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殘花錄,修整版 (12完)作者:夢中夢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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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殘花錄,修整版】第十二章,完結book18.org

作者: 夢中夢789book18.org

2025/08/26發表於: SIS001book18.org

字數:34,376 字book18.org

                第十二章book18.org

  1862年秋冬book18.org

  10月下旬,薩凡納的寒風颳得木窗吱吱作響。老卡特先生派人傳話,召我去莊園商量事。我在莊園裡等到傍晚時,老卡特先生的黑奴僕人來找我過去,卡特莊園的書房昏暗,橡樹林的落葉在窗外沙沙作響。卡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報紙上安提塔姆的戰報還攤在桌上。他臉色憔悴,眼角皺紋深了幾分,喪子之痛壓得他像又老了幾歲。他遞給我一杯紅茶,我喝了一口味道還不錯,裡面加了糖,足以看出此時老卡特先生的財力和地位,如果是一般人家此時咖啡和茶葉早就絕跡了。book18.org

  「莫林,」他聲音低沉,帶著充滿疲憊感的拖腔,「邦聯有項任務我推薦了你去,你過幾天先到里奇蒙的海關大樓,找國務部的安德森秘書,他會告訴你詳情。」book18.org

  他從抽屜掏出一封信,封蠟蓋著薩凡納市議會的印章,紙張粗糙,墨跡卻工整。「這是介紹信,收好,別弄丟。」book18.org

  我接過信,掂了掂,沉甸甸的,心想里奇蒙是南方邦聯首都這件事我還是知道的,而且需要薩凡納市議會批准,搞這麼正式,看來只會比以前的更危險,但我對卡特先生的忠誠仍不會動搖。我沉聲道:「卡特先生,這活兒……怕是不簡單吧?」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點燃根雪茄吐一大口煙霧,咳嗽了兩聲。緩緩說道:「南方現在的處境很不好,英國人看來可能要靠不住了,法國是我們的希望,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垂涎我們的棉花和煙草,又想在墨西哥扶植傀儡,需要南方牽制北方。可巴黎還在觀望,怕英國不支持,法國單幹風險太大。我們得努力去說服法國人支持我們。另外,加拿大的蒙特婁有個商會,叫:北方橡樹商會,是我們的人在活動,你若被北方軍攔截了,就去商會找米切爾先生,他會幫助你的。」book18.org

  我點頭:「明白了。還有啥交代?」連退路都提前說了,看來北方海軍的封鎖是比以前更加嚴密了。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神鄭重:「你明天去找薩凡納軍需處的塔克中尉,他會給你一張特別通行證,11月初坐軍列去里奇蒙。在那之前,好好休息,莫林,這趟的事比以前兇險,也更重要,你要先做好準備。」book18.org

  我告辭時,卡特站起身來遞給我一小瓶玉米酒:「這是我自家釀造的,味道還行,現在天冷了,你拿去路上暖和一下身子。」我揣好酒瓶,出了莊園。  回到住處看到米婭在油燈邊等候,我很想和她現在就來一場歡愛,可這個新的未知任務壓得我喘不上氣了,實在是沒有心情,米婭有些擔心問我,被人找去是有什麼事,我安慰米婭:「沒什麼,還是跑封鎖線的活,過幾天走。」我沒提法國和加拿大的商會,怕她嚇得睡不著。book18.org

  米婭趴在我胸前說:「主人,你……會回來吧。」book18.org

  我摟住她寵溺的說道:「好,米婭,你是我的錨,我會回來的。」她埋在我懷裡,呼吸漸穩。我盯著油燈,心想,這女人是這鬼地方的唯一值得我在意的。  次日,我去軍需處找塔克中尉,軍需處的走廊里堆著裝滿了步槍的木箱,和裝玉米粉的口袋,幾個南方軍的人正在核對清單,討論這堆東西的裝運規劃,看到我路過禮貌的讓路,我低聲表示感謝,身後傳來迪克西慣常的對我紅番身份的嘲笑。book18.org

  塔克坐在桌後,切諾基血統的紅皮膚在太陽光下泛著油亮,綠松石項鍊掛在灰軍服外,表情堅毅,眼神深邃。他抬頭看看我說:「莫林,里奇蒙的活兒,我雖然不知道是去幹什麼,但應該還是和封鎖線有關,說起來南方能撐下來,也是多虧了你們這些人,雖然報紙上從來不會報道你的事跡,原因想必你也明白,你和我都不是白人。」book18.org

  他從旁邊的文件夾里找出一張通行證,泛黃的紙蓋著軍需部紅印,寫著「特別許可,薩凡納至里奇蒙,1862年11月」。他遞給我,沉聲道:「軍列11月3日book18.org

凌晨走,路上別惹事,我聽說維吉尼亞附近的鐵路不太平,北方軍的騎兵突擊隊炸過幾回。到了里奇蒙,找海關大樓,安德森秘書在三樓7科室。」book18.org

  我考慮再三,決定把米婭送到露西的酒館暫住,露西和佐伊姐妹的白人情人是個薩凡納市議員,也是當地大種植園主,財大氣粗,常年給酒館撐腰,讓她們姐妹在薩凡納有恃無恐的平安度日,那地方是我現在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帶米婭到酒館,說明來意,露西靠在櫃檯後,穿著與現在戰時氣氛有些不相符的紅裙子,像是剛從慶典上回來一樣,佐伊在旁邊擦杯子,眼神警覺像貓。露西親切的看了米婭一眼:「莫林,這小狼崽交給我們,薩凡納沒比我們這更安全的地方,我和她很熟的,你放心好了。」book18.org

  我從懷裡掏出幾張北方美元綠票,塞給露西:「米婭的生活費,起碼夠三個月的。」book18.org

  露西掂了掂,揣進裙兜,笑得像浣熊:「莫林,你夠仗義,1年都夠。」  我轉向米婭,她像要哭又忍著。她低聲說:「我等你回來,多久都等,就像史蒂芬妮一樣。」她咬唇,聲音發抖,「你別死在外面。」book18.org

  我拍拍她的肩,沉聲道:「米婭,我儘量。正常三個月左右回來,但這活兒……我不敢保證不死,明年1月不回來,你最好另尋出路就好,超過1月,即便我回來了沒看到你,也絕對不會怪你。」她點點頭,埋在我懷裡,呼吸顫得像風裡的蘆葦。book18.org

  1862年11月3日凌晨,薩凡納的霧氣濃得像棉絮,火車停在站內的鐵軌上,蒸book18.org

汽機車噴著白汽,車頭吱吱作響。在蒸汽機車前是一節武裝平板車,上面架著一門6磅炮,7、8名南方士兵站在棉花包壘成的矮牆後,緊握步槍,警惕地掃視著霧中的動靜。book18.org

  運兵車廂是木板拼湊的簡易敞篷車,頂上無蓋,僅用帆布覆蓋在上面遮擋,靠一根粗糙的橫木充當車門。車廂內鋪著些稻草,角落堆著士兵的背包。一隊南方軍官兵身著褪色的灰色軍裝,頭戴科皮帽,肩扛剛從碼頭運來的1853恩菲爾德步槍,腰間別著刺刀,背著捲起的毯子和帆布背包。他們在手持佩劍的軍官低聲指揮下,按編制整齊列隊,偶爾裹緊身上的披肩抵禦清晨的潮氣。火車站的站務人員忙碌地清點物資,催促部隊陸續登車,遠處碼頭傳來的汽笛聲隱約穿透濃霧。  我依然是穿著長到膝蓋的黑色大衣,以黑色寬檐帽遮臉,提著一個只帶了最低限度個人物品的行李箱,憑藉通行證登上火車,在角落裡坐在地上,不想理會周圍士兵的好奇和鄙夷。既然火車站人員能檢查證件後對我放行,可能這些迪克西們是受限於紀律要求,他們對我的身份也不便多問。我看到這樣一支軍隊被輕易的運送到千里之外,心想,如果中國以後也能大修鐵路,能夠這樣便捷的把軍隊,投入到任意方向的作戰中,那該有多好啊。book18.org

  11月5日下午,火車顛進里奇蒙,車站擠滿馬車和傷兵,煤煙和血腥味嗆鼻。海關大樓的紅磚牆門口兩個民兵,我亮出通行證和介紹信,民兵看一眼,說了聲:「外鄉人?快滾進去!」book18.org

  三樓走廊昏暗,安德森秘書的辦公室門半開,煙霧嗆鼻。他五十來歲,穿黑禮服,態度和善。他靠在木椅上,捏著雪茄,吐一口煙霧:「莫林?卡特推薦的加拿大人?坐。」book18.org

  我遞上介紹信,他掃一眼,點頭:「好,這任務關係邦聯的未來。你去法國,找我們的外交人員助手,交給他一套改裝過的聖經,共三本,藏著宣傳材料和外交指令,是用於勸說法國支持我們的。回程帶回歐洲活動的邦聯間諜的報告,藏在同樣改裝的聖經里。」book18.org

  他從抽屜掏出個木箱子,裡頭三本黑封皮聖經,紙邊泛黃,像舊書攤的貨。他遞給我後,又拿出一個密封好的錫煙盒,沉聲道:「路上用這個錫煙盒做接頭信物,上面有一串特定數字,到了英國或者法國再拆這個煙盒,裡頭有接頭信息和身份信物,煙盒用完毀掉,紙條燒毀,裡面的東西你可以留著用。」book18.org

  我接過聖經和煙盒,稍作思考,試探的問道:「安德森先生,如果我中途被攔截,或船沉了,任務失敗了怎麼辦?」book18.org

  他冷笑:「你不是唯一信使。我們派了多個,錯開時間,干一樣得活兒,互為備份,防背叛或喪命。你不必知道別人,只管幹好自己的。若中途出現岔子,到加拿大蒙特婁,找北方橡樹商會接應,對米切爾先生說自己從薩凡納來,為胡克少校做事,他自然會保護你。」book18.org

  他盯著我看了看,從抽屜掏出一封信,封蠟蓋邦聯國務部印章,遞給我「安全起見,別回薩凡納,去查爾斯頓。那裡的大型封鎖突破船更安全。我給你寫份介紹信,讓你登船用。查爾斯頓碼頭,找『灰鯨號』的船長弗蘭克,灰鬍子。船過兩天就走。」book18.org

  我收好信和木盒,打算起身告辭,安德森遞過一支雪茄,示意我先別急著走,再次用一種狡猾的口吻說道:「莫林,干好了,邦聯自然有賞,我記得胡克少校答應給你一處莊園,現在我再次以邦聯國務部的名義向你確認,只要我們贏了這場戰爭,肯定會兌現這個承諾,而且對你這樣……。」book18.org

  說到這裡安德森先生故意拉長音,然後一臉假笑的接著說:「有著特殊出身,但為自由事業做出了一點貢獻的人,我再給你加20個黑奴,讓你能在這成為一個鄉紳如何。至於錢的事那就更簡單了,按老規矩辦。但你要是丟了聖經,你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你在邦聯的正式檔案里也不會留下任何記錄,你被發現了的話,我們會對外宣稱,這是你自作聰明和我們無關。」我退出辦公室,覺得走廊里的油燈又昏暗了幾分,暗罵自己命苦,偏攤上這鬼差事。book18.org

  我走出里奇蒙的海關大樓,在路邊把三本特製聖經和特製煙盒裝進行李箱裡,拋棄了幾件比較便宜的衣服,感到這箱子沉甸甸的,而且十分的燙手。book18.org

  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在老卡特先生介紹下,接觸我的人級別越來越高,從薩凡納海關,到邦聯國務部秘書,任務也越來越敏感,可說到底,我就是個跑腿的,和當年在洋行做通事時,先幫著土財主買洋貨,後來幫朝廷買洋槍,差不多一個樣。中國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book18.org

  里奇蒙街頭冷清,傷兵的呻吟從巷子裡飄來,夾雜著馬蹄聲和醉漢的罵聲。我提著箱子走了幾步,兩個南方軍士兵擋住去路,其中一個,絡腮鬍滿臉,聲音粗啞:「你是加拿大商人,朗德·莫林?」book18.org

  我心頭一緊,深呼吸幾下,穩住聲,回答:「正是。」book18.org

  絡腮鬍點點頭,另一個士兵,年輕些,臉上有塊刀疤,說道:「奉命保護你去查爾斯頓,上頭交代的。」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我的提箱,「走吧,馬車在前面。」book18.org

  我暗罵,保護?現在對我保護和監視一個意思。安德森派人搞這麼一出,就是暗示我監視無處不在。罷罷!江湖人常說:既來之,則安之,恭敬不如從命。我點頭:「好的。」book18.org

  黑色馬車停在街角,馬夫裹著破披肩,車廂里一股霉味,木板咯吱響,我坐進去,兩個士兵一左一對面,像夾著囚犯。絡腮鬍敲敲車壁,馬車晃悠開動,鐵輪碾過石板路,咔嚓作響。book18.org

  馬車顛了兩天,到了查爾斯頓。碼頭比薩凡納熱鬧,海關大樓門口的人接過安德森的介紹信掃一眼,有些嫌棄的說:「莫林,你是印第安人嗎?紅鬼,弗蘭克船長在碼頭等你,灰鯨號。」book18.org

  然後快步領我過去,弗蘭克船長站在灰鯨號的舷梯旁,五十來歲,灰鬍子修得整齊,眼神像老鷹,他聲音低沉,帶點蘇格蘭口音:「莫林?上船吧,你只是普通乘客,別惹眼,更別給我惹事。」book18.org

  灰鯨號船身窄長,漆成深灰,前後排列著3個煙囪,蒸汽機突突作響,像條浮出水面的鯨魚,弗蘭克船長介紹說,這艘船在蘇格蘭建造,專為跑封鎖線而設計,高達500噸的註冊噸位,一次滿載可以運送上萬支步槍。我提著箱子登船,回頭看到兩個送我來的士兵沒跟上來,站在碼頭確認我上船後才離開。book18.org

  灰鯨號趁著颶風季尾巴,悄無聲息溜出查爾斯頓港,靠著高航速和堅固船體,完全把北方海軍的封鎖小船視若無物的徑直衝過去。book18.org

  11月中旬,灰鯨號靠進百慕達漢密爾頓港,碼頭燈火昏暗,但來往的人卻不少。臨下船,弗蘭克船長遞給我個信封,說到:「在這兒下船吧,莫林。先去南十字星酒吧落腳,就說我讓你來的,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book18.org

  我提著箱子,找到了南十字星酒吧,說明介紹人,拿出錫煙盒為信物,上面有一串數字,酒吧把我領進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公寓樓,看來這裡住的應該都是我的同行,沒準裡面就有和我執行同一個任務的人,但我最好不要自來熟,天知道這灘渾水裡,都是些什麼魚。book18.org

  進屋後我拆開弗蘭克船長給的信封,裡頭有50英鎊和500法郎,紙幣像是倉促book18.org

塞進去的。信封里沒提法國接頭,撕開後內側只有一行字:「經費自用,謹慎行事。」book18.org

  我把英鎊和法郎塞進襯衣,再次檢查行李箱裡的東西,重新鎖好,窗外,漢密爾頓港的浪聲低吼,我感到自己現在難以入眠。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酒保來敲門,對我說:「現在去法國的船不好找,我給你找個艘去英國的貨船,就是慢點。」book18.org

  我明白,既然是他來找我,八成說明這種事由不得我自作主張,那就別多想了,還是表現的服從安排比較好,我登上的這艘貨船,好像並不著急去英國,圍著百慕達周圍,在茫茫大西洋上愣是傻轉了1個半月,期間多次返回漢密爾頓,12月底才到達英國利物浦。book18.org

  船長麥克斯這時才告訴我,他採取這種不同尋常航行方法的原因:「北方海軍現在學精了,經常在百慕達周圍海域徘徊,等著確認了是南方的船就跟蹤後在公海上攔截,我為了擺脫幾艘尾隨的北方軍艦,才花了這麼長時間去周旋,確認甩掉了才開足蒸汽機一路狂奔。」book18.org

  我對這位船長的智慧和膽識表示了深深的敬意,心想要是回程也能坐他的船就好了。通過利物浦海關後,我提著箱子,直奔老接頭點,海鷗之家旅店,旅店裡煙霧瀰漫,南方的派駐傢伙們圍著壁爐,喝著威士忌,罵罵咧咧。一個大鬍子迪克西說道:「是印度的棉花毀了南方邦聯!英國佬靠孟買的貨,我們被封鎖對他們就是個笑話!」book18.org

  另一個比較瘦的叼著煙斗接話:「還有北方的小麥,林肯那幫人把英國佬的肚子喂飽了!從紐約到俄亥俄,北方的麥田源源不斷運來小麥,光去年就送了幾十萬蒲式耳到倫敦和曼徹斯特,麵包便宜得連碼頭工人都吃得起。北軍的代理人在利物浦和議會裡到處遊說,承諾只要英國保持中立,小麥就能源源不斷,比我們的棉花實惠多了。英國的紡織廠寧可等印度棉花,也不願冒險幫我們,議會裡的朋友被北軍的麥子收買,嘴上喊支持,背後卻倒向林肯。我們的外交在這兒算是白費了!」book18.org

  我靠在櫃檯拿出錫煙盒與前台接頭,心想,怪不得邦聯現在要拉住法國,原來英國佬是在兩邊下注。一個旅店服務員走過來,對我說:「跟我來。」book18.org

  我提著箱子,跟他上二樓,房間裡一股霉味,窗簾拉得嚴實。他關上門,說道:「去法國後,你自是加拿大的魁北克人,法國海關會好過些。」他遞給我張紙條,上面寫句法語祈禱詞:願上帝指引我。book18.org

  「你學這一句就夠了,大家都知道加拿大是英國的。」我把紙條塞進內襯,點頭謝過。book18.org

  回到客房,我鎖上門,油燈下打開安德森給的錫煙盒,裡面有塊懷表,內蓋刻著一面藍底白五角星的邦妮旗,紙條上寫著:「南特,馬爾尚酒莊,聖西爾先生。」book18.org

  我把這個信息用漢字寫在另一張紙上,怕自己萬一忘了,想想,我已經好久沒寫漢字了,沒想到現在還能用上。錫煙盒我放在取暖用的火爐上將其烤化,倒出來重新鑄造成一個小錫塊,心想這個錫塊以後重新做成一個錫杯也夠用。  同時想到,按這個時間進度,我1863年1月,應該是趕不上回到薩凡納了,要book18.org

是在法國或者回程出點什麼事,時間會拖延的更長,也不知道米婭或者說阿妮塔那個傻丫頭會不會等我。book18.org

  史蒂芬妮等我是因為,她是我從奴隸市場上買來的,她本來就應該是我的,沒得選才一直等我,阿妮塔是北方森林裡自由自在的狼,被我套上項圈,當狗拴了一夜,現在應該早就跑回她的森林裡了才對。book18.org

  想到這我覺得不必對阿妮塔有什麼指望,安心做眼前的事就好了,她一個大姑娘又不是沒退路,大不了回易洛魁部落去就行了,這麼長時間她一個女人應該也漂泊夠了。book18.org

  在海鷗之家我休息了一周多,好恢復精神和體力。1863年1月上旬才坐一艘短book18.org

程客船來到法國的南特,這裡的海關人員比較難打交道,先是沒收了我攜帶用於自衛的亞當斯手槍。book18.org

  然後對我的行李箱東翻西翻,我手按那三本聖經發誓:願上帝指引我,我以聖父,聖靈,聖子之名起誓,這是我用於個人祈禱用的。book18.org

  又照例拿出50法郎的賄賂,法國海關人員才停止無意義的翻找,尤其是沒有打開那三本聖經,比較勉強的讓我過去。book18.org

  我心想,早就知道洋人看中手按聖經發誓這一套,雖然我至今不信上帝,但這樣好像也不太好,畢竟在國內時,老人們總告誡我們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天地在上,鬼神難欺。」book18.org

  但用聖經傳遞信息這個辦法,又不是我想出來,洋人都這麼實用優先,我也不要太當回事。book18.org

  我這也是頭一次來法國的大城市,還真是比我以前去過的,越南和印度的城市氣派和整潔多了,這裡的人生活看起來富裕而悠閒,宏大的建築和筆直寬敞的街道,讓我首先為之驚嘆。當然驚嘆完了,還有更需要注意的事,那就是我明顯的能看到,周圍監視我的人疑似有點多,依然是敵友難辨狀態,但解決辦法,我這次決定照抄麥克斯船長的法子。book18.org

  在海鷗之家就聽說過,由於法國的南特和英國貿易聯繫密切,在這裡找會英語的人還是挺容易的,又是法國和南方邦聯往來的重要港口之一,北方間諜在這裡活動頻繁,我開始在城裡閒逛,累了就隨便找地方住下,然後半夜起來換地方,如此折騰了幾天,等我確信自己終於安全了,才直奔馬爾尚酒莊。book18.org

  酒莊坐落在南特郊外,葡萄藤在冬日的薄霧中蜿蜒,橡木桶的酸澀氣味混著泥土的清冷,瀰漫在石砌庭院。聖西爾先生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灰西裝筆挺,鷹鉤鼻下蓄著修剪整齊的鬍鬚,眼神銳利如刀。他在酒莊後院的僻靜書房接見我,桌上擺著一瓶未開封的紅酒,窗外葡萄園的霧氣遮住了遠處的地平線。book18.org

  我自稱來自加拿大的梅蒂斯商人,遞上三本黑封皮聖經,語氣平靜:「安德森先生讓我送來的,聖西爾先生,請驗收。」他接過聖經,翻開一頁,指尖在泛黃的紙邊輕敲,確認夾層里的宣傳材料和外交指令無誤後,點頭示意我坐下。他從書架取出一本同樣改裝的聖經,封皮磨損得像碼頭舊貨,遞給我:「回程帶這個,交給安德森先生。別拆,明白嗎?」book18.org

  我接過聖經沒多廢話,聖西爾揮手讓我離開,語氣冷得像冬日的風:「走吧,莫林。南特的眼睛多,別惹麻煩。現在林肯又搞了什麼解放黑奴那套鬼話,偏偏歐洲一幫傻子把他當好人了,攪和的這裡工作也很難開展下去。」book18.org

  在南特鄉下路過時,打算看看法國的風向。我仍偽裝成加拿大梅蒂斯人,穿著黑色大衣,寬檐帽壓低,遮住東亞面孔,免得引人注目。南特的鄉下景象與薩凡納的泥濘碼頭截然不同:石板路蜿蜒穿過葡萄園,農舍的紅瓦屋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農婦們裹著羊毛披肩,提著柳條籃,採摘冬日的蕪菁和洋蔥。遠處,教堂的鐘聲低沉悠長,牛車碾過石板的吱吱聲混著牧羊犬的吠叫,平靜得像一幅油畫。偶爾有騎馬的鄉紳路過,朝我投來好奇的目光,但見我衣著體面,便點頭致意,沒多問。book18.org

  我在鄉下一間小教堂駐足,見這裡四下無人,應該比較安全,教堂的石牆爬滿青苔,彩色玻璃窗在陽光下泛著柔光。神父是個矮胖的老人,穿著黑色長袍,臉頰紅潤。我自稱是魁北克來的商人,略帶法語口音,詢問法國對跨種族通婚的政策和態度,假裝是為生意夥伴打聽。book18.org

  神父捻著鬍鬚,語氣溫和但謹慎:「先生,法國的法律不禁止跨種族通婚,拿破崙法典只要求雙方同意和登記。但教會在鄉下看得重,異族婚姻常被視為不妥,尤其涉及非洲人或亞洲人。南特的貴族更挑剔,混血兒常被冷眼,鄉下人倒簡單,只要你有田有錢,娶誰都行。」book18.org

  我點頭,我試探地問神父對中國的看法和對華人移民的態度。神父皺眉,語氣帶點憐憫:「中國?遙遠的神秘國度,耶穌的光輝還沒照到那兒。法國人聽說過鴉片戰爭,覺得你們那兒落後,皇帝軟弱,洋人隨便欺負。至於華人移民,南特見過幾個,碼頭搬貨的苦力,勤快但不討喜。當地人嫌他們吃大蒜,穿怪袍子,聚堆不學法語。教會想感化他們,可他們拜偶像,難改,靈魂尚待救贖。」  他嘆口氣,遞給我一杯熱蘋果酒:「先生,你在魁北克見過華人嗎?他們真像港口流傳的小冊子裡說的,尾巴藏在褲子裡,和黑人一樣,是進化上還不完全的人類亞種嗎?」book18.org

  我無奈地搖頭:「沒見過尾巴,神父。他們就是普通人。」book18.org

  我謝過神父,離開教堂,心想法國人對中國的無知和偏見,跟美國人沒啥兩樣,洋人骨子裡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但細想之下,法國人比英美似乎稍好一分,可也不多。book18.org

  我迅速從南特啟程回去,仍按來時的路線:南特到利物浦,再從利物浦到百慕達,1862年1月中旬在漢密爾頓的南十字酒吧等船幾天後,我搭上了馬肯森船長book18.org

的夜鶯號封鎖線運輸船踏上歸途,心想就算這趟順利,也得2月初才能回到薩凡納,那時距離我離開薩凡納也已經過去4個多月了,米婭這個小狼崽子還會等我嗎?  夜鶯號趁著夜色溜出漢密爾頓港,蒸汽機突突作響,海浪拍打船舷,低沉如鼓,公海上風平浪靜,夜鶯號全速前進,船員們剛鬆口氣,瞭望台的水手突然扯著嗓子吼:「北軍船!十點鐘方向!」book18.org

  我心頭一緊,探頭一看,遠處海平線上,一艘北軍大型軍艦的煙囪冒著黑煙,船身龐大,炮口黑洞洞地朝我們這邊。馬肯森罵了句髒話,衝到舵旁:「全速前進!」book18.org

  蒸汽機轟鳴,船身抖得像篩子,可夜鶯號再快,也跑不過對方艦炮的火力,幾輪炮彈打壞了船上不少設備,尤其是明輪被卡死,眼看這次是逃不掉了。馬肯森船長臉色鐵青,朝船員吼:「燒文件!貨能扔就扔!」book18.org

  水手們慌忙把貨倉里的木箱推下海,我明白這次是躲不過了,趕緊把身上和行李箱裡的好外衣都扔海里去,趁亂把普通水手穿的衣服拿幾件裝行李箱裡,又抓起一件鏟煤工的外套穿身上,把錢都小心裝進內衣口袋貼身藏好,抓了幾把煤灰往手上,臉上塗抹幾下。book18.org

  隨著船隻被北方軍艦追上,北軍士兵登船,藍軍裝整齊,步槍上刺刀閃著寒光。領頭的軍官是個瘦高個,紅鬍子,眼神冷得像冰:「全船人,雙手抱頭,蹲下!」我低頭蹲在艙底鍋爐旁,儘量縮在角落,裝出一副嚇破膽的模樣,心想,洋人眼裡,我這樣的興許能混過去。book18.org

  北軍士兵把船員綁起來,馬肯森被銬在甲板上,臉腫得像豬頭,嘴裡還在罵。幾個士兵翻箱倒櫃,我的行李箱被拖出來,一個年輕士兵踢了一腳,罵道:「這破玩意兒,裝的啥?」我低聲答,帶點法語口音:「先生,就幾件破衣服和書,我是加拿大人,打雜的。」book18.org

  他瞟了我一眼,見我不是白人,穿著破舊,哼了聲:「紅皮猴子,干苦力的?滾一邊去!」我暗自鬆口氣,慶幸這幫北軍佬瞧不上我這「非白人」的身份。  1863年2月初,夜鶯號被拖進紐約港,碼頭煤煙和魚腥味刺鼻。我被押下船,book18.org

與船員一起關進碼頭旁的臨時拘留所,鐵柵欄銹跡斑斑,爛稻草散發下水道般的臭氣。馬肯森和其他白人船員被單獨提審,審訊室傳來的罵聲和拳頭砸肉的悶響讓人心驚膽寒。我和幾個黑人水手被扔在一角,守衛懶得搭理,只當我們是無關緊要的雜工。book18.org

  輪到我時,兩個北軍士兵推我進審訊室。小屋昏暗,木桌上擺著墨水瓶和紙,牆角油燈搖曳,照得人影晃動。審訊官自稱卡爾中校,禿頂,戴金絲眼鏡,深藍色軍服筆挺,表情嚴肅,眼神充滿威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沿,語氣平靜卻透著壓迫:「朗德·莫林,加拿大梅蒂斯人?在夜鶯號幹什麼?」book18.org

  我低頭,裝出卑微模樣,聲音帶點法語口音:「先生,我就是打雜的,搬貨,擦甲板。船長讓我幹啥就幹啥,家裡窮,出來討生活。」我故意聳肩,雙手搓了搓,像是冷得發抖,掩飾心跳如鼓。book18.org

  中校哼了聲,瞅向桌上的行李箱,那是士兵剛拖進來的,箱角磨得發白。他揮手,旁邊一個年輕士兵打開箱子,掏出幾件舊衣服和那本黑封皮聖經。士兵隨手把聖經扔桌上,封皮拍出「啪」的一聲,灰塵飄起。我心頭一緊,暗罵這幫北軍佬要是拆了夾層,我這趟就算完了。book18.org

  中校拿起聖經,掂了掂,皺眉:「書?還信教?」他翻開幾頁,紙邊泛黃,像是碼頭舊貨攤的貨色。他指尖在封皮內側摸了摸,眼神狐疑:「梅蒂斯人,嗯?看你這張臉,混了點東方的血吧?夜鶯號是邦聯的船,你知道他們在幹啥?」  我搖頭,裝傻,聲音壓得更低:「先生,我就是往鍋爐里加煤的,船長不跟我說啥。家裡五個弟妹等著吃飯,我只想賺點錢寄回去。」我故意夾雜一句法語:上帝指引我。牧師教的。」book18.org

  他冷笑,盯著我,像在掂量這話真假。突然,他從桌上抽出一把小刀,刀尖挑開聖經封皮的內襯,動作慢得讓人窒息。我屏住氣,夾層是邦聯工匠做的,紙張壓得極薄,藏在封皮和書脊的夾縫,連針都插不進去。安德森說過,除非把書撕爛,否則看不出破綻。可要是這中校真撕了,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book18.org

  刀尖划過封皮,發出輕微的「刺啦」聲,中校眯眼,湊近細看。封皮內襯微微鼓起,但膠水粘得嚴實,像是印刷廠的粗糙工藝。他用刀尖戳了戳,沒戳透,哼了聲:「這破書,裝得還挺結實。」他又翻到書脊,敲了敲,書脊硬得像木頭,沒異樣。他抬頭,眼神掃過我的臉:「你這紅皮猴子,真是個苦力?」book18.org

  我低頭,裝出嚇破膽的模樣,聲音發顫:「先生,我不識字,聖經是牧師給的,說能保平安。我就想回家,求您放我一馬。」我故意讓肩膀抖了抖像是嚇得要哭了,暗自祈禱他別再折騰。book18.org

  中校皺眉,刀尖在桌上劃了道痕,盯著我看了半晌。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他臉上晃動,像在掂量我的命。他終於把聖經扔回桌上,封皮拍出悶響:「沒啥可疑的,非白人,估計就是個幹活的。」他揮手,語氣不耐:「滾吧,別在這浪費時間。」book18.org

  士兵推我回拘留所,我腿軟得直哆嗦,心跳還在嗓子眼。回到稻草堆,我縮在角落,暗罵自己命大,洋人瞧不起非白人,倒是救了我一命。book18.org

  可中校那刀尖劃封皮的瞬間我腦子裡全是米婭的樣子,她還在薩凡納等我,我不能在這栽了。book18.org

  接下來就是度日如年的坐牢,開始的幾天獄卒每天都對我和幾個黑人船員罵罵咧咧的用棍子打一頓,喝牆上滴下的露水,吃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糊糊,我完全沒胃口,勉強塞了幾口就吐了。book18.org

  但我比那幾個黑人還是好一點,他們是真沒辦法,只能忍著。等看守們打累了,我偷著用內衣裡帶著的錢,把還剩下的200多法郎都交給他們,看看給我換個好一點的環境,和像樣點的飲食。這些監獄看守比北方海軍的人要更加見錢眼開,也更好打交道。book18.org

  過了幾天給我換了一間環境過得去的單人牢房,但大小也就和棺材差不多,每天能得到幾片黑麵包,幾瓶淡啤酒,幾個煮熟的土豆,但我放棄了去監獄庭院裡放風,這裡的白人囚犯和黑人囚犯,各自按膚色拉幫結夥,對我態度都不好,我只在牢房裡來回如老鼠般轉圈活動。想起水滸里那些好漢們被充軍發配的日子,有錢能通神,到哪都一樣。book18.org

  1863年3月初,被關了整1個月後,北軍放了我和幾個黑人水手,理由是「無book18.org

軍事價值」。馬肯森和其他白人船員被送去戰俘營,估計得蹲到戰爭結束。我提著行李箱,裡面的聖經完好無損,走出拘留所,紐約的街頭喧囂撲面而來,馬車鈴聲、碼頭工人的吆喝、街角賣報童的叫喊,混成一片。空氣里飄著烤栗子和煤煙的味道,街上的行人裹著厚大衣,步履匆匆,女人們撐著傘,裙擺拖過石板路,留下一串泥痕。book18.org

  出來後,一個在船上和我說過幾句話,被一起關進去的黑人船員,還挺擔心我是不是被看守拉出去單獨審訊,他以為我也被當白人船員遭到嚴刑拷打了,我笑而不語的走開。book18.org

  我穿好黑色的破大衣,決定在紐約多留幾天,要是匆忙就走反而會顯得更加可疑,不如先假裝找活,順便看看這北方自由州的日子是個什麼樣。book18.org

  我把行李箱寄存在碼頭一家破旅店,租金貴得像敲詐,在紐約的黑人區和窮白人區晃蕩。黑人區在五點區,木板房歪歪斜斜,空氣混著煎魚、玉米餅和濕衣服的霉味。黑人小孩光著腳在泥濘里追鬧,黑女人們提著水桶,邊洗衣邊唱靈歌,歌聲哀怨,像訴說逃奴的苦。街角幾個黑人搬運工蹲著,抽廉價煙草,抱怨工錢低、工頭苛刻。book18.org

  一個叫約瑟的黑人搬運工,皮膚黑得發亮,額頭有道舊疤,朝我搭話:「兄弟,你這張臉不像本地人,哪來的?」我低聲答:「魁北克,找活。」book18.org

  他遞根煙,苦笑道:「自由州?聽著好聽。林肯說我們自由了,可還得跟白人隔開,住這破地方,白人區不讓進。白人警察天天盯著我們,像防賊,稍不留神就說你圖謀不軌,吊樹上沒人管。去年有個兄弟多看了一眼白人小姐,晚上被拖出去,吊在碼頭,屍體晃了三天沒人敢收。自由?狗屎!」book18.org

  約瑟繼續抱怨:「幹活得避著白人走,工頭給我們的工錢比白人少一半,活兒卻多一倍。想租好點的房子?白人房東寧願空著也不租給我們。林肯的宣言是簽了,可還不一樣。」book18.org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我從維吉尼亞逃來的,以為北方能喘口氣,結果還得低頭活著。」book18.org

  我拍拍他的肩,沒多說,心想看來莉莉以前說的:北方的自由不過是換個籠子,規矩比南方的鞭子也好不到哪兒去。未必都是假話,論了解美國,還得是美國人能掰扯清楚。book18.org

  窮白人區在下東區,街道污水橫流,街角酒館的招工告示貼滿牆。愛爾蘭和德國移民擠在破公寓,窗玻璃碎了用紙糊著擋風。男人們在街頭賭牌,醉漢拎威士忌瓶,罵「黑鬼搶活,都應該弔死」。女人們披破披肩,抱著瘦骨嶙峋的孩子,不是在乞討,就是在賣身,眼神麻木。book18.org

  酒館裡,幾個窮白人喝得醉醺醺,圍著張破桌子,威士忌灑得滿地。一個紅臉漢子,鬍子拉碴,衣服破得露棉花,眯著眼朝我喊:「嘿,兄弟,你也是干苦力的吧?過來喝一口!」book18.org

  他應該是沒看清我的臉,打眼一看膚色估計把我當窮白人了。我不想惹事,低頭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酒瓶,假裝抿了一口。紅臉漢子拍桌,噴著酒氣嚷嚷:「憑啥解放黑人要我們白人流血?林肯那狗娘養的,徵兵讓我們去死,富佬花300塊找替身,窮光蛋就得為黑鬼的自由送命!誰他媽這麼惡毒,非要放那幫更低工錢的黑鬼來搶活?碼頭工全被他們搶了!」book18.org

  另一個醉漢,瘦得像根麻杆,接話罵道:「就是!黑鬼自由了,工錢壓得更低,白人還得餓肚子。以後遲早收拾那幫黑鬼,燒了他們的破街,讓他們滾回南方!」book18.org

  紅臉漢子舉起酒瓶,吼道:「對!燒了五點區!黑鬼配自由?配當狗還差不多!」酒館裡幾個人附和,罵聲一片,酒保皺眉但不敢吭聲。我低頭,假裝點頭,心頭覺得冷漠又好笑。book18.org

  晃蕩幾天,我買了幾份報紙翻看,頭條儘是內戰的消息: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慘敗猶在熱議,北軍徵兵引發的爭端鬧得沸沸揚揚,林肯的解放宣言被罵的很多。  倒是幾篇提及中國的文章讓我皺了眉頭。一家報紙的社論斥責朝廷是「腐朽的東方專制」,稱鴉片戰爭暴露了中國人的無能,說朝廷被洋人打得割地賠款,毫無還手之力。book18.org

  我心想,這話聽著刺耳,但輸了就是輸了,割地賠款是事實,哪有臉面反駁?然而,當我細讀其他國際新聞時,卻察覺到洋人輿論對中國的態度微妙而複雜:他們固然蔑視朝廷的軟弱無能,卻又不自覺的將中國與其他被征服地方區別對待。  相比鄂圖曼帝國,這個昔日的中東霸主已被歐洲列強肢解得千瘡百孔。印度更慘,完全淪為英國的殖民地,財富被榨取一空。美洲土著人正遭受屠殺,殘存的土地不斷萎縮。南洋群島的小邦,要麼被英法直接吞併,要麼淪為傀儡。至於黑人,即便在北方也仍在苦苦掙扎,非洲更被視為新一輪擴張和掠奪的好地方。  現在中國,儘管和白人列強屢次戰敗,卻始終保持著龐大的人口,廣袤的疆域,中央政府仍在艱難維持統治秩序。各地新組建的軍隊在應對內外敵人時,仍表現出較強的堅韌。一些洋務工廠和新式海陸軍建設,也正在規劃和逐步實現中。在經歷了鴉片戰爭以來的這場巨大的衝擊後,中國正在自我修復和逐漸適應。  這些都讓洋人感到,現在中國或許已經不值一提,但在被輕蔑的非白族群中,仍是處境尚可,以後還會具有一定的潛在威脅。book18.org

  另幾篇報道西海岸華人,標題刺眼:《舊金山的黃禍》。文章說華工搶白人礦工的活,聚在唐人街「吃大蒜、拜偶像」,是「文明的威脅」。一幅漫畫畫了個長辮子的華人,賊眉鼠眼,手持尖刀,標題寫「不可同化的蠻族」,還有幾篇評論嚷嚷要用病毒武器來把東亞當美洲一樣,先清理一波原住民的。book18.org

  我捏著報紙,心頭火起,暗罵洋人離中國萬里遠,偏要編鬼話噁心人。  接著往下看,有個連載故事,講的是一個高智商的中國人,暗中聯絡黑人和回教徒,要發起蒙古西征一樣的偉大聖戰,推翻白人霸權,把白人優等民族踩在腳下。book18.org

  我覺得這個故事雖然依舊把中國人寫的野蠻,猥瑣,可這事要是真干成了,此人也稱得上是一代豪傑英主。只是手段過於炫技,總是接近成功前最後一刻,被白人反殺了,真是可惜,好人沒有好結局啊。book18.org

  離開紐約前我到布魯克林的北軍營地附近晃悠,想看看現在北軍啥樣。營地帳篷密麻,泥地上堆著炮彈箱和步槍架,士兵穿藍軍裝,圍篝火烤土豆,空氣混著汗臭和硝煙。我裝送貨的梅蒂斯人,提著空麻袋,低頭路過。營地邊,一個瘦小士兵朝我招手,膚色偏黃,臉上幾顆雀斑,軍帽歪戴,操帶西班牙口音的英語:「嘿,兄弟,幫我搬箱子,給你10美分!」book18.org

  我幫他搬幾個彈藥箱到帳篷,趁機搭話:「你是西班牙人?」book18.org

  他低聲道:「別扯,我是華人,假裝菲律賓人。叫阿誠,廣東來的。你呢?看你臉,也不像白人。」book18.org

  我心頭一震,壓低嗓子:「我也是華人,直隸的,在這假裝是土著人。」  他點點頭,遞根煙,點燃後吐煙霧:「這鬼地方,華人得藏身份。北軍里有幾十個兄弟,波士頓的、加州的,乾得再好也升不了軍銜。白人長官罵我們『黃狗』,黑人士兵好點,但也防著我們。徵兵官缺人,才收我們當炮灰。」book18.org

  我抽了口煙,苦笑:「美國佬對咱們咋這麼大敵意?中國沒招惹他們。」  阿誠嘆氣,眼神黯淡:「他們怕咱們搶活,覺得咱們不信耶穌,跟野人似的。西海岸華工被打被搶,沒人管。報紙罵咱們是『黃禍』,說遲早搞亂美國。我假裝菲律賓人起碼少挨幾拳。」book18.org

  他拍我肩:「你小心,兄弟,別露餡。」book18.org

  我謝過阿誠,離開營地,心頭沉重,原來這麼乾的不止我一個。我暗自盤算,此地不宜久留,聖經還揣在行李箱,我想起安德森的交代:若在北方遇麻煩,去加拿大的蒙特婁,找北方橡樹商會的米切爾先生接頭。我得帶著這燙手的聖經,先回南方再說。book18.org

  就在我打算離開紐約,去旅店取回行李時,看到旁邊一個旅店的幾個店員正推推搡搡的把一伙人的行李扔出來,不但不讓他們入住,還十分粗暴的把人往外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絕不能接待這群黑鬼,可我看他們這夥人里明明只有一個看起來長相樸實的黑人,其他人是一個中年白人女人領著幾個白人小孩,他們這夥人看起來十分委屈,卻又不敢和店員爭辯。book18.org

  我出於基本的同情心,前去幫這夥人收拾起地上的東西,發現其中一個白人女孩,我好像認識,是麗貝卡,我搜索著自己腦中的記憶,想起我上次見到她還是2年前,現在她長得更可愛了,可還是那副愁眉不展的可憐樣子,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史蒂芬妮的影子,但我也明白我不能也不應簡單把麗貝卡視為史蒂芬妮的替代品,史蒂芬妮在我心裡留下的痕跡,任何其他女人都無法與之相比。book18.org

  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後,這夥人的領隊上前和向我表示感謝,她自稱叫,蘇珊·瓊斯,40多歲是公理會的修女,得知我也暫無明確目的地後,邀請我和他們同行幾天如何?我對這伙奇怪的隊伍也是充滿好奇,又對麗貝卡為什麼會在這裡有些不解,欣然同意和他們在一起,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book18.org

  我多次去不同旅店打探後,幫著聯繫了另一個條件差一些的地方,店主勉強同意我們這行人入住,可卻又定下多項不合理的規矩,蘇珊修女也只好同意,但她身上的旅費又不太夠,我於是拿出一點自己的錢,幫他們付了這幾天的房費。這為我博取了他們的好感,很快就都和我熟悉起來。book18.org

  暫時安頓下來後,蘇珊修女和我說起:在北方軍占領紐奧良後,她志願去紐奧良從事黑奴教育和解放工作,她的慈善工作得到了當地的北方駐軍巴特勒將軍的支持。林肯發布解放奴隸宣言後,她受耐坦尼爾·班克斯少將資助和支持,挑選了幾個被解放的奴隸,帶去北方從事宣傳工作,希望爭取北方民眾對戰爭和解放黑奴的的支持,她介紹起了她選中帶來的幾個人,兩個純白人長相的女孩,11歲的麗貝卡,8歲的羅莎,一個純白人長相的男孩,10歲的查理,還有一個50book18.org

歲符合大眾對湯姆叔叔印象的黑人男性,查爾斯。book18.org

  蘇珊修女很自豪的說,這些人都很聰明,學東西很快,不比白人差,尤其3個孩子明明長得和白人一樣,卻依然被奴役,被買賣,這真是讓她感到難以置信。  我心中一陣歡喜,果然是麗貝卡,但她對我卻很陌生,想想也對,那時我們只見過短暫的一面,她還小,又低著頭,沒對我留下印象也正常。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目睹了蘇珊宣傳團活動的屢屢碰壁,北方民眾大多對解放黑奴態度冷漠,甚至敵視,很多人到蘇珊帶著孩子們發表演說的地方搗亂,故意製造噪音和扔垃圾,干擾宣傳活動的正常進行,他們大聲嚷嚷,不能流白人的血,讓黑人獲利,反對解放黑奴,質疑麗貝卡和查理,這幾個奴隸兒童是白人兒童假扮的,並表示就算她們是真的,那也是黑鬼,對白化的黑鬼也不應該有絲毫同情,只要有一滴血是黑人的,那就是可惡的黑鬼。book18.org

  一些過分的白人還嘲諷蘇珊是戰爭販子,寡婦製造者,從白人屍體上牟利,等等惡毒的咒罵,搞到公開活動難以進行下去,蘇珊只好讓攝影師來拍攝這幾個孩子可憐又可愛的樣子,希望通過售賣她們的相片來喚起北方普通人基本的同情心,看看這宛如他們自家兒女一樣的小生靈,曾遭受南方奴隸主的野蠻奴役和壓迫,他們真的忍心嗎?book18.org

  拍完宣傳照,查爾斯叔叔去找了一個碼頭扛包的工作,離開了宣傳團。  蘇珊修女也逐漸感到心冷,說看來只要把這3個孩子再帶回南方去,在北方想要安置他們十分困難,只要一聽是黑奴出身,就沒有人和福利院肯收養他們。南方的北方占領區,現在起碼有幾個北方軍資助的教會學校可以讓他們暫且容身。  我聽後提出想要領養麗貝卡,我謊稱我的愛人史蒂芬妮因為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一直想要領養一個孩子,我看麗貝卡正合適,說完,把史蒂芬妮的相片拿給蘇珊修女看。至於我自己的身份,我繼續沿用,我是加拿大的,梅蒂斯人商人,之前曾在南方做點生意。book18.org

  蘇珊修女欣然同意,帶我去附近教會,給我簽發了一份收養協議書,算是給了麗貝卡和我在一起一個合法的文件。在簽收養協議時,麗貝卡拉著我的袖子,小聲說:「莫林先生,你真要我嗎?我會乖乖的,不給你惹麻煩。」她的純真和惹人憐愛的樣子,讓我更堅定保護她的決心。book18.org

  麗貝卡還不太懂這次收養對她意味著什麼,只是按照之前的生活經驗認為,蘇珊修女把她賣給了我,她只好繼續做我的奴隸,對我順從,又恐懼。看著這丫頭,我想起以前在中國老家的日子,爹娘總說,家要有後才行。我和史蒂芬妮沒孩子,現在看到麗貝卡,很懂事又可愛,對我也算有所心理上的補償。book18.org

  我帶著麗貝卡回到了紐約,在中央車站買了去蒙特婁的火車票,火車是老式蒸汽機車,車廂木板拼湊,座位硬得硌屁股,煤煙從窗縫鑽進來,嗆得人咳嗽。乘客多是加拿大商人,愛爾蘭移民,眼神麻木。我低頭坐在角落,寬檐帽壓低。火車顛簸了兩天,途經奧爾巴尼,穿過哈德遜河谷,田野和農舍在窗外一閃而過,3月中旬終於到蒙特婁。book18.org

  蒙特婁比紐約清靜,街道寬敞,石板路被雨水沖得發亮,空氣里飄著松木和麵包的香味。聖勞倫斯河邊,法國風的教堂和英式紅磚樓混雜,行人操著法語和英語,步履從容。我提著行李箱,找到北方橡樹商會,位於河邊一棟不起眼的灰石樓,門牌上刻著橡樹圖案,窗戶掛著厚窗簾,透不出光。book18.org

  我敲門,一個高瘦的門房開門,眼神警覺:「找誰?」我低聲答:「米切爾先生,我從薩凡納來,為胡克少校辦事。」book18.org

  門房上下打量我,哼了聲,帶我進一間小會客廳,壁爐燒得噼啪響,桌上擺著咖啡壺。米切爾先生五十來歲,灰發梳得整齊,西裝筆挺,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氣質像個銀行家。他靠在扶手椅上,掃了我一眼,語氣平靜:「你找我?」  我從大衣內兜掏出那塊懷表,內蓋刻著邦妮旗,遞過去:「先生,認認這個。」book18.org

  他接過懷表,翻開看了看,點頭,示意我坐下:「既然是邦聯的人,那我理應幫你一把,你這是來加拿大分部工作,還是被攔截了,要回南方?」book18.org

  我從行李箱取出那本從南特帶回的聖經,封皮磨損,紙邊泛黃,遞給他:「我是朗德·莫林,邦聯國務部安德森秘書要的東西,我已經到手了,都在這兒,南特的聖西爾先生交給我的,沒拆過。」米切爾接過聖經,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翻開一頁,確認夾層的情報完好,嘴角微微上揚:「乾得不錯,莫林。北軍沒難為你?」book18.org

  我苦笑,把夜鶯號被俘的經過大致說了,隱去審訊,買通看守等細節,只提北軍因我非白人身份關了1個月放行。米切爾哼了聲,點燃根雪茄,吐口煙霧:「北軍那幫蠢貨,瞧不起土著人,倒是救了你一命,你運氣好,活著到這兒。」  他起身,從書桌抽屜拿出一張地圖,攤開,指著大西洋沿岸:「查爾斯頓,你現在回不去,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北方海軍已經集結了很強一股兵力要去攻打查爾斯頓,受此影響下,威爾明頓和薩凡納,最好現在也別去。我安排你搭一艘去古巴的船,哈瓦那有我們的人,姓羅伯茨,碼頭酒吧叫『紅珊瑚』,你到那兒找他。他會給你弄艘封鎖突破船,去莫比爾。從莫比爾倒火車到亞特蘭大,你從亞特蘭大再倒火車經過奧古斯塔,最後回里奇蒙。」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兇狠:「聖經別丟,丟了你知道後果。少說話,多看路。」  我點頭,收好聖經,放回行李箱。這裡的邦聯職員又給我找了身乾淨的灰色大衣換上。book18.org

  米切爾遞給我一封信,封蠟蓋著商會印章:「這是給羅伯茨的介紹信。明天凌晨,去,金斯頓號,商船,那艘船掛加拿大旗,北軍一般不攔。」book18.org

  說到這他終於難得放鬆的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莫林,幹完這趟,邦聯不會虧待你,我這有20英鎊,你路上用,回去好好復命。」book18.org

  1863年3月上旬,我按米切爾先生的安排,登上蒙特婁的「金斯頓號」,一book18.org

艘掛加拿大旗的商船,船身老舊,甲板上堆滿木材和毛皮,散發著松脂和海鹽的味道,貨倉里裝滿了偽裝是普通貨物的槍械和子彈。航程平靜,北軍巡邏艇果然沒攔,船長又操船在沿途的北方港口進進出出,來降低懷疑。book18.org

  到了1863年3月下旬,船才開進哈瓦那港。在哈瓦那的紅珊瑚酒吧,我找到羅book18.org

伯茨,一個矮壯的南方佬,紅鬍子油光發亮,穿著花襯衫,活像個海盜。他掃了眼米切爾的介紹信,低聲道:「莫林?船過幾天走,『銀狐號』,去莫比爾。北軍間諜盯著緊,你少露面。」book18.org

  我點頭,謝過他,在碼頭附近一家破旅店落腳,窗外海浪拍打,吵得人睡不著。旅店的酒吧里,我意外撞見個熟面孔,李敬,那個1861年在哈瓦那認識的中國書生,斯文瘦弱,穿長袍,戴圓眼鏡,捧著一摞筆記,像是剛從書齋出來。  我壓低嗓子,用漢語招呼:「李兄?還在這兒?」他抬頭,認出我,推了推眼鏡,笑道:「莫林!真是巧。你還在跑船?」book18.org

  我點頭,坐下要了杯朗姆酒,聊了幾句。李敬說他在哈瓦那待了兩年,記錄海外華人苦力的遭遇,寫成書稿寄回國內,得了些迴音。他語氣沉重:「我寫的海外勞工情況,講苦力被騙來古巴、秘魯,簽賣身契,干牛馬活,九死一生。書稿輾轉到了湖南,郭嵩濤和周馥兩位大人看了,頗為震動。他們說,等平定了內外敵人,以及和洋人交涉的事騰出手,朝廷要派人查這苦力貿易,斷了這條黑路。」book18.org

  他語氣帶著些許希望,眼神複雜:「可眼下,國內兵荒馬亂,洋人欺凌,這事怕是得等幾年。」book18.org

  我心頭一震,想起紐約報紙的「黃禍」罵聲和阿誠的炮灰日子,嘆道:「李兄,華人走到哪兒都是夾縫裡求活。洋人瞧不起,國內又顧不上。」book18.org

  李敬點頭,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得記下來,希望總歸是能有點用。」  我拍拍他的肩,沒多說,心想江湖人常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李敬這書生,倒有點「以筆為刀」的義氣。book18.org

  這段一路向南的旅行,讓麗貝卡感到越發的恐懼,她以為我要把她帶回南方再次賣掉,我只好再次用史蒂芬妮的相片,和我非白人的身份安慰她。這段時間我一直對麗貝卡不錯,小心的照顧她的情緒,沒有一點要再次奴役她的意思,麗貝卡對我逐漸放心並親近起來。book18.org

  3月末,銀狐號趁夜色溜出哈瓦那,船身低矮,漆成暗藍,蒸汽機動力強勁,像條潛行的魚。4月初,船靠進莫比爾灣,北軍巡邏艇的燈光在遠處閃過,銀狐號貼著淺灘,借月色掩護,驚險躲過。我走出船艙,正看到船長和南方守軍打招呼,邦聯士兵守著炮台,眼神警惕。book18.org

  莫比爾的南方軍告訴我,由於紐奧良被北方占領,這裡的火車不太安全,建議我跟著難民一起向北活動,進入南方軍穩定占領區後再坐火車去亞特蘭大,讓我先在莫比爾等幾天,他們再安排我如何矇混通過北方軍可能的崗哨。book18.org

  莫比爾的南方軍安排我在莫比爾的一家旅店住兩天,在入住登記時,麗貝卡看著行李時,一個旅店裡的女僕從旁經過,麗貝卡趕緊低頭,臉頰蒼白,眼睛卻忍不住偷瞄那個女傭,然後突然默默掉下幾滴恐懼的眼淚,卻又怕自己的哭聲被聽到,我走過去蹲下去擦去她的淚珠,擁抱並安撫她,在這裡我會保護好她的。  我想了想也覺得這個女僕有些眼熟,但一時也想不起在哪見過,於是先把麗貝卡在租住的房間裡安頓好,詢問麗貝卡剛才是怎麼了,麗貝卡猶豫了好半天才說:「那個女人……她是我姐姐,海蒂。也是我以前的女主人,她以前總打我,我現在看到她了,還是很怕她。」book18.org

  第二天我去樓下取餐時,正好看到昨天被麗貝卡認識是她姐姐的那個女僕從旁經過,於是和前台的旅店老闆多聊了幾句,想打聽海蒂的近況。book18.org

  店主冷笑幾下說:「她叫海蒂·休格,以前是紐奧良的一個上流社會小姐,他爸也是紐奧良的一個大人物,自從北方軍占領紐奧良,沒收了她家的產業,釋放了她家的黑奴,他爸氣的一病不起,不久患病而亡,她逃到這裡做點雜工養活母親和妹妹,她還可以提供夜間服務,但收費很高。」book18.org

  幾天後我在旅店裡得到南方軍提供的明確消息後,我抱著麗貝卡,跟著一夥難民,看起來漫無目的的向北方走去,途中遇到了一夥北方軍的偵查騎兵,領頭的正是資助了蘇珊宣傳團北方之行的班克斯少將,麗貝卡認出了班克斯少將,並幫我說了幾句好話,班克斯少將認為我既然肯幫助奴隸,那絕不會是什麼和南方軍有關的可疑人員,他邀請了喝杯酒再走,但發現馬上帶著的小酒壺已經空了,咒罵了幾句後勤的腐敗官員不但送來的槍是最爛的,酒水也經常被剋扣,我於是遞上一瓶古巴買的朗姆酒表示好感,班克斯少將接過來喝了一口,歡笑起來說我看起來肯定是個正經商人,以後准能賺大錢。book18.org

  麗貝卡和他說起了自己的北方之行。班克斯少將也疲憊又無奈的說:「北方人原本以為打敗南方,不過是舉手之勞,可真打起來,屢戰屢敗,損兵折將,戰前對黑奴的那點同情,現在就全沒了。」班克斯少將派了幾個人護送我們走小路,謹慎的通過了南北方軍的交火區。book18.org

  我提著行李箱,登上到亞特蘭大的火車,車廂破舊,木板座椅咯吱響,乘客多是灰軍裝的士兵,空氣里混著汗臭和煙草味。麗貝卡爬在硬木座椅上睡著,睫毛微微顫動,手裡還緊緊抱著我給她的小布包。我給她蓋上自己的大衣,暗想:要是我早幾年娶了媳婦,閨女也該這麼大了。book18.org

  4月中旬火車開進亞特蘭大,城裡喧囂中透著亂象。車站附近,街頭擠滿難民和傷兵,女人穿著破披肩,抱著哭鬧的孩子。我剛下車,就撞上一場糧食哄搶。街角一家糧店被砸,玻璃碎了一地,幾十個窮白人婦女衝進去,搶玉米和麵粉,店主揮著棍子罵,幾個邦聯民兵趕到,朝天開槍驅散人群。一個老婦人抱著半袋玉米,哭喊:「麵包漲的受不了!孩子都餓死了!」book18.org

  我低頭繞開,心想南方的日子比去年還糟,糧食短缺看來越來越嚴重了。但亞特蘭大還不是我的這趟旅行終點,我向亞特蘭大的駐軍說明情況,出示用作信物的懷表後,獲准搭乘火車繼續前往里奇蒙,在路上我從士兵們那買了一把柯爾特1860手槍和幾十發子彈。book18.org

  4月末,我搭乘的火車來到里奇蒙,海關大樓還是那副煤煙瀰漫的模樣。我走進安德森的辦公室,煙霧嗆鼻,他靠在木椅上,捏著雪茄,眼神犀利:「莫林?東西呢?」我遞上聖經,簡述了在百慕達被北方海軍跟蹤,南特交接,夜鶯號被俘,紐約被關押和釋放,蒙特婁轉古巴的經過,解釋延遲的原因。book18.org

  但隱瞞了我被審訊的事情,因為這個事只要說了,猜疑鏈就會無限延展,我會怎麼也解釋不清我到底有沒有被北軍收買,最後迫不得已只能以死證清白。  安德森聽完難得露出點笑:「北方軍沒難住你,你居然還能回來,乾得不錯。」book18.org

  他從抽屜掏出一小袋錢,推給我:「賞你的,老規矩。卡特先生在薩凡納等你,去吧。」book18.org

  我謝過揣好錢,搭上里奇蒙到奧古斯塔的火車,再從奧古斯塔換火車到薩凡納。在奧古斯塔附近,我遇到了強征糧食得南方軍,幾個窮白人農民向我說起,現在為了應付軍需,各地的稅官無不是用暴力從窮白人農民手裡搶奪糧食,為了完成徵稅任務而虛報產量,鄉下的白人中小莊園紛紛破產,這反過來又加重了沒破產農民的負擔,而大莊園主卻總有辦法逃避負擔。book18.org

  5月上旬,火車開進薩凡納火車站,我走出站台,距離我去年11月初離開已經是半年多前了,期間在百慕達為了甩掉追兵耽誤1個月,回程在紐約被關了1個月,繞道加拿大和古巴又多花1個月。我提著行李箱,直奔卡特莊園。莊園的橡樹林大道依然整齊林立,書房裡卡特先生坐著扶手椅,我把對安德森秘書說的,又對老卡特先生說了一遍。book18.org

  卡特聽完,咳嗽兩聲,眼神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他帶著疲憊的拖腔:「莫林,你這趟繞了半個地球,能回來就好。法國佬那邊,哼,拿破崙三世至今被困在墨西哥,扶植那個傀儡皇帝馬克西米利安,耗費金銀無數,還得防著北方軍和英國佬的冷眼。他們首鼠兩端,嘴上同情我們,私下卻不敢下注。」book18.org

  他指尖敲著扶手椅,皺紋更深了幾分:「邦聯的好日子,恐怕不多了,可能到了要做最後一搏的時候。英法再不承認我們,北軍的封鎖和林肯的徵兵會把我們活活耗死。外交翻不了盤,南方就得在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活。」book18.org

  我低聲道:「先生,法國那邊的情況,胡克少校和安德森都說有進展……」  卡特擺手,打斷我,苦笑道:「進展?不過是些空頭許諾。巴黎的貴族想要我們的棉花,可英國佬中立,法國不敢單幹。墨西哥的爛攤子拖住了拿破崙三世,他哪有心思管我們?不過好在現在並不都是壞消息,你聽說了嗎?在錢斯勒斯維爾,南方軍取得了一次很輝煌的勝利,只要這個勢頭能持續下去,英國和法國看到了我們的力量,他們就會重新認識到,應該和勝利者站在一起了。」book18.org

  隨後我在客房裡休息一段時間,遇到了霍克船長,和霍克船長交談中,霍克船長說:「說起來我們也有好一段時間沒出海了,就在上個月,4月份時,北方海軍襲擊了查爾斯頓,威爾明頓和薩凡納也感受到威脅,現在查爾斯頓方向的北方海軍據說已經被擊退了,可危險仍在,墨西哥灣沿岸的莫比爾和加爾維斯頓正越來越重要。」book18.org

  離開卡特先生的莊園時我在想,雖然我從不相信南方會對我兌現土地和奴隸的承諾,但覺得那樣的生活很有吸引力。不過這一趟半年的經歷確實是能活下來就很僥倖了,接下來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看看,我的小狼女有沒有再等我,但我實在是太累了。book18.org

  再次安全的回到薩凡納,我抱著麗貝卡親了又親,稱讚她真是我的守護神,我隱約覺得因為麗貝卡的出現,我被史蒂芬妮的死而抽走的那些魂魄,又有一縷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的生活重新有了一個可以為之而努力的軸線,我整個人被這個小女孩重新激活。book18.org

  回到住處休息1天後,我去了露西的酒吧,米婭正在櫃檯上賣酒,看到我後感到很驚喜的問我怎麼讓她等了這麼久,我簡述了我的旅程,並感謝了露西姐妹對她的照顧,又給了露西姐妹10北方美元做酬謝,把米婭領了回去,我現在別無所求,只想加倍的占有米婭,在她身上發泄這半年來積壓的慾望,米婭這次沒有拒絕,她什麼都願意接受,只是我現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我和米婭度過了一段很平靜但很溫馨的日子,我把麗貝卡介紹給了米婭,米婭也很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姑娘,每天忙著換花樣的給麗貝卡做東西吃,做衣服穿,我覺得這才是真正一家三口該有的樣子。book18.org

  1863年夏book18.org

  6月的1天,我正在整理下一次穿越封鎖線要用的東西,朱莉前幾天捎信,說有一對黑人逃奴夫婦要送來,準備搭我的船去拿騷。我得考慮下這次怎麼矇混過去,耳邊傳來米婭劈柴時哼的易洛魁歌謠,野性又低沉,她白天在生活中,總是表現的強勢而獨立,到了晚上在我懷裡,溫柔又馴服,對套上狗鏈子不再抗拒,有時還故意旺旺兩聲,讓我更加興奮。book18.org

  夜深了,月光被烏雲遮得時隱時現,我打算回屋歇息,突然後院的木門「吱呀」響了一聲,像是被風吹開,又像是有人輕輕推了一下。我心頭一緊,手摸向腰間的柯爾特手槍,上次逃兵弗蘭克的事讓我留了心眼,這鬼地方,半夜敲門的沒幾個好路數。我屏住呼吸,貼著牆,慢慢靠近門,腦子裡閃過米婭熟睡的臉,暗罵要是又惹上麻煩,可別連累她。book18.org

  響了一聲後,院子靜得出奇,只有遠處碼頭的汽笛低鳴。我握緊槍,低聲喝道:「誰在那?出來!」book18.org

  沒人應,風吹過,橡樹葉沙沙作響。我咬牙,推開門縫,借著月光一瞥,門口的泥地上趴著個人影,破爛的藍布衣裳沾滿泥,像是剛從沼澤里爬出來。我掃了眼四周,確認沒埋伏,才壯著膽子走過去,槍口朝下,踢了踢那人的腿:「喂,活著沒?」book18.org

  人影動了動,發出一聲低哼,像被掐住脖子的狗。我蹲下,借著油燈的光一看,是個男人,三十多歲,瘦得皮包骨,臉白得像刷了石灰,額頭滲著汗,鬍子拉碴,衣服破得露線頭。他眼皮顫了顫,睜開眼,瞳孔灰藍,像被嚇破了膽的狼,聲音沙啞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幫我……求你……別送我回去……我是北方聯邦軍的」book18.org

  我心頭一震,北方軍的人?戰俘營逃出來的?這可比黑人逃奴燙手多了。我瞧了眼院門,確認沒人跟蹤,趕緊把他拖進屋,關上門閂,怕驚醒米婭,低聲罵道:「你他媽挑地方跑!知不知道這地方民兵抓到你,吊樹上喂烏鴉?」我把他扔在木椅上,點亮油燈,屋裡一股汗臭和泥腥味。book18.org

  他喘著氣,抓著椅背,像抓救命稻草,斷斷續續說:「我叫……詹姆斯·威爾遜……聯邦軍上校……在維吉尼亞……被抓……逃出來……路上沒吃沒喝……」  他咳嗽幾聲,嘴角滲出血絲,眼神卻死死盯著我,帶著點軍官的硬氣,「你……幫我逃出去,我有錢……重謝……」book18.org

  我冷笑,槍口沒放下,眯眼打量他。這傢伙瘦得像鬼,北軍上校的身份聽著唬人,可戰俘營逃出來的,誰知道真假?現在南方對北軍戰俘看得嚴,維吉尼亞的安德森維爾戰俘營名聲臭得像地獄,聽說疫病橫行,餓死人跟割麥子似的。他要真跑出來,八成是拼了命,可要是民兵或邦聯的探子設套,我這腦袋可不經摔。  「你說你是上校,憑啥信你?」我從桌上抓了杯水給他,「先喝,慢慢說。跑哪條路來的?誰知道你在這?」book18.org

  威爾遜捧著杯子,抖著手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淌,嗆得咳了幾聲。他抹抹嘴,聲音穩了點:「我……在錢斯勒斯維爾被俘,五月的事……南方軍把我扔進安德森維爾……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爛泥坑裡睡,喝的都是污水,虱子咬得人發瘋……我趁夜裡衛兵換崗跑出來,沿途偷東西吃,偷衣服穿,跑到奧古斯塔偷了條小船,沿河漂到這……沒人跟蹤,我發誓……」book18.org

  他頓了頓,眼神閃著點光,「我知道薩凡納有跑封鎖線的船……你能幫我聯繫上嗎?」book18.org

  我靠在桌邊,槍口朝他晃了晃:「重謝?拿啥謝?北軍上校,落魄成這樣,兜里還有金子?」book18.org

  他咬牙,從破內襯扯出一塊布,抖開,裡頭裹著枚金懷表,表蓋刻著北軍鷹徽,邊角磨得發亮,像是值點錢的老貨。他推過來,聲音低得像耳語:「這是我的……值五十塊戰前美元……你幫我到拿騷,我在波士頓有家人,他們能給你更多……一千美元,北方的綠票……我發誓!」book18.org

  我掂了掂懷表,沉甸甸的,確實不是假貨,要是真有一千綠票也值得冒險。但幫北軍戰俘逃跑,邦聯抓到就是死罪,連卡特先生都保不住我。我看了他一眼,船還有幾天才走,藏這傢伙幾天,興許能行。可要是他身份暴露,或者民兵聞著味來,我和米婭都得搭進去。book18.org

  「行,先歇著。」我收起懷表,沉聲道,「別出聲,民兵巡夜,耳朵尖得很。你睡柴房,明天再說。」我把他扶到後院柴房,扔了條破毯子,鎖上門,心想,這燙手的山芋,接還是不接,得好好琢磨。book18.org

  柴房裡,詹姆斯·威爾遜裹著破毯子,縮在木柴堆旁,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出深深的陰影。我盯著他手裡的金懷表,腦子裡盤算開了。幫他逃出去,風險不小,可這傢伙既然是北軍上校,家底八成不薄。薩凡納軍需部的老兵閒聊時提過,南北軍的軍官多是地方上的士紳,富商子弟,能爬到上校的,沒幾個是窮光蛋。  一千美元的北軍綠票聽著誘人,哪怕拿不到這麼多,這塊懷表也很值了,我當初要是有這麼多錢就不會讓史蒂芬妮受那些罪。更何況反正這是美國人打仗,我又何必一定要選邊站隊呢,有錢賺就行了,誰贏了我都是個外人。我蹲下,壓低嗓子,盯著威爾遜的眼睛:「行,我幫你。但聽好了,這不是做慈善。你得按我說的做,不然我倆都得喂烏鴉。」book18.org

  他點頭,眼神里多了點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接著說:「我去碼頭給你弄套普通人的衣裳,你身上這套明早燒掉,我怕有人能認出來。手腳,臉,脖子,肩膀,全抹上碳灰,裝成蒸汽船的鏟煤工。碼頭沒人會多看鏟煤的第二眼,明白嗎?」book18.org

  威爾遜喘著氣,聲音沙啞:「明白……我聽你的……。」他咳嗽兩聲,抓著毯子的手抖得像風裡的蘆葦。我哼了聲,起身鎖上柴房門,心想,這傢伙要是真能撐到拿騷,興許還能多榨點油水。book18.org

  第二天清早,我溜到碼頭附近的舊貨攤,花了五塊邦聯紙幣從個獨眼小販那兒買了套破舊的棉布襯衫和帆布褲,灰不溜秋,活像碼頭苦力的行頭。回屋後,我把衣服扔給威爾遜,遞給他幾根燒過的柴火,讓他敲碎了抹臉上:「抹勻了,別露白皮。北軍上校的派頭收起來,從現在起,你就是個啞巴鏟煤工,叫湯姆,記住了?」book18.org

  他沒廢話,抖著手脫下來時穿的衣服,塞進柴房的火爐,火苗舔上去,燒得噼啪作響,冒出一股焦臭。他抹上碳灰,臉和手黑得像剛從煤堆爬出來,肩膀佝僂,活脫脫一個碼頭苦力。我點點頭,暗想,這傢伙還算機靈,興許能混過去。  幾天後,朱莉送來的黑人逃奴夫婦如約出現在我門口,天還沒亮,霧氣濃得像棉絮。男的叫克魯斯,三十出頭,壯得像頭牛,眼神警惕,身上滿是種植園鞭痕;女的叫哈麗特,瘦小,裹著破披肩,低頭不說話,懷裡揣著個布包,像是藏了什麼命根子。朱莉低聲交代:「他們從南卡跑來的,種植園主懸賞抓人,民兵到處貼告示。你小心,船上別讓他們露餡。」book18.org

  到了開船的日子我,遞給克魯斯一袋乾糧和一壺水:「上船後別亂走,藏在貨艙,裝啞巴。」克魯斯低聲應了,攙著哈麗特,眼神複雜,像在掂量我是救星還是送他們上絞架的劊子手。book18.org

  威爾遜混在他們後面,碳灰抹得像個黑鬼,佝僂著背,提著個破麻袋,裝得像真的一樣。我掃了他一眼,低聲警告:「別抬頭,民兵的狗鼻子靈著呢。他點點頭,喉嚨里擠出個「嗯」,低頭跟在克魯斯夫婦後面。book18.org

  米婭這次還是非要跟來:「主人,我得去。這趟……我放心不下你,之前你走了半年,你知道我每天是怎麼過的嗎,這次必須我也得拴住了你。」我皺眉,想讓她留下,可她咬著唇,眼神裡帶著股我說不出的固執,我覺得這次的短途,她已經跟來2次了,那這次也無妨。麗貝卡還是被暫時放在露西那,讓瑪麗幫著照顧。book18.org

  碼頭邊,霍克船長的「果阿玫瑰號」停在雨中,蒸汽機正在啟動中,這次讓哈克船長的船先走,由於我和霍克船長組團跑封鎖線,已經是多次的老組合,亮出通行證,塞給民兵幾張邦聯紙幣後,民兵稍微看看船員構成,也不過多懷疑,懶懶的放行。book18.org

  果阿玫瑰號,趁著雨夜溜出薩凡納港,貼著淺灘躲過北軍巡邏艇。幾天後,船靠進拿騷港,book18.org

  在藍鸚鵡酒吧,我找到這次的接頭人馬丁,一個禿頂的英國佬,穿著花襯衫,眼神像老狐狸,對暗號確認過身份後,我照例口述了這次的交易內容。book18.org

  把逃奴交給地下鐵路的人也很順利,遇到約書亞我提了個私人請求,這是路上米婭在我懷裡反覆和我說的,我又去給威爾遜買了套乾淨的衣服,讓他穿著回家。book18.org

  第二天傍晚,在拿騷港附近阿德萊德漁村的小教堂里,約書亞給我和米婭,現在應該叫她的教會名:莉娜。主持了一場簡樸的西式婚禮。教堂是木板搭的,牆上爬滿藤蔓,彩色玻璃窗在夕陽下泛著柔光。來賓只有之前我運出的一家四口逃奴,約拿一家,父母和兩個半大的孩子,穿著借來的乾淨衣服,坐在木凳上,眼神溫暖。還有1個這次偷運出來的北方軍威爾遜上校,我把他也叫來了,覺得有個出身高一些的人給我們做見證比較好。book18.org

  到了這裡我就不必再對威爾遜上校隱藏姓名了,可在這裡用的朗德·莫林,這個身份還是假的。我和阿妮塔一樣,有著3套身份,1套是出身本來的,1套是在白人世界裡遊走的,1套是為了掩飾在白人世界裡遊走身份用的。book18.org

  阿妮塔有一套混血女奴,米婭這個身份,是她在白人世界裡隱藏莉娜,這個身份時用的。book18.org

  我在邦聯海軍部也有一個叫:紅茶弗朗西斯,的代號,用於掩飾朗德·莫林這個身份。book18.org

  而我的本來名字我從沒和這裡的任何人說起過,老卡特先生也只是知道我是中國的洋行通事。book18.org

  莉娜穿了件從本地市場買的白棉裙,頭上別了朵野花,羞澀得像個新娘。我還是一身黑色大衣,寬檐帽摘下,難得覺得自己像個正經人。book18.org

  約書亞站在簡陋的講壇前,手持一本破舊聖經,聲音低沉而莊重:「朗德·莫林,莉娜·埃里克,你們是否願在上帝與眾人面前,誓言相守,無論順境逆境?」  我握著莉娜的手,沉聲道:「我願意。」book18.org

  她低頭,聲音輕顫:「我也願意。」book18.org

  約拿一家和威爾遜上校在旁輕聲鼓掌,孩子們的笑聲像海浪般清脆。約書亞微笑著合上聖經:「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宣布你們結為夫婦。」book18.org

  儀式結束,約拿的妻子端來一盤椰汁煮魚和幾塊玉米餅,算是婚宴。莉娜靠在我肩上,眼神柔得像春水,我低聲說:「莉娜,從今往後,你是我的人了。」  她沒說話,只是抓緊我的手,嘴角彎起一抹笑。book18.org

  離開漁村前,威爾遜掏出那塊金懷表,遞過來:「莫林,這歸你了……還有波士頓的錢,我會讓人送來。」book18.org

  我擺手,把懷表推回去,又遞給他一張去波士頓的船票:「留著吧,上校,咱們算交個朋友,你欠我這份人情,哪天我落魄了,興許還得找你還。」book18.org

  他愣了下,一副詫異的表情說道:「朗德·莫林……我記住了。」book18.org

  我轉身沒多說,帶著莉娜回了碼頭,準備回薩凡納。book18.org

  之後的日子難得又太平了幾天,夕陽下,她靠在我肩上,裙擺被風吹得輕晃,我教她寫幾個漢字,她歪歪扭扭地描著「家」字,笑得像個孩子。book18.org

  可好日子沒持續多久。7月中旬的一個清晨喬伊急匆匆敲門,他滿頭大汗,喘著氣說:「莫林,卡特先生找你,莊園見,趕緊的!」book18.org

  這時候找我,八成又不是好事。最近碼頭酒肆的閒話滿天飛,報紙上更是壞消息扎堆:維克斯堡7月初投降,密西西比河落入北軍之手;葛底斯堡會戰,羅伯特·李將軍的北進計劃被打得粉碎,南方軍折損慘重,退回維吉尼亞。book18.org

  卡特先生上次說的最後一搏,看來是徹底砸了。我看了眼莉娜,她正擦桌子,眼神擔憂,我寬慰她說:「沒事,我去去就回。」book18.org

  這次卡特先生再次邀我一起去他的家族墓地看看,在他父母的墓碑旁對我說:「邦聯現在還沒到崩盤的地步,我和長子詹姆斯得留下來穩住人心。可前景你也看到了,維克斯堡丟了,羅伯特·李將軍敗了,海上封鎖日益提升,南方應該還能撐幾年,可已經很難翻盤了。我有渠道聽說,今年8月以後,北軍海軍會對薩凡納河口的封鎖會更加嚴密,更難突破,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安排船,把我妻子瑪麗安和兩個孩子,愛德華和卡洛琳,一起送出去,先到拿騷,再轉古巴。還有一批貨,共20箱貴重物品,瑪麗安知道怎麼處理,喬伊也會帶幾個人跟著一起去,他看在我這些年對他還行的份上,會保護好我家人的安全。」book18.org

  他繼續說,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你是中國人,不必跟邦聯共存亡。若還想為我們做事,去蒙特婁的北方橡樹商會,他們會給你新指示。」book18.org

  他看我的眼神帶著一些歉意,「莫林,不,中國洋行通事先生,這三年,你乾得不錯。南方……欠你一份人情。把我妻小送出去這件事完成之後,你和霍克,哈克兩位船長,還有碼頭總管馬里諾,會計雅各布,你們這些人就自行解散吧。」book18.org

  我沒多說話,向老卡特先生行了一個中式抱拳禮,作為對卡特老人家最後的敬意,我們的緣分應該就是到此為止了。book18.org

  卡特先生手扶墓碑說:「你忙去吧,我要在這單獨待一會兒。」book18.org

  走到莊園門口,我向喬伊道別,感謝他3年來的照顧,喬伊領過來2個混血的女奴說:「卡特先生讓我把潔琳和妮娜交給你,說現在家裡人少了,用不了這麼多家僕了。」潔琳我比較熟,妮娜在我印象里沒見過,兩人都只有20多歲,很年輕,也很漂亮,妮娜說她一直是在屋裡服侍卡特夫人的,她看到過我幾次,那應該就難怪了。book18.org

  我路上想想,我確實不必留在這,難找工作是肯定的,何況現在整個美國南方都可能變成戰場,這裡是不能繼續待了。我得給自個兒和莉娜找條後路。去蒙特婁的北方橡樹商會?還是跟卡特夫人去古巴?又或者就此散夥,找個沒人認識的角落躲起來?還是回中國,畢竟那裡是我最熟悉的,重新開始應該不難,只是阿妮塔輝跟我走嗎?book18.org

  我回到住處收拾行李時,腦子裡亂糟糟的。阿妮塔坐在我旁邊說:「我知道你在愁啥。薩凡納待不下去了,對吧?」book18.org

  我點頭,苦笑:「是啊,船隊散了,我得想想後路。」book18.org

  她咬唇,猶豫了下,聲音輕得像風:「跟我回保留地吧。易洛魁的莫霍克部落,在加拿大有保留地,條件差,冬天冷得像刀子,可有我和我媽幫襯,落腳不成問題。部落不問你來路,只要你尊重我們的規矩,就能待下去。」book18.org

  她想了想繼續說,「不過……你最好對部落有點表示,比如買幾個女奴,帶回去讓我媽收養。她的家族人丁單薄,收養能讓她在部落里抬起頭,振興氏族。」book18.org

  我低聲說:「行,也只好如此了。卡特剛送了2個混血女奴,模樣還行,你先勸勸她,看她願不願意跟你走。」book18.org

  莉娜點頭,眼神柔了點:「好,我去跟她說。她要是願意,我教她莫霍克的規矩,帶回部落就不難。」book18.org

  她轉頭看我,「主人……你真願意跟我回保留地?那地方……沒薩凡納熱鬧,你一個中國人,怕是得吃不少苦。」book18.org

  我揉了揉她的頭髮,哼了聲:「吃苦?我在洋行當通事,在這當代理人的時候,大風大浪都熬過來了。只要有你,我哪兒都能落腳。」她埋在我懷裡,嘴角彎起一抹笑。book18.org

  決定好了下一個去處,那我就有必要向這裡的朋友們此行,坦白說,我對薩凡納的印象一直很一般,生活太壓抑,想起國內老僧常說的:世人皆苦。book18.org

  雅各布這個猶太人決定留下,他們這種天生的商業種族到哪都能在牆縫裡,快速的生根開花,其實我覺得挺讓人羨慕的。海德醫生也決定留下,這裡離不開他。book18.org

  傑克接到了徵兵官的通知,讓他去南方軍報道,他說徵兵官為了完成徵兵任務,幫他變更了身份登記,偷偷從混血改成了窮白人,雖說現在南方軍處於劣勢,但想到以後可以混入白人里生活,傑克還是感到躍躍欲試,我祝他好運吧。  朱莉和歐文打算等戰爭結束後,再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現在這裡的地下鐵路運動,還需要他們的參與。book18.org

  塔克中尉現在既無奈,又比較樂觀,說:「北方贏了,肯定會報復我這種支持南方邦聯的土著,可就算我當初選擇支持北方,白人也不會放過我,現在這樣子,起碼我心裡會好受很多,我為了部落的權益,而曾經奮起抗爭過。」book18.org

  馬里諾和霍克,哈克三人商量後決定,一起去加拿大集資成立一家外貿公司,問我參加嗎?我欣然同意加入。book18.org

  威廉打算繼續在霍克手下做事,幫他維護船用蒸汽機。book18.org

  露西和佐伊姐妹,決定留下,繼續開酒館,但把瑪麗和她的兩個女兒,艾米和蘇珊,交給我,讓我帶她們一起走。book18.org

  我都有些詫異了,這對姐妹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露西說:「反正等北方打贏了,她們也會獲得自由,我不過是儘早拋售掉肯定會虧空的東西,但賣酒什麼時候都能賣下去。」book18.org

  露西又把我拉進她臥室,有些神秘的說:「你願不願意,用50英鎊再買2個混血的女奴,有一個剛破產的莊園急於要出售家僕,現在因為大家都覺得邦聯可能會失敗,奴隸價格大跌,你同意我幫你聯繫一下。」我覺得這麼低的價位確實出乎意外,可能這傢伙也打算現在就安排家人逃走吧。book18.org

  送走卡特夫人這一趟將由哈克船長專門負責,同行的還有喬伊等人和馬里諾一家,馬修會計也戰死了,他夫人對安東尼拐走她女兒也沒表示太大反對。  在我去給卡特夫人送行時,我還遇到了卡特家的二公子霍華德上校,他坐在僕人推在的輪椅上,前來給家人送行,他在戰爭中失去了雙腿,現在也在後方做一些勤務和情報分析工作,他這次見到我時,語氣里少了戰前的驕傲和激情,多了些飽經世事的滄桑感,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很自然說到眼前的局面,霍華德略帶苦笑的說:「現在從港口輸入的軍需物資已經銳減一半以上,維斯斯堡丟失後,南方邦聯的國土已經被分割成兩塊,葛底斯堡的失敗後,戰爭主動權易手,南方軍已經全線處於守勢,現在明眼人都看能看出來再打下去,恐怕?」book18.org

  我希望對他能有所安慰,而且我對這場戰爭也沒有切身之感,於是有些隨意的說道:「這才3年而已,戰爭應該不會這麼快就結束吧,大不了先停戰,過幾年接著再打。」book18.org

  霍華德少校一副看傻瓜的樣子看著我,輕笑了一下說:「我該說你反應遲鈍,還是過度樂觀,怎麼你一個外人,比我還更有信心?」book18.org

  我稍加思考,很自然的回答:「在我們中國人的認識里,勝敗是兵家常事,既然洋人比我們強,那一時打不過,回去秣馬厲兵,改革一番,下回接著打,中國已經兩次被洋人打敗,可我們真的認輸了嗎?我看英法報紙上都在嘲笑中國正在進行,非理性的繼續擴軍和準備與洋人的再戰。中國朝野上下雖然面臨屢戰屢敗,卻依然鬥志不減,10年,20年打不過,我們還可以再戰鬥50年,100年,老book18.org

虎都能打盹,鋼鐵也會生鏽,以後的勝敗不還是未可知嗎?那南方才打了3年而已,我當然覺得南方能把戰爭繼續拖下去,是再正常不過的。」book18.org

  霍華德少校一直愁容緊繃的臉,終於露出一點放鬆的樣子叫僕人拿來一瓶朗姆酒,給我也倒了一杯,舉起酒杯向我示意:「那就預祝南方,也能這麼持久的堅持下去,就像你說的一樣,迪克西的土地,終歸還會是我們的。」book18.org

  霍華德少校被僕人推走後,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們聊天的馬里諾也過來和我閒聊,馬里諾說:「你可能不太理解霍華德少校怎麼想的,但我對他們這些人的想法,可是清楚的很。」book18.org

  我請馬里諾去旁邊的酒館坐下來,聽他繼續說,馬里諾一面抱怨酒的質量下降了,一面繼續說:「現在薩凡納隨處可以看到負傷修養的南方軍官兵,你問問他們現在戰事打的怎麼樣了?他們多半會回答,看起來並不好,軍隊的規模,火炮的數量和射程,槍械的優劣和子彈發放,軍糧的供應,這些戰場上實打實的東西,南方軍比起北方已經處於全面劣勢,哪怕再狂熱的南方軍官兵也已經無法在這些方面自我欺騙下去了。」book18.org

  馬里諾聳聳肩:「更何況還有鐵路的里程,鋼鐵和火藥的產量,海軍的艦船這些東西,就算戰前不清楚,現在切實反應到戰力上,也已經能讓英法那些老爺們仔細掂量後,選擇放棄南方了。」book18.org

  馬里諾又用手指沾著啤酒,在桌子上畫了長短不同的兩條線對我說:「而且你選的尺子也不對,我雖然不太了解中國,但也知道,起碼在葡萄牙人稱霸海上的時候,中國就是個大國了,距現在300多年總有了,這麼長的時間裡,歐洲的強國都換了好幾輪了,而中國那時就被描述為一個歷史久遠,人口眾多,疆域廣大的國家,所以你們當然可以覺得時間在你們的一邊,想要把戰爭一直拖延下去,想著雖然暫時妥協退讓,等以後再翻盤重來。可美利堅建國才幾十年,所謂南方邦聯是個最近二三十年才有雛形,剛組建起來的新國家,這種新國家在歐洲速生速亡也不稀奇。迪克西們可以今天高呼保衛棉花而熱血上頭,悍不畏死,明天又因為麵包漲價而垂頭喪氣,打包回家,時間對他們是要麼速勝,要麼速敗,總希望能馬上就分出勝負來,但戰爭哪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就拿現在最有名的拿破崙來說,他不就是百戰百勝,最後被英國人流放到海島上。」book18.org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現在的中國,不免心中嘀咕,剛才說的所謂,再打50年,100年,其實還是自我安慰的成分多,也不怪霍華德也未必肯信,他也只是覺得不要丟掉對以後的希望才好。可是現在中國這個局面,得益於無數忠臣良將的奮戰和改革,比起歷史上的永嘉之亂,衣冠南渡,比起靖康之變,宋室偏安,已經要好太多,也比印度,和鄂圖曼的局面要好太多,那下一次的洋人入寇,又會怎樣?我不知道,恐怕也活不到那時。book18.org

  隨著卡特夫人一行的安全離開,哈克船長將不再回來,我們約定在拿騷港碰頭,再一起北上加拿大,繼續我們的生活。我手裡現在還有1000多英鎊的存款,足夠入股和維持以後的生活。book18.org

  我和阿妮塔,以及我帶著的女奴,坐霍克船長這條船。book18.org

  在到了蒙特婁,我和阿妮塔先去保留地,安置好帶來的女奴們,一共7個女奴,都是黑白混血的。可我沒打算輕易放她們自由,我在紐約街頭看到,那些自由的混血女奴,被解放後遭到了黑人,白人兩方面的嫌棄,都只能流落街頭,靠賣身換麵包,日子並沒有好多少。我不是聖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但能給手裡這幾個女奴一條活路。到了加拿大的易洛魁保留地,我打算買幾台縫紉機,開一家小成衣鋪子,讓她們做衣服賣給白人商販,賺點錢養活自己。我呢,從奴隸主變成她們的老闆,管她們吃住,賺取點利潤。book18.org

  我把這個計劃說給她們聽,這些姑娘都表示了同意,尤其潔琳和瑪麗,因為之前接觸對我積累的信任,盡力勸說了其他幾個還在猶豫的姑娘。book18.org

  保留地坐落在聖勞倫斯河邊,木屋散落在松林和玉米地間,空氣清冷,帶著泥土和篝火的味道。部落的女人裹著毛毯,孩子們光腳跑鬧,男人扛著獵槍,眼神警惕地打量我們這群外來者。阿妮塔的母親,狼氏族的諾娜凱,黑髮紮成辮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眼神卻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勁兒。她接待了瑪麗她們,對女兒阿妮塔認可說:「女兒,你帶回來的人不少,狼氏族有救了。」book18.org

  安頓下來後,阿妮塔提議在保留地再辦一場易洛魁式的婚禮,正式把我引入狼氏族。她說:「拿騷的教堂是白人的規矩,這兒得按我們的傳統來。」book18.org

  我點頭,心想,易洛魁的婚禮興許比白人的聖經誓詞更合我這江湖人的胃口。婚禮定在秋天的玉米收穫季,部落的空地上,篝火燒得噼啪響,空氣里混著烤鹿肉和玉米餅的香味。阿妮塔穿上鹿皮裙,脖子掛著綠松石項鍊,頭髮編成細辮,額頭塗了紅土,充滿野性像林間的狼。她母親諾娜凱主持,族人圍成圈,鼓聲低沉,女人唱著古老的歌謠,歌聲像河水般流淌。book18.org

  儀式簡單卻莊重。諾娜凱遞給我們一串玉米穗,象徵豐收與聯結,族人撒下煙草葉,祈求長壽與和平。阿妮塔拉著我的手,在篝火前起誓,用莫霍克語說:「我,阿妮塔,狼氏族的女兒,願與你,莫林,共享火光與獵物。」book18.org

  我學著她的腔調,用蹩腳的莫霍克語回:「我,莫林,願與你,阿妮塔,共守家園。」族人鼓掌,孩子們吹口哨,諾娜凱遞給我們一碗玉米湯,我們各喝一口,算是結為一體。火光映著阿妮塔的臉,我心想,這女人,值我賭上半條命。  婚禮後,族人散去,我和阿妮塔回到她母親分給我們的木屋,屋裡鋪著熊皮,牆角堆著乾草,簡單得像個獵人的窩。我抱著她,聞著她頭髮里的松脂味,笑著低聲說:「現在是不是怎麼睡你都行了?」book18.org

  她臉一紅,輕輕捶了我一拳,眼神卻柔得像水:「你這人,嘴還是那麼壞。按我們的規矩,丈夫得先給妻子劈一堆柴,證明你能養家。」我哈哈一笑,摟緊她:「劈柴?明天我給你劈一座山!今晚……先讓我好好疼你。」book18.org

  夜深了,屋外松林的風聲低吼,阿妮塔靠在我懷裡,開始給我講易洛魁的規矩和習俗,聲音輕得像在說故事:「莫霍克人是易洛魁六族之一,狼氏族、熊氏族、龜氏族,各管一塊,女人掌家,男人狩獵和打仗。母親是氏族的頭,決定收養誰、嫁誰,男人娶進來,得聽她的。像你,入了狼氏族,就得敬重諾娜凱,像孝敬你中國的老娘。」book18.org

  她眼神認真,「部落不問你過去,但你得出力。種玉米、修屋子、跟白人換貨,啥都得學。外人想在這立足,得給氏族帶點好處,比如你帶來的女奴,諾娜凱收養她們,氏族就壯了,她在長老會說話也有分量。」book18.org

  她接著說:「我們信長屋精神,家不是一個人的,是整個氏族的。吃的、穿的,大家分。冬天冷,玉米不夠,得去狩獵,鹿皮得硝好,毛毯得織緊。白人常騙我們,拿威士忌換土地,你得留個心眼,別讓他們鑽空子。」book18.org

  她指了指牆上的綠松石項鍊,「這是狼氏族的信物,戴上它,族人就認你是自己人。別亂說話,部落里有些男人看外人不順眼,愛挑刺。」book18.org

  我點頭,記下這些規矩,心想,易洛魁的日子比薩凡納清苦,可比白人的鉤心斗角簡單。我摟著阿妮塔,低聲說:「行,你的族就是我的族。諾娜凱讓我幹啥,我幹啥。你媽要振興氏族,我把那成衣鋪子開起來,女奴們,等她們熟悉這裡了,你也給她們找男人嫁了吧。」她笑了笑,埋在我懷裡,呼吸漸穩,像只睡熟的小狼。book18.org

  麗貝卡也很快適應了保留地的生活,但我還是堅持送她去了蒙特婁的一所寄宿制教會學校,希望她以後能嫁給一個白人男人,我覺得這算是在完成艾麗莎的某種未完的心愿,也是史蒂芬妮生命的另一種延續。book18.org

  在和易洛魁獵人外出打獵時,我拿的是整個狼氏族裡,都只有這一支的英制恩菲爾德1853步槍,這種好槍對易洛魁人不但異常昂貴,而且極難獲得,由於美國一直擔心美洲土著獲得了好武器,就會削弱美軍的相對優勢,一直對和土著民的槍械交易限制頗多,加拿大受美國壓力,也要跟著限制,但對多次經手大宗軍火買賣的我來說,給自己留一支倒是不難,只要別沒事拿出來惹人注意就行,但到了土著保留地就無所謂了,其他易洛魁獵人大多只有老式燧發槍和英軍淘汰後賣過來的貝克步槍,一些窮獵手依然在用弓箭。book18.org

  但我拿著這把土著獵人們人人羨慕的好槍,打獵時的槍法卻很平庸,一起同行的狼氏族獵人們常會嘲笑我的槍法有多爛,對此我也不以為意,讓我和他們這些從小練習在森林裡穿行和打獵的人比試槍法,我確實自認不如,我也從未想過有一天要靠槍法安身立命。book18.org

  但我很快以另一種方式贏得了氏族男人們的尊重和接納,這些易洛魁獵人雖然槍法精準,但對槍械結構往往一竅不通,對著一些大大小小的零件是如何組裝到一起運作的抓耳撓腮,搞不明白,往往只能高價去白人城鎮里找工匠處理。而修理和維護槍械正是我的強項,獵人們看著一把又一把他們用壞了的老槍在我手裡,用簡易工具一番錘錘打打後,又變得可以正常使用,可我這手藝他們又看不明白,就覺得我像巫師會法術一樣厲害,雖然不會打獵,可也很快跟氏族裡的男人都混個臉熟,他們也不敢小瞧我,沒準哪天就有求著我的地方。book18.org

  保留地的生活清苦卻安穩,松林間的木屋冒著炊煙,孩子們光腳跑鬧,諾娜凱的眼神總像在掂量我這外來女婿夠不夠格。我雖學了幾句莫霍克話,劈柴狩獵也湊合,可心底總覺隔著一層紗。易洛魁人黑髮黑眼,看著有點像家鄉的影子,可他們的規矩,女人掌家、氏族分糧、祭祀煙草。跟我當年在國內的生活天地之別。乍看熟悉,細想陌生,親近不起來。book18.org

  蒙特婁的白人區倒讓我自在些,街頭法語英語混著罵,煤煙和麵包味嗆鼻,跟薩凡納的碼頭沒啥兩樣,也和國內沿海的城市比較接近。可白人還是老一套,瞧我這張東亞臉,眼神總帶三分戒備,酒肆里聊生意,話里話外提醒我「別忘了身份」。我懶得爭,點頭賠笑,照舊塞幾塊錢打通關節。book18.org

  從此我開始了保留地和白人區兩頭跑的生活,在白人世界裡的生活,壓抑而熟悉,保留地的生活放鬆而陌生。在蒙特婁繼續經商時,由於對僱傭白人女僕的麻煩我早就有所體會,我主要僱傭土著女人做我的女僕,她們來自附近的休倫人,阿爾岡昆人,克里人,和美國一樣,這些土著民也面臨土地被白人占領,被強制遷移,受到白人世界的各種衝擊,不少人都被迫進城務工,和窮白人爭奪低端工作機會。book18.org

  報紙上常能看見美國北方軍,還在繼續和西面的大草原土著人作戰,和他們一比,易洛魁也算美洲原住民里混得比較不錯的了。但我對美洲土著同情度極為有限,他們乍一看和我還有點像,但仔細看完全不同,而且生活方式,各種規矩習慣差異極大。book18.org

  1864年book18.org

  到了1864年上半年,保留地成衣鋪和哈克為首的貿易公司都開始盈利,瑪麗和潔琳等女奴,也都和土著男人結婚,我摸著裝有史蒂芬妮照片的小鐵盒,我想她要是活著,現在應該會高興看著瑪麗和潔琳等人這樣生活。逐漸的成衣鋪也開始招收土著女人來工作,這進一步為我在部落贏得了尊重。可我心裡清楚,不管在保留地還是蒙特婁,我都是個外人。明里暗裡的各自排斥和嘲諷,我已經懶得再計較了。book18.org

  只有城裡的猶太佬讓我覺著相處的比較舒心,蒙特婁河邊有條小街,猶太鋪子擠得密,賣布料、鐘錶、洋酒,生意做得滴水不漏。我常跟個叫艾薩克的布商打交道,五十來歲,鷹鉤鼻,眼神像算盤珠子,精明卻不刁鑽。他跟我聊生意,從不問我來路,只管貨的質量和價碼。有回喝咖啡,他苦笑說:「莫林,你我都是外人,白人眼裡,咱倆都不算『正宗』。可牆縫裡也能開花,對吧?」book18.org

  我點頭,心想,這話說到我心坎了。艾薩克的鋪子常聚些猶太商人,聊鐵路、船運、加拿大的新關稅,消息比白人酒吧靈通。我摻和其中,掏點小錢換情報,生意越做越順。比起白人的冷眼和部落的陌生,猶太佬的圈子讓我覺著像老家的洋行,大家都是漂泊的,誰也別裝高人一等。book18.org

  阿妮塔常笑我:「你這人,心早飛到城裡了吧?」book18.org

  我摟著她,半真半假地說:「城裡賺錢,保留地有你,這不兩全?」她白我一眼,卻沒再追問。說到底,易洛魁人是阿妮塔的根,我敬她媽,守她族的規矩,可要我真當自己是狼氏族一員,怕是裝不下去。白人瞧不上我,我也不稀罕他們的認同。倒是猶太佬,活得像我這江湖人,夾縫裡求生,彼此心照不宣。book18.org

  我遷居加拿大後,這裡的邦聯人員很快過來聯繫我,此後,加拿大的邦聯地下組織和我聯繫一直也沒斷過,我多次參與了為他們籌集物資,然後他們拿去在美加邊境,和美國境內進行爆炸和襲擊行動,這些小型的戰爭一直持續進行著,今天炸座橋樑,明天搶個銀行,後天爆破個哨所,只為了分散北方注意力,希望為南方多少減輕些壓力。book18.org

  我做這些並不是因為我對邦聯多麼有感情,而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會被他們視作叛徒,下場自不必多說。我感到自己在這場和我無關的戰爭里,已經越陷越深,無法再回頭了,而且我在這裡的生活,多少也需要他們繼續提供的一些便利。book18.org

  1864年下半年book18.org

  10月的一個周末,我看到熟面孔,陳大器,我在上海洋行當通事時的認識的一個隔壁洋行的朋友,瘦高個,圓眼鏡,穿著洋裝卻還留著條辮子。book18.org

  陳大器一見我,推了推眼鏡,笑著拍我肩:「幾年不見,你跑加拿大來了?」book18.org

  我遞他根煙,帶他到倉庫旁的小酒肆,點了兩杯朗姆酒。他喝了口,壓低嗓子:「我來加拿大跑買賣,順道替國內辦事。如今朝廷設了總理衙門,管洋務,開了幾家洋務工廠,正廣求海外華人和僑民提供外國的消息,技術、軍情、民情、鐵路,啥都要。你在這混了幾年,見多識廣,願意幫個忙?」book18.org

  我想想在美國南方的3年多,覺得可以寫一寫,讓他下次來蒙特婁時記得來取。我想起阿妮塔,心頭一熱,拉著他說:「大器,幫個忙。你熟中式禮數,給我和阿妮塔在這兒辦場簡易的中式婚禮。」book18.org

  我把阿妮塔介紹給陳大器,陳說:「你這洋老婆還挺多情!行,簡單點,找個地方,備點紅布、喜糖,我來主持。」book18.org

  幾天後,陳大器在河邊一間租來的小屋,弄了場中式婚禮。屋裡掛了塊紅布,桌上擺了兩根紅燭和一碗喜糖,簡陋得像鄉下祠堂。book18.org

  阿妮塔穿了件紅裙,頭髮盤起,臉上塗了點胭脂,羞澀卻美得像畫里的女子,用一大塊用一大塊紅包蓋住頭臉。我還是那身黑大衣,胸口別了塊紅布,算是喜服。陳大器當司儀,操著半生不熟的官話,念了段吉祥話:「天作之合,永結同心!」book18.org

  我牽著阿妮塔的手,拜了天地,又對拜,儀式結束進了臨時的洞房,我掀開阿妮塔的紅蓋頭說:「按照中國的規矩,今後你就是我的女人了,要對我絕對服從和恭敬。」她低頭偷笑,覺得我只是說說而已,現在是她的主場,我還真是得凡事讓著點她,但她也沒給我出過難題。book18.org

  我和阿妮塔先後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孩,我分別給取名:史蒂芬妮和艾麗莎。她們都是像我一樣的黑直發,長得也有中國孩子的樣子,我讓阿妮塔帶她們生活在保留地,我還是忙多閒少,沒時間帶孩子。我自己孩子的出生並沒有削弱我對麗貝卡的關愛,我已經給她和我一個生意夥伴的兒子訂婚,聽說那個小伙人品不錯,長得也很英俊,只等他1865年秋天從英國完成學業回來兩人就可以成婚。book18.org

  作為對麗貝卡的保護,我向麗貝卡未來的夫家隱瞞了她是黑奴出身,而是說,她是我的白人養女,她的父母都死於戰爭中,她姥姥拜託我領養她。book18.org

  我在報紙上看到中國的消息,南京被湘軍攻下,太平天國戰爭將逐漸平息。  1865年春book18.org

  美國傳來消息,4月9日,羅伯特·李將軍在阿波馬托克斯向格蘭特交出軍刀,南方完了。不出幾天,又一樁大事炸開:林肯遇刺,4月14日在華盛頓劇院被槍殺,book18.org

兇手是個叫布斯的南方演員。book18.org

  5月,我從邦聯地下組織處得知,林肯一死,北方開始清算邦聯殘黨,尤其是搞間諜和跑封鎖線的,一個個被追殺。book18.org

  就在我考慮要不要再換個地方躲避的時候,我在河邊小街上走著,忽然被一人攔住。他穿件藍呢大衣,鬍子颳得乾淨,眼神銳利,像只老鷹。我眯眼一瞧,心頭一震,詹姆斯·威爾遜,1863年我從薩凡納救出的北軍上校。book18.org

  他盯著我,嘴角扯出一抹笑:「莫林,還認得我嗎?」book18.org

  我愣了下,點頭:「威爾遜上校,瞧你氣色強多了。」book18.org

  他示意我跟到街角一間咖啡館,點了兩杯黑咖啡,低頭說:「你就是:紅茶弗朗西斯,對嗎?我欠你一條命,莫林,今天來還人情。北方間諜盯上你了,我記得在薩凡納碼頭聽南方軍士兵說你是紅茶什麼,還說你是邦聯代理人跑封鎖線的。從我們剛收繳的檔案看,你還給加拿大的邦聯地下組織工作,為他們在美國境內的襲擊者提供過武器和物資。興許你只是個小角色,可有的人不這麼想,林肯死了,北方軍里有些人殺紅了眼。」book18.org

  我咖啡杯差點沒拿穩,威爾遜接著說,聲音冷得像冰:「看在你救我的份上,我給你1天半天。這時間夠你處理後事,體面的榮譽自殺,把你這段歷史塵封掉。如果你不自殺,等到別人動手的時候,就可能會誤傷你的身邊人,你也不希望阿妮塔和你的兩個女兒出意外吧。對了我還欠你1000美元,這次我雙倍還你2000美book18.org

元。」book18.org

  我想起安德森秘書和我說過,和我相關的檔案都會被銷毀掉,於是問了一句:「我能知道我是怎麼暴露的嗎?」book18.org

  威爾遜上校看來也沒隱瞞:「我們抓了和北方橡樹商會有關的一個人,嚴刑逼供之後,他供出了很多人,其中有你一個,他只知道你是個中國人,和大概住址,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以我的同僚打算綁架你,希望從你嘴裡得到更多有用線索,美國人的審訊手段,你是知道的,而你的代號和在邦聯的角色現在還只是根據,那個商會被突襲後繳獲的檔案殘片,我們小組一起進行的初步推斷,因為並沒有其他證據,所以這幾頁殘紙現在都在我手裡,並沒有上報和複製,現在只要你死了,我再把那幾張紙燒掉,和你有關的線索就全斷了,你的朋友和家人,都會安全的。」book18.org

  威爾遜上校喝口咖啡繼續說:「而且,我不是沒想過幫你逃走,但現在,我的同僚已經去聯絡蒙特婁的黑幫了,他們明晚就動手,我攔不住,只能提前通知你。保留地的土著一向害怕和白人對抗,只要美國對他們進行恐嚇,他們不會保護你。其他的邦聯殘黨迷信種族和等級,你不是白人,他們也不會保你。加拿大東部的華人社區太小,根本藏不住人,如果你試圖逃走,現在各處對外通道和碼頭,都有我們的人布控,你很難逃脫的。」book18.org

  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也就平靜下來了:「我很感謝你的提前通知,讓我能自己選擇怎麼去死。」book18.org

  威爾遜換了個語氣,帶點好奇:「說真的,你一個中國人,是怎麼摻和進這場我們美國人之間的戰爭的?」說著把幾張和我有關的檔案紙在蠟燭上點燃,履行了承諾。book18.org

  我苦笑,搖搖頭:「說來話長,上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幾句話說不清。」他沒追問,點點頭,起身拍我肩:「1天半,莫林。謝謝你當年的恩情。」  我回家迅速整理好一切,把所有東西,包括威爾遜上校剛還給我的錢,都交給了阿妮塔,還有這份文稿,我也只能寫到這裡了,告訴阿妮塔,等一個叫陳大器的人來取。我還給麗貝卡留下一封信告訴她: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曾是奴隸,好好的去結婚,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book18.org

  對阿妮塔我沒有說和威爾遜上校的相遇這件事,而只是說,我這次又有任務要去做,可能會回不來了。我這種話說過好幾次,阿妮塔已經不太當真了,她認為我總能活著回來。book18.org

  我看著阿妮塔那副嬌羞的樣子,覺得還是不要對她對她說實話比較好,古人云:孝子護家,義士全友,中國歷來不乏願意犧牲個人來保全家人的。由於霍克,哈克,馬里諾現在都出門在外,我來不及聯絡他們,只能留下幾封信讓阿妮塔交給他們,提醒他們現在的危險。book18.org

  我最後看了一眼史蒂芬妮的照片,吻了一下照片,把這個鐵盒也放在桌上。  然後我將會獨自帶著手槍,走進河邊的晨霧裡,我聽說所有的海洋都是相通的。book18.org

  第十二章完,全文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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