最後她縱身一躍,也跳入了屍窟之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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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肉芝槨(下)book18.org

在火油的攻勢下,整個肉芝槨「融化」的越來越快,狹小的空間中出現了一股特殊的氣味,陳玉樓率先察覺,沾了些肉壁上的粘液聞了聞,驚覺那居然是被燒化了的蠟,隨後恍然大悟——獻王是把活人用白蠟一層層的澆在了肉芝的屍殼上,這些屍體早就和與肉芝長成了一休,所以當肉芝「死而復生」,這些屍體也就借屍還魂了。book18.org

獻王對蟲谷天然風水的格局改動太大,乃至於使陰陽清濁,五行混沌,屍氣沖天,而整個肉芝槨就是個詐屍的大粽子,這也就是獻王墓最後的一層護衛,數以萬計的陪葬者傾巢而出,對闖入墓室的外人進行絞殺。恐怕就連段水歧這樣惦記了獻王墓一輩子的人,也想不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機關。book18.org

為了撈出落入太歲眼窩深處的獻王棺,鷓鴣哨跳入屍窟深處,終於在那裡見到了一具高大的人形棺材。這是一口半人形的「玉頂簪金麟趾棺」,上邊有個人頭和兩個肩膀的形狀,封口處是四個黃金「麟趾」交錯封閉,棺頂上刻著一個旋渦,這旋渦的圖形幾乎遮蓋了整個玉頂,旋渦和眼球相似,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彎曲的鳳凰,團成旋渦的形狀,瞳孔的地方就是鳳凰的頭部——這肯定就是「雮塵珠」的標記了!book18.org

這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終於找到了雮塵珠的線索,鷓鴣哨頓時熱血上涌,心中又多了幾分指望。大概是因為獻王滿心盼望著能夠死後屍解升仙,所以連棺蓋都未曾楔實,他持金剛傘將玉蓋撬開,裡面立刻露出一具屍體,頭戴鑲金嵌玉的「折上巾」,身著黑色蟒紋玉甲斂袍,腰掛紫金帶,不是獻王更是何人?book18.org

棺中空間狹小,鷓鴣哨和獻王的屍體是頭對頭、臉對臉,獻王的五官已經變得模糊扭曲,只留下些許痕跡,口鼻雙眼幾乎難以分辨,好象是融化在了臉上,顯得整個人頭平滑詭異,如同戴了張玉皮的面具,屍體雙手具五指緊握,手中顯然是纂著要緊的明器。book18.org

從嘈雜的人聲和爆炸聲來看,青囊派的弟子應該已經衝進了外層的墓室。事不宜遲,鷓鴣哨乾脆從包袱中摸出一枚桃木釘,直插進了死屍的心窩子,然後雙手平伸,從頭到腳在獻王屍體上排摸起來。獻王的左手和右手皆五指緊握,手中明顯攥著什麼東西,於是他又取出兩枚桃木釘,釘住了屍體的臂彎,這才終於掰開了獻王的手指。然而讓他大失所望的是,獻王屍體的左手中握著一枚變質了的桃核,右手則握著幾枚墨玉指環。古人對「桃」有特殊的感情,他們把它看成一種避邪、免災、增壽的神物,因此古代工藝品中有不少以桃為造型的器物,帝王死後手中握桃核入斂之風,由來已久,早在東周列國之時就非常普遍,不過桃核是植物,最容易分解,所以後世開棺都難以得見。book18.org

摸過了棺中的所有角落,卻依舊不見雮塵珠,鷓鴣哨只覺得四肢入灌了鉛一般又重又涼,胸口一口氣提不上來咽不下去,幾欲嘔血。他望著面目全非的獻王,恨不得把這作古千年的人硬生生叫醒,告訴他雮塵珠的下落。然而也正是此時,他心中卻突然靈光一閃——古代帝王下葬時經常會口含寶玉,獻王的屍骨保存的相當完整,唯獨腦袋腐朽成了個石頭疙瘩,說不定就是因為將雮塵珠含在了嘴裡!book18.org

獻王的頭顱已經石化了,根本看不出哪裡是嘴,於是鷓鴣哨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手起刀落,將獻王的整個腦袋砍了下來!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將腦袋剖開取珠,那具被割去人頭的屍體就突然間劇烈地抖了一下,鷓鴣哨心道不妙,雮塵珠八成就在這老不死的嘴裡,於是急忙揪了那顆人頭,迅速向上攀爬而去。book18.org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察覺了封門仙發出的求救信號,楚門羽一行連忙前來接應,彼時肉芝槨已經「融化」到了極致,進入獻王墓室的他們見到了一副駭人的奇景——大如宮室的肉芝槨如同灌了個半滿的牛皮袋子,開原本只有一人大小的入口大敞著,原本高不見頂的宮室現在也只剩下一人高,整個宮室向下傾斜,到處都是黃水白蠟以及黢黑的人屍。book18.org

楚門羽一眼就看出來了漂浮在黃水上的「白花」是融化後又凝結的蠟,只見他將那黃水沾了些在手上,放到鼻尖一嗅,便道:「嚯,好大的肉靈芝。」book18.org

肉靈芝這種東西,在《本草綱目》中便有記載,居住在雪山附近的牧民偶爾會在山下挖到大小不一的雪山肉芝,此物在玉樹宮裡不少見。肉芝本身的藥用價值遠遠比不上蟲草血蓮,只是民間一直有人認為此物能延年益壽,甚至使人長生,不惜裝神弄鬼,高價售賣其肉。而肉靈芝又有一個特點,就是只要不破壞肉芝的殼和眼,取其肉後一段時間可以再生,眼前這株大的駭人的肉芝,大機率就是被掏空了的肉芝殼。book18.org

順著肉芝殼延展的方向,楚門羽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封門仙叄人的所在,楚門羽釘了叄根臂長的長釘在肉芝壁上,將叄根鑽天索一端捆緊放了下去,以營救困在屍窟中的封門仙幾人。敵眾我寡的局面瞬間逆轉,陳玉樓摩拳擦掌,正誓要和獻王分出個高下,可鷓鴣哨卻急忙示意眾人:「快走!原路出去!」book18.org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鷓鴣哨不用向下看也知道,獻王那沒有腦袋的屍身正在追他,而與此同時,陳玉樓也終於看清了形勢——只見黑暗黏滑的眼穴中,鷓鴣哨正踩踏著獻王的內棺拚命向上爬,他懷裡抱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看樣子像是個頭顱,而他身後不遠處則有一個無頭的人形黑影緊追不捨。book18.org

陳玉樓畢竟是盜墓的行家,只一眼就明白了,鷓鴣哨這是把獻王的腦袋削下來了,而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也一定只有一個原因——雮塵珠八成是給這老不死的塞嘴裡當了定屍丹了,他先將一根鑽天索系在封門仙腰上,讓丘門星把她拉了上去,然後便原地一邊掏炸藥,一邊等鷓鴣哨,待鷓鴣哨上前,二人抓住救命稻草便拚命往上爬。book18.org

突然之間,一隻有力的大手拽住了鷓鴣哨的左腳,他本已快爬出去了,此刻身體卻又被拉回了眼穴中間,只能一手夾著那顆人頭,一手將金剛傘插入肉壁暫時固定住身體,以免直接掉到底部。只見獻王黑雜雜的無頭屍體緊追不放,伸出漆黑的大手正抓住鷓鴣哨的腳脖子向下拉扯。book18.org

詐了屍的獻王力大無匹,鷓鴣哨被它拽的搖搖欲墜,只能勉強將獻王的人頭扔了上去。陳玉樓也沒細看,抬手接住,低頭看時,方見懷中是顆面目像是溶化了一樣的怪異人頭。book18.org

「拿炸藥!」book18.org

說話的同時,鷓鴣哨拔出金剛傘向獻王的屍體猛拍,可「撲撲」幾聲悶響都如擊中敗革,那無頭屍絲毫未損,反倒震得他自己虎口酸麻。然而忽然間,他只覺腳下一松,那種被鐵箍緊扣住的感覺消失了,只見那具無頭屍體棄他不顧,一聲不發地爬向陳玉樓的方向,看來這畜生的目標只有那顆人頭。眼看有機可乘,鷓鴣哨絲毫不敢鬆懈,急忙用腳使勁蹬踩無頭屍的腔子,將它又踹回穴底,自己則借蹬踏之力向上一躥,扒住了濕滑的眼穴邊緣,正好被楚門羽撈起。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暗無天日的洞穴中突然「哧哧」的冒了一團火花——陳玉樓已經點燃了叄枚一組的炸藥,只聽他口中罵了一句,便瞅准了方位,就把炸藥扔進了眼穴里。肉靈芝已經徹底變了形,像潰爛鬆散的牛羊內臟一樣,無數殘肢不停地蠕動。陳玉樓抱著獻王的腦袋,回頭對呆若木雞的鷓鴣哨叫道:「還等雷劈嗎!看井走反吧!」(看井:由內向外;走反:逃跑)book18.org

一群人連忙向外沖,在爆炸的氣浪的衝擊下,終於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肉靈芝。然而那巨大的屍窟卻如附骨之蛆,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邊。一路狂奔之下,眾人終於穿過了陰宮門前叄世橋和長長的墓道,來到了巨大而又厚重的石門前邊,攀上了銅檐鏤空的天門,身後屍洞中發出的聲響已小了許多,看樣子被是被他們甩開了一段距離。book18.org

陳玉樓弓著身子不停地倒氣,道:「看來獻王老兒是鐵了心要搶回自己的腦袋,這石門根本攔不住屍洞的吞噬,最多只能阻擋一陣……也不知道這東西怕不怕水……不對!嵌道中的水怎麼漲了這麼高?」book18.org

眾人這才發現,石門的叄分之一已經被水淹了,這說明外邊的水眼早就被堵住了。那死而復生的肉靈芝本就是蟲谷風水大沖的聚合點,它一驚動,這裡被鬱積了兩千年的地氣,恐怕也就要在這一時叄刻之間渲瀉出來,到時候說不定整個蟲谷都得被水淹了,要在此之前逃不出去,肯定就得喂了潭底的鯉魚老鱉,直到地脈氣息重新回復正常,大水才會退去。book18.org

不過半日而已,水眼附近的旋渦便已經不復存在,萬傾的水流正在向上反涌,眾人借著奔騰的暗涌,終於游回了外邊的水潭。其實這裡的水位也在不斷升高,不過由於漏斗狀的環壁中,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縫隙溶洞,平時被藤蔓泥沙遮蓋,此刻水位一漲,都滲入其中,故此水面上升的速度並沒有他們預想的情況那麼糟糕。book18.org

找到一處接近水面的石板「棧道」,眾人連忙爬了上去,雖然已經遠離那陰森黑暗的地底王墓,卻沒有重見天日之感,外邊的天還是黑得象鍋底,黑暗中瀑布群的水聲如雷,頭上烏去壓頂,令人呼吸都常見困難。上到大約一半的時候,才覺得轟鳴的水聲逐漸變小,互相說話也能夠聽見了,鷓鴣哨對陳玉樓說,「先爬回凌雲宮,然後再設法從蟲谷脫身,最遲明日,獻王墓一定會塌陷,裡面的東西以後再收拾不遲。」book18.org

叄十六拜都拜過了,就差最後這一哆唆了,無論如何都要把這顆人頭帶出去!屍洞轉瞬間就會跟上來,因此眾人不敢怠慢,一路不歇,沿「棧道」迂迴向上。封門仙忽然腳下一軟,跪到在地。鷓鴣哨急忙將她扶起,卻發現她似乎已經不能站立。book18.org

「仙兒!」book18.org

封門仙面如金紙,額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一手捂著膝蓋。鷓鴣哨捲起她的褲腿,只見原本雪白的肌膚上有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淤癍,黑得好像被墨汁染了一樣。book18.org

是屍癍,糯米沒能完全拔去屍毒,封門仙已經中毒了。book18.org

楚門羽一把推開鷓鴣哨,看到封門仙腿上的屍斑雙目圓睜,兩行冷汗順著他的鬢髮流了下來:「仙兒,沒事的,你別怕,等師兄帶你出去,段掌宮……段掌宮一定有辦法……」book18.org

在聽懂楚門羽言下之意的瞬間,鷓鴣哨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自從進入蟲谷後的種種異相終於有了答案——為什麼血榕的觸手會率先撲向封門仙?為什麼鬼嬰直奔她而來?又為什麼獻王墓中的屍蛾偏偏蟄傷了她?book18.org

封門仙體質特殊,她自小便練得是極陰的內家功夫,一旦到了屍氣縱橫之地,就會格外吸引墓中的穢物。屍毒在平常人身上擴散的沒有這麼快,眼下青囊弟子各個束手無策,只能巴望谷外的段水歧救她的性命,足見她已經命在旦夕。book18.org

正在此時,眾人腳下的絕壁上傳來一陣陣象是指甲抓撓牆壁的聲響,那個像個大肉柜子一般的屍洞,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追了上來,而且距離已經如此之近,只在咫尺以內。如果在這古壁如削、猿鳥愁過的絕險之處被追到,那真是萬難脫身。鷓鴣哨沒有片刻猶疑,將封門仙的衣帶和他的腰帶打了個死結,將她踏踏實實地背在了背上。book18.org

陳玉樓審時度勢,他不是羅老歪那般利慾薰心之人,權衡利弊之下,心道實在不行就把這顆人頭還給獻王得了,免得無端端折了封門仙的性命。只怕那屍洞實在難纏,縱使他們願意棄車保帥,也未必就能逃過一劫。book18.org

突然間,漆黑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血紅色的裂痕,外邊天色已明,只是被「黑豬渡河」所遮,那雲層實在太厚,在漏斗內看來以為還在夜晚。但這時黑雲被上升的地氣沖開一條裂縫,天空上的奇景,使人頓時目瞪口呆——這不正是獻王天乩圖中描繪的天空崩落的情景嗎?book18.org

覆蓋住天空的大團黑雲被鬱積的地氣所沖,中間的裂痕越來越大,萬道血紅的霞光從縫隙中穿了下來,漏洞形環壁的空氣似乎也在急劇流轉,呼呼生風,到處都充滿了不詳的氣息。巨大的氣流在這千萬年形成的漏斗地形中來回衝撞,眾人身處絕壁中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被這勁風一帶,感覺身體象是紙紮的,隨時可能被卷到空中。book18.org

天變的太快,須臾之間,谷中便狂風四起,四周氣流澎湃之聲,儼然如萬千鐵騎衝鋒而來。陳玉樓用手指了指附近的山壁,那裡到處都有一些被粗大藤蘿撐裂,或是被小瀑布衝出來的細小岩縫,一行人快速分成叄組,分別躲進了洞穴中,用鑽天索互相牽引。book18.org

狹小的山洞中,鷓鴣哨背著封門仙藏在裡面,陳玉樓則留在最外邊。也就是前後腳的功夫,漏斗下面的水潭又漲高了一大截,氣流中捲起來無數水珠,如同瓢潑的大雨一樣,飄飄洒洒的灌進他們藏身的縫隙里。氣流激盪之聲打在岩壁上,回聲震耳欲聾,蟲谷深處的地氣被壓制了兩千年,而今終於得以宣洩,自然是鋪天蓋地的陣勢。再加上「漏斗」特殊的地形,就連最深處的水潭都被連底端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水龍捲」,水中的一切事物都被卷上了半空,就連絕壁上的千年老藤都被連根撥起。book18.org

然而「屍洞」卻沒有被水龍捲捲走,反而是攀在絕壁上爬了上來,只見一大團粘稠的物體其中似乎裹著許多漆黑的手臂,正在順著岩壁一路往上爬。藏在山洞中的眾人身陷絕境,鷓鴣哨見此掏出雙槍,將彈夾里剩餘的子彈劈頭蓋臉地傾瀉到了屍洞中,射擊聲響徹四周,但那黑色的爛肉只是微微向後退了兩退,子彈就如同打進了爛泥之中,絲毫傷它不得。book18.org

眼看著屍洞就要追上眾人,在此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那塊巨大的腐肉卻忽然被一股龐大的力量扯了出去。原來這老肉芝的體積畢竟太大,雖然吸住山岩,仍有一大部分被「水龍捲」裹住,最後終於被卷上了半空。封門仙被屍毒所侵,嘴唇都變青了,臉上更是白得毫無血色,只是勉強維持著意識,隨時都可能昏倒。陳玉樓見狀連忙攀住了洞穴外粗壯的藤蔓,道:「趁那玩意還沒掉下來,趕快往上爬!」book18.org

狂風暴雨中,眾人順著谷中的藤蔓馬不停蹄地向外爬,待快要到谷頂的時候,十幾根手腕粗細的麻繩映入眼帘——是段水歧,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在此接應眾人的,可值此生死存亡之際,所有人都顧不上多想,只知道緊緊扒住救命稻草往上爬。book18.org

然而忽然間谷中的光線又突然暗了下來,水龍捲已經停了下來,想必是地氣已經在這片刻之中釋放乾淨了。那團爛肉又從半空落了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鷓鴣哨下邊的絕壁上,封門仙搖搖欲墜,模糊間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死屍的枯手划過她的腳踝。book18.org

眼看鷓鴣哨就要被那肉芝追上,楚門羽不顧安危,順著麻繩又爬了下來,準備助鷓鴣哨一臂之力。鷓鴣哨乃輕功高手,若不是背著封門仙,他哪能落入如此境地?背後的屍窟緊追不放,鷓鴣哨滿頭是汗,額上青筋暴起,手上虎口血肉模糊。可無奈此刻的封門仙卻是連半點力氣都沒有了。她自覺右腿如同殘廢一般抬不起來,又見獻王的頭顱已經被陳玉樓帶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念心頭起,不覺雙眼簌簌流淚。book18.org

肉芝本就是不死之物,若是叫這畜生一路爬上去,只怕連懸崖上的段水歧他們都難逃一死。透過模糊的淚眼,封門仙細細端詳鷓鴣哨的面容,片刻之後,她抽刀砍斷了自己的衣帶,整個人瞬間跌向正在順著山壁往上爬的肉靈芝,只見她將手中的金剛傘撐到極限,一變往下墜,一邊嘶吼。book18.org

「畜生!我跟你拼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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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情比金堅book18.org

背上重量消失的瞬間,鷓鴣哨毫不猶豫地鬆開了緊握麻繩的手,幸而冒死前來營救的楚門羽緊緊抱住了他的腰,生死關頭,懸崖邊上的丘門星瞬間發力,二人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拖了上去。於此同時,下墜的封門仙撐開金剛傘,正好撞在屍窟上,一大一小兩個黑影就此消失在大作的風雨里。book18.org

似乎是看透了鷓鴣哨的心思,陳玉樓飛速將獻王的人頭交到段水歧手上,招呼著丘門星,二人一擁而上,將剛剛脫離險境的鷓鴣哨死死按在了地上。book18.org

「放開我!放開!仙兒!仙兒!!!」book18.org

鷓鴣哨掙扎得很厲害,叄個大男人幾乎按不住他,見他一副尋死覓活的樣子,楚門羽怒從心頭起,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book18.org

「你要是下去!小師妹就白死了!」book18.org

一個「死」字伴隨著一道天雷,將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谷照亮了一瞬,大雨傾盆,好像天漏了一般,昏暗中一聲沉重的悶響從谷底傳來,肉靈芝掉下去了。book18.org

雨好大,天好陰,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封門仙不該死在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個夜晚,鷓鴣哨想。豪雨將他澆了個透心涼,他翻過身伏在地上,張口難言,雙目赤紅卻流不出淚,只「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隨即面如死灰。book18.org

陳玉樓心裡也不是滋味,鼻頭酸的跟被人打了一拳一樣,上蒼無情,竟叫情深義重之輩,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香消玉殞,那老天爺但凡是睜著一隻眼,人間又怎會有這麼多的不平之事呢?book18.org

眾人陷入死寂,各自消沉,只有楚門烈還站在懸崖邊上,在一片黑暗中試圖尋找封門仙的身影。他想縱是她死了,他們也一定要將她的屍骨帶回玉樹宮,不能讓她留在這樣一個骯髒不詳的地方。有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忽而之間,只見一個輕飄飄的人影突然扶搖而上,他當機立斷甩出鑽天索,豈料竟就這樣套住了封門仙。book18.org

「小師妹!」book18.org

楚門烈將封門仙穩穩地接入懷中,她死裡逃生搖搖欲墜,渾身都濕透了,更是被倒灌了滿鼻子滿嘴的雨水,半句話都說不出,只是緊緊握著手裡的一節竹管。book18.org

須臾之間,失而復得,鷓鴣哨覺得自己如同夢遊一般,連掐了自己好幾下才敢相信。book18.org

「仙兒!仙兒……」book18.org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鷓鴣哨喜極而泣,所有人都默契地扭過了臉不看他。而封門仙氣若遊絲,強撐著最後一口氣,一把抓過他的領口,道:「那東西沒死……還在往上爬……取……降龍絲……」book18.org

此次入蟲谷,玉樹、綠春兩宮皆嚴陣以待,將四副降龍絲都拿了出來,方才封門仙涉險,她那幾個師兄弟各個都恨的牙痒痒,聽了她這半截話,四人瞬間心領神會。於是,在那肉靈芝再度爬上懸崖的時候,恭候它的是四副降龍絲。那畜生沒有眼睛,只知道一路跟隨雮塵珠,就這樣被降龍絲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四片,隨即落入了谷底,再沒了動靜。book18.org

肉靈芝一死,蟲谷的風水局勢瞬間天翻地覆,原本深不見底的幽潭方才還剩個底兒,此刻卻連著最後一滴水都被水龍捲卷了起來,谷底嶙峋的怪石就此終於重見天日。肉靈芝的殘軀狠狠撞在犬牙交織般的亂石上,再無回天之力,連帶著獻王的屍體一起死絕了。book18.org

落地的時候,肉靈芝發出了丁零噹啷的金石相撞之聲,原來在地宮中這東西一直跟著鷓鴣哨他們,一路上吞噬了不少獻王墓中的陪葬的明器,此刻皆散落在谷底。羅老歪派來的人見此,也不顧風雨未歇,各個撐開麻袋攀上麻繩就要往谷底去。段水歧勸他們不住,只得派幾個綠春宮的弟子隨他們而去,豈料他這無奈之舉,竟救了封門仙的性命!book18.org

蟲谷里有許多在絕壁極陰處滋生了千年萬年的植物,這次也都大受波及遭了殃。兩個青囊派的弟子在石壁中發現了一截粗大的植物枝蔓,猶如水桶粗細,通體水綠,上面長了很多菱形的短短粗刺,蔓中間破了一大塊,綻出一個大口子,裡面露出半截女人的赤裸身子,相貌清麗渾身翠綠,低頭閉目一動不動。book18.org

是肉蓕——肉蓕是一種罕見的珍稀植物,在古壁深崖的極陰之處才能生長,往往長在千年古墓的附近,是解屍毒的良藥,比人參更值錢。book18.org

凡具地氣精華的植物都會長得象人,傳說千年的老山參會長出五官,眼前的木蓕生得如此惟妙惟肖,看樣子似乎都快要成精了,其年歲只怕是無可估量。蟲谷的風水獨特,到底是先有獻王墓,還是先有這萬年的人形木精,只怕是誰都說不清楚。此時此刻,這價值千金的東西只有一個用處——救封門仙。book18.org

段水歧到底是一宮的掌宮,江湖上的高人,只一眼就看出了這人形肉蓕的來頭。老話說「毒蛇棲息之地,七步之內必有解藥」,這種樸素的五行相剋之理,與風水之術的精髓不謀而合——有陰就有陽,有盈必有虧,此乃天道。獻王狠毒,以人制痋,扭轉生死,炮製屍毒,偏是如此,在他的陵墓附近卻長出了可遇而不可得的解毒聖藥人形肉蓕。足見上天有眼,善惡到頭終有報。book18.org

段水歧將那人形木蓕一分為二,一半搗成了汁敷在封門仙的傷處,另一半則片成了片,叫封門仙嚼了咽下去。木蓕的汁液清澈,只聞一聞便清香提神,其汁甚甜,味道非常特殊,有點類似加了蜜的楊桃。待咽下肚去,封門仙只覺得遍體清涼,渾身的屍氣消去不少。按照段水歧的吩咐,她只需每隔一個時辰吃一片木蓕,四個時辰後屍毒就會被拔盡。book18.org

約莫半夜的時候,暴雨終於停了,段水歧帶著眾人到了一塊空曠之地紮營,所有人都心領神會地給鷓鴣哨和封門仙留下了一塊空地。鷓鴣哨緊緊抱著封門仙不肯撒手,等自己回過神來才小心翼翼地發問——封門仙明明是決意與那屍窟同歸於盡的,又是如何絕處逢生的。book18.org

封門仙連嘆了幾口氣,舉起手邊金剛傘的殘軀,道:「我本是想要豁出命去,帶著那畜生同歸於盡,可待我將手中的金剛傘撐至極限,卻被它彈了出去。這把金剛傘是金元子前輩留給我祖師婆婆的,我想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機關。」book18.org

鷓鴣哨仔細端詳,又細細摩挲,這才發覺封門仙一直緊緊握著的那支「竹管」上有鐵絲刮過的痕跡,他是此代的搬山魁首,對金剛傘的結構了如指掌,一看便知這把金剛傘是被改良過的,從竹管上的殘跡來看,應該是有人在傘柄的頂端套上了一截金剛的彈簧。book18.org

七十年前,金元子為了尋找雮塵珠,無奈之下只能棄自己未婚的妻子云水衣不顧,冒險進入蟲谷。臨行之前,他將搬山派獨一無二的武器金剛傘交給了雲水衣。book18.org

這一對苦命鴛鴦,以死為始,以死為終,金元子死後,雲水衣遁入空門,雖常以故人之物聊寄相思,卻始終未曾打開過這把金剛傘,後來,在玉樹宮裡,她親手將這把金剛傘傳給了決議要和鷓鴣哨一起入蟲谷的封門仙。book18.org

金元子乃搬山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才,他知道雲水衣不會武功,因此便親手改造了那把金剛傘,在上面加了一個機關——待傘被撐至極致,機關就會啟動,將持傘之人彈出去。book18.org

雲水衣和封門仙不一樣,她手無縛雞之力,金元子知道,若有一日她撐圓了這把金剛傘,那她一定是陷入了絕境,而這傘上精妙的機關,則是他留給一生摯愛的最後一擁。book18.org

命數縱然無常,卻從不負真心人,在撐圓了金元子留下的金剛傘的瞬間,封門仙無意中觸動了傘上的機關。時隔七十年,金元子向雲水衣伸出的那雙手,跨越時間和生死,緊緊地抓住了封門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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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雨過天晴book18.org

暴雨過後碧空如洗,鷓鴣哨謹遵段水歧的囑咐,按時給封門仙喂下木蓕,為她的傷腿換藥。眾人逃出升天疲憊不堪,也不顧營地簡陋,大多和衣而臥,胡亂將息了一夜。只有羅老歪的兵一趟一趟地往谷底下,大件雖然沒撈著,但至天光時,散碎的金玉倒是也撿了幾筐上來。book18.org

段水歧一夜未合眼,前半夜張門治和丘門星跟他講了獻王墓中的種種,到了後半夜兩人皆挨不住,蜷在他座前睡著了。待天一亮,段水歧便叫幾個獵戶出身的滇軍去林中打獵,昨夜地氣震動,谷中風水局勢大破,不少動物都受了驚,逃離了原本的棲息之地,幾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抓到不少獵物,隨即埋鍋造飯。段水歧又把剩下的木蓕搗碎了,和在兩壇藥酒里,等眾人起身,給他們一人兩碗,以祛除他們身上的屍氣。book18.org

封門仙受了傷,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時神清氣爽,只是腿還是疼。鷓鴣哨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待用過了午飯,老洋人突然入帳,面上慌慌張張的,說是段水歧有請。封門仙還不能下地,鷓鴣哨只能抱著她去見段水歧,老洋人支支吾吾地似乎想說什麼,無奈段水歧就在隔壁,他思前想後掙扎了好久,最後還是沒敢出聲提醒鷓鴣哨。book18.org

一入段水歧的帳子,看青囊派的四個弟子皆跪在段水歧面前,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鷓鴣哨瞬間就全明白了,段水歧這是要興師問罪。只見他坐在當中蹙眉咬牙,身邊只有一張空著的椅子,鷓鴣哨見狀將封門仙安頓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知情識趣地也跟著跪了下來。book18.org

起初段水歧並未發難,只是叫封門仙掀起褲腿,好查看她的傷腿,見了先前被封門仙打入腿中的三根金針,他發出一聲嗤笑,一掌下去,只聽「嗖」的一聲,三根金針便穿過皮肉插在了地上。book18.org

「這樣騙傻子的把戲,竟也有人相信嗎?」book18.org

金針刺穴根本不能阻止屍毒擴散,莫說是屍毒,便是什麼毒都阻止不了。可當時的墓中只有封門仙、鷓鴣哨、陳玉樓三人,封門仙有心要使障眼法,這二人皆是外行又如何能分辨?想到這兒,段水歧那陰的幾乎能擠出水來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差了,鷓鴣哨見此半句不敢強辯,只能和楚門羽他們一樣把頭埋的低低的。book18.org

只見段水歧又從身邊的針囊中抽出一根足有尺長的銀針,對著封門仙的傷處刺了下去,銀針入骨入肉卻絲毫不見血,一出一入仿佛無事發生,見銀針完好無損,段水歧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世間多的是見血封喉的奇毒,相比之下,區區屍毒不過爾爾,和他想的一樣,屍毒只是傷了封門仙的皮肉,並沒有傷及她的骨頭。吃了那麼多木蓕,封門仙身上的屍毒幾乎已經散盡了,只要好好修養幾天,她就會活蹦亂跳完好如初了。book18.org

「無妨,屍毒已經近乎散盡,等回了玉樹宮,再讓你父給你用些雪蓮,這些虧空便都能補回來。」book18.org

封門仙的體質特殊,她自小便修煉極陰的內功,尋常行走江湖倒也不要緊,可一旦下墓就會格外危險。墓穴乃風水中的極陰之地,按理來說,青囊派的弟子很少會接觸這些地方,要麼說這是孽緣呢?如果不是遇到了鷓鴣哨,和他私定終身,封門仙只怕終其一生都不會有下墓盜寶的一日。book18.org

段水歧雖然話里不見責難,但臉色卻難看得很,封門仙不敢搭話,只能歪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裝傻充愣。這招她小時候就常使,要麼衝著爹,要麼衝著娘,實在不行還可以往小師叔那藏,一宮裡總有人縱著她,可很明顯,段水歧不吃這套。book18.org

「青囊派有自己的規矩,按理來講,各宮諸人只能管教自己的徒子徒孫,其餘人等則一概管不得。但今日老夫不得不破例了,仙兒,你是青囊派的親傳弟子,青囊派養你長大,教你成材,你身負懸壺濟世的使命,怎能為區區一人去尋死?!兒女情長和濟世活人,難道你真不知道孰輕孰重嗎?!」book18.org

段水歧半句不迂迴,封門仙一時間啞口無言,她父母俱在,師門恩深,一身武功原本應當行俠仗義,救眾生於水火,養雙親於身側,又怎能耽於兒女私情?可她也實在無辜,當時眾人命懸一線,她豁出性命絕不是只為了救鷓鴣哨,而是為了救所有人。她思來想去,覺得段水歧本就是個軟硬不吃的性子,她撒嬌撒潑都沒用,倒不如照實說。於是她不卑不亢,將當時的一切與段水歧和盤托出。book18.org

見了當年金元子留給雲水衣的那把金剛傘的殘骸,段水歧背過身去苦笑了兩聲,如哭如訴,如不甘,卻又如死心。何人敢稱一生無憾?但凡鍾情便少不了執著,無奈執著也是罪。段水歧一生自苦,無非是恨雲水衣不愛他,非要去愛一個只留下匆匆一瞥的旁人。到了今日,他才終於有了釋然的感覺,原來金元子深愛雲水衣,甚至不惜將最後一絲生的希望留給她,而在他眼中那段如曇花般朝生暮死的情緣,原來是如此的濃墨重彩,甚至到了生死不棄的地步。book18.org

最後,段水歧從貼身處摸出兩串天珠項鍊交給了封門仙,其餘的什麼話都沒說。那是他戴在身邊多年的信物,年少時他總想著終有一天,這兩串天珠會戴在他和師姐身上,無奈七十年如白駒過隙,他老了,一切都過去了,該放下了。book18.org

段水歧的「閉門提審」沒叫上陳玉樓,但自從在綠春宮裡見識了這位老前輩的手段,他就知道此人不是省油的燈,大中午的他剛和羅老歪匯合,轉頭卻全不見青囊派的人和鷓鴣哨,便知道鷓鴣哨肯定又是被叫去滾釘板去了。可羅老歪有句話說的極是,都抱得美人歸了,鷓鴣哨聽丈母娘嘮叨兩句算什麼?這不是他們這些外人該瞎參和的事兒。book18.org

陳玉樓不在的這幾日,羅老歪就差管段水歧認爹了,倆人連獻王墓里的明器怎麼分都說好了,看來自從瓶山一別,羅老歪大有長進,懂得軟硬兼施了。book18.org

「陳總把頭啊,你可是沒看著,真是邪了門了,就昨天夜裡,地動山搖狂風驟雨,那架勢好比陰兵過境啊,今天早上哥哥一起來,你猜怎麼著,這蟲谷大變樣啊,原來的溝現在成了坡,哥哥我紮營的那一片樹林全倒了,跟被炮炸過一樣!」book18.org

陳玉樓輕蔑一笑,挑起嘴角道:「蟲谷千年風水在一日之內改天換地,地動星滅都算是輕的,昨日我們來的時候在這谷底還潛過水,現在全乾了,原本的深潭都被吹上天了,死些樹木算什麼?」book18.org

羅老歪站在懸崖邊睜大了他僅剩的哪一隻眼細看,腳下的深淵到處都是怪石,若不是周圍的崖壁上水線猶在,他絕對不信這裡在一日之前居然是個水潭。book18.org

「陳總把頭,高啊!高啊!要麼說你和鷓鴣哨兄弟是真高人呢,旁人摸都摸不到的風水,就這麼給你們破了,實在是高!」book18.org

羅老歪正舉著大拇哥拍陳玉樓馬屁,突聽得崖下一片喧譁,原來是羅老歪的人找到了潭底死透了的肉靈芝,用滑輪將那東西吊了上來。book18.org

一群人在崖邊清出了一塊空地,將那烏朦朦的一大團腐肉連拖帶拽地撈了上來,那肉靈芝被青囊派的降龍絲來了個一端開花,不少明器順著大開的爛肉一路往下掉,羅老歪心疼的嘴裡直嘶嘶,不斷叮囑身邊的人一定要在山谷里一寸一寸地找,切莫落下什麼值錢的東西。book18.org

千年的太歲世間罕見,更何況獻王墓里的這個肉芝硬生生讓獻王用人肉喂成了一間房那麼大,陳玉樓與這東西鬥了一天一夜,直到此刻才得以從外面觀察它——肉靈芝死後整體縮水不少,上面有幾個巨大的黑洞,其中最明顯的兩個黑洞應該就是兩個眼穴,表面凹凸不平,大概是從獻王墓最深處一路往出爬的時候,將墓中一切能卷的都捲入了其中。book18.org

死去的肉靈芝整體呈淺灰色,像個半人高的巨大肉袋子,且奇臭無比,從中散播開來的黑氣臭不可聞,就連羅老歪這樣的貪財之輩都不禁退避三舍。押送肉靈芝的滇軍小隊長上前向羅老歪回話,說除了肉靈芝,谷底還有些屍體,有些是人的屍體,另一些就不太像是人,看不出是什麼。陳玉樓估摸著,那些看不出人形的大概是原本藏在水道中的痋人,昨夜也被一起卷上天摔死了。book18.org

「回羅帥,除了這些,兄弟們還在谷底發現一具無頭的屍體,兄弟們摘了果子,想請羅帥示下,那屍體要不要運上來?」book18.org

所謂的「摘果子」就是洗劫——滇軍在谷底發現了獻王的屍體,將屍體上值錢的東西都摸走了,造化弄人,獻王一生宏願無非羽化升仙,沒想到最後卻淪落到了死無全屍的地步。book18.org

「好兄弟,派幾個人把那具屍體運上來,我自有妙用,到時候你們羅帥一定會重賞你的。」book18.org

陳玉樓拍著胸脯子替羅老歪做了主,羅老歪知情識趣連忙認了,幾個滇軍連忙上前謝恩,隨後便再度下到了谷底。book18.org

「羅帥啊,你不是想巴結段掌宮嗎?他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獻王,你若是能把獻王的屍體送到他手裡……」book18.org

陳玉樓話說一半,點到即止,後面的話便是不說羅老歪也明白。只見他用手槍拖了拖眼罩,隨即對陳玉樓拱了拱手:「好兄弟!不瞞你說,哥哥我就打算待在雲南了,等出手了這一批明器,哥哥我至少手握三千精兵,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到時候哥哥少不了你的!」book18.org

原本陳玉樓是這麼想的:段水歧深恨獻王,而今他們得到了獻王的屍首,段水歧不得效法當年的伍子胥,將獻王鞭屍而後快?book18.org

「鞭屍」這個詞就源自於伍子胥——伍子胥原是楚國貴族,其父伍奢是楚平王的太傅。因楚平王聽信讒言,殺害了伍奢及其長子伍尚,伍子胥被迫逃亡吳國。後來他在吳國得到重用,幫助公子光奪取王位,並輔佐吳國崛起,還推薦了軍事家孫武(《孫子兵法》作者)共同率領吳軍攻楚。公元前506年,吳國攻破楚國郢都,此時楚平王已死,其子楚昭王逃亡。為了泄憤,伍子胥掘開楚平王之墓,鞭屍三百。book18.org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面對獻王的殘屍,段水歧波瀾不驚,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反倒是將它交給了寶翁里。book18.org

兒女情長,終究是鏡花水月,若一朝得幸於上蒼,終可放下,段水歧大徹大悟,終於參透了「捨得」二字——捨去愛而不得之怨,得心平氣和之福。可寶翁里卻不一樣,他是當年被獻王擄去為奴的滇民的後人,他對獻王的恨不是私心,而是天地公道。book18.org

時值正午,獻王無頭的殘軀被倒吊在樹上,寶翁里持鞭,一邊念著古老難辨的夷語,一邊鞭笞著獻王的屍體,每一鞭都是枉死之人的咒怨和不甘,每一痕都是千年血債的痛哭和報復,直至其灰飛煙滅。book18.org

與此同時,獻王石化了的腦袋也被青囊派用計攻破,傳聞中的「雮塵珠」終於露出了真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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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聚散終有時book18.org

「這就是雮塵珠?有了這東西,你們扎格馬拉一族身上的詛咒就能解開了?」book18.org

根據扎格拉瑪族的記載,雮塵珠是一顆像極了人眼的寶珠,格薩爾王曾在與魔國的戰鬥中親眼見過雮塵珠,《降魔經》中說,「魔眼」從瞳到目,一一具備,且眼下有瞼。book18.org

陳玉樓狐疑地盯著手中青底白斑的「玉石」,一會兒避著光看,一會兒迎著光看,看來看去硬是沒看出章法來,別的不說,他這一身鑒寶的本事在江湖上名聲赫赫,連他都看不出來材質的明器,這世間可謂是絕無僅有,光是這一條,就足見手中的東西的確不簡單。book18.org

「是扎格拉瑪族!」book18.org

老洋人說著一把將雮塵珠從陳玉樓手裡奪了回來,陳玉樓咂摸咂摸嘴,餘光瞟了一眼被一分兩半的獻王頭顱——獻王一番心血,不惜以舉國之力修建「神仙寶穴」,到頭來卻是個死無全屍的下場,看如今這架勢,段水歧不拿他的腦殼當尿壺就是好的了,真真是機關算盡枉留仙,竹籃打水一場空!book18.org

鷓鴣哨蹉跎半生,無一日不惦記雮塵珠的下落,而今見了真物,卻覺得恍如隔世。此次全憑眾人在蟲谷生死苦戰,他們才終於找到雮塵珠,明日入了崑崙神宮,又有誰知吉凶如何?想起這些,他就覺得胸口緊繃繃的,提著的那一口氣始終難以完全放下。book18.org

「陳兄有所不知,搬山下墓尋珠,一找就是千年,皆因我門派中人身帶金血奇疾,壽數難長。在下幸得青囊派前輩提點,這才得知只有將雮塵珠供奉入崑崙山深處的神宮中,我族人身上的詛咒才能解開。」book18.org

凡是盜墓的就沒有怕鬼的,因此對鷓鴣哨口中的「詛咒」之說,陳玉樓和羅老歪多少都有些不信,更何況羅老歪一開始就壓根沒看上「雮塵珠」——什麼玩意兒?質地灰溜溜毛乎乎的,連塊青玉都不如,獻王墓大破,眼下谷底到處都是狗頭金,他才不稀罕一塊破石頭,他在意的是鷓鴣哨左右逢源,在青囊派連吃帶拿。book18.org

「還是鷓鴣哨兄弟有福氣啊,上有江湖前輩提拔,下有紅粉佳人在側,哥哥羨慕啊,羨慕!」book18.org

羅老歪說著用槍托扶了扶眼罩,喜氣洋洋的臉上露出些不懷好意的神情,鷓鴣哨見此連忙調轉話頭,道:「此次入蟲谷,多虧二位兄弟襄助,只可惜我等還要趁大雪封山前進入崑崙神宮,因此不可久留,等仙兒身上的毒退了,我們就要起行回玉樹宮了。」book18.org

驚聞鷓鴣哨這就要走,陳玉樓不禁心中抱憾,他是真拿鷓鴣哨當兄弟,只可惜時逢亂世,他倆總沒個安定相聚的時候。book18.org

「兄弟何必如此來去匆匆?段掌宮還邀在下去山中找兩個風水寶穴呢,左不過封神醫如今也是歇著,不如你我一同去?」book18.org

段水歧記仇不假,卻也的確算得上是翩翩君子,蟲谷中風水大改,他邀著陳玉樓是準備在谷中為金元子和融星火這一對枉死在此的師兄弟尋個好歸處,由此可見,他已經放下了心中的執念,準備終結自己幾十年苦澀的記憶。book18.org

「陳兄一番好意,兄弟心領了,段掌宮乃重情重義之輩,在下也代同門前輩謝過段掌宮和陳總把頭的恩德。只是段掌宮每每見我都心中不悅,我身為晚輩理當避嫌。再者說,陳兄精通風水堪輿之術,我對此一竅不通,想必也幫不上陳兄,倒不如去照顧仙兒。」book18.org

鷓鴣哨這話雖糙卻也在理,陳玉樓見此也並未再勸,只是孤身跟著段水歧去山中看勢。蟲谷經此巨變,谷中風水可謂是天翻地覆,原本鬱鬱蔥蔥的古木倒塌了大片,地動後植被更是被掀了個底朝天,不少地方露出了地底的黃土。初入蟲谷時,陳玉樓苦於看不清此地的風水局勢,如今卻都大變樣了:深潭成谷,活水枯竭,天風重入,瘴氣消弭,鍾靈毓秀的山谷終於露出了天造地設的本來模樣。book18.org

站在山巔俯視整片蟲谷,陳玉樓啞然失笑,側身對一旁的段水歧道:「天地因果如何能欺?獻王費盡心思,不惜逆天而行,強行更改蟲谷的風水也要給自己造出一處神仙穴,待他的墓被破後,谷中地勢大改,竟生生造出兩處風水寶穴,妙哉妙哉,由此可見,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啊!」book18.org

自從獻王墓被破,蟲谷中可謂是熱鬧非凡,羅老歪一言九鼎說話算話,真讓滇軍領著流民進入了谷中,給他們分地分糧,不過兩日的功夫,百姓們便開始墾荒開地,到處一片興興向榮之景。張門治和丘門星忙著教導百姓什麼可以吃什麼不能吃,什麼時候打獵什麼時候種地,什麼樹能砍什麼樹不能砍,忙的熱火朝天。book18.org

滇軍大部分還在枯潭中撿明器,段水歧說話算話,連獻王墓里的一個銅錢都不要,只到處物色綠春宮的新址。被羅老歪新募來的民兵跟著工兵一起開拓水道,砍樹修路,看樣子不出幾年,曾經被滇民視為禁地的蟲谷就會成為亂世中的一片桃源。book18.org

封門仙的傷也好得很快,說到底,青囊派根本沒有把區區屍毒放在眼裡,不過幾天的功夫她便能跑能跳,還嚷著要和楚門羽一起去谷中打獵,鷓鴣哨拗她不過,只能跟她一起去,一行人獵了不少野豬野鹿回來,加上雨後冒出來的蘑菇,正好做成一桌豐盛的踐行飯。book18.org

迎客的酒和送客的酒雖然一樣,可倒進嘴裡卻又是不同的風味。眼下時局動亂,羅老歪撥了一隊滇軍精銳,準備護送眾人直到雲南邊境,陳玉樓實在是捨不得鷓鴣哨,於是準備一路隨行,而段水歧則是神神秘秘地將一封書信交給了封門仙,叮囑她一定要親自當面送給祿豐市沉氏當鋪的掌柜。book18.org

臨別在即,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化作一句「珍重」,車馬緩緩起行,過客終於離開了,段水歧和羅老歪送別了眾人,又回到蟲谷繼續耕耘,撿明器的撿明器,開地基的開基地。book18.org

「我決定了,老子就在雲南不走了!中原混戰,各憑本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老子就要試試看,我這麼一個打小就餓肚子的窮小子,究竟能走多遠!」book18.org

羅老歪站在蟲谷的新山巔,見天高地闊,風起雲湧,心中不禁豪情萬丈,而面對羅老歪的雄心壯志,段水歧選擇冷眼旁觀,他的心裡從來沒有權利更迭的潮起潮落,他只知道自己終於完成了雲水衣的囑託,也完成了對自己的承諾,等綠春宮搬入蟲谷,他這一生的使命和誓言,就算是都完成了。book18.org

有陳玉樓相伴,回程的路輕鬆了不少,封門仙大病初癒精神抖擻,鷓鴣哨也跟著開心不少。滇軍開路,眾人一路暢通無阻,到了祿豐市,封門仙很快就找到了當地的沉氏當鋪,她早就好奇段水歧的書信中究竟說了什麼,可她萬萬沒想到,信里的內容居然和她有關。book18.org

封門仙在獻王墓里誤中屍毒,好在蟲谷中的木蓕專治屍毒,現在她身上的毒性已經被拔出了。可她體質特殊,中了屍毒陰上加陰,除了解毒以外,還要內服布藥,外用湯泉,才可固本培元。因此段水歧在給沉氏的信中特意叮囑,要讓封門仙在離開滇境之前,在有天然溫泉的地方歇上幾天,同時服用龜鹿二仙膠,如此才算妥帖。book18.org

雲南境內天然溫泉不少,其中以騰衝附近為尤,祿豐市內也有一處遠近聞名的溫泉,叫做碧城溫泉。此前有個號稱「雲南王」的盧將軍,其府邸就在碧城附近,當地人懼怕其勢力,不敢再去,久而久之,碧城溫泉就成了盧將軍府邸的一部分。幾年前這位盧將軍投靠了川軍,連同家眷一起帶進了川,將整座府邸交給了沉氏代為打理,只留下個把傭人看守家門。book18.org

平日裡,沉氏無非是月月派人去整理將軍府,但若偶有貴人逃難至此,他們也會把將軍府短租出去換些銀兩,來平維護宅院的開銷。段水歧正是知道祿豐的沉氏當鋪手中有盧將軍的府邸,因此才傳下此信,其言下之意無非就是讓沉氏帶封門仙一行去盧將軍府中休息幾日。祿豐的沉氏當鋪幾十年來沒少做段水歧的生意,對此自然無有不從,先宴請了眾人一頓,隨後便領著他們入了盧將軍府上。book18.org

自從清廷敗落,達官貴人們便慌不擇路地逃了,哪還顧得上故居高門蕭條?盧將軍到底是個精細人,知道將府邸交給可靠的人掌管。雖是亂世里,可將軍府邸就是將軍府邸,處處尊貴奢華,五進院落整整齊齊,院內古樹參天,雕樑畫棟甚至還依稀可見夷人的藝術風格。book18.org

眾人初入盧將軍府,不到片刻便各個覺得賓至如歸,楠木的柱子一塵不染,細棉的床褥齊齊展展,時至夏日,每間殿里都點著蚊香,門窗大開,暖風和煦吹動床紗,憑你是什麼英雄好漢,也禁不住要沉入溫柔鄉。book18.org

陳玉樓和楚家兄弟一路舟車勞頓,早就睏倦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恨不得一頭栽下去長眠不醒,最後只剩下老洋人和花靈強打著精神,陪著鷓鴣哨和封門仙一路往裡走。將軍府里的下人也十分懂事乖覺,分別引二人去了廂房,單單領著鷓鴣哨和封門仙一路進了主人家的寢殿。book18.org

「段掌宮有吩咐,讓小姐要多入藥浴,奴已經將藥包放好了,小廚房正在給小姐煎藥,請小姐先換衣入浴。」book18.org

說話間,兩位婆婆便端著兩身純白的棉裡衣入了殿,鷓鴣哨和封門仙目目相覷,最後雙雙換上了新衣,準備入浴。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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