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晴湘西之青囊書院 (70-82) 作者:死鬼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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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晴湘西之青囊書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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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暗流book18.org

封門仙自小服食丹藥無數,所到之處蛇蟲不侵,就連那六翅蜈蚣都不敢靠近她,眼下仄逼狹窄的水道里有五位青囊派的徒子徒孫,各個不知道是吃什麼靈丹妙藥長大的,那畜生如何敢輕易現身?book18.org

只見封門仙從隨身的包袱里掏出來幾個小巧的東西分給了眾人——那是黃銅做的熏球,又稱「香熏球」、「臥褥香爐」,此物發源於唐代,是當時的貴族用來熏被褥的。熏球這東西精巧就精巧在無論如何搖晃,爐體總是保持水平狀態,因此可保香片不滅。而在青囊派的手中,這種從前被富貴人家用來附庸風雅的東西卻又得了個意想不到的妙用——只要將驅蟲避瘴的藥丸放在熏球里點著配在身上,無論人如何走動上下,藥丸都不會熄滅。book18.org

黃銅熏球里點的是青囊派特製的雄黃丸,這種藥丸沿用了晉代葛洪《抱朴子》中的製法,取湖南慈利出產的雄黃,採挖後除去雜質,用照水飛法水飛、晾乾,再以松脂和之,可除百病,殺叄蟲。張門治和封門仙幾乎已經確認了水道中一定是蛇蟲之類,可這廝眼下藏在暗處不肯現身,封門仙這才決定用雄黃將它逼出來。book18.org

眾人自點著了雄黃丸,將熏球掛在腰帶上,隨即六人分叄組,朝著不同的方向奔去。book18.org

尋常的雄黃莫說是拿來燒,便是放在眼前都少不了要熏眼睛,可青囊派的雄黃丸不似凡品,燒起來煙霧繚繞,其煙又厚又綿密,卻偏偏不熏人,甚至還帶著濃郁的松木香。鷓鴣哨和封門仙順著水道中間的岔路一點一點往前探,被磷筒照亮的方寸之地幾乎被那種純白色的煙霧占滿了。book18.org

遮龍山的底部是錯綜複雜的溶洞,進蟲谷的水道只是其中一條。獻王在為自己修陵墓的時候特意將其加寬加固,為此不惜堵死了附近的幾條小水道,可有道是堵不如疏,人力在自然面前總是顯得差強人意,眼下入了夜,溪水雖不洶湧,卻也能聽得出漲落相擊之音,鷓鴣哨和封門仙不知在哪裡轉了一個彎,走了不過半柱香時間,就發現腳下的水聲開始不對了。此處的溪水已經沒有主道那麼深,水面將將蓋過封門仙的腳踝,她汲水的步伐不大,因此撞上硬物的感覺格外明顯。book18.org

「鷓鴣哨,我腳下有東西。」book18.org

鷓鴣哨將手中的磷筒放低查看,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竟將他都驚出了一身冷汗——他二人已經走到了一處水道盡頭,腳下是重重迭迭的浮屍,總有十數具。book18.org

「我剛才就恍惚覺得有些不對,這處水道里血腥撲鼻,看這些人的裝束,多半就是方才死在那畜生手下的難民和羅帥的人。」book18.org

鷓鴣哨說著便俯下身去細看,封門仙舉著火把護在他身後,警覺地環顧著四周。水道里太黑,等靠近了水面鷓鴣哨才看清水中明顯的血色,他翻動了一具屍體,驚訝地發現它並不是「浮在」水面上的。book18.org

「仙兒,幫我把它移開。」book18.org

封門仙蹲下身,和鷓鴣哨一起挪開了一具滇軍的屍體,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具屍體下面居然壓著一副「人俑」。book18.org

「這和段掌宮尋到的那一副一樣,可是裡面似乎已經空了,糟了!水彘蜂!」封門仙驚呼到,可鷓鴣哨卻搖了搖頭。book18.org

「你是見過那種水彘蜂的,那東西兇猛地很,一旦入了水便生龍活虎,可現在水道中鴉雀無聲,足見它們已經不在水裡了。」book18.org

泡在水中的人俑不止一具,它們已經開始「融化」了,水道底部積累了一層兩指寬的黃泥,鷓鴣哨走到水道盡頭,發現那裡被老舊的青磚封住了,那青磚不知在此多少年歲,角落皆已經被流水侵蝕,百餘塊青磚的縫隙中,一小股一小股的水不斷地滲出來,又被主水道中洶湧的水勢逼回,就此成為了整條水道中地勢最低的地方。book18.org

鷓鴣哨思索了片刻,前番不怪他疏忽,盜墓之輩最熟悉的就是泥土和血的味道,正所謂久在魚市不聞其臭,他竟沒察覺此處的血腥氣和土腥氣。book18.org

「剛才逃出來的滇軍說水道里有死傷,可我們這一路卻沒見到難民的屍首,原來這些屍首和人俑都被衝到了這裡,看來這水道的旁支高低起伏不同,其中還有暗涌,段掌宮不是說過這種人俑是水道中的機關嗎?看來方才羅帥的人馬入谷的時候誤觸了機關,所以才引來了潛藏的巨獸。」book18.org

要論對古墓中機關的了解,盜墓四大門派中當以摸金校尉為首,搬山派最擅長的是見招拆招,真要比起來,在這件事情上鷓鴣哨只怕還不如陳玉樓。封門仙對此心知肚明,因此也未曾追問,只是道這水道錯綜複雜,他兩個不宜逗留,還是先逼出那畜生要緊。可她的心裡卻存了好大的一個疑影——她看得很清楚,那些枉死的人四肢齊全,身上也沒有咬痕,大部分是傷在了頭上,也有幾個是被淹死的,由此可見,水道里的這個東西並不吃人。可它既然不吃人,又為什麼要襲擊羅老歪的人,它不吃人,那它吃什麼?難道是那些刀齒蝰魚?那些魚早就被難民捕食的差不多了,它怎麼還沒餓死?book18.org

回到主水道中,封門仙和鷓鴣哨面面相覷,二人心頭各自有無數疑問,無奈卻只能暫時按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封門仙舉起火把循聲望去,見來人是張門治和丘門星。book18.org

「不在那裡,我們哥倆把那段水道都搜遍了,倒是找到幾具屍首。」book18.org

鷓鴣哨聞言連忙和張門治攀談了幾句,果不其然,張門治他們發現的浮屍也和人俑混在一起,就此鷓鴣哨心中也逐漸清明,他隱約覺得那種石俑和水道里的怪物是有所聯繫,只是這種聯繫是什麼,目前他還說不準。book18.org

然而還沒等這四人寒暄幾句,水道另一頭就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是楚家兄弟。book18.org

「來了!來了!」book18.org

楚門羽和楚門烈一邊跑一邊喊,在踏水聲和高呼聲後,有一種更加渾厚的聲音緊緊相隨,像銅片划過巨石,嗆啷啷嘩啦啦,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整個水道中迴蕩不休,直教人聞風喪膽。原本還算平靜的水面瞬間一分為二,足見有一個大傢伙正在涉水而來。book18.org

「是個大傢伙,藏在一處洞穴里,兩個眼珠子跟燈籠一樣大,真稀奇,這畜生受不了雄黃丸的味道,被我們逼出來了。怎麼樣,丘師弟?是你上呢?還是要勞煩我們小師妹啊?」book18.org

不遠處水聲轟隆,金石震動一片,可楚門羽的表情和語氣卻幾近調侃,絲毫沒有半點恐懼。鷓鴣哨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封門仙對他說過,青囊派有一個女子,曾獨行去取老虎巢穴中的寶貨,由此可見他門人對這些深藏於深山老林中的龐然大物的確早就司空見慣。遙想當日在瓶山,若非他這個門外漢插一腳,封門仙和楚門羽兩個只怕半柱香的時間都不用就能降服那六翅蜈蚣。book18.org

隨著那畜生越來越近,濃密的雄黃香中突然滲進來了一絲腥氣,封門仙讓鷓鴣哨將幾個磷筒丟進水裡,水面上瞬間亮了一片,磷筒冰冷的光沉入水底,經過水麵折射變得凌亂,又射在凹凸不同的穴頂上,整個洞窟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萬花筒一般。book18.org

終於,一陣惡臭撲面而來,水道中的怪物現身了。book18.org

「好大一條長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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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屠龍book18.org

在奇異的冷光中,人與獸,面面相覷。book18.org

原來藏在遮龍山下的是一條巨蟒,它體型碩大,見頭不見尾,一身青金色的鱗片堅硬無比,撞在山石上擦出尖銳的刮擦聲,身子比水缸還粗,腦袋更是大如車蓋,兩隻眼睛正如楚門羽所說,仿佛兩隻燈籠一樣大小,上面浮著一層灰色的翳。磷筒淡藍色的光被水面攪散,有些晃眼睛,可它卻渾然不覺。book18.org

「原來這畜生看不見……」封門仙嘀咕到。book18.org

不怪那些山民和兵蛋子把它認成了龍,這條青鱗巨蟒體型實在是太大了,它盤踞在遮龍山下不知道多久了,因為長期潛藏在黑暗的水道中,雙眼已經退化,成了個「睜眼瞎」,看樣子只能憑聲音判斷周圍的環境。book18.org

「這麼大的草蛇,等會下手乾淨些,回頭還能分些肉給大夥吃。」張門治漫不經心地說。雲南多蛇,他是土生土長的雲南人,從小就對蛇很熟悉。毒蛇十有八九腦袋都是尖的,蛇頭兩側有鼓起來的毒腺,眼睛和鼻孔之間有頰窩,而眼前的這條蛇圓頭圓腦,除了大以外一無是處。book18.org

「別亂來!它在這水道里吃什麼我們都不知道,先宰了它再說。」book18.org

楚門羽打斷了兩位「獵手」帶著些炫耀意味的調侃,眾人隨即分成叄隊,分別守在被布好的陷阱附近,封門仙說這畜生看不見,於是幾個人便隨手掏出些武器打在山壁上吸引它過來。此刻六個人都站在主水道里,雄黃丸還在燃燒,整個水道一段一段被白色的白煙覆蓋著,凡是蛇就沒有不怕雄黃的,那青鱗巨蟒被熏得無處可逃,逐漸地開始變得暴躁,大概是金剛傘敲擊在山壁上的聲音太大,只見它甩了甩尾巴,瞄準了封門仙和鷓鴣哨二人便沖了過來。book18.org

封門仙臨危不懼,方才看到那些浮屍的時候她還在疑惑屍體上為什麼沒有咬痕,如今親眼見了這條青鱗巨蟒,心裡卻全都明白了——其一,蟒蛇無毒,其二,蟒蛇只會纏,不會咬。有道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就是說蟒蛇雖然常以鹿、豬、羊等體型較大的動物為食,但卻只會「吞」,而不會撕咬。只這兩條就足見這隻青鱗巨蟒雖然看上去龐大,但卻遠沒有六翅蜈蚣那麼兇惡。至於大小,凡是蟒蛇,長到多大都不算稀罕,遮龍山雖然上有血線,但地下的洞穴卻潮濕溫暖,很適合蟒蛇生活,加之這裡的水道四通八達,谷外谷內都是鬱鬱蔥蔥的森林,可想而知,它若要覓食倒也不難。book18.org

鷓鴣哨屏氣凝神,嚴陣以待,手中緊緊握著金剛傘,可那畜生的腦袋剛伸進二人面前的白霧,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大概是因為聞到了降龍絲上濃厚的血腥味,青鱗巨蟒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在離鷓鴣哨和封門仙不足兩丈的地方突然甩了甩尾巴,一個轉身就開始向反方向逃命。book18.org

動物對氣味的敏銳遠在人之上,降龍絲看上去滴血不沾,實際上卻被曾經喪命於其下的動物的氣息覆蓋了一層又一層,鷓鴣哨早在瓶山中就見過這一幕,此刻倒十分按得住氣。可那畜生卻不同了,方才它衝著封門仙二人來的時候是把他們當做了獵物,因此才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可有道是慌不擇路,人和動物都一樣,在受驚的時候往往會疏忽大意。它轉過身往谷外的方向逃跑,正好撞上張門治和丘門星布下的降龍絲,那兩根降龍絲左右皆扣在山壁中,相隔四尺,青鱗巨蟒牟足了勁想要逃出水道,發力時長長的身體弓了起來,背上的鱗片被上方的降龍絲活生生切下來了一塊。它吃痛準備入水遁逃,剛要下潛就又撞上了下方的降龍絲,沒有鱗片保護的腹部瞬間被割出一道大口子,大股大股的血奔涌而出,血腥氣瞬間籠罩了張門治二人。book18.org

這條巨蟒不甚聰明,又因為目不能視所以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境地,可凡是動物皆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它很快就明白了過來此路不通,因此它以斷尾的代價再次甩尾轉身,奔著谷內的方向而去。book18.org

被降龍絲斬斷的蟒尾大約有叄尺長,整片水都被染紅了,張門治特意從水裡把那節斷尾撈了出來,放在磷筒下仔細查看,只見剛被削開的鮮肉中盤踞著數不清的白色小蟲,被從中截斷都還在蠕動。book18.org

「看樣子這畜生當真吃不得。」張門治嘖了嘖嘴說。book18.org

那青鱗巨蟒雖然愚鈍,卻也知道此處有陷阱,因此便再不會回來了,於是張門治和丘門星把兩根降龍絲收好,便直奔封門仙二人而去。可那畜生先著了兩根降龍絲的道,隨後便也學得乖了,竟斗折蛇行地避過了封門仙布下的降龍絲。非但如此,它似乎明白了陷阱和帶著雄黃味的白霧之間的關係,將整個身子都潛進了水裡一動不動,徒留楚家兩兄弟在另一頭枯等。book18.org

「這個私娃子!看起憨不碌出,其實尖得很,被黑害了、不動了!這下焦人了塞!」book18.org

(這個畜生,看著蠢,其實很聰明,害怕了不動了,這不急死人了。)book18.org

丘門星急的跳腳,生怕這畜生不上當,可張門治卻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封門仙——book18.org

「小師妹,這畜生躲進了水裡,師兄有個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book18.org

毒蛇在水中會將整個身子都浮在水面上,而能潛水的幾乎都不是毒蛇,這一遭又映照了這青鱗巨蟒的身份。不怪青囊派的弟子不把它當回事,實在是這廝除了纏繞和以頭碰撞以外就沒有別的本事了,眼下它尾已斷,到了窮途末路垂死掙扎的時候,在降龍絲面前,它哪還有活路?只是張門治說話間似乎暗含千秋,鷓鴣哨有點沒聽懂。book18.org

「張兄這是什麼意思,還請明言。」book18.org

事關封門仙,鷓鴣哨怎肯輕易放過?可張門治偏偏不搭他的腔,反而轉過頭對丘門星叮囑了起來——book18.org

「師兄只管往前跑,到了近前只需一躍,這畜生必定上當。」book18.org

鷓鴣哨沒聽懂,封門仙卻聽了個明白——眼下那青鱗巨蟒潛入水中不肯現身,自然要有人以身為餌引它出來才行。眾人中屬她身子最輕,能使出水上漂的功夫,只要將鑽天索系在她腰間,讓力大無窮的丘門星帶著繩索一端跑起來,她就能貼近洞穴頂部攀山壁而行,就此引出那畜生,到時候它只要再被降龍絲砍一刀,就只有灰飛煙滅的份兒了。book18.org

「夫君,取鑽天索。」book18.org

鷓鴣哨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輕功招式,封門仙身輕如燕,她自小生在高原,學得是在懸崖峭壁上取靈芝的功夫,區區一個洞穴,不過一丈寬細,她自可來去無虞。鑽天索扣在她腰上,她仿佛一紙風箏,待丘門星跑起來,她就乘勢凌空而上,輕飄飄的仿佛一隻紙鳶,身上透著磷筒冰冷的光和雄黃丸燃燒所帶來的白色煙霧。他抬頭仰望,見她仿佛見神佛,她是那樣的輕巧,那樣的自由,仿佛這個粗重且愚笨的世間困不住她分毫。book18.org

丘門星跑的很快,踏水的聲音越來越響,封門仙一邊順著洞穴頂端攀爬,一邊搖晃腰間的黃銅熏爐,金屬彼此碰撞的聲音尖銳又高昂,青鱗巨蟒終於被本能驅使,從水中探出了頭,開始追著封門仙而去。book18.org

張門治此招真是奇絕,遮龍山下的水道說高不高,說低不低,那青鱗巨蟒無論如何用力都撞不到封門仙,只能使盡全力追逐她的身影,可封門仙身上的雄黃丸燃燒的白煙卻始終籠罩著它。等到了楚家兄弟面前,它已經無法分辨雄黃的氣息來自何方,它抬著頭,無神的雙眼和擴大的鼻腔都對著封門仙的方向,就這樣以衝刺的速度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兩根降龍絲上。book18.org

青囊派一向善於對付山中野獸,眼下這水道里已經布下了五根降龍絲,正如張門治所言,便是真龍入了此陣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何況區區一條巨蟒?那畜生的腦袋正撞在降龍絲上,腦漿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不到片刻就斷氣了。book18.org

水道中突然響起往生咒——是楚門羽。他受藏傳佛教影響頗深,心中比旁人多了那麼一絲的慈悲。若非千年之怨,世代之仇,他們今日也不會來到這裡,而這條在世間盤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蟒就也不用如此潦草的死去。生死有命,因果循環,愛多無果,恨常有因,只盼眾生肯放下,就此得自在。book18.org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唎,娑婆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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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痋術book18.org

眾人酣戰青鱗巨蟒,水道中的沸騰的打鬥聲光是聽著就讓人心驚膽戰,雖說之前見識過封門仙的本事,可陳玉樓還是隱隱的有些擔心。眼下才剛進蟲谷,連獻王墓的邊在哪都還沒摸著,要是鷓鴣哨他們來個出師不利,別的不說,兄弟們的士氣肯定大打折扣。他看了看蹲的遠遠的正在抽大煙的羅老歪,又瞄了瞄坐在樹下神神叨叨裝模作樣正在打坐的段水歧,想嘆氣卻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人心隔肚皮,隊伍不好帶啊。book18.org

天已經黑透了,樹林裡零零星星能見到攢動的人頭和火把,是花瑪拐在帶著卸嶺眾人安營紮寨,卸嶺經常往深山老林里鑽,干這些事他們是熟手——找平整的地方,砍掉多餘的樹木,劈成柴火,再在營地邊緣紮好火把,然後就可以搭簡易的帳篷了。陳玉樓徘徊在水道入口,幾次想進去一探究竟,唯獨怕誤打誤撞陷進青囊派捕獸的陣中,因此猶豫不決躊躇不前。book18.org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月牙剛上西梢,花瑪拐搭好了幾頂帳篷,正要請段水歧和陳玉樓移步到帳中稍作休息。陳玉樓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似得,哪裡還有半分消遣的心?嘴上只說段掌宮年事已高,不宜勞苦,自己得留下給鷓鴣哨他們做個接應的,段水歧也未推脫,一轉身就跟著花瑪拐走了。陳玉樓見此不禁腹誹——這老人家也不知存的什麼心思,之前在綠春宮中就連羅老歪都看出來此人極其忌諱鷓鴣哨,說不定這會兒正盼著鷓鴣哨死在裡面也未可知。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段水歧還未走出幾步,洞中就傳來一身巨響,仿佛一隻龐然大物轟隆落水,但沒有尖叫聲,沒有哀嚎。段水歧飛快地轉過身,叄步並兩步就躥到了陳玉樓身邊,腿腳比花瑪拐還快。book18.org

很快封門仙一行就從水道中出來了,每個人都全須全尾,只是身上濕漉漉的。羅老歪扒拉開花瑪拐,急吼吼地衝到了鷓鴣哨面前,一張嘴就是「哥哥擔心」、「哥哥焦急」,封門仙意味深長地看了鷓鴣哨一眼,鷓鴣哨便說要和羅老歪「借一步說話」,倆人就這樣躲到一邊去了。book18.org

陳玉樓見狀也把腦袋湊到了封門仙身邊:「怎麼著封神醫?這裡面……還有貓膩?」book18.org

封門仙接過花靈遞來的粗麻帕子,胡亂將臉上的污水擦了擦,伸出髒兮兮的右手在陳玉樓的肩頭拍了拍,道:「陳總把頭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鷓鴣哨片刻就回,咱們先往帳子裡去,也好讓我們幾個先換身乾淨衣裳。」說罷提腳便走,只留下肩上污了一大塊的陳玉樓和花瑪拐在原地面面相覷。book18.org

「嘿,我這新漿洗的白褂子嗐!」book18.org

找滇軍的人幫忙是張門治出的主意,那條青鱗巨蟒算是解決了,可它身軀過大,水道中又狹窄,只能等到天亮了再把它的屍體拖出去處置。然而剛才這畜生髮難的時候,水道中有不少難民都把它認作了「龍」,有道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若是讓谷中避難的百姓以為他們幾個把水道里的「龍」給屠了,今夜保管有人會偷偷溜進去取「龍肉」,所以張門治才特地叮囑鷓鴣哨,讓他請羅老歪分些人手,今夜務必不能讓人進入水道。book18.org

「那巨蟒在水道中盤踞不知多少年歲,平日常以石人俑中的水彘蜂為食,身子早就被蟲蛀空了,若是百姓誤食其肉,只怕是要鬧出人命來。」book18.org

若論「醫者仁心」,張門治這份巧思和封門仙可謂是如出一轍,但他此計暗含「治民」之道,卻又和封門仙骨子裡的慷慨俠義有雲泥之別。陳玉樓早就看出來了,段水歧老辣,他的兩個徒弟和玉樹宮裡的這叄位可謂是天壤之別,尤其是這個張門治,一雙叄白眼,烏黑的眼珠子咕溜溜地轉,一看就是滿肚子的主意。book18.org

有道是勞心者不勞力,勞力者不勞心,夜逐漸深了,叄隊滇軍按照羅老歪的吩咐守在水道前,花瑪拐則繼續帶著卸嶺的人擴建營地——明日滇軍還會有更多人入谷,大隊人馬不能無處紮寨,他們這班兄弟兩班倒,每人能睡兩個時辰就差不多了,好在今晚月色皎潔,沒有烏雲也沒有雨。而剛搭起來的帳篷里,幾位掌宮元良們則徹夜的點著燈籌謀下一步的計劃。book18.org

鷓鴣哨將水道中的一切向眾人和盤托出,陳玉樓將其中的細節反反覆復斟酌了好幾遍,終於這條所謂的「獻王墓水道」有了一些初步的猜測。book18.org

「獻王狡詐,入蟲谷的水道中有機關並不稀奇,稀奇的反倒是我等入谷時沒有遇到機關。如今想來,前番我等入谷,皆用小筏,船上只二人,因此竹筏輕便,所以未能觸動水道中的機關。可待羅帥的兵要入谷時,四人乘一筏,筏身重,想必是就此觸動了機關。」book18.org

還有石人俑,田豐說過,獻王用活人做俑以為陪葬,那些「活人」很有可能就是建造獻王墓的工人,歷史上這種事情比比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建陵者」、「亡者」和「盜墓者」從未停止過與彼此鬥智斗勇,有的時候甚至很難分辨誰是敵誰是友。為了防止王陵的秘密外泄,獻王用痋術將建造陵墓的工匠製作成了「守陵」的機關,他們的體內被灌入痋引,七竅被泥土封住窒息而死,然後被製作成石俑,吊在進入蟲谷的必經之路上。一旦有人觸發水下的機關,石俑就會落入水中,待用來封人七竅的泥沙化於水中,痋蟲就會蜂擁而出,化為水彘蜂。book18.org

「各位在綠春宮的冰窖都見過,那種水彘蜂腹部有吸盤,段掌宮剛把它放出來它就緊緊扒在了瓷盆沿上,在下可是記憶猶新。我斗膽一猜,水彘蜂不咬人,但它們會吸附在竹筏下面。而封神醫既說那青鱗巨蟒目不能視,那近在咫尺的水彘蜂很可能就是它的食物之一,因此它才會襲擊竹筏——它不是要吃人,而是要吃吸附在竹筏下面的水彘蜂。」book18.org

搬山講究用術,下的是巧功,而卸嶺卻常常大興土木將整個陵墓整個挖開,所以對古墓中大型的機關見怪不怪,何況搬山還吃了人丁稀薄這個大虧,僅憑自己很難下深埋大藏之所,因此在這件事情上,陳玉樓倒比鷓鴣哨更有見解。book18.org

「都說痋術狠毒,可從前誰也沒親歷過,在下也是第一次見這種以活物一環套一環作為機關的邪術。要我猜啊,獻王死之前,漢武帝已經控制了多半個滇境,他舉一國之力修建陵寢,大概是有些破釜沉舟之心,知道這裡的民脂民膏已經都被他搜刮完了,也不指望後來人能帶著什麼值錢的東西去拜祭他,因此才在入蟲谷的水道中設下了這種極端的機關。若非叫你我兄弟遇上青囊派這專門對付巨獸的手段,咱們就是有再多的人馬,也照樣得折在這裡。」book18.org

陳玉樓結完詞順帶拍了拍馬屁,手中撐開紙扇便扇,面上頗有感慨。月上中空,夜已半消,眾人解開了獻王墓水道中的機關之謎,各個也都松泛不少,尤其是段水歧,他被擋在蟲谷外七十年,今日終於衝破了這道坎,渾身都吐露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book18.org

「星兒,你們沾了水,林中陰氣重,去取些藥酒來分給眾人。」book18.org

陳玉樓聽了這話,正要感嘆青囊派養身有方,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花瑪拐便行色匆匆地進了帳子。book18.org

「總把頭,羅帥,各位魁首……兄弟們……兄弟們在林間發現了一棵怪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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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血榕book18.org

雲南植被繁茂,綠春宮之所以能在這裡深耕幾百年,就是因為這裡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藥材。正因如此,在聽花瑪拐說林中有一顆怪樹的時候,封門仙等幾個青囊派的弟子都有些不以為然。book18.org

有毒的草木對於醫學門派來說並不陌生,在民間奉為藥王神的神農氏,傳說就是死於劇毒的斷腸草。有道是藥叄分毒,就連艾草這種極其常見的草藥也有小毒,而白果、苦杏仁、半夏這些草藥本身有毒,但卻依舊可以入藥,由此可見,草本方的毒性和藥性幾乎是相伴而生的。book18.org

世間偶見奇花異草,雲南山高林深,毒花毒草毒蘑菇都不算罕見,非但如此,這裡還有天下第一毒木——見血封喉。book18.org

明代《滇南本草》中早有記載,見血封喉是一種高大的喬木,可以長到十丈有餘,其樹汁為乳白色,奇毒無比,一經見血,無論人畜,短則一刻,長則一個時辰,中毒者必死。西雙版納民間有一說法,管它叫「七上八下九倒地」,當地人常用這種樹汁做毒箭射殺野獸,因此,此樹又名「箭毒木」。book18.org

段水歧吩咐張門治和丘門星收拾些傢伙事兒,好帶眾人去探那「怪樹」。陳玉樓伸長脖子摟了一眼,見二人往包袱里裝了好些玩意——火油、生石灰、金蟬丸、硃砂、觀音土、牛黃……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應有盡有,別說他這個外人了,就連鷓鴣哨這青囊派的女婿都看得一愣一愣的。book18.org

待收拾齊活了,張門治便掀開了腳邊的毯子,亮出了最後一件「寶物」——小黑。book18.org

自從青鱗巨蟒死後,小黑就鎮定了很多,它緊緊地跟著張門治,方才眾人在帳中訴話時候,它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張門治腳邊烤著火睡覺。book18.org

「小黑,咱們進林子去!」張門治說。book18.org

小黑分明是聽懂了張門治的話,只見它猿臂輕舒,利落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甚至還知道把自己的毯子捲起來安置在乾淨的地方。book18.org

陳玉樓幾乎驚掉了下巴,面上的神情和當年鷓鴣哨初遇楚門羽的藏獒的時候一模一樣——book18.org

「真是稀奇嗨!這猴精得跟人一樣!」book18.org

封門仙抿著嘴憋笑,鷓鴣哨見狀上前拍了拍陳玉樓的肩膀:「陳兄,青囊派多與百獸打交道,因此擅長馴獸,我等還是莫要干戈,以免弟兄們在林子裡等的久了。」book18.org

帳篷的角門被掀起,眾人魚貫而出,沖在最前面的是張門治和丘門星,他們仗著地頭熟,對花瑪拐口中的「怪樹」不屑一顧,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彼此遭遇「見血封喉」時的趣事,鷓鴣哨和封門仙緊隨其後,豎著耳朵越聽越有趣,絲毫沒有注意到花瑪拐和陳玉樓的去向。book18.org

方才在眾人就要起行之前,花瑪拐暗暗地給陳玉樓使了個眼色,他自小長在陳玉樓身邊,主僕之間默契非常,陳玉樓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才人多口雜,他還有些話沒說,非但如此,他還有意要留下段水歧押後。book18.org

段水歧是江湖上的老前輩了,看花瑪拐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方才他們這些個「頭領」都在帳子裡,里里外外不少人,花瑪拐怕是有什麼話不敢在人前說,所以才想偷偷摸摸地說給陳玉樓聽。而蟲谷內形勢複雜,若沒有熟悉當地風土人情的人帶著,他們這一群人別說進獻王墓了,就是吃毒蘑菇也吃死了,所以花瑪拐才讓陳玉樓把他也留下。book18.org

帳內只余段水歧、陳玉樓和花瑪拐,倒是段水歧先開口了——book18.org

「說罷,怎麼了?死人了嗎?」book18.org

花瑪拐愣了一下,原本已經排到喉頭的話無故地在嘴裡打了個滾,蹦出來的時候帶了些無來由的生澀。book18.org

「回總把頭、段掌宮。方才我帶著兄弟們在林中伐木建營,突見一顆怪樹,周圍寸草不生。我讓兄弟們把那塊荒地圍起來,有個心急的小兵一鏟子鏟下去,地里伸出一種紅色的東西,貼在他身上不到片刻就把他吸乾了。後來兄弟們就慌了,我吩咐他們將段掌宮給的斷蟲藥撒下去,豈料竟無濟於事,又有那種紅色的線衝著人去了,好在那人手裡有鏟子,那東西纏在了鏟子上,又有人拿火把去燒,那東西這才潛入地下。死了一個兄弟,眾人以訛傳訛,我怕亂了軍心,便說那人是被毒蛇咬了,這才慌忙來報。」book18.org

陳玉樓聞言心中連連嘆苦——這獻王老兒未免也太過狠毒!要說歷史上有名有姓的皇帝,這廝竟不知道要排到哪裡去?就是把天說破,他也不過就是個偏安一隅的草頭天子罷了!可他們剛進了蟲谷還不到一天,就前有毒樹後有巨蟒的,誰還敢想獻王墓里是個什麼場景?book18.org

段水歧仔仔細細地聽著花瑪拐的話——「紅色的線」、「吸血」、「樹」,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就連他都如同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可有道是技高人膽大,他自恃對滇境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自然不會怕區區的一顆吸血怪樹。book18.org

「你別怕,前面開路,待老夫去會會那妖樹。」book18.org

蟲谷內是遮天蔽日的密林,花瑪拐帶著卸嶺的人拾掇了半日,終於在林間收拾出一條可供人通行的小道。人工砍伐出來的土路些微不平,周圍稀稀疏疏的有些帳篷。book18.org

夜深了,帳子裡大多是黑的,只有巡邏的人手握火把在林間穿梭來回,赤紅的火苗如同鬼火一般,讓人忍不住膽寒。book18.org

在見到花瑪拐口中的「怪樹」的瞬間,張門治一反常態,混不見那副天地如無物的傲慢,反而幾乎驚掉了下巴,一句粗話隨即脫口而出——book18.org

「草他媽的!這是什麼?」book18.org

只見一片天生天養的密林中,有一塊規矩地仿佛是被人畫出來的圓。圓心是一顆高約十丈的大樹,樹冠鬱鬱蔥蔥,如屋頂般大小,樹幹粗且直,看樣子像是棵千年老樹。叄十多個舉著火把的人圍住了那塊空地,火把幽微的光和天上明亮的月色一同照在地上。book18.org

雲南剛入秋,遮龍山可謂是層林盡染,眾人目所能及之處除了深綠就是淺綠。唯獨是到了這棵怪樹旁邊,一切卻蕭瑟如苦秋——枯死的地面是焦黃的,是毫無生機的,茂盛的樹是碧綠色的,是生機勃勃的。乾枯的灌木和草叢在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泛著些灰色,與不遠處油綠的樹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便月光幽微,火星勢弱,那種生和死的矛盾卻依舊清清楚楚——怪樹活著,可在它叄丈之內所有其他的東西都死了。book18.org

蟲谷內土壤肥沃,雨水豐沛,眾人一路走來,像這樣的千年古樹竟不知見了多少。可這棵「怪樹」方圓叄丈之內竟連一顆草都沒有,就連秋後的螞蚱都不蹦了,其古怪可見一般。book18.org

然而更古怪的是青囊派弟子的沉默——封門仙曾獨力戰六翅蜈蚣,又剛和她的師兄弟們鏖戰了水道中的青鱗巨蟒,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會讓青囊門人都止步不前?book18.org

一向老陳持重舉重若輕的段水歧陷入了深思——此樹似榕卻非榕,實在罕見。單從樹冠、樹枝以及樹葉的形狀來說,這分明是一棵榕樹。榕樹長壽,千年古榕並不罕見,傳說有古榕樹,樹冠之大可容數百人在樹下乘涼。可榕樹有一個特點,就是「獨木成林」:榕樹會從樹枝上向下生長垂掛「氣根」,柱根相連,柱枝相托,枝葉擴展。氣根紮根入土,如同根莖一般,深入地底汲取水分和養分,反哺給主樹。也正因如此,榕樹才能在一個地方生長千年生生不息。然而眼前的怪樹雖然像極了榕樹,卻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氣根」,獨自生長在一片密林中的荒野里。可世間凡是活著東西,有耗就必須有補,周圍沒有半點生機,那這棵怪樹又是如何存活至今的?book18.org

段水歧是江湖上的老人,他心裡在想什麼沒人猜得到。眾人見了那怪樹,面上多少露出些詫異,就連他的兩個愛徒都有些不知所措,可他卻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囑咐張門治去取叄根銀針來。book18.org

飛針刺穴是青囊派的獨門秘籍,這種功夫需要積年累月勤修苦練才能有所成。封門仙雖也懂這門功夫,無奈卻因為年幼不得歷練所以本事不濟。可段水歧不同,他是綠春宮這一代的掌宮,自小便精於此道,只見他瞄準了那怪樹的樹幹,瞬間將叄根銀針從指尖彈出。book18.org

「哐哐哐」。book18.org

叄聲回聲響徹密林,稀稀疏疏密密麻麻的迴音從地底傳來,段水歧和陳玉樓幾乎同時開口——book18.org

「這棵「怪樹」是血榕。」book18.org

「這樹是空心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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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水晶棺book18.org

段水歧使出飛針刺穴,叄根銀針盡根沒入樹幹,陳玉樓五感本就敏銳,眯著眼睛聽了片刻,便斬釘截鐵地說這棵怪樹是空心的。book18.org

銀針擊中怪樹的瞬間,腳下的荒地傳來如浪潮一般的一陣翕動,花瑪拐口中那種會纏人的「紅線」再度冒頭,人群中傳來幾聲輕呼。這怪樹是不是空心的段水歧不敢說,但他已經明白了這是什麼——血榕。book18.org

普通的榕樹會在樹枝上生出「氣根」,氣根落地入土後就會成為」支柱根」,為榕樹吸取土壤中的水分和營養。然而「血榕」卻不同,這種榕樹紮根在地底深處,它沒有氣根,只有綿延無限的「樹根」——一種以主樹為核心、網狀擴散,侵吞周圍所有生命,將其化為樹木生長的養料的網。book18.org

「都別動!這是一顆血榕,吸血而成樹,凡是活著的東西,都會被這玩意吸盡血而亡。陳總把頭,告訴你的人不要靠近這片荒地,不要踩也不要挖,用火把將它圍起來,等天亮了老夫再對付它。」book18.org

陳玉樓說這棵怪樹是空心的,段水歧雖不敢全信卻也信了一半——血榕不是自然的品種,需得榕樹的種子被和活人同埋才能得活,因此十分罕見,就連他也只在書上見過。此樹附近必定有屍體,至於是在樹下還是樹內,那可就難說了。好在古書中有記載,血榕夜裡捕食,白天沉睡,正因如此,他才叮囑陳玉樓讓眾人按兵不動,等天亮了再行動。book18.org

接二連叄的變故讓陳玉樓有些疲於應對,他一向自恃見多識廣博聞廣記,卻從未聽說什麼「血榕」,若非方才親眼看見那種一指粗細的「紅線」從乾涸的土地中鑽出來,他甚至都不敢相信這世間居然有吸人血的樹!那玩意像是活的一樣,若不是花瑪拐機靈,早就發現這東西怕火,否則只怕這半會兒的功夫他就又得折些人手。book18.org

花瑪拐按照段水歧的吩咐傳話下去,很快火把就點了起來,跳躍的火光將那一塊枯萎的荒地照得金黃。林間風聲鶴唳,眾人見了那種會纏人的紅絲皆戰戰兢兢,誰也不敢靠近,各個站的筆直,手裡死死攥著火把。book18.org

天就快亮了,月亮終於沉了下去,最黑暗的時刻就此降臨。然而此時此刻在這片林子了,方寸的天地卻被火把照的發紅,那無疑是一種怪異的情景——百十隻火把和幾十個人圍成一個周整的圈,人群雅雀無聲,每個人臉上都只有沉默和恐懼。book18.org

待天光乍現,段水歧先讓陳玉樓撤走了血榕周圍的守軍,又叫張門治和丘門沿著荒地的邊緣布下火油。青囊派的火油十分厲害,做成火把能燒一整夜,這怪樹怕火,有了這層火圈,他們就多了一層保障。book18.org

這次探獻王墓,是青囊、搬山、卸嶺叄大門派聯手,昨夜段水歧話都說出去了,他身為綠春宮掌宮,在鷓鴣哨陳玉樓這兩個後生仔面前自然不能退縮。彼時眾人皆畏縮不前,他見此便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放在手心細看,那土因為缺水所以顏色很淺,和蟲谷中別處的都不一樣,其中甚至沒有蟲卵,足見這棵血榕有多霸道,那些綿延的樹根將周圍的水汽、養料甚至連蟲孖的屍體都吸盡了,這還猶嫌不足,甚至會侵襲靠近血榕的人畜。book18.org

「觀土色」這事兒對盜墓門派來說並不陌生,鷓鴣哨和陳玉樓都知道段水歧這是在幹什麼。可眼下那種會纏人的紅線依舊潛伏在地下,誰也不知道那東西在白天會不會發作,就連段水歧也不過是按圖索驥照本宣科——古書上有載,血榕在白天會沉睡,但血榕極其罕見,誰也沒說過血榕的樹根白天會不會襲擊人。有道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真到了「要躬行」的時候,就只能是勇者進、畏者退了。book18.org

段水歧手中的鏟子嗆啷落下,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生怕他這一鏟子再引出更多那種紅色的怪線,不少人連槍都舉起來了,可令人毛骨悚然的紅線卻始終沒有再出現。book18.org

原本被焦土和枯草染得發黃的地方出現了一絲血色,陳玉樓率先在空氣中聞到了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那既不是鮮血,也不是人血,那是一種極其骯髒且充滿腥氣的古怪血味,仿佛無數種血液被混在一起發酵的臭味。book18.org

事實證明段水歧所言非虛,血榕在白天陷入沉睡,就連那種紅色的樹根都不再活躍,眾人見此各個如釋重負,而段水歧則帶著張門治和丘門星率先靠近了那棵血榕。血榕粗大,樹冠鬱鬱蔥蔥,如果忽略周圍那寸草不生的荒地,它看上去幾乎就像一顆普通的榕樹。段水歧走的最快,他心裡始終惦記著陳玉樓的那句話,因此在靠近血榕的瞬間,他幾乎情不自禁地彈指扣了扣血榕的樹幹。book18.org

「叩叩叩。」book18.org

空心的樹木所發出的聲音很容易分辨,段水歧像一個撞在南牆上不得不回頭的人一樣重新思索起了陳玉樓的話——這棵樹是空心的。book18.org

血榕高約十二丈,段水歧有意居高臨下看個究竟,而眼下眾人中,屬封門仙和鷓鴣哨輕功最好,於是他讓二人一起爬到樹冠頂上,親眼看看這棵血榕是不是空心的。book18.org

鷓鴣哨快,封門仙只會比他更快,她自小長在高原上,年幼時學得就是在懸崖峭壁上取靈芝的功夫,論拳腳她的確不如鷓鴣哨,可要是論輕功,她比鷓鴣哨不知道高到哪去了。book18.org

血榕高大,枝葉繁茂,樹冠鬱鬱蔥蔥,樹枝粗長堅挺。封門仙站在樹頂俯瞰那棵血榕,竟見其樹心內有一尊水晶棺材。book18.org

「我草!」book18.org

面對眼前的奇景,封門仙不禁發出一聲驚叫——厚重的水晶將棺內的一切折射的幾近散光,她看不清裡面的東西,可那接近深紫的血色卻讓人無法忽視。段水歧說血榕會吸取周圍生物的血液為生,此刻看來,這話倒不是假的,那通體透明如同毛玻璃的棺材裡幾乎充滿了血色一般的液體。book18.org

這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幾乎片刻之後,鷓鴣哨也攀到了血榕樹頂,他沒有像封門仙那樣尖叫,但他面沉如水的表情早就吐露了一切——他這一生走南闖北,見過無數墓穴,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水晶棺。那棺材裡分明有個「人」,可這個人看上去未免也太高大了。book18.org

這真的是人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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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陪陵book18.org

眼看那種紅色的血線已經不再活動,眾人也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忌憚。依照陳玉樓的吩咐,花瑪拐帶著一隊人以及楚家兄弟去水道處理巨蟒的屍體,順便接應羅老歪的滇軍,其餘人則交給陳玉樓,在入夜之前務必解決掉血榕這個麻煩,以免大隊人馬入谷後惹出血光之災。book18.org

待封門仙和鷓鴣哨都從樹上下來了,段水歧便遣張門治去挖一塊血榕的樹皮下來。親眼看到雪白的刀刃插入樹身,刀間卻沒有一絲濕氣,張門治瞬間就猜中了段水歧的懷疑,隨即心中一驚——原來這棵看起來鬱鬱蔥蔥的千年古樹,早就已經死的透透得了。book18.org

普通的榕樹有膠汁,內服外用可治目翳,赤眼,但這棵血榕的樹皮卻干如草紙,樹幹雖然粗壯,裡面卻一點汁水都沒有,可見是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張門治頓覺毛骨悚然——一棵已經死去的樹,為什麼會長出那麼大的樹冠?book18.org

段水歧將血榕乾巴巴的樹皮握在手裡攥了攥,死在千年之前的那顆榕樹在他掌心瞬間灰飛煙滅,隨即輕嘆了一聲——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古書有載,想要種植「血榕」,必須要把榕樹的種子和新鮮的屍體種在一起,然而從那一刻起,榕樹其實就已經死了,在長出那種駭人的、可以吸食人血液的「紅線」之前,血榕的根會首當其衝把被它附身的榕樹吸干。眼前的這棵榕樹早就死了千年有餘了,那些看上去生機盎然枝葉和樹冠都不過只是為了吸引獵物的偽裝罷了。book18.org

沉默半晌後,段水歧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諸位聽說過蘭花螳螂嗎?」看好文請到:9 5 7c.c ombook18.org

世間有一種螳螂,長得和蘭花一模一樣,叫做蘭花螳螂,這種蟲孖之所以長成蘭花的樣子就是為了躲避天敵,由此可見,動物是懂得偽裝的,就好比竹節蟲。可偽裝和潛藏並不只是動物的習性,為了求生,植物也會偽裝,就好比鸚鵡花,這種花形態像極了鸚鵡,因此得以嚇退了不少蟲孖。book18.org

血榕就是一種偽裝成樹木的怪物,其鬱鬱蔥蔥的巨大樹冠下是早就死了千年的樹幹,綠油油的樹葉是它的謊言,為的就是吸引人畜鳥類進前。簡而言之,血榕根本就不是樹,而是一種利用偽裝來捕食獵物的巨獸。而眼前的這棵血榕已經吸盡了周圍土壤里的所有養分,所以才會生出那種「紅線」用來進食。book18.org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陳玉樓剛剛說服自己接受了眼前的樹不是樹而是一隻怪物的現實,瞬間就被鷓鴣哨拉到了一邊——book18.org

「陳兄聽說過豎葬坑嗎?」鷓鴣哨壓低了聲音問道。book18.org

有道是:「窨沉棺,青銅槨,八字不硬莫近。豎葬坑,匣子墳,山卸嶺繞著走;赤衣凶,笑面屍,鬼笑莫如聽鬼哭。」這些都是盜墓前人留給後人的警世之言,陳玉樓身為卸嶺魁首,自然不可能沒聽說過「豎葬坑」的厲害。book18.org

在戰國時代,豎葬坑屬於一種標準的殉葬模式,然而越往後「豎葬」這種模式就變得越來越稀奇刁鑽。傳說中的「蜻蜓點水穴」就屬於豎葬的一種,正所謂「先人豎著葬,後人一定旺」——蜻蜓點水穴的棺槨是用叄人粗圓木做棺槨,中間掏空成正四方,之後分成四份,在裝棺入殮,釘蓋棺釘,此為天圓地方,使之成為天時地利人和之勢。book18.org

「祖墳福蔭」這四個字看上去輕飄飄的,其實卻內含著無數令人費解的儀式和規矩,即便是世家弟子大戶人家,也很少有為了爭一世福蔭,將祖宗赤裸豎葬的。正因如此,豎葬在喪事的奠儀之中才顯得格外奇怪。book18.org

對於盜墓之輩來說,豎葬坑是絕對不可碰觸的禁忌之一——其一就是因為古時的「蜻蜓點水穴」十分兇悍,大多連棺槨都不用,若是遇上頭朝下腳朝天的墓穴便更要小心,蓋因大多數以此方法下葬的人都是為了子孫福祉肯不惜死後安寧的狠人,入葬前連壽衣都不穿,便赤裸裸地以倒栽蔥的姿勢埋在風水寶穴里。而這其二嘛,就是因為豎葬坑裡很少有值錢的明器,因此盜墓之輩往往對此避之不及。book18.org

鷓鴣哨親眼看見血榕中有一副水晶棺材,非但如此,那副棺材還是豎著下葬的。然而坐實了水晶棺的存在,陳玉樓的心反倒安定了一些——他對「血榕」、「毒樹」可謂是一無所知。但對付棺材他卻很在行,只要是他熟悉的東西,他就自信自己能對付得了。book18.org

一顆死了千年的榕樹中有一副立著的水晶棺,墓主在那裡站了千年有餘,這個人是誰呢?他到底有什麼話要說?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段水歧在想什麼,可他下達指令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韌——book18.org

「把這棵樹挖開!」book18.org

青囊派有降龍絲,搬山有鑽天索,兩下齊發,幾乎瞬間就將那棵血榕撕成了兩半。巨大的樹冠被一分為二,沉重的樹幹倒在地上發出轟隆隆的響聲。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瞬間就暗了下來,雲層中潛藏著電閃雷鳴。book18.org

這棵血榕在此地太久了,已經成為了蟲谷風水中的一環,它驟然被毀去,蟲谷中瞬間五行大亂,連帶著天都生出異相。book18.org

雷聲越來越大,閃電也接二連叄地落在地上,在眾人的驚呼中,血榕被一分為二,慘兮兮地分別倒在地上,那副水晶棺則以鶴立雞群的姿勢站在所有人面前。book18.org

厚重的水晶繞的人眼暈,毛玻璃般的棺槨里似乎有類似血色的東西,除此之外,那棺槨里似乎還有個人影。book18.org

比起棺材,血榕中的那個東西更像是個槨,它十分巨大,上面還刻著繁複的花紋。只略略看了一眼,段水歧便一口咬定那是古獻國極其尊貴的喪儀,隨即便也猜定了棺槨中的「人」的身份。book18.org

「這大概就是獻王的陪陵——大祭司之墓。」book18.org

獻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大祭司是漢武帝的眼線,對這位「大祭司」,獻王篤信至極,在自己的陵寢完工前,他就親自處死了這位大祭司。在他看來,即便他可以就此飛升成仙,他也希望身邊能有一個陪伴他的人。book18.org

大祭司早就知道獻王會用他作為陪陵,在生死交替之際,他沒有害怕,也沒有後悔。恰恰相反,他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掙扎著為後人留下了破解獻王墓的關鍵。book18.org

那位大祭司明明知道自己將成為陪陵,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放棄過抵抗獻王這個暴君。這大概就是最罕見的勇氣,是一種以生死為賭注,賭前路終將光明璀璨的決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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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椒圖book18.org

天空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且有越來越暗的跡象,一道雷劈中了一棵樹,樹冠開始起火,隨後又有第二道第叄道閃電落在周圍的樹木上,火勢有蔓延的趨勢,林中開始出現了另一種光——火光。book18.org

田豐在白綾陵譜上提到過陪陵,據說那是整個獻王墓唯一的穴眼,獻王精通風水秘術,他既然千挑萬選了這塊風水寶地,自然不會白白讓出一個穴眼走漏此地仙氣,所以才將自己的大祭司葬在了穴眼上作為主墓穴的陪陵。book18.org

陳玉樓雖然也通風水堪輿之術,無奈蟲谷中林深樹高,相地之術根本無法施展,這才導致他陰溝裡翻船,竟一頭撞進了明晃晃的陷阱里!穴眼、血榕、再加上這尊詭異的水晶棺槨,如此出人意表的安排必定是有人精心安排的。穴眼本就是聚氣之所,潛藏千年乍然被破,直引得天地巨變,蟲谷中一副黑雲壓城城欲摧之景,越來越多的樹木被閃電劈中開始起火,好在那些樹木都比較高大,火勢一時難以蔓延至地面,為眾人爭取了時間。book18.org

鷓鴣哨和封門仙越過倒在地上的水晶棺前去查看破土而出的那個玩意兒,看樣子那東西是被死死壓在水晶棺和血榕下面的,極有可能是獻王用來填穴眼的第一件鎮陵之物。鷓鴣哨是盜墓的老手,對鎮陵的東西了如指掌,正因如此,他有些先入為主,僅憑一個模糊的輪廓就以為那「玩意兒」是個駝碑的贔屓,豈料竟聰明反被聰明誤。book18.org

水晶棺下面壓著的的確是個「駝碑的」,而那塊碑也一如鷓鴣哨所料是副陵譜,可等到了近前細看,他才驚覺那並不是贔屓,而是椒圖。book18.org

常言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其中就包括「贔屓」和「椒圖」,。無論是在明朝李東陽所撰的《懷麓堂集》中,還是在謝肇淛所著的《五雜組》中,這兩種異獸都屬於龍種。傳聞贔屓有著載重的愛好,在民間傳說中,它常見於石碑下的龜砆位置,古人視其為吉祥物,寓意長壽、負重、鎮煞迎福,因此,其形象在古建築中十分常見。而椒圖則因「性好僻靜」,「忠於職守」,故常被飾為大門上的鐵環獸或擋門的石鼓。明代楊慎的《詞品》中有載:「椒圖其形似螺,性好閉,故立於門上,即詩人所謂金鋪也。」因此椒圖被民間認為是「性情溫順」的龍子,其形象有「鎮府安宅」之意。book18.org

不怪鷓鴣哨一時不察,贔屓駝碑早就成了典故,若非靠近了細看,誰能想到獻王竟如此離經叛道,非要讓椒圖來駝他的陵譜?贔屓龍首龜身,長著一口鋒利的牙齒。長有甲殼、四肢粗壯呈爪狀,稱為麟腳,常趴臥於地面,腳下設有底座。而椒圖則像是龍獅嘴裡含一個圓環,面目猙獰,形如螺蚌,有「鋪首銜環」之姿。book18.org

獻王滿心都是飛升成仙,不惜山河破碎,更不惜人力物力,為了那個虛無的羽化之夢,他幾乎放棄了人世間的一切。他苦心孤詣,在穴眼埋下駝碑的椒圖,費盡心機取其「鎮」「鎖」之意,足見他那份不願被後人發掘之心的堅定。只可惜他到死都不知道被自己埋在穴眼裡的大祭司竟是漢武帝的眼線,更不知道那些他一心想要掩埋的秘密早就傳遍了中原大地。book18.org

天越來越黑,林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高大的樹木燃燒的樹冠仿佛巨大的蠟燭,火光勉強照亮著林中的一切。陳玉樓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仿佛忘記了什麼事,但卻偏偏越想越記不起來,直到不遠處傳來封門仙的一聲驚呼。book18.org

鷓鴣哨本來想細看看陵譜上的內容,無奈天色太暗,那陵譜上又覆著一層厚厚的泥土,因此只能作罷。不料他和封門仙剛後撤幾步,兩根吸血的「紅線」就直奔封門仙而來!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鷓鴣哨雙手掏槍,「啪啪」兩聲槍響隨即響起,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妖異的「紅線」被子彈打穿,斷肢落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便枯死了,剩下的部分則快速地縮回了那口水晶棺里。book18.org

目睹了一切的陳玉樓和段水歧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面上是如出一轍的沉重——眼下林中已經不見天光,那種吸人血的「紅線」也重新活躍了起來。book18.org

「既然這東西怕火,那就用火燒!」book18.org

面對段水歧的提議,陳玉樓有些猶疑,盜墓是他的老本行,那副水晶棺可謂是世所罕見,他原本是打算開棺的。可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那種紅線本就出自水晶棺,這東西如此兇險,貿然開棺只怕要惹出禍端來。但若是依段水歧所言用火燒,林中樹木繁茂,一旦燒起來火勢只怕是無法控制,到時候……book18.org

鷓鴣哨護著封門仙退回來的時候,陳玉樓正在進退兩難,開棺怕危機四伏,點火怕引火燒身,真真是前有狼後有虎,不想鷓鴣哨卻斬釘截鐵一口否決了段水歧的主意。book18.org

「不能用火燒,必須要開棺。」book18.org

獻王以椒圖駝碑,其中「鎮壓」和「封鎖」的深意不言而喻,這一切無疑是獻王和他的大祭司之間的一場暗鬥——為了自己精心挑選的風水寶地可以十全十美,獻王不惜用大祭司去填穴眼,可大祭司親手為獻王這個暴君設計好了陵墓,更是早就知道獻王會用他作為陪陵,在生死交替之際,他沒有害怕,也沒有後悔,他有這樣的勇氣和忠誠,鷓鴣哨相信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會為後人留下破解獻王墓的關鍵。book18.org

眼看陳玉樓陷入沉默,段水歧也知情識趣地不再開口,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他既然願意和搬山卸嶺聯手,就也該適時退讓,畢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而陳玉樓心中則五味雜陳,他這一生不知道下過多少大墓了,正因如此,他深知鷓鴣哨的猜測是大有根據的。book18.org

古往今來,為君上者總是做著同樣的一個大夢——活著的時候睥睨天下,就算死了也要無限尊榮。從某種角度來說,盜墓賊就好像是破夢者,在悠長的歷史中,除了秦始皇、成吉思汗以及「設七疑冢」的曹操以外,幾乎所有皇帝的墓都早就被盜空了。book18.org

陳玉樓見多識廣,無論是造墓者被埋在墓中,還是造墓者偷挖盜洞,他都見得多了。此時此刻,他心中生出了一絲多餘的敬佩——獻王的那位大祭司真是有勇有謀,活著的時候潛伏在獻王身前位極人臣,面對死亡,只怕也沒有束手就擒的道理。book18.org

林間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幾位魁首拿主意,期間偶爾有那種「紅線」襲擊人群,好在眾人都已經知道了這東西的罩門,知道用火把去燒它。然而靜謐的林間卻突然響起了滴滴答答的水聲,陳玉樓五感敏銳,率先察覺了那聲音的源頭——是那副水晶棺。book18.org

方才椒圖出土的時候,水晶棺被頂翻過去,落在了地上,通常來說除了木棺之外的棺槨都不會釘死棺蓋,因此傾倒的水晶棺的棺蓋有些位移,在右下角露出了一點縫隙,一種深紅色類似血液的東西正在順著那縫隙一滴一滴往下流。book18.org

對陳玉樓這種人來說,火也是有氣味的,鼻腔里充滿了火燒樹木的氣息,可即便如此陳玉樓也照樣捕捉到了和方才一樣的那種腥味——那似血非血的惡臭,仿佛是多種液體混在一起發酵而成的,其中還摻雜著一絲屍臭。那種紅色的「血線」愈發不安,林中到處都是槍聲和尖叫聲,陳玉樓越發惱火,他這一生熬過黑暗、熬過饑荒,下過困難重重的瓶山,然而在蟲谷中,他第一次被一個死了千年的人克制的毫無還手之力。怪只怪獻王太過狠毒,毒瘴、巨蟒、怪樹、風雨雷電,他仿佛跨越千年與一位古人交手,無奈那人出手便是殺招,連半點喘息的機會都沒留給他。book18.org

也許是急怒攻心,也許是惱羞成怒,陳玉樓終於按耐不住決議開棺,既然伸脖子縮脖子都是一刀,倒不如痛痛快快快刀斬亂麻。book18.org

「開棺!甩了!」book18.org

那是卸嶺的暗號,陳玉樓此言一出,眾兄弟就得拋下所有顧慮,一切以總把頭馬首是瞻。可話雖如此,此刻眾人臉上的恐懼和猶疑卻讓他難以忽略。領袖有領袖的特權,卻也有甩不開的責任,為了安撫軍心,陳玉樓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物件,將其高高舉過頭頂,對著所有人說道——book18.org

「眾兄弟無需擔憂,我早就備好了辟邪之物!」book18.org

林中已經十分昏暗,區區火光無法照亮一切,鷓鴣哨眯著眼睛試圖看清陳玉樓手中的東西,豈料這一看竟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book18.org

……那是發丘天官印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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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發丘天官印book18.org

入蟲谷後眾人連番受挫,陳玉樓不禁有些急怒攻心,說來好笑,乾了這麼多年盜墓的勾當,他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墓主人,心中更是自嘲著理解了段水歧。不過怒歸怒,他做了這麼多年的總把頭,自然深知「大難當頭,先撫人心」的道理。book18.org

「兄弟們不能白來一趟,這麼大的水晶換成大洋一輩子都花不完,這棺材裡不是個粽子,要是粽子早撲出來了!管他什麼作妖的旁門左道,在這發丘天官印面前,什麼妖魔鬼怪都只能乖乖伏誅!」book18.org

只見陳玉樓手握一枚銅印,印上刻有「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八個字,他振臂一呼,眾人瞬間譁然——要麼說技高人膽大呢,先頭的什麼妖龍,一個時辰不到就被封門仙他們給殺了,這棺材說破天也就那麼大點,難不成裡面的東西還能比水道里那個更大?總把頭就是總把頭,早就備好了法寶專門等著對付它呢!book18.org

盜墓的四大門派各有本事,發丘有印,摸金有符,搬山有術,卸嶺有甲。「發丘」這兩個字的出自「建安七子」之一的陳琳。在《為袁紹檄豫州》中,陳琳彈劾曹操,稱:「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這幾句話,說得是曹操為了充沛軍費,特地設置了「發丘」「摸金」兩種特別的軍隊,專門盜發天潢貴胄的陵寢,也就是為什麼民間有很多人將曹操視為盜墓行當的祖師爺。在擁有自己的政權之前,曹操曾官拜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因此傳說發丘天官印乃天子御製,上通天庭下通地府,一印在手,鬼神皆避,所到之處百無禁忌。book18.org

卸嶺的這些人,說好聽點叫「力士」,其實和土匪之流沒甚區別,無非是搶陰宅不搶陽宅,禍害死人不禍害活人。一聽說那棺槨值錢,他們心裡的畏懼瞬間就熄滅不少,加之身處盜墓的行當,即便是大字不識一籮筐,也多多少少聽說過摸金符和發丘印的傳聞,此刻見了這東西,士氣自然大振。然而段水歧和鷓鴣哨的臉上卻皆閃過一絲疑惑——青囊派曾經和盜墓之輩聯手過,段水歧雖不精此道,卻也隱約記得此印已不復存於世。但眼下情勢膠著,他對那些道聽途說的古老傳聞又不甚熟悉,因此選擇叄緘其口。book18.org

可鷓鴣哨就不同了,他身為此代的搬山魁首,對盜墓四大門派的歷史了如指掌,陳玉樓話中的破綻哪裡瞞得過他?其實真要說起來,發丘天官和摸金校尉的手段根本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就是信物——摸金符如今世上僅存叄枚,而發丘印則早就早毀於明代永樂年間。可既然世間已無「發丘印」,那陳玉樓拿出來的是什麼?book18.org

聽了陳玉樓的話,卸嶺眾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在震耳欲聾的高呼聲中,鷓鴣哨將陳玉樓拉到了一邊——「陳兄,這發丘印是真的嗎?」book18.org

陳玉樓愣了一愣,望著鷓鴣哨仿佛在看一個傻子:「包是假的啊!世間還哪有發丘印啊?」book18.org

這枚「發丘天官印」是陳玉樓翻遍古籍,照貓畫虎讓刻假章的匠人偽造的,為得就是在人心不穩的時候拿出來安定軍心。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鷓鴣哨這麼個一派魁首、江湖的老人,居然有著一顆赤子之心,大難當頭還來問他這蘿蔔章是真是假!book18.org

鷓鴣哨嘆了一口氣,他明白陳玉樓的想法。林中的異相實在驚心動魄,眼下人心浮動,陳玉樓此舉無非是望梅止渴,安定人心,可那水晶棺實在妖異,搬山和卸嶺向來就沒有驅邪的法器,要開棺他和陳玉樓就只能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上,這叫他如何能不憂心?book18.org

耳邊驚雷呼嘯如龍,那種紅線越來越密集,動的也越來越快,事不宜遲,需速戰速決。鷓鴣哨和陳玉樓十分默契,各自取了些開棺鎮邪的用具,隨後便撇開眾人來到了水晶棺前。book18.org

滴滴滲出的腐血已經在地上聚成了小水窪,臭氣熏天臭不可聞,熏得陳玉樓差點吐出來。那水晶棺因為是豎葬的,所以棺蓋並不厚重,鷓鴣哨用鑽天索翹起一頭,陳玉樓搭了把手,兩個人就輕而易舉地將棺蓋掀了起來,隨即便雙雙看傻了眼——這東西比「棺材」大的多,且是用厚重的水晶製成的,像毛玻璃般透著些藍色。水晶棺四周刻滿了秦漢時期的浮雕,其線條既古樸又華麗,棺內盛滿了鮮血一樣的液體。到了近前,就連鷓鴣哨都聞了出來,這種腥臭無比的東西並不是血,而是一種血和其他玩意發酵而成的邪物。book18.org

陳玉樓甚至不敢想千年之前獻王是從哪裡尋來如此大的一塊水晶製成棺槨的,因為他心裡有個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想法——這樣世間難得一見的棺槨,獻王竟然沒有留給自己?那他的棺槨會是什麼樣子的?是金絲楠木?陰沉木?還是什麼亘古未聞的稀奇東西?book18.org

想到這裡,陳玉樓心中突然一驚,那種感覺仿佛脊骨上無端端生出尖刺一般,讓他一邊坐立不安,一邊不敢分心。畢竟眼前的棺槨中,是獻王的大祭司,是蟲谷的穴眼,是他和鷓鴣哨甘冒奇險也要一探究竟的千年謎團。book18.org

棺蓋被打開的瞬間,那種腥臭血紅的東西立刻流出了棺槨,從身後的打鬥聲來看,鷓鴣哨相信這種東西和那種會吸人血的「紅線」息息相關。book18.org

待棺槨中的「血」不再外流,一張腫脹的人臉終於「浮出水面」,見到那死人的面色,陳玉樓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不是粽子。book18.org

那張肥胖的臉栩栩如生,不像是死人,倒像是活人,面上還有一層厚厚的蠠(min)晶——鷓鴣哨在雲水衣的筆記中讀到過這種東西,傳說將這種東西包在屍體表面可以保護屍體千年不腐。有道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到了今日,鷓鴣哨才算是親眼見識了蠠晶的真身。照雲水衣所說,蠠晶是雲母所化的,想起入蟲谷時那段千迴百轉有石鐘乳有雲母的水道,鷓鴣哨心中不禁又對雲水衣生出幾分敬佩。book18.org

然而水晶棺中始終剩下一半的「血」,叫人看不清裡面還有什麼,於是鷓鴣哨和陳玉樓默契地決定將那具「屍身」先挪出棺槨。豈料這一挪,竟叫他兩個俱大驚失色。book18.org

鷓鴣哨力壯,曾在瓶山赤手空拳勒死過湘西屍王,平日裡就算是千百斤的棺蓋都能一腳踹開,沒成想今日卻怎麼也拖不動水晶棺里的那具屍身。book18.org

棺蓋打開後,越來越多的「血線」從地下鑽了出來,林中的槍聲就沒停過,陳玉樓急中生智,決定另闢蹊徑,一雙手伸入「血海」從上往下摸。鷓鴣哨見此也依樣畫葫蘆,兩雙手摸著摸著,終於察覺了關巧!book18.org

水晶棺中並非只有一具人屍,自腰往下還有一條蛇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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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半蛇屍book18.org

那位「大祭司」身下似乎連著一條巨蟒的身體,因此肉軀頗重,丘門星見狀連忙上前幫手,和鷓鴣哨一同將開了蓋的水晶棺掀翻在側。粘稠而腥臭的液體順著傾倒的棺材邊瓢潑而下,飛快地被乾涸的土地吸走,仿佛被污染了千年的沃土在伺機報復一般。原本枯萎的荒草紅了一片,那種襲擊人的血線也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book18.org

待棺中的污血流的差不多了,伴隨著轟隆一聲,沉重的肉軀終於從水晶棺中翻滾而出。數十枝火把幾乎瞬間就圍了上來,眾人也就此看清了獻王「大祭司」的真容——book18.org

棺中的屍體是一位肥胖的老者,因為身上裹了一層厚厚的蠠晶,所以面容有些模糊不清,自腰往下是一隻被剝了皮的大蟒,看樣子倒像是被那巨蟒活生生吞了一半。book18.org

鷓鴣哨等人見此皆聯想起前番水道中的青鱗巨蟒,眼前無皮的巨蟒雖然看上去比那一條小很多,但是看體型卻似是同類。那巨蟒無皮卻依舊肥碩粗大,渾身「血淋淋」的,蛇神似乎還在蠕動,蛇肉的縫隙中長出無數紅須——就是那種會襲擊人的吸血紅線。book18.org

早前聽花瑪拐說吸血紅線不怕青囊派的斷蟲藥時,段水歧就有些不解,別說是青囊派的藥,就連青囊派的弟子都是蛇蟲不侵的,後來他又親眼看見那種紅線繞過鷓鴣哨直奔封門仙,心中疑惑更甚。直到看見那半人半蛇的怪屍的瞬間,他才全明白了——獻王的這一處陪陵,以大祭司為屍,以蟒為棺,以水晶為槨,而這「半蛇屍」非蟲非木,半生半死,硬說起來不是動物也不是草木,而是陰物。book18.org

世間有無數奇珍,可若論稀奇,冬蟲夏草堪稱「天下第一奇葩」——《本草綱目拾遺》有載,此物「夏為草冬為蟲」,也就是說它一半時間是動物,一半時間是草木,和這具半蛇屍有異曲同工之妙。冬蟲夏草多生於寒冷的草原、河谷、草叢的土壤中。性甘平,可補腎益肺、止血化痰。用於腎虛精虧,陽痿遺精,腰膝酸痛,久咳虛喘,勞嗽咯血。玉樹宮地處高原,又有雪山草原,青囊派六宮所用的蟲草全部出自於玉樹宮。正因如此,在陳玉樓和鷓鴣哨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時候,青囊派的幾位弟子卻率先反應過來了。世間既有天生天養的冬蟲夏草,就防不住有人如法炮製,把死物和活物硬摻在一起,行此逆天之道。book18.org

在玉樹宮時,鷓鴣哨倒是吃了不少蟲草,可那都是摘下來的,他沒見過活物,直到聽青囊幾人解釋了一番,他才茅塞頓開——怪不得這巨蟒是剝了皮的,水道中的那隻青鱗巨蟒,一身鱗片如金甲般,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若非他們手裡有降龍絲,竟不知該如何降服這個畜生。那種吸人血的紅線絕對沒法從蟒身上長出來,獻王既然深諳痋術,自然曉得欲成此術,與大祭司一同下葬的蟒蛇必須無皮無甲。book18.org

被剝了皮的巨蟒身上露出淡粉色的肉,那種紅線從它身體的肌理中長出來,幾乎無孔不入,紅線攻擊人的時候,巨蟒的死肉便一張一翕的動,仿佛它還活著一般。林中火勢漸大,鷓鴣哨眼角突然一閃——那玉棺傾倒時,右角落在了一塊大石上,因此左邊的角落裡還積著些污血,有一絲金光從角落裡透了出來。book18.org

盜墓中人對明器最是敏感,雖然只是餘光一掃而過,可鷓鴣哨瞬間就起了警覺。彼時眾人都在大戰吸血紅線,他一邊開槍,一邊拋出鑽天索,幾來幾回,終於挖到了玉棺中的「寶貝」——一副形狀古怪的黃金面具,一支龍虎短杖。book18.org

鑽天索最後一次探入玉棺的時候,爪鋒劈入棺底,竟發出咔嚓一聲。鷓鴣哨見狀起疑上前細看,這才察覺眼前精美絕倫的水晶棺棺底竟是一塊桐木!book18.org

方才眾人只顧著看掉出棺槨的半蛇屍,在昏暗的光線下忽略了玉棺角落的陰影,豈料在那裡,巨蟒的尾部以及棺中的紅色肉線早就穿透了棺底,擰成一股發白的粗脈,連接著老樹的內部,再也無法分開。book18.org

鷓鴣哨見狀喚來眾人,段水歧見了血榕的樹根才後知後覺——難怪此樹如此高大豐茂,原來它不是孤零零的一棵樹,而是一對融為一體的夫妻老樹!book18.org

夫妻樹,古代稱為「連理枝」,又稱「生死樹」,指的是兩棵同根生的樹,虯蟠糾結,樹根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然而夫妻樹雖然罕見,卻也不算稀奇,可這棵血榕,稀奇就稀奇在它的樹根下竟填滿了數不勝數的人獸乾屍!book18.org

段水歧早說這血榕會吃人,陳玉樓卻始終只信了五分,直到親眼看到血榕樹根下層層迭迭的乾屍,他才不得不服——只見那棵血榕被撕成兩半,左右各伏於地,中間露出一個兩人寬的樹洞,樹洞裡都是乾屍,而那些乾屍無一例外,全被吸血紅線纏繞至四肢五骸、五官七竅。book18.org

怪不得陳玉樓覺得那污血腥臭,想來水晶棺中那種類似血液的東西,都是人畜被吸乾的血液,和林中地底的水汽、蟲卵、人畜糞便,再加上獻王離經叛道的痋術而形成的定屍液,因此才護得那大祭司的屍身千年不腐,叫他這埋骨之地周圍寸草不生。book18.org

人屍、痋蟒、玉棺,全部連接在一起,猶如一體。這種以樹為墳的葬法逆天而行,奪天之巧,在此千年,甚至改變了此處的風水格局——椒圖駝碑,封鎖穴眼;玉棺封印痋蟒,寶藏深藏;而痋蟒則掠取周邊生物的血髓,維持屍體不腐不爛。這種詭異得完全超乎常規的辦法,絕對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book18.org

鷓鴣哨眼見已經得到了棺中的明器,又看天地有巨變之勢,下令就要火燒半蛇屍,林中眾人譁然,皆盯著陳玉樓,等他號令,可陳玉樓卻一時走了神——幾番交鋒下來,他自覺已經看透了「痋術」的機密,他這一生不知見過多少大墓,破過多少機關,而所謂痋術,就是以活物為機關。青鱗蟒,半蛇屍,不外如此。由此可見,獻王墓兇險非常,其中的機關和妖術,只怕不是卸嶺和搬山能夠輕易破解的。book18.org

陳玉樓不過晃神片刻,天雷便密了許多,也猛了許多,血榕在地上撕處一個口子,被乾屍填滿的樹洞開始冒出一縷縷的黑煙。雷暴、黑煙、地裂,一波接一波的地異之相迎面撲來,將眾人團團圍住。book18.org

已經不是可以躊躇猶豫的時候了。book18.org

「點火!燒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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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秦漢遺蹟book18.org

青囊派的火油十分厲害,且燒起來有股松柏的香氣,火的氣息和草木的氣息融為一體,火焰越飛越高,林中生出一股清香。片刻前眾人還困於林中進退兩難,待火燒起來,眼前的困境竟似迎刃而解了一般。book18.org

大祭司的屍體燒得比煤還旺,跳躍的火焰劈啪作響,陳玉樓最擔心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大祭司的屍體剛被點著沒一會兒,原本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天突然就下起了雨。book18.org

獻王精通風水秘術,他苦心孤詣用自己的大祭司填了穴眼,為的就是保全蟲谷中這一處經他千挑萬選的風水寶穴的「仙氣」。如今穴眼已破,蟲谷中的風水也被破了一半,陰雲被吉風吹散,先是雲雨後是晴,雨水撲滅了林間的火苗,然後便露出了天光。book18.org

太陽終於重新出現在蟲谷上方。book18.org

天亮了,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那種紅線隨著大祭司被燒成焦炭的屍體一起融進了土裡,原本被點著的樹木也都熄火了。火和碳刺鼻的氣味沖入每個人的鼻腔,那種豈非像是一團熱火被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又像是火藥被水浸透時的石硝味。巨木被燒去了樹冠,仿佛禿頭的僧人,無欲無求地站在一邊。血榕周圍的荒草因為吸收了那種「血線」,斑斑駁駁地一片黃一片紅,露出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鮮艷。book18.org

這時節恰逢羅老歪的人入了谷,谷內一下就鬧騰了起來,花瑪拐帶著羅老歪上前,羅老歪心有餘悸,嘴上也不顧遮掩,望著林中焦黑一片的「戰況」,僅剩的一顆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拉著陳玉樓絮絮叨叨個沒完。book18.org

「陳總把頭,怎麼個事?是不是有粽子啊?死了嗎?哎喲兄弟我跟你說啊,剛才可邪乎了,這麼大的林子就這一片黑壓壓的在下雨,兄弟我都不敢上前。要麼說還得是兄弟你呢,這就辦妥啦?」book18.org

陳玉樓聞言不禁翻了個白眼,雖說這一遭是有驚無險,可方才要是能多幾個人多幾桿槍,眾人對付吸血紅線的時候多少也可省些力,不至於那麼慌亂。沒轍!羅老歪素性貪生怕死膽小怕事,若不是貪滇軍在當地的威勢,他也絕不可能帶羅老歪入蟲谷。事已至此,他倒不如順杆爬,好好震懾一下羅老歪,否則他這一晚上的出生入死豈不是白忙活了?book18.org

「妥了,羅帥放心,萬事有兄弟我和鷓鴣哨呢,去看看吧,可是挖出來了不得了的寶貝。」book18.org

日光下眾人再看那「水晶棺」,封門仙越看越眼熟,待陳玉樓剝去棺上陳年的土層,露出晶瑩卻又泛著些黃色的釉面,她更是一口咬定那是西藏密天玉。陳玉樓是沒見過什麼西藏密天玉,可眼前這東西裡面有棉,看樣子不是水晶當屬玉種。玉棺蓋子裡刻著日月星辰、人獸動物以及各種奇特的標記,那些花紋都是秦漢時期的,由此可見,眼前的棺槨絕對是千年前的舊物不會錯。book18.org

鷓鴣哨身負扎格拉瑪族世世代代的詛咒,前番剛聽雲水衣說過雮塵珠曾藏在格薩爾王的寶洞中,今日見了這西藏密天玉,心中如何能不震動?看來雮塵珠與西藏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恨只恨他們門派千年以來多以中原大地為根基,直到他這一代才將搜尋雮塵珠的範圍擴張至藏地。book18.org

再說那兩件從玉棺中撈出來的明器——那副黃金面具造型怪異無比,全部用真金鑄造,眼耳鼻口鑲嵌著純正的青白玉。其紋飾一圈圈的全是漩渦形狀,看起來又有幾分像是眼球的樣子,一個圈中間套著兩叄層小圓圈,最外一層似乎是代表眼球,裡面的幾層分別代表眼球的瞳孔,分明是古獻國的祭司在儀式中戴的的祭祀之物。book18.org

搬山叄人在看清黃金面具上的紋路後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這已經算是明示了,那種旋渦的線條,那種關於眼睛的暗示,那種和長在他們肩頭的詛咒一模一樣的圖示。book18.org

傳聞雮塵珠狀似人目,格薩爾王的《伏魔經》中也明確記載了這一點。鷓鴣哨的心狂跳了一陣,隨後陷入了近乎冰冷的沉寂,那大概是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感受——苦尋一生之物盡在咫尺,此行只許勝不許敗,可獻王如此狠毒,他真的能拿回雮塵珠嗎?如果他失敗了……book18.org

這廂鷓鴣哨還沒回過神來,那廂陳玉樓卻已經開始研究那副「黃金面具」了,他見多識廣,莫說是秦漢古物,便是夏商的都見過不少,鑒寶是他的長項,此刻施展起來,定要讓眾人心服口服才肯罷休。book18.org

「滇境崇尚巫術,和中原風情不同,古王有大祭司,依在下愚見,這必定是大祭司主持祭典時所用的面具。面具上的這些玉飾都是活動的,使用的時候,配戴面具者可以把這些青白玉從黃金面具上取下來。」book18.org

陳玉樓的話足以服眾,唯獨有一點叫人難解——那黃金面具頭上有龍角,嘴似虎口,兩耳成魚尾,顯得非常醜惡猙獰,不像是任何一種祥瑞之獸,反倒無端端地讓人看了寒毛直豎,可誰會刻意選惡獸做圖騰呢?book18.org

再說那龍虎短杖,此物是用青色厱石磨成的,色近石青,與民間的擀麵杖長短相似,微微帶有一點弧度,一端是龍頭,一端是虎頭,二獸身體相接的地方,就是中間的握柄。獸首雕刻的花紋形態古樸,缺少漢代藝術品的靈動,卻散發著一種雄渾厚重的氣息,看樣子至少是先秦之前的古物。由此可見,這東西雖然出自獻王大祭司的棺槨,但卻比整個漢代更加古老。book18.org

蛇——蟲谷水道中是蛇,大祭司的棺槨里也是蛇,鷓鴣哨不由得想起田豐在白絹陵譜上留下的話。book18.org

「這所謂的蟲谷山神,會不會就是一條蛇?」book18.org

然而鷓鴣哨此言一出,張門治和丘門星這兩個雲南本地人卻率先搖了搖頭。book18.org

「魁首怕是想岔了,雲南一境從未聽說過以蛇為神的,硬要說的話……」丘門星話說一半便止住了,此人不愧是段水歧的弟子,吊人胃口有一手的。book18.org

可其實並不是丘門星有意吊人胃口,他方才見了那黃金面具,心中便有些猜測,可他在綠春宮一向不算聰穎,因此當著段水歧的面不敢胡說,豈料段水歧居然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book18.org

「如果非要猜這山神的身份,老身倒是更傾向於蛙。」book18.org

在雲藏交接的地方,有一個特殊的民族——納西族。納西族是雲南的土著,至今都保持著母系氏族的傳統,在這種傳統下,男子幾乎可以淪為了播種的工具,他們沒有父職,也沒有父權,除了勞作幾乎一無所有。也正是在這種文化中,「青蛙」成為了吉祥物。book18.org

東巴經《自然神的來歷》中說:「五方五地的自然神都出自金黃色的巨蛙的卵中。」在另一本東巴經《白蝙蝠取占卜經》中說:「由於金黃色的巨蛙吞食了白蝙蝠從天上取來的占卜經書,被上天的神射手將其射死,從而形成了「巴格圖」。(類似八卦圖,是用於占卜和推算方位、五行、九宮、天干地支等的。)book18.org

納西族崇母,青蛙多卵,因此在納西族最原始的神話中,女媧不是半人半蛇,而是半人半蛙。正因如此,女媧才能產下那麼多的卵,生下那麼多的眾生。神話無根無據,如同浮萍,不可全信卻也不可不信。然而眾人聽了段水歧的話,再看那黃金面具,卻怎麼看怎麼像青蛙。book18.org

林中陷入沉默,沒人敢分神去想在邊境的部族中被視作「半人半蛙」的女媧,大多數人面上都是一片空白——那種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的空白。book18.org

「事到如今,多思無益,我等還是得快點找到那山神。」book18.org

人頭攢動的人群中,有一個人突然跳了出來——是寶翁里。book18.org

「額知道山神廟在哪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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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天地芻狗book18.org

在寶翁里還小的時候,在戰火還沒有燒光麥田和青山的時候,日子還算不錯,一天兩頓飯,天黑了躺在床上,母親會給他講故事——book18.org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神要把智慧之水遍賜人間芸芸眾生,然而烏鴉卻傳錯了話,讓人獨享了智慧之水。等著分享智慧水的百鳥和千獸見智慧水被人喝完了,立刻憤怒地撲上去,把人身上的毛都拔光了。正在此時,青蛙悄悄地舔干碗底殘留的智慧水,隨即靈機一動指著河水說:「智慧水不是被人喝掉的,而是倒進河裡了。」說完便裝著要搶喝河水的樣子,「 嗵」一聲跳進河裡,從而引開了百鳥千獸,解救了人類。book18.org

在雲南的不少民族,包括納西族在內,都將青蛙視為智慧、善良的生靈,甚至將其作為吉祥如意的圖騰代代傳承。因此在看清那副黃金面具的瞬間,寶翁里就站了出來。book18.org

遮龍山的土著民都知道山裡有個傳說中堆滿了金銀珠寶的獻王墓,甚至有貪玩的孩子見過山壁上的那種「聖光」。據見過的人說,那像是掛在山崖邊的圓形的彩虹。小時候,寶翁里生過一場大病,他病的幾乎要死了,為了救他,他的母親跟著村裡的嚮導進了危機重重的蟲谷採藥,也許是上天垂憐,母親非但從那吃人的林子裡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甚至還在傳說中的山神廟裡過了一夜。book18.org

後來母親死了,戰火四起,糧食沒了,徵兵的人挨家挨戶地抓壯丁,寶翁里很怕槍,那種黑漆漆硬邦邦的東西,砰的一聲就能取走一條人命,也不管他有沒有心上人,有沒有放不下的父母親朋,有沒有還未完成的志向。人固有一死,可被搶打死是一種很冰冷的死法,霎那間一切就都沒了,血流盡了,人就咽氣了。book18.org

為了躲避徵兵,寶翁里按照母親的指引進入了蟲谷,順著倒塌的石像和石人,他終於找到了母親口中的「山神廟」。他記得那尊山神的泥像,記得神殿後那九尊蟾蜍像,曾經庇佑了母親的山神廟也庇佑了他,在神廟裡,他終於安然睡去。book18.org

緣分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寶翁里原本和遮龍山的其他人一樣,對前來找尋獻王墓的人已經見怪不怪甚至懶得搭理了。這些人大部分會死在蟲谷外緣的毒瘴中,即便是能找到入谷的路,也是有進無出。幾千年了,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帶走獻王墓中的寶藏。可眼看封門仙她們挖出了大祭司的棺槨,他卻突然覺得也許就是這一次,也許母親和他在機緣巧合下找到山神廟,為的就是這一次,也許就是這一次,獻王墓會被挖出來。book18.org

也許這就是緣分。book18.org

鷓鴣哨借著天光去細看椒圖背上的陵譜,陵譜上的字不多,卻足夠驚心動魄。book18.org

古滇國是秦始皇下設的叄個郡,秦末楚漢並起,天下動盪,這叄個郡的首領就採取了閉關鎖國的政策,封閉了與北方的交通往來,自立一國。後來漢朝定了天下基業,但是從漢代立國之始,便受到北方匈奴的威脅自顧不暇,因此一直沒工夫理會滇王。book18.org

古滇國的末期,來自北方漢帝國的壓力越來越大,國事日非,天心已去,漢武帝向滇王索要上古的神物雮塵珠,滇過內部為此產生了激烈的分歧。獻王帶了真正的雮塵珠從滇國中脫離出來,遠涉至滇西的崇山峻岭之中,而滇王則只得以一枚「影珠」進獻給漢武帝。book18.org

傳說雮塵珠是地母所化的鳳凰,自商周時代起,就有人認為可以通過這件神器修煉成仙、脫胎換骨之效,但是需要在特殊的地點,才能發揮它的作用。周文王曾經把這些內容,詳細地記錄在了天書之中。秦末之時,這件神物流落到了滇南,獻王就是因為捨不得這件寶物,所以才離國而去,準備到山裡找個地方修煉成仙,而獻王墓的位置,就選在了一處風水術士眼中的神仙洞府。book18.org

獻王入斂後,大祭司從深谷中找來兩株能改風水格局的榕樹,先將鎮陵譜埋入地下,又將榕樹植到其上,然後捉來以人俑飼養的巨蟒,剝去其皮,和大祭司一起裝進棺中,蟒肉人體,加上桐木棺底,與這株老樹就會逐漸長為一體,得以長久地維持肉體不腐不爛。book18.org

獻王墓前後總共修建了二十七年,修建的人力始終維持在十萬,幾乎是傾國之力。除了奴隸以外還徵用了許多當地的夷人,總數在十七萬人左右。這些人大多死在了建造獻王墓的過程中,而倖存的人要麼就是被製成了那種被痋蟲寄生的人俑,要麼就是成為了獻王的陪葬。book18.org

歷史是最冰冷無情的東西,十七萬條性命,落在石刻的陵譜上就只有區區叄行字——「王殪,殯於水龍暈中。屍解升仙,龍暈無形。若非天崩,殊難為外人所破。」book18.org

陳玉樓借力爬上一棵高樹,居高臨下地探查此處地形,終於看破了蟲谷的格局——獻王大祭司的埋骨之地,是安葬獻王的那條水龍身上的一個「爛骨穴」。所謂爛骨穴,即是陰不交陽,陽不及陰,界合不明,形勢模糊,氣脈散漫不聚。行於穴位地下的氣息為陰,溢於其表的氣脈為陽,叢林中潮氣濕熱極大,地上與地下差別並不明顯,是謂之「陰陽不明」。此處地脈氣息無止無聚,又無生水攔截,安葬在這裡,難以蔭福子孫後代,僅僅能夠屍解骨爛,故此才稱作「爛骨葬」,或「腐屍埋」。book18.org

想來獻王是如何毒辣?為了一個穴眼不惜讓自己的大祭司在生死之中顛簸千年,生時護屍體不腐,死後鎮穴眼無礙。可惜這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因為大祭司的背叛而留下了一絲破綻——世間有生便有滅,即便真的貴為人王天子都有陵墓被盜的那一日,更何況獻王這個草頭天子?book18.org

然而大祭司的玉棺終究是被鷓鴣哨一行破了,原本完滿的風水格局也連著被破了,被壓制在地下幾千年的地氣得以宣洩,方才的雷暴黑雲,都是地脈產生了變化的結果。book18.org

獻王暴虐,千年前竟不知有多少無辜的百姓曾喪命於此?不怪寶翁里如此憎恨獻王,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由己及人,陳玉樓幾乎能體會到寶翁里心中那種由來已久的恨意。book18.org

「這陵譜還有背面,稍安勿躁。」鷓鴣哨說。book18.org

盜墓的四大門派出過不少英雄豪傑,搬山卸嶺的名頭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可陳玉樓總是覺得鷓鴣哨有些與眾不同——比起普通的盜墓中人,鷓鴣哨總是更加沉穩,更加細心,更加深謀遠慮。book18.org

盜墓之輩多半是貪圖金銀珠寶,卸嶺也好,摸金也罷,就連早就斷絕了的發丘也一樣,可搬山卻實在不同,他們下墓千年,為的不是發財升官,而是解族人之奇疾。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搬山中人總是帶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book18.org

然而此時此刻,鷓鴣哨的「清高」卻起到了關鍵的作用——眾人本來興致勃勃地就要讓寶翁里領路前往「山神廟」,可等見了陵譜的背面卻又都熄火了。book18.org

只見那鎮陵譜的背面是整面的浮雕,一座窮天下之莊嚴的壯麗宮殿懸浮在天空的霓虹雲霞之上,竟真應了寶翁里口中的「聖光」。可天下真有如此神仙寶穴嗎?還是說那獻王墓竟真是造在天上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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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一語成讖book18.org

見了鎮陵譜背面的浮雕,眾人不禁都有些膽怯——怪不得田豐說獻王墓非天崩不可破,別的都可以想法子,可 這天上宮闕該如何挖掘?book18.org

谷中諸人剛經歷了一場大戰,想起前路不知還有什麼妖魔鬼怪,各個都有些灰頭土臉。陳玉樓見此,從袖中掏出他那小摺扇,往胸前點了幾下,隨後便喉頭涌動,分明就是要開擺了。book18.org

「眾兄弟休驚,古人喪葬之風重「藏」,重「隱」,斷沒有將陵寢設在地上的道理,這陵譜上刻是獻王的明樓,不是墓穴。明樓多為祭祀所用,少有明器,就是真建在天上也無妨。更何況喪葬之術,風水之格,墓穴一破,明樓必然也會破。」book18.org

「明樓」是古代帝王陵墓正前裝飾性的高樓,明樓中通常會立帝廟諡石碑,再奢華些的也就無非用些金銀裝飾。非但如此,明樓還往往和陵寢遙相呼應,一般來說應當在陵寢的正上方才符合風水。由此可見,即便獻王墓的明樓真的是在明月之上,他的陵寢也一定在遮龍山中。book18.org

陳玉樓到底是久經江湖的老人了,方才眾人方寸大亂,他卻命花瑪拐將鎮陵譜的正反面都拓了下來——大祭司的鎮陵譜與人皮地圖,以及田豐留下來的白絹陵譜正好一一對應,甚至還可以查漏補缺。只見他捧著手中剛剛拓印好的鎮陵譜,一雙眼滴溜溜地轉,片刻之後終於開口。book18.org

「明樓和陵墓一定都在祭道上,眼下叄幅陵譜都說山神廟是祭道的開端,因此我等此去必須先找到山神廟,寶翁里,你說你進過山神廟,可空口無憑,我們這麼多人的性命都繫於你一身,你總得拿些真材實料出來,我們才能放心讓你開路不是?」book18.org

恨遠比愛更有力,寶翁里雖然大字不識一籮筐,但他從小就和遮龍山的所有山民一樣,聽著千年前獻王奴役當地人、甚至生生將他們殉葬的故事長大。他不知道那個「獻王」長什麼樣,但他的恨卻清清楚楚。這麼多年了,前來盜發獻王墓的人數不勝數,可任憑誰也沒有鷓鴣哨封門仙這樣的本事,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夠親眼看到那個害他族人無數的獻王被挫骨揚灰,寶翁里覺得附中生出一股不屬於自己的豪氣,那種氣仿佛有實體,一路堵到了他的喉嚨,讓他覺得自己甚至可以置生死於度外。book18.org

先前聽寶翁里說他進過山神廟的時候,陳玉樓心裡還有些不屑,歸根結底,寶翁里不過是一個進出蟲谷、並以此為生的嚮導,這樣的人自然什麼鬼話都會說,逼急了說不定甚至會說自己進過獻王墓。然而寶翁里的形容實在是太細緻、太精確、太合理了,最後就連他都不得不信寶翁里真的進過山神廟。book18.org

寶翁里說,山神廟在蟲谷的邊緣,正前方有很多倒塌的神像和獸像——這指的應該是鎮墓獸。鎮墓獸是古代墓葬中常見的一種怪獸,有獸面、人面、鹿角,是為鎮攝鬼怪、保護死者靈魂不受侵擾而設置的一種冥器。book18.org

《周禮》有載,有一種神獸叫方相氏,有黃金色的四隻服,蒙著熊皮,穿紅衣黑褲,乘馬揚戈,能在墓壙內以戈擊四角,驅方良、魍象(方良——既會危害死者的惡魔),民間使用鎮墓獸的習俗,就是從「方相氏」的傳說演化而來的。鎮墓獸最早見於戰國楚墓,流行於魏晉至隋唐時期,五代以後逐步消失,其造型獨特,構思譎詭奇特,形象恐怖怪誕,被寶翁里這樣的普通百姓認為神像並不稀奇。book18.org

寶翁里還說,在靠近山神廟的地方,有兩塊光禿禿的巨大山石,其狀如山,周圍寸草不生。對此玉樹宮的諸人深信不疑——吐蕃境內有不少寸草不生的荒山,其沙泛紅,其礫乾澀,百里之內毫無水汽,人畜蹤跡皆滅。蟲谷中雖然水草豐美,可獻王既有奇術能驅使巨蟒,活埋人屍,想來讓一山之境寸草不生也不是什麼難事。book18.org

最後,寶翁里說山神廟前有一大片會隨人而動的仙草,這便是胡謅都謅不出來的了——青囊派對草木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有一種草喚作「跳舞草」,可若非親眼見過,誰敢妄想世間有此奇葩?book18.org

跳舞草的本就源自滇境,傳說古時候西雙版納有一位美麗善良的傣族少女,名叫多依,她天生酷愛舞蹈,且舞技超群,出神入化。她常常在農閒之際巡迴於各族村寨,為廣大貧苦的老百姓表演舞蹈。身形優美、翩翩起舞的她好似林間泉邊飲水嬉戲的金孔雀,又象田野上空自由飛翔的白仙鶴,觀看她跳舞的人都不禁沉醉其間,忘記了煩惱,忘記了憂愁,忘記了痛苦,甚至忘記了自己。book18.org

天長日久,多依名聲漸起,聲名遠揚。後來,一個可惡的大土司帶領眾多家丁將多依強搶到他家,並要求多依每天為他跳舞。多依誓死不從,以死相抗,趁看守家丁不注意時逃出來,跳進瀾滄江,自溺而亡。book18.org

許多窮苦的老百姓自發組織起來打撈了多依的屍體,並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後來,多依的墳上就長出了一種漂亮的小草,每當音樂響起,它便和節而舞,人們都稱之為「跳舞草」,並視之為多依的化身。另據傳說,古時候有一傣族少女殉情自殺,死後便化身為跳舞草。所以,一旦遇到多情的小伙子高唱情歌,它就會隨歌起舞。book18.org

陳玉樓原本是想試探寶翁里一二,豈料此人所說句句經得起考證,倒讓他不得不信了。他本有意就此讓寶翁里開路,前往傳說中的山神廟,豈料寶翁里最後竟語出驚人——book18.org

「山中的霧氣是看時辰的,白霧有毒,紅霧無毒。」book18.org

獻王狡詐,善用痋術,若說蟲谷周圍的毒瘴是獻王有意而為之的,幾乎沒人會有任何異議。痋術是反自然的,甚至反人性的,因此寶翁里所說的話十分可信——在白霧和紅霧面前,大多數人會認為白霧是無害的,紅霧是有毒的。可金元子和段水歧卻都栽在了那種白霧上,可見寶翁里所言值得參考。book18.org

眾人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不想張門治卻突然開口了——book18.org

「小師妹,有件事情,說來有趣。」book18.org

張門治說話一向拐彎抹角,經了這些日子,封門仙倒也習慣了,她讓張門治直言,陳玉樓的耳朵立刻就貼了上來——book18.org

「小師妹還記得水道中的那種水彘蜂嗎?原本我們都以為那不過是獻王給那隻青鱗巨蟒的吃食不是?可小黑卻對那東西避之不及,看樣子那東西有毒呢。」book18.org

陳玉樓瞬間大徹大悟,方才在他腦中始終差了一環的故事瞬間就被連了起來——大祭司的鎮陵譜上將那隻被鷓鴣哨封門仙一行殺死的巨蟒稱為青龍,說此物極其兇猛殘暴,是遮龍山一帶才有的猛獸,無論如何都無法教化,可獻王是如何將此物困在水道中為他守陵的呢?陳玉樓百思不得其解,此刻聽了張門治的話心中才終於豁然開朗。book18.org

原來那種從人俑中生出來的水彘蜂是有毒的,其毒性足以麻痹水道中的巨蟒一段時間,想來青鱗巨蟒在吃飽了水彘蜂后就會中毒昏睡過去。數千年來,那條巨蟒則一直在清醒和麻痹之間輾轉反側,正因如此,才會被困在此地不得逃脫。book18.org

在黃連山的時候,丘門星特地問過鷓鴣哨和陳玉樓,盜墓之輩最怕在墓里遇到什麼?當時陳玉樓幾乎想都沒想就答了「活物」二字。而後他們在入蟲谷時於水道中遇到了青鱗巨蟒,進了谷中又遇到了殺人血榕。book18.org

什麼叫一語成讖?這就叫一語成讖!book18.org

「在下有一愚見,諸位暫且聽聽,依在下看,這所謂的痋術,就是以活物為機關,此去獻王墓,我等必須提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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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跳舞草book18.org

獻王雖是個草頭天子,可鎮陵譜上說得清清楚楚,獻王墓是他以舉國之力修建的,其建制可見一斑。盜墓的四大門派也有千年歷史了,可古往今來從沒聽說過有誰盜發獻王墓的,相比較之下,滇王墓群早就只剩下骨頭了,由此及彼,足見獻王墓的兇險非同小可!book18.org

陳玉樓心裡有一本帳,他們這一路走來,除了水道中粗淺的機關之外,沒有遇到任何機關,這在帝王級別的陵寢中幾乎是不可能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痋術比機關更加兇猛!book18.org

青鱗巨蟒吃了有毒的水彘蜂,吃了睡睡了吃,血榕吸取周圍所有生靈的血液,在荒草地中枝繁葉茂,由此可見「痋術」的關竅就是將死物化做活物,將活物逼成毒物。而如果這就是獻王守陵的手段,那麼祭道里一定有痋怪,明樓里甚至也可能會有,最重要的是,陵墓里肯定也有!book18.org

陳玉樓此言一出,鷓鴣哨瞬間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book18.org

「陳總把頭的意思是,山神廟既然是祭道的入口,其中必有守關之物,我等需得謹慎。古往今來,大部分的明樓里不藏明器,因此少有機關,不過獻王擅旁門左道,一向不尊正統,倒也難說。眼下羅帥的人手也已經入谷了,我等還是稍作休整,分頭行事,以免山中人多混雜,七手八腳反而壞事。」book18.org

羅老歪看似混不吝,其實心眼兒一點兒不少,眼看陳玉樓和鷓鴣哨顧左右而言他,誰也不提陵墓里的事兒,他瞬間就打定了主意——此事有詐,今兒這獻王墓誰愛進誰進,打死他他也不進去!book18.org

這烏泱泱的一群人里,真下過大墓的除了陳玉樓和鷓鴣哨,就屬羅老歪。當年在瓶山,他和陳玉樓貿然下墓,損兵折將不說,他還丟了一顆眼珠。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羅老歪雖沒有鷓鴣哨陳玉樓博學,但他在瓶山吃了一次大虧,也學得乖覺了,知道但凡王陵,墓室里必定有機關。book18.org

斷龍石、琉璃頂、連弩火箭、流沙積石,這還都是基本的,比這花樣多的有的是。照段水歧的意思,這獻王堪稱邪門歪道的集大成者,他的陵墓只怕是刀山火海、有進無出!book18.org

並非羅老歪多慮,陳玉樓和鷓鴣哨的確是有意略過了獻王陵墓的兇險,可這也並非他們刻意隱瞞,而是此事實在蹊蹺。book18.org

以痋術代替機關這事,怪就怪在陵寢這一則上——所謂痋術,無非就是驅使活物為毒物機關。「祭道」說白了就是一段地下通道,有入口有出口,和入谷的水道一樣,大部分通風如常,這種地方藏個什麼怪物巨蟒,左不過就是和水道里的那長蟲一個套路;明樓就更不用說,「明樓」顧名思義,都是建在明處的,雖說一向少有在明樓中設機關的先例,可按照獻王的性子,在四面接壤位於地上的明樓中養個怪物也不是難事;但世間陵寢都是深埋地下、密不透風,在這種地方,痋術該如何施展?有什麼活物是能無水無光,不見天日且能活千年?而陳玉樓和鷓鴣哨之所以三緘其口,就是因為他們對此毫無頭緒。book18.org

羅老歪帶來的兩千滇軍已經都入了蟲谷,谷中人頭攢動。寶翁里指天畫地地發誓山神廟外有一大片空地,可供眾人紮營,於是陳玉樓細算人手,分出花瑪拐和一半的卸嶺力士並一千五百滇軍留在原地擴張水道,其餘人則隨他們前往山神廟。book18.org

說來奇怪,蟲谷中長滿了茂盛的樹木,唯獨寶翁里選的這一條路卻越走越荒涼,樹逐漸變矮,逐漸枯萎,最後甚至沒有樹了,只有一片青翠的灌木。book18.org

時近晌午,谷中微風習習,那種灌木被風吹得一會兒向東倒,一會兒向西倒,發出沙沙的聲音。book18.org

「這是跳舞草。」book18.org

段水歧說,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欣喜,就連臉上都露出些喜色。book18.org

然而陳玉樓卻盯著眼前其貌不揚的灌木叢,百思不得其解——看來這就是寶翁里所說的山神廟前的「跳舞草」,可這種草無論是顏色還是瓣葉都十分普通,他實在是看不出這東西有什麼奇妙之處。book18.org

正在此時,封門仙款步上前,她一身青衣,在灌木叢中仿佛一棵樹,待她回眸望向鷓鴣哨,鷓鴣哨這才後知後覺她打的是什麼算盤——只見她站在一片茂密的跳舞草中,那灌木高大,她只將將露出肩頸,待她揮動左臂,灌木便齊刷刷地往左拐,仿佛草叢長著眼睛,窺見了她的仙姿一般。而待她揮動右臂,那片仙草便知情識趣地往右拐,仿佛為嫦娥伴舞的仙子,左右回圜,如做仙舞。book18.org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草木無眼,如何得窺佳人仙姿?一切實在難解。可封門仙此舉分明是驗證了方才寶翁里所言——山神廟前有跳舞草,找到了跳舞草,就證明他們已經離山神廟不遠了。book18.org

再往前走,荒草叢生的山路被兩顆山石截斷,青翠的野草和荒蕪的黃土在三步之內涇渭分明,好在前番早就見識了那血榕的厲害,否則眾人只怕是要被嚇得卻步。book18.org

「咔咔咔。」book18.org

奇異又微弱的聲音傳入了陳玉樓的耳朵,他暗暗抬了抬眼環顧四周,見其他人都毫無反應,隨即便暗自開始檢視自己身邊的東西。book18.org

陳玉樓出身湘西望族,是盜墓世家第三代盜魁,天下群盜之首,卸嶺力士魁首。他家境富裕,有皇家內甲和小神鋒護身,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戴著一塊西洋懷表——此物乃舶來品,價值百金,用它來看時間,分毫不差。book18.org

然而自從越過那兩塊怪石,陳玉樓的西洋懷表就不轉了,最長的那根指針卡在了一格上,發出「咔咔咔」的異響。book18.org

荒蕪的焦土地上,有無數枯死的樹幹,死去的樹木是灰色的,也有的是淺黃色的,在一片黑暗中,有一抹赤紅驚心動魄。book18.org

「陳總把頭,我不會是眼花了吧?」羅老歪說,「那,你看那。」book18.org

「那是個紅葫蘆嗎?」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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