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殘花錄,修整版】(1)book18.org
作者:夢中夢789book18.org
2025/07/19發表於: SIS00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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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咸豐九年,西曆1859年book18.org
這日陶氏洋行的陶掌柜招來張買辦,趙帳房,和通事我,說起朝廷委託本洋行以民間名義,派人出洋為朝廷採購一批軍火。book18.org
陶掌柜交代道:「朝廷已經通過來華的美國洋商史密斯先生聯繫好了,美國南方有人因棉花貿易欠債,急需填補虧空,而願意私下賣批庫存槍械給朝廷。當前朝廷與英法戰事正酣,上海租界受英法嚴密監視,西洋各國對華出售軍火皆謹慎異常,唯恐得罪了英法兩強。朝廷為確保交易隱秘,特命洋行以民間名義,假借採購煙草、木材為掩,派人出洋提貨。傳朝廷旨意:此次軍火採購事關重大,務必器械精良,帳目準確,但也需速去速回,官軍急用。」book18.org
陶掌柜說完此事,也一副悲從中來的樣子補充道:「現在時局之艱難有目共睹,實在難以言表,不但到處都有戰事,西洋各國也如狼似虎。你等自當努力辦事,為朝廷盡綿薄之力。」book18.org
說完又介紹一個劉把總與我們認識,說這劉把總出身行伍,因曾與洋商打過交道,熟悉洋槍而頗受器重,正好與我們做伴。然後交付朝廷頗費功夫籌措來的採購款,朝廷已經通過在華洋商先預付了3000兩白銀給賣家,剩下7000兩由張買book18.org
辦攜帶,其中3000兩為備用金,需待確認交易達成後現場交付,免得洋商拿錢後不肯交貨,若採購中沒花完要歸國交回。book18.org
朝廷又額外賞了我等幾個人出洋辦事的,共1200鷹洋作為旅費,其中有部分要做購入後回程的船隻運費。book18.org
我從洋行出來後心裡想,這要求顯然是自相矛盾,不可兼得,若以器械精良為先,那就要每一把洋槍仔細檢查,挨個都要試射,若發現次品還需進行調換,如何能快。若以官軍急用為先,則是放棄檢查,提貨便走,以後縱然發現裡面有殘次品,也只能認了。我自從在天津跟個傳教士學了洋文以來,深知洋商狡詐,倘若此番又被矇騙,豈不誤了朝廷大事。book18.org
出了洋行我請那劉把總和我到路邊酒館少飲幾杯,他和我說起:「朝廷如今焦頭爛額,綠營和八旗都靠不住,只得要求各地督撫各自練兵,想擋住英法聯軍和江南髮匪的勢頭。各地多有草寇也趁機起兵作亂,北方還有俄國屢屢出兵威脅,時局亂得不成樣子,可朝廷還不肯完全放棄,除了咱們這趟出洋買槍,還從香港、澳門、各通商口岸,甚至西洋各國,公私兩路都想辦法去買些洋槍洋炮,總歸是要撐一撐。」book18.org
劉把總喝了幾杯燒酒後又說:「如今新練一批兵少說6個月,多則1年。兵部估計,從上海到美國西海岸,單程3,4個月,路上若無耽擱8個月可回,正好讓新兵領了洋槍便可上陣。」book18.org
與劉把總別過,我走在上海街頭,租界裡的洋樓燈火輝煌,洋行商賈依舊衣著光鮮,與各國洋商談笑風生,碼頭汽笛聲不絕於耳,一派浮華氣象。然而巷口乞討的難民衣衫襤褸,路邊等待被整編的官軍潰兵面容憔悴,街上的英法巡捕耀武揚威,無不訴說國勢危殆。book18.org
我心中也頗感時局動盪,正行至半路,忽遇相熟的陳書吏。陳書吏邀請我到路邊茶樓里喝杯茶,閒聊幾句後,他屏退閒人,低聲對我說:「江海關道吳大人托我轉交一封密信給你,讓你當面拆閱,看後既焚。」我看他言辭閃爍,必是要等我看後有所表示他好回報。book18.org
這封密信是兩江總督何大人一個幕僚李某寫的,內容是他看何大人對綠營兵屢戰屢敗甚為不滿,好像有意要編練一批新銳之兵,用1年時間進行訓練,再裝備以精良洋槍,作為選鋒之用,希望能扭轉頹勢。這位幕僚認為我作為通事,必然能判斷洋槍優劣,若能在軍火採購時對買辦建議一二最好。況且現在朝廷財政吃緊,採購款需要多方籌集,十分不易。尤其備用金3000兩,是何大人怕錢不夠,特意增加,要妥善利用,不必急於返回。最後說到:「望君盡心籌謀,以成何大人之志。」book18.org
我看後於蠟燭上焚毀,正色向陳書吏表示:「想我一介商旅,竟受如此重託,自當效死,必竭盡全力。」陳書吏滿意而去。book18.org
我回想信中內容,覺得頗為難辦。看似重用,實則語句含糊。他以幕僚身份寫信,所謂用1年時間訓練的新銳之兵,是他自己一家之言,此事有沒有都在兩可之間。洋槍優劣更是含糊其辭,且未對我授予實權。若我對買辦建議一二,他不聽,我當如何?最後一句看似懇切,其實語帶威脅。若何大人之志不成,豈不是要怪我建議的洋槍不夠精良?book18.org
但信中有「不必急歸」,可考慮多付3000兩,買更好洋槍之意。與劉把總之言,似恰好有相符合之處。現在對綠營戰力的失望,已經成為了朝野共識。何大人受國家封疆守土之責,倘若有意編練新銳之兵,來收拾局面,完全可能。既然如此,我當全力助其成功。book18.org
想到這兒,我頓感此行兇險與責任,都不比往昔。聯想起別的洋行,聽說也多有出洋人員彼此不和,回來互相推諉、構陷,動輒汙衊別人是漢奸的。我當早做打算,想我在洋行級別不高,但身處洋場十幾年,出過幾次洋。如今歲入200多兩白銀,家中也有六百多兩的積蓄,勉強算個體面人家。我現在做的這個通事,上不得官場,又不為士人所齒。我每與洋人交談,都要笑臉相迎,鄰里鄉親背地裡,卻常譏笑我是「假洋鬼子」。此次出洋,肩負朝廷重託,實則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身家性命不保。book18.org
想到這裡,我回家後取出50兩白銀,並修書一封,交予妻子王氏,鄭重囑咐道:「此番遠赴海外,我未必能歸,你可自行改嫁,不必再等我。」王氏聽後,雖有幾聲抱怨,但終究還是默默低頭,收拾起嫁妝。我們這場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平日裡未曾有過激烈爭吵,但也算不上多麼恩愛,不過是尋常夫妻,搭夥過日子罷了,且成婚時間並不長。book18.org
我拿出300多兩,隨身帶著。若買好洋槍的錢,有少許不足,我可用私財補上。book18.org
現在唯有盡人事,以待天時。再花10兩,雇了一個小廝六兒,在路上幫我背行李,並做些雜事。book18.org
其餘錢財,並家中一切雜物,盡數交給父母,向雙親拜別:「自古忠孝不可兩全,我既決心忠於職守,難免孝道有虧,還望父母原諒孩兒。」book18.org
父親肅然道:「國家危難,汝當全力為國盡忠,勿以家事為念!」母親亦含淚頷首,勉勵我盡心王事。家中兄弟自會照料,不必掛懷。book18.org
我等洋行的一行人乘坐洋船離了上海,在廣州停靠幾日,洋船船主說是要在這裝滿食品、飲水等物方可橫渡大洋。我上岸閒逛時聽人說起何玉成先生剛剛辭官歸鄉,我年少時曾聽說何先生在三元里組織鄉民對抗洋兵,殺傷數十個洋人,那時便心懷敬仰。book18.org
我立即前往拜訪何先生,看到他果真豪氣不減當年。雖已年逾花甲,鬚髮半白,然目光依舊炯炯有神。論及洋務,先生喟然嘆道:「三元里一役,吾等率鄉民持刀矛弓弩,欲憑血勇驅逐英夷,奈何洋人之船堅炮利,遠非我等所能敵。自此余深知,欲御外侮,必師夷人之長技以制夷。余曾與林大人(林則徐)通信,林大人說他曾屢屢上書朝廷,說明西洋火器精良遠勝我朝,惜朝廷未予重用。」 何先生短嘆一聲,語帶悲憤:「道光朝以來,陶澍諸公革鹽務、理漕運、裁冗員、肅吏治,又命各地招募鄉勇,打造魯密銃,新鑄大炮,欲效前朝平準格爾、盪張格爾之舊法,抗海上之洋夷。然西洋火器日新月異,我朝器械簡陋,兵勇乏訓,二十年奔波,徒耗光陰。今朝廷方知洋人之槍炮精良,欲購置器械,然縱有洋槍洋炮,若無忠勇智識之士操練,亦不過廢鐵耳!」book18.org
何先生凝望窗外,仿佛當年廣州之戰的景象猶在眼前,繼續說道:「欲得良才,非廣開西學不可。科舉舊制,唯四書五經為尊,士子囿於章句,鮮通格物之理。林大人曾設譯館,譯西書以窺洋技,惜阻力重重,難成大器。今日之事,唯有破除舊習,兼采西學,方有轉機。然滿朝公卿多斥西學為夷術,談何容易!」 言畢,先生和我談起如今國勢,依舊憂心如焚,卻無力回天,徒呼奈何。我走出何先生宅邸後,依舊心緒難平,想何先生一生抗夷護民,晚年卻只能歸隱田園,怎不令人嘆惋!book18.org
我們是西曆1859年10月出發的,到達美國維吉尼亞的諾福克港時,已經是西book18.org
歷1860年1月,此時我們一行人已經非常勞累。張買辦有氣無力地指示我:「儘快book18.org
按照洋商史密斯提供的地址,聯繫約定的當地軍火商。看來我們需要休息半月才能坐船回國,要在這段時間儘快確保交易順利完成。」book18.org
我走在諾福克碼頭上,看到木板道被海水浸得濕滑,空氣中瀰漫著魚腥與松脂的味道。遠處,船帆搖曳;黑奴在白人監工的皮鞭下,扛著棉包與木桶走過。岸邊擠滿頭戴氈帽的白人水手與商人,目光冷漠地掃過我們這些陌生面孔。通過向當地人打聽,再核對史密斯洋商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不遠處的軍火商亨克爾先生的住宅。敲開門後,我向他說明來意,遞上了洋商史密斯和洋行的介紹信。 亨克爾先生是個40多歲的白人男性,看起來目光貪婪,舉止粗俗。他自稱從漢諾瓦移民到此,是史密斯先生的主要合伙人。這批洋槍,是他和史密斯及其他幾個洋商合夥湊的。說罷,他先安排我們在附近旅店住下。這時,我才從與他的談話中得知,現在美國南北各州都在暗中備戰,情勢緊張,所以只能低調賣這批1000桿舊洋槍。book18.org
我臨行前從同僚那聽說,現在各地官府派人從洋商那買槍,多是幾十桿、幾百杆一批地買,眼下這批洋槍運回去,能裝備幾個營的人馬,也不枉我們上美國來忙活這一場。book18.org
亨克爾拿出英制1839型滑膛槍1000支,每支7兩,總共7000兩,還附帶5萬發book18.org
子彈,說是便宜處理陳舊庫存。我試射幾支,十次有一二回啞火,疑心不只槍有問題,便拆開幾發子彈一看,火藥受潮黏結,顯然放了太久。亨克爾卻輕描淡寫地說:「子彈多,總有些能用。」book18.org
經過五天測試對比,我發現若換購美製1841型線膛步槍1000桿,每支10兩,book18.org
總需1萬兩白銀,外加200兩調配費,共計10200兩。這種槍雖也是舊貨,但質量遠book18.org
勝,因尚未被美國官兵完全淘汰,存貨不多,調配得當仍可湊齊千支。線膛槍能發射新式米涅彈,射程遠、精度高,遠超滑膛槍。備用金3000兩加上我私財200book18.org
兩剛好夠用,雖貴了3200兩,且需多留美國幾月,但如此才不負何大人之託。 亨克爾卻極不耐煩,說1839型是現貨,可立刻交易,1841型存貨散亂,湊齊book18.org
千把得花1到2月。我見他毫無誠意,連子彈質量都如此低劣,便想取消交易另尋賣家。張買辦一聽要延後兩月,勃然大怒,罵我紙上談兵不懂變通,連聲道:「朝廷急著要個數,槍彈有幾成能用就行,哪容你挑三揀四?期限已定,怎能為換槍更改!」book18.org
我以流利洋文與亨克爾交涉,亨克爾初時輕蔑,待聽我對洋槍結構頗有了解,方才收斂幾分,皺眉道:「你這中國佬倒有些門道。你可知我棉花生意賠了多少?這批槍不趕緊賣出去,我怎向債主交代?」book18.org
我又得知張買辦和亨克爾先生串通作弊,亨克爾從總價7000兩的這批步槍款里,拿出700兩回扣給了張買辦,又給了劉把總和趙帳房每人100兩回扣,買通這book18.org
兩人通融,亨克爾又想以100兩回扣收買我,我一來不差這筆錢,二來更怕因槍不好被追責,堅辭不受。亨克爾對我此舉很不以為然,只是冷冷說:「就算美軍買槍也是常例如此,你莫不是嫌棄錢少?」book18.org
我趁張買辦酒醉翻出他與洋商勾結吞錢的字據,抄寫一份藏好。次日他醒來後眼神陰冷,似有所覺,幾次試探問我昨夜去了何處,我只推說出去散心,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看我的目光愈發不善。book18.org
儘管我和張買辦、亨克爾有分歧,但出於盡忠職守,我還是盡力偽造了購買大宗煙草和木材的文書報給美國海關,史密斯先生已經提前賄賂了美國海關人員。 我與張買辦共事多年。面上雖和氣,私下卻常暗自較勁。他視我為書呆子,我嫌他不懂行,辦事莽撞。想當初同在洋行共事,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卻從未真交心。陶掌柜聽我與張買辦爭吵,只冷笑:「你們斗得越凶,我越省心,朝廷的事,成不成與我何干?」book18.org
貨船裝滿軍火,從維吉尼亞起航那天,張買辦突然翻臉,謊稱奉朝廷密令命我留美核查帳目,扣下我的官府文牒,又命僕役阻我上船,只說「此人奉命留守,帳目核實後再回」,便將我獨自留在碼頭,行李與150鷹洋扔在我腳邊,張買辦從我身邊經過時,眼中閃過一絲愧色。book18.org
我帶來的小廝六兒也被張買辦收買,六兒順便將我行李中剩下的幾十鷹洋旅費也拿走了,幸好我行李中的300兩白銀,從未與他說起,他在途中又因暈船時常休息不好,整日瞌睡連連,因此沒被他發現。book18.org
回想起來,登船前的幾天我就感到有些不對勁。張買辦與趙帳房常在一處竊竊私語,見我走近便立刻停止交談。有一次,我路過下榻的旅店房間門口,隱約聽見劉把總低聲說:「此人囉嗦礙事,不如回程時找個藉口,就說海上失足,掉進海里。」趙帳房則小聲嘟囔:「我只管帳目,別讓我擔這風險。」張買辦稍作停頓,沉聲道:「朝廷催得緊,哪有空管這麼多,也只能如此。這事若辦成了,我再分你們每人一些銀子,如何?」book18.org
船影漸遠,我獨自站在碼頭,一方面感到前路迷茫,另一方面覺得這批破槍運回國,不過是多添幾堆廢鐵罷了。但轉念一想,張買辦的僕人小順子曾在船上對我說,張買辦這次出洋前,在家中被宋縣丞拜訪,宋縣丞留下一封信,張買辦看後隨手放在書桌上。小順子偷瞄一眼,見上面寫著:傳朝廷兵部李主事的意思,因戰事緊迫,這批軍火官軍急用,不可拖延時日,自出發之日起,限8個月以內必須返回交貨,如遇不便,可見機行事。book18.org
小順子因張買辦常扣他工錢,找我訴苦時我多會接濟他幾錢銀子,因此與我交好。到美國後,他私下又對我說起,經過德克薩斯時,張買辦見此地兵卒正嚴加戒備,一問史密斯先生派來陪同的合伙人得知,原來旁邊的墨西哥正在內戰,德州難免要有所防備。且現在德州土匪橫行,常有阻斷道路的情況發生,加維斯頓港因附近海盜出沒,也常有貨船延誤的情況。張買辦聽後多次憂慮,若回程時遇到散兵游勇搶掠,導致德州道路斷絕,那時又該如何?因此在美期間時常借酒消愁,憂慮歸程恐有不順,顯得十分焦急。book18.org
想到這,我心中釋懷。張買辦雖不懂槍炮,行事莽撞,但他並非無能,也未必存心害我。他受朝廷急令所迫,須得趕緊回國交差,而我收到的密信卻有時間寬裕之意。眼下我手裡握著他貪墨的證據,他若不把我留在這兒,回國後怕是難以自圓其說,說到底只是嫌我礙事而已。留下性命和銀元,終究是沒趕盡殺絕,想來他也是情勢所逼,非本性惡。我怕槍械不精被追責,他怕延誤期限被追責,都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book18.org
剛才碼頭喧囂時,亨克爾與此行的船運商伊萊·卡特先生並肩驗貨,見我路過,亨克爾皺眉道:「這人對武器買賣挑剔得很,幸得我使些手段,才做成這生意。」卡特先生聞言看了我一眼,並未說話。book18.org
這卡特先生是亨克爾介紹的船運承包商,他年過五十,頭髮半白,但氣色不錯,身材健壯。見我們一行人來自中國,穿著長相與眾不同,頗感新奇,常來與我們閒聊。我與亨克爾多有交涉和爭執,又要認真研判槍械優劣和價格,並不如他人般放鬆。亨克爾常對他說起我不肯接受好處,又經常提各種要求,言辭之間多有嘲諷。book18.org
卡特先生卻私下讚許我:正直而忠誠。多次詢問我對現在的武器了解多少,我都據實回答,在國內時為官府從洋商那少量買過幾批英國和法國的老式燧發槍,從澳門為朝廷買過幾門葡萄牙的大炮。book18.org
船走後,卡特先生見我仍呆立碼頭,他低聲問亨克爾:「他怎沒上船?」亨克爾冷笑:「誰知那幫人怎麼回事。」book18.org
卡特似有所悟,轉身問我是否還懂帳目與茶葉香料生意。我回道:「我在洋行做過多年,帳目洋文都熟,南洋、印度也去過幾回,茶葉香料略知一二。」 他轉身走了幾步,低聲自語了幾句,又折回來與我攀談,詢問我是否願意為他工作。他是喬治亞的士紳,在薩凡納經營一處棉花園,並在碼頭附近投資了幾處產業,其中一家香料和茶葉店鋪在薩凡納需要人打理。那家店主前段時間去炒棉花,正好有空缺。若經營得當,每月總收入可達110美元左右,足以在此過上舒適的生活。如今我退路已斷,即便現在回去,恐怕也難逃吳大人的追責,只能先答應下來,權且容身。book18.org
與卡特交談時,我還了解到,美國人主流飲品是咖啡,喝茶是從英國傳來的奢侈習慣,與中國完全不同。他們喜歡在茶里加入牛奶、砂糖、檸檬汁等。在南方,只有港口的商人和內陸的上層人士喜愛喝茶、使用香料,普通人和中產階級更偏愛便宜的咖啡和煙草。說起咖啡,我與洋人交往時也曾多次品嘗,只覺得苦澀難以入口,見洋人喜歡多放糖,便想何不直接喝糖水。book18.org
卡特提醒我一定要穿西裝,剪掉辮子。美國南方人排外嚴重,若以中國人身份出現,必定麻煩不斷。他眯眼打量我一番,說道:「你是中國北方人,膚色較淺,沙色帶點粉紅,很像美洲土著與白人混血,但長相又很不同。偽裝成英國公司招募的土著雇員正合適,南方人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不會深究。平日可用帽檐遮擋面部,常佩戴十字架在胸前,與人交談前先讚美上帝,這樣他們便會覺得你是個正派人,少生疑心。到了正式場合,我們會稱你為梅蒂斯人,你只需說自己有英國背景,不要多言其他。他們見你膚色淺,自然會默認你是土著與歐洲人混血,不會追問。」book18.org
我非常感激卡特的建議。我曾在洋行工作,與英國公司打交道較多,模仿他們的雇員對我來說並不難,隨手弄個蓋上蘿蔔章的雇員證明便可模糊身份。卡特還給了我一份他公司的身份證明文件,以便我辦事更順利。book18.org
為了讓我的梅蒂斯人偽裝更加可信,卡特先生還請來一位曾在加拿大北境做過生意的朋友。這位朋友告訴我,梅蒂斯人因混血在白人眼中地位不高,確實會有少數來南方賣皮毛的,因此南方人雖未見過,但略有耳聞。他叮囑我務必保持低調,並教了我一些簡單的法語常用語和祈禱詞,以及幾個皮毛貿易相關的詞彙。梅蒂斯人常英語和法語混用,我可在交談時穿插使用,展示文化背景。他還教了我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父親是來自歐洲的獵人,母親是北方的部落民,我在英國公司乾了幾年,負責跑腿收皮毛,現在南下謀生,不要多談細節。他還送我一雙鹿皮鞋和一把狩獵小刀,建議我放在住處,以顯示確實來自加拿大北境。 完成假身份偽裝的關鍵一步,是給我取一個合適的法語名字。老卡特先生的這位朋友為我取了假名:朗德·莫林,Land Morin。book18.org
他解釋道:「朗德,在法語中意為荊棘叢、荒野,雖在法國人中不太常見,但正好適合強調梅蒂斯人在北境狩獵海狸等動物、獲取珍貴皮毛的生活場景。莫林是法國較為常見的姓氏,詞源是摩爾人,意為異鄉人,正好暗合你並非白人的身份。同時,莫林這個姓氏與英文中的沼澤地、荒野讀音相近,也暗示了你需要模糊身份。我能幫的也就這些,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謹慎行事了。」book18.org
等做完這些準備,已耗時月余。老卡特先生這才安心地帶我乘船離開諾福克,前往薩凡納。初抵薩凡納正值春分,港口的風中夾雜著海水的咸腥味,還混有遠處沼澤飄來的泥土腐臭。街上的木板路被春雨泡得發軟,行走其上吱吱作響,鞋底粘滿了濕泥。太陽一露面,空氣便悶熱如蒸籠,碼頭工人們赤膊上陣,滿身汗水地搬運棉包。我站在碼頭邊,風拂過臉頰,竟有些黏膩,仿佛海水和汗味凝結成了霧氣。這裡,扛著棉花包往來的黑奴,不停被鞭打的叫罵聲,以及背槍騎馬的白人護院來回監視的景象,讓我想起了曾在南洋見過的香料種植園,那裡的英國人和他們管理的印度奴隸,亦是這般關係。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的宅邸坐落於薩凡納郊外,距市區不遠,是一座白牆雙層樓房,四周環繞著百餘黑奴勞作的棉花園。田野里,黑奴們正忙著翻土施肥,為下月的棉花播種做準備。通往主宅的是一條兩側植有橡木的平整大道。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走在前頭,引領我進入他的宅邸。他與一位看似黑白混血的管家簡短交談後,轉身對我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的家人和幾位主要手下都在,我正好為你一一引見。」book18.org
老卡特穿過樓內各個房間,逐一向我介紹他的家人,語氣中透著複雜的情緒:卡特夫人三十多歲,是續弦的英國下層白人妻子,面容清瘦,整日在家庭祈禱室的十字架前低誦《聖經》。她見我時僅略一點頭,便繼續低頭讀經,身邊跟著一名黑髮低頭的女奴。book18.org
已故前妻所生的四個兒子——長子詹姆斯、次子霍華德、三子歐仁和四子查爾斯,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幾個兄弟日常以打罵黑奴來彰顯優越,高傲輕狂,喜好舞刀弄槍。book18.org
其中,霍華德尤為引人注目。他身著灰色預備役軍官制服,身姿筆直挺拔,曾在南卡羅萊納州查爾斯頓的堡壘軍事學院攻讀四年軍官課程。如今美國無戰事,軍隊規模較小,他畢業後只能以候補軍官身份回家。因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口風甚嚴,從不傳閒話,老卡特僅將我的中國身份告知於他,並要求他對我多加關照,保密我的真實身份。霍華德對父親的要求認真應允。book18.org
霍華德對我的中國背景頗為好奇,將我拉到一旁問道:「我聽軍校教官說,英國人總能擊敗中國人,你們是不是已經全面投降,讓維多利亞女王來統治你們了?」book18.org
我稍作停頓,答道:「朝廷近年雖割地賠款,吃了不少虧,但內外戰事已持續二十年,至今仍在支撐,並未聽說要全盤投降。」book18.org
他皺眉道:「這怎麼可能?英國吞併了印度,鄂圖曼也被收拾得七零八落,中國憑什麼撐到現在?你這話聽著不太真實。」book18.org
我低頭不語,心中暗忖:朝廷腐敗,軍隊無能,卻仍在死撐。拖至今日,連我自己都感意外,更別提洋人了。book18.org
見我面露難色,霍華德又問:「你既然能為中國採購武器,必然了解中國軍隊的裝備情況,能否跟我說說?」book18.org
我沉住氣,如實答道:「中國軍隊每營五百至一千人,裝備火炮三至五門,抬槍數十架,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使用鳥銃和洋槍,其餘人使用長矛。」book18.org
霍華德語氣輕蔑地說:「還有那麼多人用長矛啊,難怪不是英國的對手。如此落後的國家,怎能不被我們白人征服?等你回中國時,你的主人可能已是維多利亞女王了。」book18.org
這個年輕人的好勝心因此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揮了揮手,放過了我。我心想,正是因為看到已經落後,朝廷如今才急於挽回,儘管困難重重,終究沒有徹底放棄掙扎。正如諸葛武侯在《出師表》中所言:「國家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像林尚書、左先生等人,無一不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book18.org
行至客廳,見一洋女倚窗而立,約莫二十出頭,風華正茂,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她綠眼如翡翠般清亮,熠熠生輝,似能洞穿人心;金髮挽成高髻,絲絲縷縷在陽光下泛著柔光;雪白的絲裙勾勒出曼妙身姿,裙擺隨風輕擺,優雅中透著南方貴族的雍容。她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儘是自信與魅力,眉眼間既有少女的嬌媚,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與狡黠,宛如畫中仙子,卻又似一朵帶刺的玫瑰,令人心動卻不敢靠近。她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揚,似笑非笑,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戲謔:「爸爸,這便是你新找的夥計?瞧這模樣,可不像尋常的土著。」她輕笑一聲,轉身離去,裙擺輕掃,留下一抹淡淡的茉莉香風,優雅得仿佛整個房間都為她而靜止。book18.org
卡特先生帶著幾分得意與寵溺,介紹道:「這是我長女斯嘉麗,已訂了婚事,過不了多久便要出嫁。」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似是既驕傲又無奈。book18.org
我心中暗嘆,這女子風華絕代,氣質如江南仕女卻又帶著西洋貴族的傲然,教人心跳失序,難以自持。她的眼神與笑意,仿佛帶著洋人故事裡的勾魂海妖那般迷人的魔力,似溫柔又似挑釁,叫人一見難忘。奈何我不過一介通事,寄人籬下,身份天壤之別,與她此生怕是再無交集,唯余這驚鴻一瞥,徒留悵然。 五子愛德華和小女兒卡洛琳,這對兄妹是現在的續弦所生。小小年紀已學著兄長們的樣子,滿口「北方佬該死」「棉花王國」。愛德華見我胸前十字架,好奇問我是否信教,我點頭承認後,他更加不屑:「上帝只會站在我們這邊,才不會護著你們這些紅番」。book18.org
亞瑟·霍克船長,36歲,卡特夫人的表弟,獨立商船的船長,擁有一艘300噸book18.org
的中型蒸汽和風帆兩用商船,常年與老卡特合作,家住在英國的利物浦。他膚色偏深,黑髮直挺,性格開朗,態度溫和,見我時握手問候,似頗友善。寒暄幾句後,便以航海勞累為由,自行找地方休息去了。book18.org
老卡特向我介紹霍克時說道:「他只要上岸了就貪杯嗜睡,在英國生活也沒幾個親戚和朋友,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可到了海上,他就是最熟悉海洋的船長,習慣於漂泊冒險的生活。」book18.org
我注意到,老卡特提起自己的孩子時,總是一副覺得不成器、管了也不聽的樣子,唯有說起這個遠親,他臉上難得露出笑容。只是親戚關係太遠,兩家雖有些生意往來,並無什麼私交。book18.org
接下來,卡特先生介紹了他的主要部下,叮囑我務必記住他們:book18.org
馬里諾,40多歲,擔任卡特家族產業碼頭的總管。他管理著20多名黑奴裝卸工和一個約10人規模的船隻維修小隊,具備出色的組織和協調能力。老卡特告訴我,馬里諾是1848年革命時期從熱那亞流亡至美國的義大利人,是南方難以本土培養的罕見人才。由於我的工作與他會有較多接觸,老卡特已告知他我是華人。馬里諾拍著我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們都是外鄉人,應該互相扶持。而且,我們那的馬可·波羅曾到訪過你們那裡,我聽說還有傳教士也去過你們那裡。」言下之意,仿佛在這南方,只有我們這些外來者才能真正理解彼此。book18.org
私下裡,馬里諾向我透露,他在這裡被視為次等白人,地位頗為尷尬——高於黑人和混血,卻仍不及那些來自英國的白人,常被譏諷為「半個白人」。他還提到他有一位重要助手,雅各布·列文,因是猶太人,卡特先生不允他進入莊園,表示改日再向我介紹。book18.org
馬修,40多歲,愛爾蘭人,是一名窮白人會計,身材矮胖,舉止粗魯,文化程度有限。他冷冷地打量著我,不客氣地說:「不是白人還想在這裡混?」 喬伊,20多歲,膚色暗白。老卡特透露,喬伊是他與一位自由黑白混血女性的私生子,成年後安排在手下工作。然而,老卡特不能公開承認這個孩子,其他子女也不視他為家人。即便是白人監工和其他白人護院,也因他不夠純血而嫌棄他。喬伊眼神陰鬱,見到我時低聲說:「你我都是半個外人。」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對我說,生活中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找喬伊和馬里諾幫忙。 到了晚上由於老卡特兒女們的強烈反對,我無法與他們這些白人共進晚餐,只能前往廚房與家務奴隸們一同用餐,並且也不能住在主樓內,而需前往後院的家務奴隸居住的木板房過夜。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私下向我表達了歉意,希望我能暫時忍耐兩天。我對他提供的收留表示感謝,認為客隨主便,自己並無更多奢求。book18.org
我將行李寄存在老卡特處,隨後在黑白混血的奴隸管家亨利陪同下,前往後院的家務奴隸木板屋。這間矮小陰冷的木棚內,擠滿了十幾個男女混雜的家務奴隸。他們做起房事來毫不避諱旁人,黑人男女奴隸舉止輕浮,袒身露體,毫無廉恥。有的躺下便鼾聲如雷,未入睡的則互相說些粗俗的葷話取樂。我在中國從未見過如此下流的場面,羞愧得不敢抬頭,只能以衣領遮面。我用眼角餘光注意到,這些黑奴對幾位黑白混血的奴隸,都流露出兇狠的目光,顯然十分仇視。book18.org
入夜後,白人監工踹開棚門,像挑選牛羊一般叫出幾個黑女奴,在門外空地上如禽獸般肆意交配。若有黑女奴不配合,便會遭到皮鞭毆打威脅。而棚內的其他黑奴則繼續嬉鬧酣睡,仿佛一切如常,無事發生。book18.org
亨利見我好像很受老卡特器重,言語之間不免流露出羨慕之意。他看我面露不悅,對我說:「這位先生也別嫌棄,那些白人監工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主人覺得只要能讓女黑奴懷孕,繼續生小奴隸就是好事,從不阻攔,每每都支持縱容。那些高大健壯的男性黑奴,也可以在獲得主人許可後,每晚來此行事。」book18.org
亨利拉過旁邊一個低著頭的黑白混血女奴對我說:「先生,要不你也試試這個,這個算是我老婆吧,她叫潔琳,20多歲,長得還算漂亮。白人主人也總在晚上找她陪睡,你和她也做做那事,也能快活快活。」book18.org
我頓時感覺腦袋嗡嗡作響,便問他:「這附近可有清凈之處?」book18.org
亨利指指遠處的穀倉說:「只有那裡了。」book18.org
我謝過亨利,立刻起身邊走,亨利還在後面不解地問:「這有女人你還不要啊?女人可是人生唯一的快樂了。」book18.org
次日清晨,老卡特邀我一同前往家族墓地,說是要「看看老輩人」。book18.org
墓地坐落在棉花園的邊緣,一片低矮的松林掩映下,幾塊風蝕的墓碑歪斜而立,上面刻著「卡特」姓氏。他站在父母墓前,沉默許久,突然低聲啜泣了幾聲,轉身對我說:「軋棉機發明67年來,棉花撐起了南方的繁榮盛景,宛如夢境。然而,一旦南北開戰,我的兒子們恐怕都會離我而去。我並非為自己現在的處境傷心,而是想到將來,才覺悲涼。如今家中的兒女輩我都指望不上,他們成長在南方富裕之後,不懂得世間的艱辛,自詡為貴族騎士,其實這一切來得太過短暫。將來一旦戰爭爆發,可能就要多依靠你和霍克、馬里諾這三個外人來幫我料理些事情了。」book18.org
他目光渾濁,仿佛已望穿歲月。我聽罷,心中疑惑。這家族眼下田地廣袤,宅邸氣派,我不過是一個落魄的異鄉人,他卻比我還悲觀,未免奇怪。但初來乍到,我不好多問,只得沉默以對,隨他緩步離開。book18.org
歸途中,他指著棉田,低聲道:「這景象,我父母從未想過,可我總覺恐怕撐不了多久了。」book18.org
這日天色將晚,我回到穀倉歇息時,昨晚遇到的黑白混血女奴潔琳已經在那跪了好半天。她說是主人讓她來陪我的,請我別嫌棄她。我嘆了口氣,將她扶起,心想:一來,若趕她走,她回去不好交差;二來,這樣對她表示毫無興趣,會讓她對自己的年紀和容貌產生自卑,對她也不好;三來,有女人總比沒有好。然而,我實在提不起精神,只是胡亂摟著她睡了一夜。book18.org
天明後,一個黑人男僕來找我,說卡特先生要見我。我匆忙收拾好,隨他同行。路上看到亨利管家正低聲哄著一個瘦弱的女童。那女童不過六七歲,微卷的黑髮披散,穿著破舊的亞麻裙,赤足踩在泥地上,手裡拿著塊抹布,怯生生地擦著樓梯。黑人男僕說,她便是亨利管家的女兒珍妮,因為是混血長得白凈些,主人也讓她在屋裡做些輕活。book18.org
卡特家的小兒女愛德華與卡洛琳從屋內跑出。愛德華不過12歲,卻滿臉戾氣,沖珍妮喊道:「賤種,擦快點,髒了我的鞋!」他抓起一把泥土擲向珍妮,泥點濺在她臉上,她低頭不敢吭聲,淚水在眼眶打轉。book18.org
亨利忙上前護住女兒,低聲求道:「少爺,她還小,慢些無妨。」愛德華哼道:「管好你閨女,別礙眼!」book18.org
卡洛琳咯咯笑著,補了一句:「半白的野種,也配在這兒?」我心頭一震,暗想這等欺凌在中國士紳之家斷不可容,然此處視奴隸如草芥,令人寒心。亨利抬頭瞧我一眼,眼中似有求助之意,卻不敢多言。book18.org
老卡特帶我去交接了店鋪的經營權。老卡特先生擔心我初來不懂生意和南方風俗,便派了管家亨利帶我一個月有餘。亨利是個黑白混血的奴隸出身,黑人嫌他白,白人嫌他黑,明明為主人管著許多事卻地位低下。亨利見我態度溫和,不因他出身而有歧視,因此和我十分交好,多次和我談起,白人傲慢,黑人野蠻,都應少與他們往來。book18.org
喬伊在旁聽到後,給我介紹了威廉、歐文、朱莉這幾個黑白混血的自由人,生活中的一些瑣事都可以找他們。book18.org
生意上的事,亨利管家也盡力相助,教我如何與洋人打交道,如何說話,什麼東西好賣,凡是他想起來的都傾囊相授。原來的熟客和卡特先生的朋友,他也認識不少,每每向我介紹這裡富人主顧的喜好,以及薩凡納城裡的各處情況。然而,他如此忠誠又能幹,卻仍不免要擔心主子會把他和女奴老婆生的孩子拿去賣了,只能盡力逢迎主子,再尋機而動。book18.org
只有記帳這項工作,我需要向老卡特先生的白人雇員馬修學習。由於南方現行的反奴隸教育法,教授黑奴和混血奴隸讀寫均屬違法,因此文書工作都由白人承擔。馬修對我這個「紅番」態度輕蔑且高傲,明顯嫌棄我和亨利,每天只是敷衍了事,若非我早已熟悉這些洋人的事務,恐怕會非常棘手。在馬修面前,我即便懂也得裝作不懂,以滿足他的虛榮心,之後他才肯稍微認真講解,真是令人疲憊。book18.org
在薩凡納的生活總是充滿不如意。儘管我按照老卡特先生的建議,假稱自己是英國公司的雇員,熟人們因生意往來對我較為信任,但我的中國面孔仍讓陌生人充滿敵意。一次在商店買麵包時,店主冷笑稱「紅番也配吃白麵包?」,多收我錢還不許我走正門。雖心有不甘,但在此地人生地不熟,鬧起來只會對自己不利,索性以後不再光顧。黑奴出逃時,我若在街上,常被持武器的民兵攔下盤查,走在街上也常遭窮白人吐口水,並聽到「紅番滾出去……紅番不配來這……紅番怎麼會做生意」之類的辱罵,偶爾還會被石頭等物砸到,所幸都不重。book18.org
歐美白人社會普遍認為:非白人天生低等,這一點我早已領教,身處美國南方更是如此。幸而貿易港口的人們相對開明,時間一長,我與鄰居和顧客都能友善相處。book18.org
然而,我深知他們的善意僅是表面,藉此彰顯自己的氣度。他們將我的出身和文化背景視為店鋪的異域特色,生活的裝飾品。正如卡特先生所言:即使是歐洲的國王也會在客廳擺放幾個中國花瓶。但目前我別無他途,只能暫時隱忍。身為禮儀文明之邦的子民,在此遭受無端蔑視,每次被盤查都感到憤怒與鬱悶。你自家奴僕管不住,與我何干?私下裡嘆息美利堅人的野蠻與愚蠢,但有時轉念一想,他們若浪費時間盤問我這個無關的外人,或許真讓某個黑奴逃脫,也未嘗不是好事。book18.org
幾星期後,受老卡特先生委託,我前往亞特蘭大處理一項生意事務,此事他不便親自出面,需外人代勞。我借他名義調解一筆拖欠的煙草款,涉及三位商人,錯綜複雜。奔波數日,費盡心思,幸得卡特先生在此地聲望頗高,眾人看在他面上紛紛相助,終將事情辦妥。卡特先生頗為滿意,贊道:「我聽英國人說:東方人勤勞忠誠。果然不假。」book18.org
這雖是誇獎,我卻聽出一絲彆扭。暗想,勤勞忠誠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僕人的品質。這些白人自詡為統治民族,視他人為天生伺候他們的存在,說幾句好話便以為是莫大恩典,他人理應感激涕零。然而,此刻我只能點頭致謝,不知未來還有多少難事在等待。book18.org
泰西1860年,夏book18.org
夏天,薩凡納熱得像個大火爐,太陽炙烤得木頭房子吱吱作響,街上連狗都懶得吠叫。空氣潮濕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店鋪門前掛的棉布招牌被濕氣浸得耷拉著,隱約散發出一股霉味。河邊的蘆葦叢里,蚊子嗡嗡亂飛,如同我心裡的煩躁,怎麼驅趕也揮之不去。晚上若不點燈,耳邊全是那刺耳的振翅聲。book18.org
不知不覺,我在薩凡納已待了小半年,轉眼間夏天來臨,一些老主顧逐漸與我熟絡起來。這城裡的黑人和白人,社會等級壁壘森嚴,黑人全是奴隸,被白人鞭打驅使著勞作,路過我時總咬牙低罵「白人的狗」。我懶得理會,他們罵他們的,但心裡難免有些堵。白人無論貧富,見了我都眼高於頂,有的進店買東西,斜眼一瞥,扔下錢就走,仿佛打發叫花子一般。我心裡憋著火,這些白人仗著膚色耀武揚威,野蠻又傲慢,真叫人噁心。book18.org
能與我聊上幾句解悶的,多是膚色與我相近的黑白混血兒。他們人數稀少,整個南方加起來也不到十分之一,居住分散,夾在黑人和白人之間,地位高於黑奴,卻低於白人。儘管自由混血人可以擁有奴隸,可以經商開店,奴隸混血人也多從事家務和工匠,一些還能被提拔為監工,生活水平遠比干苦力的黑奴強,但他們仍受到各種限制,不能與白人通婚,不能與白人平等,即便有錢也得儘量低調,以免被窮白人嫉妒和襲擊。book18.org
他們常好心提醒我:「天黑別亂走,民兵見你這長相沒準當逃奴抓了」……「白人生氣別頂嘴,他們眼裡咱不是人」。book18.org
他們談及黑人時,語氣中帶著幾分憐憫又嫌棄,說「純黑的命苦又野,又蠢又懶」。book18.org
說起白人,則咬牙切齒,「天生的主子,骨子裡瞧不起咱們這些不上不下的」。 我聽著這些,心裡生出幾分親近,他們與我一樣,不黑不白,被兩邊擠著過日子。但我又不敢與他們過度親近,以免白人懷疑我們這些雜種在一起圖謀什麼。然而,若將來讓我選擇,我寧願幫他們一把,也不願理會那些黑人、白人。 交接店鋪時,老卡特先生給了我50美元生活費,再加上我原有的約375美元,book18.org
足以讓我安頓下來。在薩凡納這座城市,我的收入已屬中產偏上水平,但秉承中國人「積穀備荒」的傳統,我習慣將一半以上的錢存起來。作為外鄉人,又身處異國,我必須保持低調樸素,以免引人注目。book18.org
有一次,喬伊領我去庫房驗貨,他低聲說道:「這南方的棉花買賣全靠黑奴支撐,可誰真把他們當人看?」我一時愣住,未及回應,他又壓低聲音:「你這外人,怕也不懂南方的這套規矩吧。」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得益於老卡特先生的賞識,雖不敢說經營有方,但數月後店鋪也稍有起色。我並無其他大額開銷,漸漸積累了一些積蓄,想著將來若能重回故國,也好有個本錢。一日,老卡特先生來店裡巡視,與我閒聊起如今的槍炮技術。我對答雖不專業,卻思路清晰。他翻了翻帳簿,見條目合理,便點了點頭。臨走時,他吩咐道:「你多看看這些。」隨後留下幾本關於英國武器的書報,說日後興許用得上。 有個名叫威廉的碼頭操作工來我這裡買煙草,他是我在這裡的幾位黑白混血朋友之一,在馬里諾手下負責蒸汽船的維修工作。由於需要彙報工作進度、申請額外工具配件等事務,他偶爾可以進出卡特先生的家,因此與亨利管家較為熟悉。這天,他見我精神不振,便露出一副會意的表情說:「你這是好久沒去找姑娘了吧,心裡空得慌是不是?」book18.org
我一面給他包好煙絲,一面點頭回應:「是啊,好一點的妓院只對白人開放,不讓我進;低等的妓院雖然能進,但裡面的女黑奴實在太醜,我無處發泄。」 威廉見自己猜對了,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那你就去買個混血的女奴吧,她們長得和我們相似,還懂事,會做家務,總比自己一個人過強。不過你去奴隸市場時,千萬不要流露出對奴隸的細微同情,也不要對奴隸拍賣表現出任何不滿。要積極上前查看、觸摸,甚至打幾下,即使不買也要多喊幾次價活躍氣氛。我聽說你家在加拿大那頭早就廢除了奴隸制,不熟悉這裡的規矩。」book18.org
威廉壓低帽檐,低下頭示意我也低頭,小聲說道:「現在北方那些人總嚷嚷著要廢除南方的奴隸制,還有不少北方人跑到南方來協助奴隸逃跑,南方人都對此非常緊張。你稍微對奴隸制表現出不滿,就會被當作北方來的探子,讓你橫死街頭。遇到窮白人更不要靠近,他們既窮又自命不凡,看不得非白人過得比他們好。」book18.org
幾天後,老卡特先生請我去陪他吃頓便飯。席間,他又不免開始宣講他們對黑奴制度的讚譽:「莫林,我們南方就是靠田裡摘棉花的黑奴過上好日子的。那些黑人和動物一樣,野蠻、愚蠢、懶惰,要不是我們這些白人好心管著他們,給他們飯吃,這些沒腦子的黑人早就把自己餓死了。我們這些白人是黑奴的大恩人,這套奴隸制就是對他們的最大道德和仁慈。你萬萬不可聽信北方人的歪理。」 我想起威廉前幾天對我的告誡,切記不可對奴隸制有任何質疑,尤其面對老卡特先生這樣的大奴隸主,更要極力表示贊同。可能是察覺到我稍顯遲疑,卡特家的黑白混血奴隸、亨利管家,替我打掩護地附和道:「主人說得對啊,要不是主人大恩,像我這麼笨的人,在北方早就被餓死了,哪有現在過得這麼好。」 我很感激亨利管家的這句話,一下子提醒了我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於是,我馬上跟著表達了對老卡特先生的支持,摸著胸前的十字架說:「讚美上帝!白人為主,黑人為奴,這可是上帝的安排。」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見我識趣,甚為滿意地招呼我吃菜。我心中暗想,剛才真是危險,要不是亨利管家救我,我一走神可能就性命不保了,以後更要小心謹慎。book18.org
這時,一個女僕上前給我倒酒。我看她小麥色皮膚,黑直的披肩發,還以為在這裡遇到了中國女人,為之一愣。再細看幾眼,她面部有明顯黑人特徵,看來和亨利管家一樣,也是個黑白混血的奴隸。想了半天才想起,這正是我第一天來時就遇到的潔琳,只是那時我心中有事,沒有細看。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見我對那個倒茶的女奴似乎有意思,哈哈一笑,調侃道:「東方人,你也覺得我的這個花式姑娘與其他女黑奴不同吧?只要你跟著我們好好乾,你也能給自己買一個作伴。只不過——」book18.org
說到這裡,老卡特先生停頓了一下,喝杯酒繼續說:「黑奴長得再白,也不過就是個牛馬一樣的東西,只能玩玩,成不了自由人的妻子。你現在收入也不低,應該多去奴隸市場看看,給自己挑個喜歡的,也算是入鄉隨俗了。」book18.org
說完這些,老卡特先生又給了我一枚圓形的卡特家族徽章,告訴我:「你以後憑這個徽章,可以自由進出這個莊園、碼頭裝卸區等卡特家族的產業。所需的商品,向馬里諾報採購計劃就行,然後來這座莊園附帶的倉庫取貨,找喬伊安排馬車送貨到你店裡,只是帳目必須和馬修會計核對清楚。城裡民兵看見這個徽章,知道你是我的人,平日也不會太為難你。」book18.org
我先謝過了老卡特先生的大恩,表示他現在對我恩重如山,我自當恪守臣節。這信任來得太快也太突然,我還以為作為非白人可能需要等更久,或者需要一直在白人監督下做事。心想就算我不買奴隸,奴隸市場也得多去逛逛,以顯示對南方制度的支持。book18.org
想必是老卡特先生與人提及我是從加拿大來的,他的朋友中難免有人會聯想到,加拿大位於喬治亞的北方,而北方多為廢奴主義者所盤踞,進而懷疑我對南方的忠誠度。唯有表現出對奴隸制的強烈認同,方能消除他們的疑慮。book18.org
亨利管家送我離開卡特莊園時,又洞悉了我的心思,對我說:「莫林,不要同情黑奴,你是自由人,且膚色白皙,在他們眼中,你與那些天天鞭打他們的窮白人監工並無二致,不會信任你的。」book18.org
我感激亨利管家的提醒,但不敢多言,隨即離去,心中暗想,下次再來這裡,定要給他帶瓶好酒以示謝意。book18.org
我認為事不宜遲,若要在南方站穩腳跟,就必須遵循他們的規矩,正如中國江湖中的納投名狀,總得拿出些誠意,讓卡特先生等人安心。book18.org
正思索著如何行動,喬伊卻主動找上門來。若不細看,他幾乎與曬黑的白人無異,但那淺棕色的卷髮和略寬的鼻樑,仍透露出混血的特徵。他與我有幾分投緣,平日裡卻不敢過於親近。book18.org
「今兒碼頭邊有場大型拍賣,」喬伊靠在門框上,低聲說道,手裡轉動著一頂破草帽,「不少健壯的黑奴,男女皆有,適合乾重活。你剛與卡特先生共進晚餐,他那幫朋友眼光銳利,若不去露個面,回頭他們仍會懷疑你的可靠性。趁此機會去看看,挑個幫手也未嘗不可。」book18.org
我心頭一動,明白他是出於好意提醒。老卡特那頓飯吃得心驚膽戰,但他話中的意圖我已領會,無非是要我這加拿大來的外鄉人表個態,以免他們疑心我信奉北方的理念。奴隸市場我早已想去,卻苦於沒有合適的理由,如今有喬伊引路,正好藉此機會做個見證,回去後在卡特那幫人面前也有個交代。我謝過他,關上店門,拿起帽子,隨他出門。book18.org
喬伊走在前頭,我隔著幾步跟隨,不敢靠得太近。我們到達時,奴隸市場就在碼頭邊不遠處,一座大木棚,棚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裡頭混雜著汗味、牲口臭和海風的咸腥,喧鬧聲遠遠便能聽見。棚內人頭攢動,有身著呢料的種植園主,也有衣衫襤褸的窮白人,皆目光炯炯地盯著場中央被鐵鏈拴著的黑奴,如同挑選牲口一般。那些黑奴,無論男女,皮膚皆曬得發亮,汗水順著臉頰流淌。 這場拍賣出售的全是乾重活的壯勞力,個個身強體壯,都是上等貨色。拍賣人高聲吆喝,先讓黑奴展示本領。一個高大的黑人被推上前,遞給他一把斧子,他悶聲不響地劈了幾下木頭,力道精準,棚內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我學著旁人的樣子,走近幾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硬如磐石,又在他背上敲了兩下,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旁人見我這般舉動,並未起疑。book18.org
接著上台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黑女,皮膚黝黑髮亮。拍賣人說她擅長紡棉,當場遞給她紡錘,她手腳麻利地轉了幾圈。我走上前,模仿他人的動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胳膊,隨後喊出「700美元」,心中卻感到一陣壓抑。拍賣人隨後推上來一個瘦長的黑小伙,二十出頭,聲稱他會修馬鞍,還懂木匠活。我走過去,拍了他的胸口,又在他腿上打了一下,見他緊握拳頭忍著,低頭不語。我隨口報出「900美元」,旁人將價格抬到1100美元,我未再跟進,退回到喬伊身book18.org
邊。book18.org
這場拍賣持續了半日,我和喬伊未能擠到前排,只能在棚邊觀看。喬伊低聲說道:「你喊了幾次價,已經很夠意思了,回去我跟那幫牛仔們說說,他們應該會放心。」我點了點頭,但內心沉重如壓巨石。棚內鐵鏈聲、喊價聲交織在一起,那瘦黑小伙最終以1000美元成交,黑女被拍到850美元,而高個黑人則被一位種植book18.org
園主以1200美元買下。太陽西斜,拍賣結束,我們倆往回走。喬伊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說:「成了,你這趟沒白來。」我向他道謝,嘴上應承,心裡卻波瀾起伏。book18.org
幾天後,喬伊再次來到店裡找我。他靠在櫃檯上,手裡拿著一袋我前幾天賣給他的煙草,咧嘴一笑道:「老卡特先生的朋友聽說了你在市場上的表現,都覺得你是個可靠的人。他們說你這態度,絕不像是北方那些廢奴主義者。老卡特先生還讓我帶句話,說如果你真想買個黑奴,他可以幫你挑個便宜又好使的。」聽到這話,我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連忙向喬伊道謝,又遞給他一小包新到的胡椒,作為他跑腿的酬謝。book18.org
漸漸地,只要生意閒暇,我便會留意報紙上的黑奴拍賣廣告,感興趣的就去看一看。廣告中描述女黑奴懶散野蠻,需常以鞭子驅使才能幹田裡的重活和生育,還稱她們天生放蕩,愛挑逗男人,稍不留神便會攪亂白人家庭。至於混血女奴,廣告更是極盡渲染之能事,誇她們膚白貌美,既像白人小姐般嬌媚,又兼具黑女的熱情,是家中侍候的絕佳人選,但需嚴加看管,以防逃跑去便宜了窮白人。 在奴隸市場中,我總是儘量壓低帽檐,裝作因陽光刺眼而需要遮陽的模樣。一個自稱露西的30多歲黑白混血女人主動與我打招呼,她膚色淺棕,身材苗條且火辣。見我在市場裡轉了一圈,卻對任何奴隸都未表現出購買興趣,她便詢問我想要什麼樣的奴隸,表示可以為我介紹。即便這次沒有合適的,她承諾以後或在其他市場找到合適的也會為我打聽和中介,但成交後她會收取一定好處。她還提到,除了做奴隸經紀人,她在碼頭區經營一家小酒館,歡迎我去光顧。除了喝酒,後院還有幾位姑娘可供選擇,她妹妹佐伊管理著5名買來的女黑奴,充作妓女。露西白天在奴隸市場做中介,晚上則與妹妹一同經營酒館。book18.org
見我對行情不太了解,露西主動解釋道:「在黑奴市場上,男奴隸膚色越深越值錢,膚色越淺價格越低。但如果有技能的混血男奴,如木匠、樂手、管家,因較為稀缺也頗受歡迎。這裡的人們普遍認為,膚色越淺的人越聰明,奴隸越聰明越難管理。若長得像白人,不僅難管,還容易混入窮白人中,逃跑幾率大增。至於女奴隸,膚色越淺價格越高,常被奴隸主買去做女傭,負責家務,還能兼任屋裡伴侶。若長相出眾,售價更可超過1000美元,這類女奴被稱為『花式姑娘』。」book18.org
這些信息我前所未聞,看來真得去照顧一下她家的生意以示感謝。聽到「花式姑娘」一詞,我聯想到在卡特家遇到的那個差點被我誤認為是中國女人的黑白混血女奴,卡特先生也稱她為「花式姑娘」。我對「花式姑娘」的興趣頓時被激發,於是試探性地詢問露西小姐,手頭約有500美元,能否買下一個「花式姑娘」。book18.org
露西小姐思索片刻後說:「500美元想買『花式姑娘』基本不可能,起拍價至少800美元。但……並非完全無望。『花式姑娘』因貴重且易逃跑,常被嚴加看管,book18.org
還可能因白人女人的嫉妒而遭受更多虐待。一些難以忍受的會選擇冒險逃跑,若被抓回,將面臨殘酷毆打,隨後會被當作活不久的廉價貨出售,通常是妓院會買下這類姑娘,讓她們在死前儘量多接客賺錢。這種『花式姑娘』的價格會降至200至500美元。」book18.org
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則黑奴拍賣廣告,上面寫著:著名奴隸經紀人即將出售薩凡納罕見的珍品,難以置信的美麗,極為少見的金髮花式姑娘。book18.org
懷著對這位金髮花式姑娘的強烈好奇心,我再次踏入商業區的奴隸拍賣行。這種地方難免讓我回想起以前在西貢目睹法國人購買越南姑娘的情景,與眼前的一幕如出一轍。這座不大的建築內早已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臭和煙味,令人作嘔。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談,奴隸販子和經紀人穿梭其間,競相推銷自己的「商品」,詳細介紹奴隸的手藝和溫順品性。book18.org
拍賣台設在一個簡陋的木板搭成的台子上,旁邊站著一個留著油膩鬍鬚的奴隸販子,他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藤條,用以指點和「展示」奴隸。book18.org
首先拍賣的是幾位黑人姑娘,她們被介紹為適合做普通女傭或裁縫。這次前來的人們對她們反應冷淡,成交價均在700美元左右,顯然她們只是作為陪襯,為拍賣暖場。book18.org
拍賣師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宣布:「各位先生,今天我們帶來了一批頂級的『花式姑娘』,膚色淺、模樣俊俏,切勿錯過這絕佳機會,非常適合家用,尤其是做屋裡人,都是上等貨色!」book18.org
隨即,一個年輕的混血姑娘被帶上拍賣台,她身著一條破舊但乾淨的棉布裙,膚色淺棕,眼睛深邃,頭髮簡單地紮成辮子。她低著頭,雙手緊握,顯然極不情願。book18.org
拍賣師高聲介紹:「這位是瑪麗,13歲,二分之一黑人血統,擅長縫紉,手藝一流,能製作禮服和襯衫,還能繡花!健康強壯,適合在家中伺候太太小姐們!起價800美元。」book18.org
幾個種植園主懶洋洋地舉手,最終以1000美元成交。一位帶著妻子和孩子的中年男人買下了她,打算讓她為妻子縫製新衣。book18.org
接下來是一位膚色更淺,像曬黑的白人的姑娘,眼睛淡褐色,卷髮披散在肩上。她被要求轉一圈展示身形,引發人群中一陣低語。拍賣師拍了拍手:「金姆,17歲,四分之一黑人血統,不僅擅長縫紉,還能烹飪,法式菜和南方菜都精通!模樣標緻,配得上任何莊園主的大宅!起價850美元。」book18.org
這次的競爭較為激烈,一位富商最終以1200美元將她買下,打算讓她在家中臥室服務。book18.org
下一位姑娘膚色比金姆略深,眼睛明亮,身材纖細。她被要求抬起頭,露出整齊的牙齒和柔和的面容。book18.org
拍賣師咧嘴一笑,揮了揮藤條:「安娜,15歲,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縫紉技藝無可挑剔,還會唱歌,嗓音甜美,能在晚會上為你們助興!起價900美元。」 經過幾輪激烈的叫價,她以1300美元被一位附近的種植園主買下,他看中了她的多才多藝,相信她在屋裡也能為自己帶來很多樂趣。book18.org
人群開始有些躁動,前幾位「花式姑娘」的拍賣雖然順利,但顯然還未達到高潮。拍賣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轉身朝後台揮手,低聲對助手說:「把那丫頭帶上來,咱們今天的重頭戲要開始了。」book18.org
後台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她赤著腳,穿著一件破舊卻刻意剪裁得暴露的亞麻裙,裙擺短得露出小腿,肩帶松垮,顯得既可憐又引人注目。她的金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藍眼睛濕潤,雪白的皮膚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帶著幾處尚未消退的鞭痕。她一上台便低聲哽咽,雙手試圖遮住身體,恐懼之情溢於言表。book18.org
拍賣師故意放慢語速,用戲劇化的嗓音喊道:「各位先生,睜大眼睛瞧瞧!這可是稀世珍寶,黑人血統淡得只有八分之一,模樣宛如法國南方的小姐,金髮藍眼,白得賽過大理石雕像!她叫史蒂芬妮,18歲,身段嬌小如柳,身高只有5英尺1英寸,腰細得一隻手就能圈住。她會彈鋼琴,曲子甜得能融化你們的心,再跳起舞來——」他頓了頓,狡黠一笑,「就像巴黎來的芭蕾仙子,屋裡伺候人也有一手。」他用藤條輕點她的肩頭,迫使她抬起頭,露出那張惹人憐愛的小臉。 史蒂芬妮被推上台後,台下人群議論紛紛。一個滿臉胡茬的白人富商高聲喊道:「這丫頭白得像我家小姐,嘿,你們莫不是拿個白人女人來糊弄我們?」人群鬨笑,另有人附和:「對啊,這要是白人,州政府可不會放過你們!」book18.org
拍賣師不慌不忙,狡黠一笑,抓住史蒂芬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對著台下展示:「諸位瞧仔細了!這鼻樑稍寬而矮,嘴唇略厚,還有這髮根,微卷帶點硬,哪家白人小姐有這模樣?她媽媽是黑白混血的女奴,血統清清楚楚,紐奧良來的合法黑奴,絕無差錯!」book18.org
台下議論聲漸漸平息,有人點頭認同,有人仍心存疑慮。這時,一個舉止傲慢的白人少爺質疑道:「即便是混血的女奴,我家也有幾個,她們要麼是黑髮,要麼是棕發,從未見過金髮的黑奴。恐怕這只是你們為了追求新奇而故意染色的吧!」book18.org
這話一出台下又是一陣議論紛紛,為了平息質疑,拍賣師撩起了史蒂芬妮的裙子轉個圈,露出裙下的金色陰毛,再讓洋女轉過身,讓眾人仔細看看她的髮根,都是一樣的淺金色,毫無染過的痕跡,台下人都驚嘆稱奇。book18.org
這一番如同檢查花瓶一樣的仔細查看,讓台上被賣的洋女感到十分羞恥,史蒂芬妮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哭聲細膩如小貓嗚咽,低柔得讓人心癢,台下幾個男人不自覺湊近。她試圖縮回角落,拍賣師卻抓住她纖細的手臂,拉到台中央,低聲威脅:「哭得再動聽點,別停!」他知道,這柔弱無助的模樣,最能勾起買家的憐惜與慾望,抬高價碼。book18.org
台下頓時沸騰。一個肥胖的種植園主眯起眼睛道:「這丫頭白得像我家瓷器,多少錢我都願意出!」旁邊的棉花投機商低聲竊語:「那哭相,活脫脫像個天使,買回去肯定能賺大錢。」幾個年輕男人吹起口哨,氣氛愈發狂熱。book18.org
目睹台上的洋女遭受如此欺辱,我不禁心生憐憫,想起在國內也曾見過富商一擲千金買有名的瘦馬回家做妾,也不過就是看看手、看看臉、看看步態罷了,哪有這般讓買家隨意擺弄的。我給夫人買使喚丫頭時,更是連面都沒見過,稍微打聽一下,就直接通過人牙子付錢領回家。此刻,我一面不忍再看這洋女被人驚嚇、羞辱的可憐模樣,一面又覺得目光難以從她身上移開,想要貪婪地多看她一會兒。book18.org
為了證明她的價值,拍賣師讓人搬來一台破舊的便攜鋼琴,命令她彈奏。她顫抖著坐下,手指觸鍵,彈出一段南方小調。儘管音色因驚懼而略顯顫抖,卻透著貴族般的柔美。哭聲融入樂音,台下鴉雀無聲,連呼吸都仿佛停滯。book18.org
一個滿臉黑鬍鬚、粗野如李逵的鄉紳詹森走上前,像驗牲口般掰開她粉嫩的小嘴,露出整齊乳白的牙齒,又捏了捏她纖細的腰肢和柔軟的腿,點頭咂嘴:「真是個尤物,我要定了,多少錢都出!」他眼中閃著貪婪的光。book18.org
我注意到史蒂芬妮投來哀求的眼神,那雙藍眼裡滿是恐懼,她顯然對詹森怕得要命,似乎盼著我能救她。然而,我今日只是來看熱鬧,手頭銀子不夠,只能幹瞪眼。book18.org
起價定在1000美元,拍賣師高喊:「這樣的尤物,錯過再無第二回!」 一位南卡羅來納的種植園主加到1200美元,咧嘴道:「她配得上我家客廳!」book18.org
一個紐奧良的酒商喊出1300美元:「讓她在酒館彈琴,客人都得醉了!」 詹森再次舉手,聲如雷震:「1500美元!」人群頓時靜了下來,無人再爭。book18.org
拍賣師敲下木槌:「1500美元,成交!恭喜這位先生,帶走薩凡納的珍珠!」book18.org
史蒂芬妮被拖下台時仍在啜泣,淚水滴在地上。book18.org
詹森用手杖敲了敲她的腿,她拖著鐵鐐踉蹌跟上,金髮在身後搖曳,那嬌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漸行漸遠,雙腿因羞恥與恐懼幾乎癱軟。book18.org
這位白得像歐洲貴女的姑娘,以1500美元的價格被賣出,她的淚水和羞辱無人憐惜。book18.org
從此以後,我常會去露西小姐的酒館喝一杯,順便打聽史蒂芬妮的下落,希望這位好姑娘能有好命運。她膚色白皙如江南仕女,淚眼宛如梨花帶雨,金髮藍眼又似西域胡姬,令人目不轉睛。詹森那粗莽之人怎配得上她?我雖囊中羞澀,心中卻波瀾起伏,這丫頭若落入禽獸之手,恐怕紅顏薄命,若我有錢,定要助她一臂之力。book18.org
露西似乎對史蒂芬妮並不陌生,與我攀談道:「那個金髮的花式姑娘確實令人印象深刻,過目難忘,十分稀有。要是在紐奧良,2000美元都能賣上。我記得她13歲被人買走做屋裡女僕時,我就見過她。這幾年她被賣了好幾次,但都沒生孩子。她自己說過有時感到腹痛,可能是有的主人把她身子搞壞了。有個紐奧良的莊園主因看她模樣好,還讓家中的白人女僕教她彈鋼琴,雖只會幾個簡單的南方短曲,也足以在宴客時炫耀。後來那莊園主投機賠了,就把她抵押了。 聽別的奴隸販子說,她被從內陸種植園帶來之前,她的白人主人,也就是她爸爸,因急於還債,在她13歲時以800美元賣給了一個奴隸販子。她媽媽也是個黑book18.org
白混血的花式姑娘,曾在白人主人那得寵,但當時已30歲,身體虛弱幹不了活。一直嫉妒她媽媽的白人夫人,在史蒂芬妮要被債主帶走那天,當著她的面,將她媽媽鞭打致死,還對史蒂芬妮輕蔑地說:『沒用的奴隸就會這樣。』親媽的血濺了史蒂芬妮一身,可她連去抱抱她媽媽的屍體都不敢,就被奴隸販子強行拉走了。」 我聽後感到極為震撼,想起在中國,雖然偶爾也有主子老爺會打死奴婢,但因朝廷法度,打死賤民也會被仗責和流放,甚至絞監候,往往都會為了避免懲罰而假裝意外,給家屬賠上一大筆錢,哪有這樣公開打死人還囂張嘲諷家屬的。 想到這,我不禁聲音大了些,對露西說道:「她為什麼不去報官呢?就算那個女主人不被仗責和流放,也得為了假裝意外賠不少錢,足夠她安葬她媽媽再贖身了才對。」book18.org
露西聽完後,露出完全沒聽懂的表情:「報官?白人主人還會受罰?這是什麼意思?你殺了自己家的牛羊,摔了自家瓶罐還違法嗎?」book18.org
我一愣,覺得自己剛才有些衝動失言了,畢竟這裡是美國南方,與國內規矩大不相同。連忙向露西致歉,稱剛才口誤了。book18.org
這時,佐伊一邊擦拭著盤子,一邊湊過來加入談話,說道:「你是加拿大人,沒見過這種事罷了。其實這也不足為奇。除了年邁的工匠可以帶著年輕的奴隸,其他的奴隸若是干不動了,難道主人還會白白養著他們嗎?」book18.org
佐伊放下盤子,拉過一個黑白混血的女人給我看,對我說:「你看這個如何,也是個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叫瑪麗,26歲風韻猶存,屁股和乳房還挺緊實,以前是我這女奴里的頭牌,自從生了幾個孩子身材粗了,許久沒人點她了,只在酒吧做招待,要不你拿她先湊合一下。」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瑪麗,她擁有淺棕色的皮膚和栗色的頭髮,容貌也算得上端正。然而,眼角和額頭上的細微皺紋透露出一絲疲態。她溫順地低著頭,用餘光偷偷地打量著我。我向佐伊示意,讓她先不要輕舉妄動。book18.org
露西對佐伊微微一笑,調侃道:「這位先生見識過高等貨色,自然對這樣的中檔貨色提不起興趣了。」book18.org
瑪麗顯得欲言又止,聲音顫抖地對露西說:「主人,我能說幾句話嗎?」 露西點頭表示同意。於是,瑪麗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你們提到的這個史蒂芬妮,我和她曾在同一個種植園裡生活。我比她年長,也比她更早被賣掉。我們以前曾相處過,我待她就像親姐姐一樣。我的黑奴母親曾說,我可能是她和白人監工所生,而史蒂芬妮則是莊園裡的白人主子與黑白混血女奴所生的孩子。」book18.org
瑪麗停頓了一下觀察我們的反應,確定沒人阻止她後繼續說:「她以前和我一樣,總是看到親媽在自己眼前被主人毆打和強姦,主人覺得打小孩,小孩受不了,就打媽媽,讓孩子在旁邊看著。她爸爸,也就是我們的白人主人,時常把他和女奴生的混血女兒拉到屋裡,從中選一個跟他上床。史蒂芬妮也一樣,其他的混血姑娘在旁邊看著,好好學著。如果拒絕和主人做那事,就會被毒打一頓。那個白人莊園主娶了一個窮白人女人,那個白人女主人也給他生了好幾個孩子。史蒂芬妮從小要光著身子去服務那個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每天被他們打罵,稍微有反抗都會被毒打。那個女人的孩子總是在史蒂芬妮身上摸來摸去,她要是讓自己的手碰到乳房和兩腿之間,也會被打,因為女奴的身子是主人的,不是自己的,只能用來讓主人享樂,自己不能碰。」book18.org
露西補充說:「史蒂芬妮被她白人爸爸強姦過這種事並不少見,奴隸市場上的混血姑娘一半左右都有這種經歷。」book18.org
我聽完之後,內心更是震撼不已。這種父女亂倫的行為在中國簡直是聞所未聞。如此悖逆人倫,即便是非親生女兒,而是繼室所帶之女,依據朝廷法度,也會被打入死牢,處以極刑。朝廷素來重視維護三綱五常,絕不會姑息此類悖逆人倫之行徑。然而在美國南方,此等事竟成尋常。回想我曾多次遠渡重洋,與白人交往頗多,卻從未目睹如此野蠻之舉。如今對史蒂芬妮,我滿懷同情,未能將她從困境中解救,實在令我深感愧疚。book18.org
在露西的酒館喝酒時,我每周能看到至少有1天,露西小姐和她妹妹佐伊小姐,會合力對她們手裡的女黑奴妓女進行鞭打。露西小姐察覺我正在旁觀後向我解釋道:「先生,你應該能理解,如果這些賤人不願意和客人上床,耽誤了我賺錢的話,我只能如此,讓她們明白自己的身份,提高她們的服從性。」book18.org
我想起亨利對我說的話,這些女黑奴看我確實和看露西姐妹用的是同一種眼神,因此我沒有對此表示任何不滿,冷漠視之繼續喝酒。但我從來沒見過瑪麗挨打,瑪麗說她受客人歡迎時也常因客人不滿被打,自從沒客人要她,露西主子也懶得打她,常說嫌她沒用,要把她賣了。book18.org
露西姐妹在忙著打女黑奴時,就會安排她們的孩子出來照顧客人。露西告訴我是她們姐妹和附近莊園主的私生子,現在這幾個孩子的父親還會每月招她們去兩三次,好換換口味。book18.org
我無法忘記史蒂芬妮,她的模樣俊美,超越了我所見過的所有中外女人。然而,她的身份卻如此卑微,若能將她買來陪伴我,真不知這夜晚會有多麼愜意。回想我在孟買與東印度公司人員交往時,也曾見過不少公司員工帶來的白人女眷,她們個個高傲冷漠,對我視而不見,仿佛我連碰她們一下的資格都沒有。為何這洋妞就不能被我們中國人觸碰?她又不會少塊肉。book18.org
然而,令我驚喜的是,一位金髮洋妞竟用眼神暗示我買下她,那一刻我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只可惜我剛到此地,積蓄有限,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她被他人買走。她的身世如此淒涼,若是我,定會將她捧在手心,如珍寶般呵護。這蠻夷買賣奴隸的習俗實在野蠻至極,令我難以直視,但入鄉隨俗,只要我能對她好,也就罷了。book18.org
自從來到美國,從春到夏,我每日小心翼翼地陪著白人客人,精神壓抑,心情緊張,整日鬱鬱寡歡,長夜難眠。此時,我總會想起史蒂芬妮那丫頭,可惜啊,可惜。book18.org
想起詹森那個傢伙,望之就不像個好人,一臉橫肉的兇惡之徒。聽說露西小姐曾提到,他整日驕奢淫逸,胸無點墨,家中偌大的產業,他只會騎馬遊獵,終日酗酒不醒。像花一樣的閨女若落在他手裡,恐怕也會被毀掉。最近傳聞他酒後騎馬打獵,結果從馬上摔下,還因手槍走火打傷了自己,需修養3至5個月才能康復。book18.org
大約在史蒂芬妮被賣掉一個月後的一天,我正在店裡算帳,突然見露西小姐神情慌張地跑進來,對我說:「先生,你還記得史蒂芬妮嗎?你一直向我打聽的。」 我先將手頭的帳目記錄清楚,暫且放下手中的工作。露西小姐顯得非常急切,繼續說道:「在霍爾維,史蒂芬妮被出售了,你趕快租輛馬車去,應該不貴,但可能有人惡意抬價,你會嫌棄她嗎?」book18.org
我立刻鎖好店門,握住露西的手表示感謝,並察覺到她說話如此急促,是因為急著跑來通知我,而且她想確認這麼做是否值得,所以問我是否嫌棄史蒂芬妮。根據露西小姐之前的說法,史蒂芬妮短期內被二次出售,肯定是因為逃跑被抓回,而且身體狀況可能不樂觀,壽命恐怕也支撐不了幾年。此時已來不及多想,我趕到碼頭找到一輛出租馬車,車夫歐文是個黑白混血兒,他以前常在幫我搬貨時閒聊幾句,我只要有需要總會優先租他的馬車。book18.org
這次我對歐文說得也很簡短:「霍爾維,要快。」歐文沒有多問,立刻駕車前往。book18.org
我抵達霍爾維時,已是午後時分,天氣有些陰沉。拍賣台設於旅店前的台階上,周圍聚集了數十名當地人,多是小種植園主和窮困的白人自耕農,我也低調地混入其中。奴隸販子手持皮鞭,對人群高喊:「各位,今天的奴隸可是稀世之寶!看看這模樣,值不值你們自己掂量,她叫史蒂芬妮,18歲。」book18.org
旁邊傳來微弱的掙扎聲,一個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金髮披散在肩頭,藍眼半睜半閉,蒙著一層疲憊的霧氣,雪白如大理石的皮膚上布滿了淤青和鞭痕,但臉龐依然嬌美無損。她身著一件破爛的麻裙,裙擺撕裂,露出纖細的小腿,雙腿顫抖,幾乎要癱倒。book18.org
奴隸販子抓住她的左臂,粗暴地拉直,露出外側鮮紅的烙印「R」。她低聲抽泣,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回想起露西在酒館提到的,Runaway,這是逃跑者的標記,book18.org
烙上此印者多被主人拋棄,再逃便是死罪。book18.org
奴隸販子一把扯下她的麻裙,扔到台下,露出她赤裸的身體。她的皮膚白得透明如瓷,卻滿是傷痕,背上鞭痕縱橫,滲出鮮血,手臂和腿上青紫斑駁,胸部和臀部的曲線幾乎消失。左臂上的「R」烙印刺目,宛如恥辱的徽章。奴隸販子用鞭柄點她的肩,命令道:「走兩步,別磨蹭!」史蒂芬妮踉蹌邁步,腳下一滑,幾乎癱倒在地,每一步都虛弱無力,卻因纖弱更顯楚楚可憐。她右手遮胸,左臂烙印暴露,哭聲低柔如貓兒的嗚咽,令人心碎。book18.org
奴隸販子咧嘴一笑:「瞧這丫頭,金髮藍眼,白得像巴黎瓷娃娃,哪裡找第二個?以前在大市場可是頂尖的尤物!會彈琴跳舞,模樣俊俏,最擅屋裡伺候!」他指著烙印擠眉弄眼:「沒錯,她逃過一回,被我同夥抓回教訓,這『R』是記號,買回去養養,準是寶貝!瞧她柔得像水,屋裡使喚再妙不過。」book18.org
史蒂芬妮虛弱得仿佛隨時會倒地,臉色蒼白如紙,唇乾欲裂,呼吸急促,背上的鞭傷感染,微微發紅。毒打雖未毀容,卻讓她虛弱不堪,金髮沾塵,藍眼裡淚光閃爍,如風中折柳,透著無盡的絕望。book18.org
台下議論紛紛,無人急於出價。一小種植園主盯著烙印,皺眉道:「逃過一次,誰擔保不跑?半死不活,能幹啥?」book18.org
幾個年輕男人盯著她的裸體,低聲調笑:「哭得像天使,可惜烙了記號。」 一老農搖頭:「這丫頭活不過秋天,白扔錢。」烙印和虛弱讓買家遲疑,她的柔弱雖動人,風險卻難以掩蓋。book18.org
奴隸販子不甘心地推搡史蒂芬妮:「走幾步,證明你值錢!」史蒂芬妮勉強走了幾步,站立不穩,癱坐下來,低聲嗚咽,淚滴落在木台上,如梨花帶雨,悽美得令人屏息。奴隸販子罵道:「廢物!」轉而對人群喊道:「別看她現在這樣,養好了值大錢,以前給好幾個主子當過屋裡人!」book18.org
起價300美元,奴隸販子喊道:「這麼個稀罕貨,300起,便宜你們了!」 一個粗魯的男人懶洋洋舉手:「310,賭她能活。」book18.org
此外就只有幾個妓院的老闆娘在緩慢的抬價,互相討論能不能在她死前把這筆錢賺回來,得1天起碼接幾個客人才合適,這些聲音讓我感到格外刺耳。 烙印「R」和她的虛弱狀態嚇退了大多數人。奴隸販子見狀不悅,又抽了史蒂芬妮幾鞭子以泄憤。我實在不忍再看下去,心中一橫,喊出了「500美元」。 奴隸販子看到我時愣了一下,見台下還有迪克西準備抬價,便趕緊用木槌敲擊旁邊的木柵欄,突然放大聲音宣布:「好,500美元,售與這位先生。」 台下人群頓時噓聲四起,幾個鄉下的迪克西扭頭望向我,紛紛嘀咕不已。還有幾人一邊猛吸著煙,火星直冒,一邊大聲叫罵:「這個紅番哪裡來的資格和錢買奴隸?」book18.org
另幾個人譏諷道:「興許是給英國佬跑腿的印第安土狗吧!滾回去給英國人舔皮鞋吧。」book18.org
趁著他們說話的空檔,我快步走近史蒂芬妮。她穿著一件磨破、泛黃的破舊裙子,跪坐在地上,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既像是在保護自己,又像是在遮羞。手指無力地彎曲著,仿佛想要抓住什麼。她微微抬頭望向我,眼神純潔中透著一絲感激,又似乎在尋覓某種希望。她的表情平靜,麻木中隱含著對命運不公的隱忍。我被她那可憐又可愛的模樣深深觸動,也許她的命運本不該是這樣的。book18.org
我走上前,用披風裹住史蒂芬妮,將她抱起。她身輕如燕,在我懷裡柔若無骨。背後的低罵聲不斷,我全然當作耳旁風。此時,我想起江湖故事中的俠義之士,他們常因憐憫那些淪落風塵或陷於卑賤的女子,而為其贖身或助其逃走,幫她們重獲自由,甚至結為夫妻,如玉堂春、紅拂女、辛瑤琴、梁紅玉、蔡文姬等。我雖不敢自比古代俠客,但見洋女史蒂芬妮如此可憐,屢遭欺辱,也不禁熱血上涌,做出了衝動之舉。book18.org
奴隸販子走上前,有些不悅地對我說:「這位先生先別急,要買奴隸,得證明你是自由人,還得有點身份,這是規矩。」book18.org
我放下史蒂芬妮,將披風留給她遮羞。這個好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敢說話地低下頭。book18.org
我故作嚴肅地拉了拉深色的呢子外套,輕輕擦拭著上面刻有英國海軍王冠船錨圖案的銅扣子。這枚扣子是我出洋時在一艘洋船上撿到的,如今正好藉此動作暗示我的英國背景。我正聲說道:「讚美天父,我是朗德·莫林,英國莎蘭公司在加拿大的雇員,目前為老卡特先生效力。薩凡納港口的馬里諾先生可以為我作證。」 說罷,我取出兩份公司工作證明文書。卡特公司的那份是真實的,上面有伊萊·卡特先生的親筆簽名;而莎蘭公司的那份則是偽造的,上面加蓋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蘿蔔章。book18.org
奴隸販子接過文書,與幾個迪克西低聲商議起來。他們抬頭審視我時,顯然也留意到了我衣服上的銅質紐扣。一個迪克西仔細打量了我一番,對同伴說道:「看他這身衣服,確實是英國貨。我曾聽薩凡納碼頭的水手提及,哈德遜灣有這種膚色淺白的人,想必是侍奉英國貴族的加拿大僕人。」book18.org
南方人大多依賴英國的棉花貿易,對英國人懷有敬畏之心。儘管我的長相頗為罕見,但既然我為英國人效力,他們也就不便再多加盤問。book18.org
幾個迪克西惡狠狠地瞪了我幾眼,掏出手槍在我面前比劃,擺出一副武力威脅的架勢。此刻,我必須頂住壓力,毫不怯懦地維持住體面。憑藉我的英國背景,我相信他們不敢輕易對我下手。這幾個迪克西見沒有嚇到我,自覺無趣,終究沒有當場開槍。book18.org
他們只是惡狠狠地罵了幾句:「紅番狗也敢上這個道上來混?」隨後便各自散去。book18.org
奴隸販子把身份證明還給我,故意挑釁地高聲說道:「奴隸交易必須一次性當場付清全款才行,而且必須是現金。」我聽得出,他言外之意是質疑我有錢嗎? 我翻遍全身,僅找到50美元,顯然不夠。這段時間我的全部積蓄也不足700美元,不可能隨身攜帶。於是,我對奴隸販子說:「我住在薩凡納的東方商行,你應該聽說過,離這裡不遠,不如跟我一起去取錢。」book18.org
這個奴隸販子見我能拿出50美元,臉色立刻緩和了許多。看來他認為50美元也不算少,足以證明我的經濟實力。他略顯尷尬,面帶微笑地伸出手:「認識一下,我叫傑克,是這附近的奴隸獵人。這位先生,我相信你。這錢你先收好,這個姑娘我先押著。等到了地方,咱們再錢貨兩清。」book18.org
東方商行的門店雖不大,卻陳列著各式遠方進口的奢侈品。卡特先生僱傭的牛仔們常在這一帶巡視,他們出身窮白人,雖然也看不起非白人,但見卡特先生器重我,便也對我的店面格外關照,以保持與僱主卡特先生的一致。每周末,我通常會邀請他們進店喝杯咖啡或點上斗煙,他們得了這份人情,自然很快與我們熟絡起來,紛紛表示有他們在,薩凡納無人敢動我。book18.org
順利完成正式的買賣契約後,傑克主動提出要與我交個朋友。見店內無人,傑克低聲對我說:「我母親是黑白混血的自由人,我是她與附近小莊園主的私生子。我外表能融入窮白人圈裡,但小時候隨母親生活,沒少受白人欺凌。那天追捕史蒂芬妮和其他逃跑黑奴時,看到同夥毆打她,我心裡不忍,卻不敢出聲,否則連我也難逃毒手。後來在關押她的期間,我常會私下給了她幾個土豆,希望她不要在我手中喪命。拍賣時,見幾個迪克西有意繼續抬價,我便提前落錘,免得她落入他們手中。」book18.org
這番話讓我頗感意外,沒想到這位奴隸販子竟有幾分人性。我與他攀談幾句,傑克又說道:「這次我少收你20美元,我先墊付給同夥。她傷勢嚴重,需要醫生治療。你用這錢為她治病或買些食物滋補,別急於索求她的身體,她恐怕難以承受。」我正欲道謝,傑克留下錢款便匆匆離去。book18.org
傑克離開後,史蒂芬妮抬起頭望向我,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充滿了驚恐,她輕聲問道:「先生,您不介意我曾逃跑過嗎?」book18.org
她的聲音柔和動聽,我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悸動,低聲回應:「哪會嫌棄,能擁有你是我莫大的福氣。」book18.org
史蒂芬妮低頭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詹森買下我的當天就占有了我,接連幾晚不斷地索求,幾乎將我折磨得昏厥。後來他在騎馬打獵時摔了下來,手槍走火打中了腿,疼得大聲呼喊,鮮血染紅了地面,家裡忙於尋找醫生。他的妻子瑪莎對我懷恨在心,可我能怎麼辦?作為奴隸,我的身體本就屬於主人。女主人瑪莎的眼睛總是緊盯著我不放,仿佛要將我吃掉。詹森臥床後,她指責我勾引她的丈夫,不讓我進屋,將我趕到牲口棚,逼迫我挑水劈柴。我並不會這些,手上磨出了泡,她還總是用鞭子抽打我,揚言要毀了我的容貌……她企圖讓我變醜,甚至希望我死去,但我還是挺了過來。」book18.org
我撫摸著下巴,問道:「因為一個善妒的女主人,所以你選擇了逃跑?」 我不禁想起我的母親,她當年也是一名婢女,被主子納為妾室,在熬死了正房後掌管了內宅,頗具手腕,但史蒂芬妮顯然沒有這樣的命運。book18.org
她低下了頭,聲音愈發微弱:「那天,詹森主人家來了許多親戚,院子裡一片混亂。幾個黑奴商議趁機逃跑,我也加入了他們。逃跑前,我偷了廚房的一大塊麵包,吃了才有力氣翻越籬笆逃進樹林。平時我總是餓得連走路都困難,覺得再不逃,我就會死在那裡。然而,奴隸獵人追了上來,帶著狗和槍,我跑不動,最終被抓回……他們對我施以鞭打,用烙鐵燙我,說是給逃跑者的標記……」 她哽咽道:「我不想死,可我活不下去了。那個白人女主人說,別告訴老爺,直接賣了我,省得以後麻煩。」book18.org
史蒂芬妮歪頭打量我,試探道:「先生,你房子好漂亮,很有錢吧?他們說你是印第安人,又說你是英國人的僕人,你長得也跟白人主人不大一樣……」她似想多問,又膽怯的閉嘴,眼裡滿是好奇。book18.org
我苦笑,懷念那筆失去的錢:「我哪有什麼錢?一共600多美元,500買你了。book18.org
我只是給白人做事罷了。」book18.org
我走近捧起她臉,讚嘆道:「你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最珍貴的東西。」她白皙如玉,金髮藍眼,模樣柔媚,身高若按國內標準算還不到5尺,比我矮了一頭還多,身材嬌小,抱起來感覺輕盈。我心跳加速,慾望湧起,我買她不就是為了這身子嗎?book18.org
史蒂芬妮害羞地別過頭,低聲道:「美有什麼用?都說我像白人小姐,還不是被鐵鏈鎖著賣?」她感知到我熾熱的目光,輕咬嘴唇,小聲道:「先生想要我……我明白,可我怕……怕身子撐不住。」book18.org
我見史蒂芬妮如此嬌羞,心中俠義熱血再次涌動。買她的錢大半是我想買好洋槍而從國內多帶的錢,花在她身上並不覺得多麼心疼。想起李太白有詩云:「千金散盡還復來。」於是對她說:「我不要你身子,你可以回家去了,讓你家人給你許門親事,從此以後過上正常生活,只逢年過節來看看我就好。」我本以為她只會千恩萬謝一番,答應以後報答便自行離去。book18.org
然而,卻見史蒂芬妮突然面無血色,癱坐在地,嘴裡喃喃自語:「主人不要我了,要趕我走,我沒用了,我要死了。」接著放聲大哭。我感到雖然心中一陣顫慄,卻無法理解她為何如此反應,便打算出門找個人打聽詢問。史蒂芬妮見我要走,更加驚慌失措,全身顫抖不止。book18.org
正好傑克與歐文在街角交談,我便招呼傑克進來詢問緣由。傑克聽了我的決定後,顯得難以置信,完全無法理解我的決定。但當他再次確認我是從加拿大來的後,便嘆了口氣說:「你畢竟來自北境,不懂這南方的法律。史蒂芬妮雖然長大後的外表與白人無異,但按照『一滴血原則』,她母親是黑白混血的奴隸,所以她一直被視為奴隸。如今在喬治亞州,若想解放一個黑奴,必須向喬治亞州議會呈報並獲批准,且批准後必須立即離開喬治亞,否則會被當作逃奴對待。但這種手續,你作為一個外鄉人,無論如何都無法辦成。」book18.org
傑克走過去扶起史蒂芬妮,對她說會勸說主人收留她,讓她不要害怕。史蒂芬妮聽後,稍微安心,哭聲漸漸止住。傑克把史蒂芬妮拉到我身邊,鄭重地對我說:「她已經逃過一次,胳臂上的烙印是無法掩蓋的。她若敢離開你身邊,再被人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條。你不能買了她就不管她。」book18.org
我心中頓時五味雜陳,沒想到好不容易想做件好事卻做不成。傑克告辭後,史蒂芬妮跪在我面前,懇求不要賣她。我緊緊抱住她,安慰道:「不會了,不會再賣你。我會留著你,永遠和你在一起。」book18.org
我手臂突然感到一沉,史蒂芬妮暈倒在地,表情極為不自然。我揭開裹著她的斗篷,發現她背上的鞭痕正滲出膿水,臉頰滾燙,低聲囈語。我輕觸她的額頭,有些燙手。我將她抱到床上,讓她趴下,這時才注意到她的雙手還被一條麻繩緊緊捆著。我急忙割斷繩子,緊握她的手,心中慌亂無措。在薩凡納,我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又因非白人身份,面臨諸多無形的隔閡。此刻,我能做些什麼? 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老卡特先生了。在薩凡納,醫生僅服務於中上層白人,這些白人醫生往往自恃種族優越,不會屈尊為奴隸看病,除非是看在請他的白人紳士地位夠高。如今,要救史蒂芬妮,別無他法。我迅速穿好正裝,快步趕往卡特莊園。在莊園門口,我首次主動使用了老卡特先生贈予的徽章,順利通過白人警衛,在一處庭院中找到了老卡特先生。我稍作喘息,懇求道:「先生,我的人病了,高燒昏迷,求您幫忙找個醫生。」book18.org
老卡特放下報紙,抬眼審視我,皺眉問道:「奴隸?」book18.org
我點頭,低聲答道:「500美元買來的,不能讓她就這麼死了。」book18.org
他輕哼一聲,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似在權衡,隨後眯起眼,帶著幾分揶揄道:「500美元?哼,這女奴有何特別之處,竟讓你如此焦急?我倒想瞧瞧。」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應,只得低聲道:「她很美,我還希望她能為我幹活。」 老卡特聞言,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又嘆道:「你倒是有些善心。我這些兒女,一個個不是遊手好閒,就是眼高手低,沒一個靠得住。南方如今連個能管事的人都難找,才不得不指望你這外來人。你既開了口,我便幫你一回。」 他起身喚來喬伊,低聲吩咐幾句,又轉頭對我說:「我讓喬伊去請個醫生,出診費不便宜,你有錢付嗎?」book18.org
我忙掏出口袋裡的錢:「30美元夠嗎?」book18.org
老卡特看了一眼,擺手道:「罷了,看她對你這般要緊,我找個便宜些的便是。你回去等著,醫生自會過去。哪天她好了,帶過來讓我瞧瞧。」book18.org
我深深一鞠躬,感激道:「先生大恩,容日後報之。」book18.org
他輕輕擺手,淡然一笑:「你的能力和忠誠,我都看在眼裡。以後需要你幫忙的地方還多著呢,好好守護你的寶貝吧。」book18.org
回到店裡時,史蒂芬妮已經開始不停地夢囈:「……別打我,……別賣我,……我餓,……好冷啊,……我會有用的,媽媽……媽媽……媽媽。」book18.org
我一邊為史蒂芬妮擦拭汗水,一邊心中困惑不已,她究竟經歷過怎樣的生活?臨終之際還在念叨這些。book18.org
不久,喬伊跑來告訴我,醫生已經找到了。他是個主要在港口區行醫的窮白人,名叫海德,是在愛爾蘭大饑荒時逃到這裡的。雖然他沒有學過什麼正規的醫術,但曾給一位好醫生當過僕人,治療外傷頗為拿手,在薩凡納的窮白人中有一定的信譽。他的診費是每次10美元,加急則需20美元。book18.org
我對他提供的幫助表示感謝。說話間,我從他手裡接過他快吸完的煙斗,從櫃檯里找出一個煙盒,將煙斗填滿後再遞給他,作為跑腿費。喬伊一面說我太客氣了,一面向我借火點煙。他吸了幾口後,又提起這位醫生。據他所知,海德家裡孩子眾多,逃到薩凡納後,與妻子一連生了六七個孩子,日常生活開銷十分緊張。他又喜歡玩牌,經常將手中的錢輸得一乾二淨,一家人的溫飽都成問題,因此不得不接一些別人不願接的活,偶爾也會給奴隸看病。愛爾蘭人社區的大多數居民認為,窮白人也是白人,不能因貧窮而失去優等白人的尊嚴,所以他們雖然認可海德的醫術,卻十分排斥他們一家,鄰裡間都在背後非議他們。book18.org
喬伊剛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麼,折返回來提醒我。他說,在來的路上遇到了碼頭工威廉,威廉托他轉告我:「海德醫生對英國人懷有很深的仇恨,如果你只說自己是梅蒂斯人,他可能會對你態度好一些。」book18.org
不一會兒,一個身著破舊卻乾淨的中年白人,提著一個大布包走了進來。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輕蔑地哼了一聲,目光轉向天花板,冷冷地說道:「就是你這條英國人養的看門狗請我來的嗎?」book18.org
我趕緊上前,客氣地解釋自己並非英國人,而是梅蒂斯人,並懇請他為史蒂芬妮診治。聽我這麼說,他的態度略有緩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只談錢吧,你要的可是加急服務啊!」book18.org
我連忙遞上25美元,禮貌地請他收下。見到錢,這個愛爾蘭人終於露出勉強接受的表情。我帶他走進後院,來到我房間中史蒂芬妮的面前,然後自覺不便多言,退到一旁。海德醫生儘管態度傲慢,但他工作起來卻十分認真,吩咐我去燒一壺熱水,再準備一盆清水,其餘的交給他即可。我迅速照辦,目前只能寄希望於這位醫生靠譜,也希望史蒂芬妮能挺過這一關。book18.org
海德醫生仔細檢查了史蒂芬妮的鞭傷後,對手術器具進行了簡單消毒,然後讓我按住她的身體,以防她掙扎。他用刀將女孩後背壞死的皮肉全部切除,再深入切了一點旁邊的組織,以防殘留。隨後,他認真地給傷口敷藥並包紮妥當。 海德醫生走出房間,對我叮囑道:「接下來的10天都是危險期,尤其是前3到5天最為關鍵。她會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如果超過5天仍昏迷不醒,或傷口出現惡化,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我無能為力。到那時,你看怎麼方便就怎麼處理她的屍體,她現在生死機率各占一半。接下來的10天,我會在空閒時過來查看情況,為她換藥和重新包紮。」book18.org
我自然對海德醫生感激不盡,請他喝了杯咖啡再走。他走到門外時,輕聲說了句:「想不到紅番猩猩也有穿衣服裝成人的時候。」book18.org
聽罷,我不禁啞然失笑。這些窮白人滿腦子白人優等思想,真是荒謬至極。以前在洋行辦理洋務時,常聽一位英國紳士辱罵他的愛爾蘭僕人是「白色的非洲人」、「白色黑奴」。我的南方富人客戶談及薩凡納城的愛爾蘭移民時,也總是充滿嘲諷,視他們為「白色垃圾」、「白色廢物」,並不將他們視作同類。我在街上遇見他們,一個個生活境況與黑奴相差無幾,做著同樣的苦工,卻常常對我趾高氣揚,擺出一副白人老爺的架子。book18.org
海德醫生離開後,一個人隨即推門而入,詢問我是否需要草藥。我一看,原來是常去的那家雜貨鋪店主朱莉,她是一位黑白混血姑娘。由於她賣東西給我時,從不似其他白人那般惡意刁難,我很快成了她店鋪的常客。我迅速掏出50美分遞給她,以示對她的好意的感激。朱莉接過錢,略顯尷尬地說:「這太多了。」 我心中疑惑,朱莉是如何得知我這有病人的?轉念一想,或許是歐文告訴她的。在薩凡納,黑白混血的自由人少,職業分布又雜,難以遇到合適的人。聽聞歐文與朱莉現今私下同居,卻不敢公開結婚,真是奇怪的關係。book18.org
朱莉並未立即離開,擔心我不懂草藥的用法,堅持幫我熬煮好,並強行給史蒂芬妮灌下,希望能略微提升她的生還幾率。book18.org
由於缺乏正規醫生的救治,也無法學習系統的醫術,這裡的黑奴和混血人一旦生病或受傷,只能自行尋找各種土方法治療,易得的草藥因此盛行,治療效果全憑經驗和猜測。book18.org
望著昏迷不醒的史蒂芬妮,朱莉似乎動了惻隱之情,向我述說起去年的雨中哭泣事件。1859年3月,在薩凡納附近的賽馬場,一次性拍賣了400多名奴隸,其book18.org
中十幾名混血女奴尤為可憐。當時朱莉也在場,目睹她們瑟瑟發抖,哭泣或反抗只會招致鞭打。買家們近距離檢查她們,捏手臂、翻看牙齒、觸摸臉頰和頭髮,評估其健康與容貌。有的混血女奴被要求走幾步或轉圈,甚至脫去衣服以展示身材。其中一名女奴膚白如牛奶,擁有金棕色卷髮,拍賣師特彆強調她適合室內服務。想必史蒂芬妮也有類似的遭遇,朱莉希望我能對史蒂芬妮好一些。book18.org
朱莉眼中泛起憐憫,又低聲說道:「先生,碼頭來的人常提起一個女奴的故事,名叫伊莉莎,她抱著孩子,光腳踏過結冰的俄亥俄河,成功逃脫了獵奴人的追捕,獲得了自由。」book18.org
朱莉微微苦笑,搖了搖頭,「史蒂芬妮也有這膽量,可惜沒有這等好運。那些故事聽起來動人,現實中,漂亮又虛弱的姑娘,能有幾人真的逃出去?」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娃娃,塞到我手中,低頭道:「把這個給姑娘吧,希望能對她有所安慰。」並表示有空會再來看望這個姑娘book18.org
朱莉匆匆離去,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單薄。我握著布娃娃,愣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伊莉莎的故事,洋行里遇到的英國商人也曾提及,那是美國北方人里流行的傳奇,在南方提及卻是一種禁忌。book18.org
到了傍晚我無心吃飯,收拾一下關了店鋪,到附近教堂參加祈禱活動。自從學了洋務,我的胸前便常掛一個銅的十字架,這是我在巴達維亞時遇到的一個荷蘭傳教士送的。後來我在錫蘭跟一個英國的傳教士學了幾句英語祈禱詞。卡特先生告誡我如何偽裝身份後,我更是每天小心帶著,片刻也不敢離身。這洋人都信基督教,我若不假裝也信,不好和他們說話。但要說起教義,我是完全不懂。 以前也常嘲笑這洋人,拜個被釘死的、連自己都保佑不了的人,他能保佑誰?到了薩凡納後,我雖心裡常會嘲笑洋教,還是每周都去附近教堂參加禮拜,免得被當異教徒遭到排斥。每月都往教堂的捐錢箱裡扔幾美分,換神父幫我在鄰居面前說幾句好話。book18.org
我坐在教堂後排的長椅上,看著前面的唱詩班和點燃的燭火,雖然很不情願,還是為了史蒂芬妮,跟著眾人一起。他們說一句,我學一句,跟著說了一大段的祈禱詞。我想史蒂芬妮既然是這裡的人,就應該也歸這裡的神管吧。book18.org
【第一章·完】book18.org
註:何玉成是真實歷史人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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