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殘花錄,修整版】第四章book18.org
作者: 夢中夢789book18.org
2025-08-18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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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book18.org
西曆1860年冬book18.org
記得幾個月前,有次去老卡特先生家取貨時,亨利管家偷偷把我拉到一旁,問我有沒有辦法把他的7歲女兒珍妮給帶出去。我覺得這個事太容易暴露了,就沒答應。但隨著和老卡特先生一家接觸的增加,我對這家人的看法也在發生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我對老卡特先生的忠誠沒有任何動搖,但他的家人可能就不適合我繼續移情了,正如孟子所說:「君視臣為手足,臣視君為心腹;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為仇寇。」book18.org
有一次,我看到7歲的小珍妮端著一盆髒水,小心翼翼挪向後院。老卡特家的12歲小男主人愛德華斜靠在門框上,嘴裡嚼著蘋果核,眯眼盯著她那頭微卷的黑髮,低聲嘀咕:「半白的賤種,真礙眼。」book18.org
珍妮低頭不敢吭聲,腳剛邁出,愛德華一把搶過水盆,潑在她身上,水漬混著泥巴糊滿她破裙子。他哈哈大笑:「跑啊,小耗子!」book18.org
珍妮咬著唇往後退,愛德華撿起塊石頭扔過去,正砸在她膝蓋上,血滲出來。她捂著腿蹲下,眼淚啪嗒掉地上。亨利從柴房跑來,低聲喊:「女兒,別哭!」愛德華哼道:「管好你閨女,別髒了我的地!」轉身揚長而去。book18.org
愛德華這個半大的小崽子,看見我在旁邊,也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沖我吼道:「紅番,愣著幹什麼,快乾活去。」book18.org
入冬後,街頭巷尾,手持步槍和獵刀的巡邏民兵越來越多,他們披著厚大衣,眼神警惕地來回踱步。私人的白人鏢師和護院也全副武裝,騎著馬,腰間別著手槍,像是隨時準備開戰。book18.org
我外出給客戶送貨時,幾次被這些民兵攔下,要求打開箱子查驗。他們翻弄著茶葉袋子和咖啡麻袋,嘴裡嘀咕著「防著北佬的姦細」之類的話,語氣粗魯,眼神里滿是懷疑。我懶得跟他們爭,只好站在一旁等著,心裡覺著這日子怎麼越過越亂了。book18.org
店鋪里也逃不開這股緊張勁兒。幾乎每個進門買東西的人,不管是買茶葉的富人太太,還是拿幾美分換煙草的窮白人,都在嚷嚷著林肯當了大統領的事兒。 他們圍著我的櫃檯,七嘴八舌地說什麼「州權」「自由」「防備北方人」,說得唾沫橫飛,像是要把這店當成議事廳,吵得我頭疼。他們問我怎麼看,我就隨口敷衍一句。book18.org
我對美國朝政沒半點興趣,可如今這架勢,想不知道都難。有人拍著櫃檯跟我抱怨:「那林肯是個廢奴的混帳,北方佬要搶咱們的奴隸,毀了南方!」 還有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南卡羅來納要退出聯邦了,咱們喬治亞也得跟上,不然北佬打過來,誰都跑不了。」book18.org
還有些人在店裡討論,說些「不要怕紐約的奸商。」「波士頓人膽小怯懦。」「英國肯定會為了棉花支持我們的。」「法國也會的。」book18.org
我低頭算帳,嘴裡應幾聲「嗯」「是」,心裡卻只想著趕緊把貨賣完,別惹麻煩。book18.org
這亂糟糟的傳言讓我頭疼,可也得打起精神應付。畢竟,生意還得做下去。瑪麗和史蒂芬妮忙著搬貨打掃,倒是沒工夫聽這些閒話。瑪麗照舊在後院庫房分茶葉和胡椒,手腳麻利得像個老僕,汗珠順著淺棕色的額頭滴下來,她連擦都不擦,低頭接著干。史蒂芬妮跟在她後頭,抱著一袋咖啡挪到前廳,瘦弱的身子抖得厲害,金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可她咬著牙沒吭聲。我瞧著她倆這模樣,心裡暗想,這倆丫頭雖不識字,可幹活踏實,總比外頭那些滿嘴跑火車的民兵強。 到了晚上店鋪關門後,我坐在櫃檯後翻帳簿,壁爐的火光映得屋裡暖黃一片。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民兵的吆喝。我探頭一看,幾個白人武裝騎馬經過,手裡的步槍在火光下閃著寒光。他們嘴裡喊著「查逃奴」「防北佬」,聲音粗得像要掀了屋頂。book18.org
這些人天天如此,我皺了皺眉,鎖好門,回頭見史蒂芬妮站在後院門口,手裡捏著抹布,藍眼睛瞪得圓圓的,低聲問:「主人,外頭怎麼了?」她語氣裡帶著點慌,像怕那喊聲沖她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低聲說:「別怕,是民兵在鬧騰,跟咱們沒關係。你干你的活。」她咬了咬唇,點點頭,可那眼神還是緊繃著,像不信這亂子真跟她無關。我拍拍她肩膀,轉身回櫃檯,心裡卻有點沉,這外頭的亂勁兒,怕是連帶著她都得提心弔膽。book18.org
史蒂芬妮蹲在旁邊,低頭擦著櫃檯,偷瞄我一眼,低聲說:「主人,外頭那些人……會不會來抓我?」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眼裡閃著害怕。book18.org
我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不會,有我在,他們不敢進來。你老實幹活,別亂跑就行。」book18.org
她點點頭,眼淚汪汪地掛在睫毛上,低聲回:「是,主人,我聽您的。」可那眼神,分明還是怕得要命,像外頭的馬蹄聲隨時會踩到她身上。book18.org
這幾天,店裡的客人除了買貨,還總帶點消息進來。威廉那天來買一口袋煙草,順口說:「先生,你聽說了嗎?南卡羅來納真要脫離聯邦了。」book18.org
我低頭稱煙草,嗯了幾聲,沒接話。他見我不吭聲,咧嘴笑說:「你這土著紅番倒淡定,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亂起來誰都跑不了。」說完,他拿著東西晃悠著走了。book18.org
歐文送貨時也提了一嘴:「先生,外頭民兵查得嚴,我昨兒送咖啡差點被扣,說是查北佬的貨。你這店也小心點。」book18.org
我點點頭,低聲說:「多謝提醒,我自己會注意點的。」book18.org
他瞅了眼後院的史蒂芬妮,低聲說:「她長得太白了,民兵瞧見准得起疑,你可別讓她出門。」我應了聲,心裡卻暗罵這日子真是越來越麻煩。book18.org
露西姐妹那天也來了,帶著個白人朋友,買了幾斤茶葉。她站在櫃檯前,沖我笑說:「先生,你這生意不錯,可外頭亂了,林肯那廢奴佬要毀咱們南方,你得備著點。」book18.org
露西瞧了眼後院,低聲說:「瑪麗和那金髮丫頭幹活挺好,可亂起來,奴隸最先遭殃,你可看緊了,現在那些白人老爺在街面上看見個奴隸就以為是逃奴。」 我點點頭,低聲回:「我明白。」她朋友插嘴說:「聽說北佬要打過來,咱們得把這些黑鬼管嚴點。」露西笑笑,沒接話,拿了茶葉就走。book18.org
這亂糟糟的傳言讓我頭大,可生活還得繼續。我穿好呢子外套,頂著冷風去朱莉那兒買土豆和麵包,她站在菜攤後,淺棕色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微光,手上還沾著泥土。她遞給我一籃土豆和幾塊硬麵包,我掏出硬幣付帳時,她突然壓低聲音說:「先生,歐文跟我提過你一件事兒。你剛買下史蒂芬妮那會兒,好像說要把她放了,把那丫頭嚇壞了,傑克跟你說了好半天這兒的法律。」book18.org
這話像一記悶棍砸在我頭上,我手一頓,硬幣差點掉地上。心跳得厲害,冷汗順著後背淌下來。我趕緊回過神,盯著朱莉,低聲說:「別瞎傳啊,那是一時衝動,不懂規矩。我還想多活幾天呢。」聲音壓得低,怕隔牆有耳。book18.org
朱莉擺擺手,沖我笑笑,低聲說:「放心,我不會傳。大家也就是私下說說,都覺得你可能是好人。」book18.org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試探,「要是現在還有人求你這麼干,你還願意幫嗎?上帝子民人人平等,奴隸制這事兒,早晚得玩完,尤其亨利家的珍妮多可憐啊,你要是能幫一下也好啊。」她語氣輕,像在試探我,又像在自言自語。 我愣了愣,沒敢接茬,含糊地說:「這我可說不好,外頭亂成這樣,我只想做生意。」book18.org
我心裡已經翻騰得厲害。朱莉這話聽著像宗教里的說辭,可那股勁兒,分明是在拉我下水。我可不想摻和這些,南方人對奴隸的事兒敏感得要命,私放奴隸比偷東西還遭人恨,這兒靠黑奴種棉花出口英國賺錢,奴隸就是財產,誰敢動誰就是跟整個南方作對。我當初買下史蒂芬妮時,一時熱血上頭說了要放她,幸好傑克攔著,講了一堆法律規矩,才沒釀成大禍。book18.org
朱莉見我不吭聲,點點頭,低聲說:「你不參與也沒事,我們能理解,你畢竟是外人。」book18.org
她說完,拍拍裙子上的泥,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像啥也沒發生過。book18.org
我提著籃子往回走,朱莉這話讓我猛地想起最近喬伊、威廉、露西這些混血朋友,總跑來店裡跟我說些奇奇怪怪的話。book18.org
喬伊前幾天買茶葉時,嘀咕過「奴隸制不道德,早晚得廢」;威廉送煙草時,也提過「南方遲早得變天」;露西姐妹那次帶白人朋友來,還半開玩笑地說「林肯上台,奴隸們有盼頭了」。book18.org
我以前只當他們是閒聊,沒往深處想,可現在串起來看,他們怕是早就私下串聯好了,就像白人最怕的那樣,暗地裡要干點啥。想想也是,南方這些白人天天在上面壓著他們抬不起頭來,反過來說,可不得有機會就得想著給這些看不起他們的白人們找點麻煩。book18.org
回到店鋪,我鎖上門,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下去,可心裡還是堵得慌。我對美國這奴隸制的法律還是半懂不懂,可也知道在這兒同情奴隸是條死路。南方人把奴隸當財產,私有制神聖不可侵犯,誰敢幫奴隸逃走,誰就是砸他們的飯碗。傑克當初跟我講得清楚,私放奴隸是大罪,輕則坐牢,重則弔死。我一個外來的中國人,本就讓這些白人看不順眼,要是真摻和進朱莉他們的事兒,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book18.org
朱莉他們的事兒,我不敢摻和,民兵查得嚴,哪天被他們看出點啥,我這小命怕是也得搭進去。睡下時,我摟著史蒂芬妮,她身子涼涼的,低聲說:「主人,我聽話,您別不要我……」book18.org
我親吻她,低聲說:「不會,你老實幹活就行。」她點點頭,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可我盯著屋頂,腦子裡全是朱莉那句「你畢竟是外人」,看來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干點什麼了。book18.org
最近我去老卡特家取貨時,看他家的孩子也確實有點不像話,亨利家的珍妮跪在地上擦地板時,老卡特的小女兒,11歲的卡洛琳穿著新裙子走過,皺眉瞧著她,低聲說:「你這髒東西,擦得跟你的臉一樣黑!」book18.org
珍妮手一抖,水桶歪了點,濺了幾滴在卡洛琳鞋上。卡洛琳尖叫:「你敢弄我!」book18.org
一把揪住珍妮頭髮,把她臉按在地板上,鞋尖踢在她腰上:「舔乾淨!」 珍妮掙扎著喘氣,卡洛琳冷笑:「半白的野種,還想學白人?」book18.org
亨利的黑白混血女奴妻子潔琳端著茶盤進來,低聲求:「小姐,別打她!」 卡洛琳甩手給潔琳一耳光:「管好你自己,賤貨!」拂袖而去,留下珍妮蜷在地上抽泣。book18.org
卡洛琳看見我在旁邊看著,也是對我一臉不屑地說:「紅番,別覺得我爸誇你兩句文明人,你就真跟我們一樣了,你現在要是敢碰我一下,就應該被扔進海里喂鯊魚。」book18.org
薩凡納的冬天越發冷了,店鋪外的街頭卻亂得像開了鍋。民兵和私人武裝的腳步聲沒日沒夜地響著,碼頭區的空氣里除了咸腥味,還多了股火藥味兒。我平時跟朱莉、喬伊、威廉這些混血朋友走得近,他們的朋友和親戚里,最近真有人因為跟北方來的廢奴主義者合夥幫奴隸逃走,被民兵抓起來槍斃了。book18.org
聽說有個混血漢子,前幾天還跟喬伊一塊兒送過煙草,結果昨天在碼頭和幾個北方來的人被民兵當場崩了,一個和朱莉認識的自由黑人被民兵懷疑,也被吊起來絞死。朱莉那天送菜時,低聲跟我提了句:「民兵說他藏了個逃奴。」她眼底閃著害怕,可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像在憋著氣。book18.org
可我總覺得未必是真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民兵們高度緊張之下,必須得殺幾個意思意思,就像中國俗話說的「殺一儆百」一樣。book18.org
這亂勁兒連累得我這店裡也不安生,連續好幾波武裝民兵闖進來,仔仔細細搜了好幾遍。他們端著洋槍,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翻箱倒櫃,連庫房裡的茶葉麻袋和胡椒木箱都被捅了幾刀,弄得滿地都是碎末。book18.org
第一次來的時候,領頭的民兵是個滿臉鬍子的傢伙,他瞅見史蒂芬妮站在後院,金髮藍眼,皮膚白如棉紗,端起槍指著她,吼道:「這哪來的白人娘們兒?你拐來的吧!」book18.org
我趕緊從櫃檯下掏出史蒂芬妮的買賣合同,遞過去,低聲說:「她是我的奴隸,正經買的,這是合同。」那民兵接過紙,眯著眼看了半天,又拽起史蒂芬妮的胳膊,瞧見她胳膊上那個「R」字烙印——逃跑者的標記,才罵罵咧咧地說:「長這麼白,原來是個黑鬼,跑過一回啊,怪不得。」他甩下合同,帶著人走了。 史蒂芬妮被這一嚇,臉色蒼白的像宣紙,身子抖得站都站不穩,縮在後院角落,低聲呢喃:「主人,他們要殺我……」book18.org
我走過去,低聲說:「別怕,有合同在,他們不敢動你。」她點點頭,眼淚掛在睫毛上,可那藍眼睛還是盯著門口,像怕民兵隨時衝進來。那「R」字烙印,以前是她恥辱的記號,如今倒成了保她命的證明。我心裡暗想,這世道真是怪,羞辱她的東西,反倒救了她一回。book18.org
民兵來搜了幾次後,我這店算是被盯上了。他們雖沒抓到啥把柄,可總拿懷疑的眼神掃我,嘴裡嘀咕著「紅番」「外人」「北方嫌疑」「加拿大的雜種」之類的話。book18.org
我對美國南方的奴隸制很陌生,對美國北方搞得廢奴主義也一樣很陌生。 在我看來,長幼尊卑天經地義,下人幹活,主人管著,不是挺正常嗎?況且那些黑奴一個個黑得嚇人,五大三粗,眼神凶得像野獸,白人監工天天跟他們混在一塊兒,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我瞧著都覺得瘮得慌,可南方人卻把這當命根子,動不得,碰不得。book18.org
再說我在這兒能站住腳,全靠老卡特先生救我於危難。年初我為朝廷買軍火,跟張買辦鬧翻,他們把我扔在美國不管死活,幸虧老卡特先生收留我,在此落腳,如今我生意做得順,美人在懷,全是他的恩情。book18.org
從中國人的規矩里來說,為人得知恩圖報,他就像我的主公,我得忠心事主,他既然贊成南方這奴隸制,我就算搞不清咋回事,表面上也得跟著點頭,不能隨便唱反調。正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理當如此。book18.org
這天傍晚,史蒂芬妮站在旁邊,手裡捏著抹布,低頭偷瞄我一眼,低聲問:「主人,那些民兵……還會來嗎?」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眼底滿是害怕。 我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不好說,可有我在,他們抓不走你。干好活,別亂跑。」她點點頭,可那眼神還是緊繃著,像外頭的馬蹄聲隨時會衝進來。艾米從前廳掃完地回來,小身影縮在門口,低聲說:「先生,我掃完了。」我點點頭,她就抱著掃帚跑回倉庫去了。book18.org
晚上睡下時,史蒂芬妮鑽進我懷裡,低聲說:「主人,我聽話,您別讓我走……」我摟著她,低聲說:「不會,你這麼美,我喜歡你,就想這麼抱著你。」她點點頭,呼吸慢慢平穩下來。book18.org
可我盯著屋頂,腦子裡全是朱莉那句「你畢竟是外人」和民兵那兇巴巴的眼神。我一個外人,夾在這亂糟糟的薩凡納里,只想守著這店過日子,可這日子,怕是越來越不好過了。book18.org
薩凡納的冬天進入12月初,冷風吹得更凶,隨著去老卡特家次數增多,與珍妮的接觸也多了起來,我覺得她身材出奇地瘦,這麼小卻每天干那麼多活,還總受老卡特家幾個孩子的欺負,心中有些不忍,只是不便表露。有一次在庫房裡我發現她的身形大小,正好可以蜷縮在茶葉箱子裡,便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只是得有合適的時機才行。book18.org
11月以來我不光路上被人攔過,店裡被人搜過,連去碼頭老卡特公司倉庫取貨時,那些白人監工和護院都拿凶光掃我,像生怕我把奴隸藏起來帶走。每次我去取貨監工們就圍上來,端著槍,粗聲粗氣地喊:「打開箱子,查查!」book18.org
我只好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打開箱子,翻弄半天,查完沒啥問題,他們才罵罵咧咧地揮手,讓公司馬車裝好貨送來我店裡。這麼隔三差五地查來查去,民兵和監工像是鐵了心要從我這兒挖出點啥。可查到12月,一個月過去了,他們還是啥也沒查出來。book18.org
我跟朱莉、歐文、露西這些混血朋友走得近是不假,可我跟他們解釋得清楚:歐文幫我送貨,我不熟路,少不了靠他;朱莉的雜貨店離得近,買菜方便;露西的酒館我偶爾去喝杯酒解乏。這些都是正經來往,我一個外來的梅蒂斯人,做生意餬口而已,哪有心思摻和什麼廢奴的事?book18.org
有次民兵又來店裡搜,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大漢,他翻完庫房說:「這紅番看著可疑,可查了這麼久沒啥動靜。」book18.org
另一個叼著煙斗的老兵接話:「釣了他幾次話,那廢奴主義的玩意兒他都聽不懂,八成不是北佬探子。」book18.org
絡腮鬍子瞪了我一眼,低聲嘀咕:「算了,這傢伙老實得跟頭牛似的,別白費功夫了。」說完,他們扛著槍走了,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book18.org
臨走時那個老兵還跟我說了一頓:「北佬要斷咱們棉花的財路,不讓南方人過好日子,你可不能跟他們一樣啊。」book18.org
時間一長,這些白人總算消停了點。他們查了我這麼久,沒抓到把柄,又見我對廢奴那套不感興趣,漸漸覺得我就是個老實做生意的外地人,不像北方來的探子。畢竟,我連林肯是誰都搞不清,更別提什麼州權自由了。我只想守著這店,把茶葉、咖啡賣出去,換點錢過日子,哪有膽子跟他們對著干?book18.org
這天清晨,我去碼頭取貨,老卡特公司的馬車照舊送來幾箱茶葉和幾箱胡椒。監工們還是拿眼瞪我,可沒再翻箱子,只是揮揮手讓我走,我心裡卻鬆了口氣。回到店鋪,瑪麗在後院分茶葉,史蒂芬妮掃著地,艾米抱著掃帚跑前廳去了。我站在櫃檯後,端著熱茶暖手,外頭的馬蹄聲稀疏了些,民兵的吆喝也不那麼刺耳了。book18.org
老卡特家那幾個小崽子,在我看來真是比我想的還過分,欺負亨利家的珍妮那個小的也就算了。那天我去取貨時看到潔琳提著水桶去井邊,愛德華晃過來,嘴裡吹著口哨,盯著她淺棕色的皮膚,低聲說:「你這半白娘們兒,挺俊啊。」 潔琳低頭快步走,他一把抓住她胳膊,把手伸進她裙子裡面,然後還捏著她臉笑:「怕啥,我哥哥們都玩膩了。」book18.org
潔琳掙開,低聲說:「少爺,別這樣!」book18.org
愛德華臉一沉,甩手一耳光:「賤貨,敢頂嘴?」book18.org
潔琳捂著臉退後,他又踹了一腳,踢在她腿上:「下次老實點!」轉身吐了口唾沫,揚長而去。亨利遠遠瞧見,握緊拳頭卻不敢上前。book18.org
愛德華12歲,潔琳都20多歲了,雖然潔琳是下人,但也是他的長輩,這沒大沒小的樣子真是缺乏教養,不懂禮數,門風敗壞,可見家教不好。book18.org
在中國的士紳家庭,往往都會教育孩子,按照長幼尊卑的次序,遇到下人雖位卑而比自己年長的,要尊重比自己年長的下人,對比自己年長的下人要儘量使用敬語,被他們服務時要致謝,更不可伸手打罵和侮辱他們。我父親當年也常如此教導我,如此才不會有辱斯文,不亂了禮數。這異域的亂象,讓我認為信上帝並不能讓洋人開化。book18.org
傍晚關店後,史蒂芬妮依舊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我越來越覺得史蒂芬妮這丫頭的平安,已經成了我每天唯一在乎和需要反覆確認才能放心的事。book18.org
薩凡納亂象愈發明顯,空氣里瀰漫著不安。我白天忙著店鋪生意,晚上關門後卻不免有些心慌。這幾天,我翻出了帶來的《三國演義》,借著壁爐的火光翻看,想從這些故國的書里找點安慰。看著外頭的亂勁兒,我忍不住把林肯比作董卓,一個謀朝篡位的奸惡之徒,南方各州就像十八路諸侯,要起兵討伐他。這念頭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有點牽強,可多少讓我心裡有個譜,現在美國這樣子,跟書里寫的也沒啥兩樣。book18.org
這天傍晚,店鋪剛要關門,老卡特先生領著亞瑟·霍克船長走了進來。老卡特先生還是那副笑眯眯的老人模樣,穿著一件厚呢大衣,手裡抓著帽子。霍克船長提著一個長木箱子,身著正式的英國海事制服,肩章閃著暗光,腰板挺得筆直,像個老派軍人。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把箱子遞給我,低聲說:「打開看看。」book18.org
我接過箱子,掀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把線膛步槍,我拿起來仔細檢查,槍機側板上刻著:VR:維多利亞,和一個王冠圖案,箱子裡附帶的子彈是米涅式圓柱子彈。book18.org
我放下槍,點評說:「做工精良,性能應該不錯。線膛,前裝,火帽點火,米涅式子彈,但不像美國貨,從槍標看應該是英國的。」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會意的一笑,伸手抓了抓頭髮,突然眼神一閃,像在暗示我啥,說道說:「你這梅蒂斯人還算有點見識,這槍確實不是美國產。我記得你跟英國人干過,果然猜到了這是英國貨。我托這位亞瑟·霍克船長從英國帶來的,他是經驗老道的商船船長,對大西洋航線熟得很,以後你們好一起合夥,做更大的生意。」 亞瑟·霍克船長,微微鞠躬,接過話頭,用標準的英倫腔說:「這是英國產的恩菲爾德1853式步槍,當今世上最先進的武器,科技與藝術的完美結合。」他語氣裡帶著點自豪,手指輕撫槍身,像在展示一件寶貝。book18.org
我心裡一下子跟明鏡似的。這把槍和老卡特先生說的「更大生意」絕對脫不了干係。他剛才那眼神,分明是提醒我,他對這霍克船長還沒透露我的底細,我得繼續裝成梅蒂斯人跟他打交道,別露餡。於是,我起身前傾,跟他握了握手,先用法語說了句祈禱詞:「以聖父、聖靈、聖子之名。」然後接一句英語:「我對你的到來十分歡迎,願我們合作愉快。」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抓著帽子,笑眯眯地插了一句:「我記得你這梅蒂斯人好像跑過遠東的航線,路上怎麼走的?」book18.org
我略一思索,決定把從中國來時的路線反著說一遍,但避開中國這茬:「去遠東我走過的路線,是從這兒坐船到德克薩克,陸路到太平洋沿岸,橫渡太平洋就能到日本。」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點點頭,對霍克船長說:「你看,現在有這閱歷的人可不好找啊。」 他又轉頭對我說:「過兩天我們全家都要出門去辦點事,臨走有事要對你交代。」我應了聲「好」,心裡卻有點打鼓。這時候出門,怕是跟外頭的亂象有關。 霍克船長揉了揉眉心說:「我剛從英國來,旅途勞累,想先借你屋裡歇幾天。」 我點點頭,領他到後院臥室休息,低聲對瑪麗說:「好好照看他,別怠慢。」 瑪麗應了聲「是,先生」,轉身去燒水泡茶。book18.org
史蒂芬妮一見白人就怕得要命,我讓她跟艾米一塊兒去庫房待著,別出來。她低聲回了個「是,主人」,拉著艾米的小手跑了。book18.org
霍克船長走進我臥室,瞧見桌上擺的烏木筷子、象棋、青花瓷花瓶和蓋碗茶杯,眼神一亮,拿起來翻看,他問起,我都推說是朋友送的,我也不懂。book18.org
霍克船長也不細問,只說:「你這朋友跟中國真有緣分啊。」他語氣輕鬆,像在閒聊,說完躺下小睡起來。book18.org
安置好霍克船長,老卡特先生在櫃檯前的桌椅前坐下,我按他的喜好給他倒滿了一杯紅茶加檸檬汁。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端起來喝了一口對我說:「莫林,我早就認為你正直又忠誠。這麼長時間以來,外頭查了你多少回,也沒發現你跟北方的人有啥瓜葛,可見你是真能信任,城裡民兵和莊園警衛那兒我都打了招呼,不會再隔三差五折騰你了。碼頭總管馬里諾最近也很忙,你可以抽空去幫幫他,以後這些事可能也得你多經手了。」book18.org
我嚴肅回應道:「謝先生信任,我一定辦好。」心裡卻鬆了口氣。以後我省了路上被攔的麻煩,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膽的。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說:「那該死的林肯,真是要毀了美國!這魔頭一上台,南方就沒活路了,十惡不赦的混帳!,對了,這幾天天我們全家都要陸續出門,多去南方各地走走,聯絡一下各地士紳,看看大家能不能商討出一個,對付林肯這個狗賊和北方佬的辦法來,可能都得聖誕節後才能回來。」book18.org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我趕緊附和道:「是啊,先生,林肯這人太壞,南方不能讓他毀掉了。」這話我早練熟了,老卡特先生聽我這麼說,哼了一聲,算是滿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罵了幾句才消停。book18.org
次日我去卡特莊園取貨時,從喬伊那得知,歐文已經幾天前先行一步去了亞特蘭大,好像是去和喬治亞州的官員們商量些事,查爾斯這兩天也被老爹安排去南卡羅萊納參加士紳集會,詹姆斯過幾天要去奧古斯塔參加一個莊園主的婚禮。 我在去卡特莊園對帳時注意到,有軍校經歷的霍華德可能是卡特家5兄弟里最忙的,他帶著幾個白人朋友,正商量著要到附近的縣裡和鄉下做鼓動宣傳,自己募集一些鄉下白人為民兵,預計等到喬治亞也宣布獨立後正式開始集結,言語之間已經自比斯巴達國王李奧尼達,打算率領300迪克西勇士,就能抵擋北方來的百萬楊基佬組成的大軍。book18.org
看到他家這忙乎樣,我也不禁想起我家幾個兄弟,嫡出的兄長考上科舉後,去給山東文大人做幕僚,希望以後從這個門路出人頭地,二哥在天津開了家茶樓,我去天津辦事時曾在他那落腳,三哥帶著父母住在上海,他在江海官道謀了個小差事,兩個姐妹都嫁給直隸的士紳,我們家雖然是直隸人,但兄弟幾個商量了一下都覺得捻匪鬧起來後,直隸老家隨時可能打起來,現在可能上海最安全吧,一致同意把父母搬過去養老。book18.org
我看到潔琳在灶前忙活,卡洛琳端著空盤走進去,冷笑:「你這半白婊子,幹活跟烏龜似的!」book18.org
愛德華跟在後面,抓起塊土豆皮扔她臉上:「快點,別偷懶!」book18.org
潔琳低頭擦臉,愛德華湊近,低聲說:「裙子掀起來讓我看看,你晚上是用什麼部位伺候我哥的,黑鬼。」book18.org
卡洛琳咯咯笑:「哥哥,她臉紅了!」book18.org
潔琳往後退,手被灶台燙了一下,愛德華一腳踢翻水壺,熱水潑她腳上:「裝啥正經!」book18.org
潔琳咬牙忍痛,跪在地上說:「小主子別這樣了,女奴我知道錯了。」兄妹倆又圍著她踢踢打打的好一會兒,才笑著離開。book18.org
愛德華在門口斜眼瞧我,一臉不屑的樣子:「文明紅番,管好你自己!只不過跟英國佬乾了兩天,別以為自己就能高攀了。」book18.org
我對這兩個小東西真是愈發的看不慣,可他們是我主君家的小主人,我也沒法說,只能嘆口氣,快步走開。book18.org
離開老卡特先生家,我回到店裡,推開門,霍克船長正坐在我床頭,手裡拿著那本《三國演義》,翻著封面和前幾頁,眉頭微皺,像在琢磨上面的字。 我心裡一緊,大叫不好。這英國來的洋人莫非真認得漢字?別的物件還能推說朋友送的,可這書要是被他看出端倪,我這梅蒂斯人的偽裝怕是徹底藏不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主動權在他手裡,我得見機行事。book18.org
霍克聽見動靜,抬頭見我進來,放下書,笑說:「這書瞧著挺有意思,封面上的字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娘教我的那些漢字故事。她常講關羽的事,我認得他的名字,可惜別的就記不清了。」他頓了頓,指著書問:「今晚我能在這兒住嗎?跑了一天,腿腳酸得慌。」book18.org
我愣了下,只好點點頭,低聲說:「行,您歇著吧。」心裡卻打鼓,這傢伙留下來,怕是得問東問西。book18.org
他靠在椅子上,瞅了我一眼,低聲問:「你不是加拿大的土著吧?梅蒂斯人可不會看這種書。」book18.org
這話像根針扎過來,我腦子轉得飛快,尋思著與其讓他追問,不如主動攤牌,省得他疑心更重。於是,我深吸口氣,低聲說:「先生真是見多識廣。我不是梅蒂斯人,是中國來的,原先為朝廷採購軍火,因為些緣故,就滯留在這兒。幸得老卡特先生關照,幫他們做點事。因為怕惹麻煩,平時就裝成梅蒂斯人。」 霍克聽完,眼神一亮,哈哈一笑,放下書說:「我也不是啥見多識廣,就是運氣好。我媽是暹羅華人,我爸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職員。小時候我隨媽生活,她教我認些漢字,還講過關羽那些打仗的故事。後來全家搬回英國,我在那上學幹活,所以瞧著這書有點眼熟。」book18.org
他拍了拍《三國演義》,笑說:「我娘講的故事裡,關羽最讓我記得住。沒想到在這兒瞧見。」book18.org
這話一出,我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反倒覺得跟這洋人近乎了點。他居然有個暹羅華人母親,還認得漢字,這緣分真是撞上了。我低聲說:「沒想到您還有這淵源。」book18.org
他擺擺手,苦笑說:「淵源不假,可也不好過。在英國,我這混血身份沒少被人嘲笑,『黃皮雜種』啥的都聽過。你在這兒兩面生活,怕也不容易吧?」 我點點頭,低聲說:「是不容易。南方人瞧我這張臉就懷疑,民兵查了我多少回,我只能低頭做生意,不敢多說啥。」book18.org
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我懂。英國那邊也差不多,瞧不起混血的不少。我跑船這麼多年,靠的是硬扛下來的經驗,不然早被人擠兌走了。」book18.org
這下子,我倆像是找到點共同語言。霍克體諒我兩面生活的難處,我也不用再繃著那層梅蒂斯人的偽裝。book18.org
霍克靠在椅子上說:「你這地方雖小,可挺暖和。比船艙強多了。」我笑笑,沒接話。book18.org
睡下時,還是霍克睡在小床,我躺在大床上,史蒂芬妮和艾米,瑪麗擠在一起,史蒂芬妮低聲說:「主人,那人走了嗎?」book18.org
我低聲說:「沒走,在歇著。你別怕,他不壞。」她點點頭,呼吸平穩下來。 第二天清晨,霍克船長起了個大早,穿好那件海事制服,精神頭還挺足。他在店裡轉了一圈,挑了不少東西:茶葉,咖啡,蔗糖,裝滿了一大木箱子。他拍拍箱子,笑說:「這些帶船上用,路上喝口熱茶舒服。」我點點頭,幫他把箱子抬起來,他說:「你跟我一塊兒抬著,路上還能聊聊。」我應了聲好,扛起箱子跟他出了門。book18.org
走到半路果然又撞上一隊民兵巡邏。他們背著步槍,瞧見霍克是個生臉,攔下來說:「打開箱子,查查!」霍克皺了皺眉,可也沒多說,示意我放下箱子。民兵翻開一看,茶葉、咖啡、蔗糖堆得滿滿的,沒啥可疑東西。book18.org
領頭的啐了口唾沫,低聲嘀咕:「英國佬,買這麼多幹啥?」book18.org
霍克用標準的英倫腔回:「船上用,水手們跑大西洋沒點熱茶可不行。」 民兵沒再吭聲,揮揮手放行了。book18.org
到了碼頭,霍克指著一艘停靠的中型貨船說:「這就是我的船,青瓷號,我媽就很喜歡一個淺綠色的青瓷花瓶,註冊噸位300噸,從利物浦便宜買的舊船,但橡木船殼還挺結實的,船底包銅,螺旋槳驅動,蒸汽和風帆兩用,橫渡一次大西洋需要約1個月,一般不超過20天,每一年需要進一次干船塢清理船底,除了9月薩凡納海域颶風頻繁需要避開,其他月份都可以航行。」book18.org
我看到這艘船身漆著深綠色,桅杆高聳,煙囪冒著淡淡的白氣,船員們在甲板上忙著搬運買來的各種食品。book18.org
霍克領我上了船,走進船長室,裡面擺著張木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張大西洋航線圖。他招呼我坐下,倒了兩杯茶說:「咱倆聊聊。」book18.org
他端起茶杯,和我聊起了時局,我尋思也對,跑船的果然得關心這些,不然哪知道哪兒有得賺,哪兒得躲。他說起前段時間英法聯軍打進北京,搶了不少東西,語氣咬牙切齒:「那些洋鬼子,真他媽不是東西,搶來的寶貝還拿到倫敦拍賣。」book18.org
我聽了這話,心裡一震,跟他一樣恨得牙痒痒,低聲說:「是啊,洋人沒一個好東西。」他瞅了我一眼,點點頭,像找到個知音。book18.org
聊到美國這局面,他可不像我這麼漠不關心。他按英國人的思路分析:「這內戰對英國有利。南方贏了,棉花進口就穩了,還能削弱美國這塊新大陸的勢力。英國不少人跑來支持南方,我跟其他海員一樣,愛冒險,危險的地方才體現價值。」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再說,這兒亂起來,槍械、物資都能賣個好價。」我點點頭,沒接話,心裡卻暗想,他這冒險勁兒跟我這守店鋪的心思還真不一樣。 說到奴隸制,我倆倒是意見一致。他皺著眉說:「黑人看著就危險,五大三粗,眼神跟野獸似的,不好相處,還是得離遠點。」book18.org
我附和道:「可不是,我瞧著也瘮得慌。」book18.org
他笑笑,接著說:「膚色淺的混血就好多了,像威廉他們,幹活麻利,還能聊幾句。」book18.org
我點點頭,想起史蒂芬妮那白得晃眼的臉,低聲說:「我店裡那丫頭,長得白,可也是奴隸,膽子小得跟奶貓似的。」book18.org
說到這兒,霍克船長像是想起啥,說:「前幾天在老卡特家,我瞧見他們那黑白混血管家亨利,有個7歲的女兒,白白凈凈,挺好看的,叫珍妮。亨利說最近詹姆斯揚言要把這丫頭賣了,他和他那混血妻子,就是潔琳,也是老卡特家的女奴,都不忍心,求我把珍妮帶出去。」book18.org
他頓了頓,「那小丫頭挺可愛,我尋思帶回英國給我妻子做個小女僕也不錯,就答應了。」book18.org
我聽了這話,心裡一動,低聲問:「你真要帶她走?」book18.org
他點點頭,低聲說:「我不想摻和南方這些破事,只答應亨利,他自己有辦法把珍妮送到我船上,我就按自由人僱傭她,帶回英國收養。英國不興奴隸制,她在那兒能過上人日子。」book18.org
他瞅了我一眼,笑說:「你別多想,我可沒那廢奴的膽子,就是看那丫頭可憐,而且模樣也好,我妻子肯定會喜歡。」book18.org
我點點頭,沒多說,心裡卻暗想,這霍克船長看著硬邦邦的,倒也有點心軟。他跟亨利的交易聽著簡單,可這亂世里,要把個小丫頭弄出南方,怕也沒那麼容易。book18.org
我低聲說:「那丫頭命好,碰上您。」他擺擺手,笑說:「命好不好看她爹的本事,我就是順手幫個忙。」book18.org
他起身說:「我得去招呼船員,你先回吧。有空再來聊。」book18.org
我回去的路上,腦子裡想著霍克的話,想到我剛來的時候,亨利管家就跟我提過這個事,他一直都待我不薄,還他個人情未嘗不可,而且我也看不慣老卡特家那兩個半大孩子,我肯定是幫不了潔琳,但幫一下珍妮,還真有可能做到,只是我不能把自己搭進去。book18.org
下午,我去老卡特家取一批胡椒和茶葉,我走到樓下,低頭翻著帳本,樓上傳來愛德華和卡洛琳的笑鬧聲。抬頭一看,愛德華倚在欄杆上,手裡晃著個墨水瓶,卡洛琳站在他旁邊,捂嘴偷笑。愛德華斜眼瞅我,低聲嘀咕:「嘿,紅番,接得住嗎?」book18.org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手一松,墨水瓶直直砸下來,正摔在我胸前,黑墨水濺滿白襯衫,順著褲子淌到靴子上,像潑了盆髒水。book18.org
兄妹倆爆發出一陣大笑,愛德華拍著欄杆喊:「瞧這紅番,跟個泥猴似的!」卡洛琳咯咯笑:「文明人?這墨水配你正好!」我低頭看著衣服,墨漬黑得刺眼,心裡一股火躥上來,可又不好發作,只能硬擠出個笑臉抬頭看他們。book18.org
愛德華咧嘴說:「別瞪眼啊,你不就我爹手下一個跑腿的,髒點怕啥?」卡洛琳接話:「就是,紅番配黑墨,跟你賣的茶葉一個顏色!」兩人笑得前仰後合,像看戲似的指著我。book18.org
這時,老卡特夫人從房間出來,皺眉瞧了眼樓下的我,又轉頭瞪著愛德華和卡洛琳:「你們倆又胡鬧什麼?」她快步下樓,語氣裡帶點責備:「這是幹什麼?弄髒了人家衣服!」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低聲說:「這倆孩子不懂事,就是淘氣了點,沒別的惡意。你別往心裡去,我回頭讓他們跟你道歉。」說完她遞給我一塊手帕,示意我擦擦。 我接過手帕,低聲說:「沒事,夫人,小孩子玩鬧,我不計較。」心裡卻冷笑,這「淘氣」可真會挑人。愛德華在樓上哼了聲:「道歉?才不,他一紅番有啥資格!」卡洛琳咯咯笑:「對啊,媽媽你幹嘛護著他!」book18.org
老卡特夫人回頭呵斥:「閉嘴,下去寫功課!」兄妹倆不情不願地走了,臨走還衝我做了個鬼臉。夫人轉頭對我嘆氣:「他們還小,不懂分寸。你是老爺看重的,別跟他們一般見識。」book18.org
我點點頭,擦了擦墨漬,低聲說:「夫人言重了,我明白。」轉身離開時,心裡卻盤算,這倆小崽子仗著爹的勢,連我都踩一腳,真沒半點教養。book18.org
我正在馬修處核對帳目時,看到了老卡特先生經過,和他打個招呼,他微笑的揮揮手,示意我繼續手裡的工作。聽到門外老卡特先生正在招呼他的夫人,和兩個未成年孩子,說要明天帶他們去里奇蒙見見世面,讓趕緊做好準備。book18.org
老卡特先生又把白人監工都叫來,安排好走後的各種事項,一直到明年1月初,他們一家子全都出門在外,但也不可耽誤了莊園經營,要讓黑奴把剩下的棉花都打包好,清理好棉花地,繼續種植小麥,蔬菜,放牧牲畜,修理好農具和附近引水溝渠等,絕不能讓那些黑色牲口閒著。監工們紛紛表示,絕對會讓黑奴們都忙起來,不會因為現在是農閒而放鬆的。book18.org
過了幾天,喬伊來店裡買了點煙草,順便跟我閒聊。他靠在櫃檯上,低聲說:「亨利家那丫頭片子的事兒,我們都想幫忙,可白人監工都看得緊,試了好幾次都沒成。你有沒有啥頭緒?」他眼神裡帶著點期待,可我一聽這話,心裡就打鼓。我對幫奴隸逃走的事兒向來躲得遠遠的,這次也不例外,可又不好直說,只能打哈哈:「這我哪有啥辦法,外頭亂成這樣,我忙著生意都顧不過來。」喬伊聽我這敷衍的語氣,皺了皺眉,沒再追問。book18.org
後來我去朱莉那兒買菜,她一邊遞給我土豆,一邊低聲說:「珍妮那事兒我們都上心,可成功率只有十之一二,白人盯得死死的。」book18.org
她瞅了我一眼,試探著說:「你要是願意幫忙,我們全力配合。」book18.org
我接過土豆,含糊地應了聲:「再說吧,我得想想。」她點點頭,沒強求,可那眼神分明有點失望。book18.org
回店後,我坐在櫃檯後,端著熱茶,認真琢磨起來。我對廢奴這些破事兒壓根沒興趣,林肯也好,南方也好,跟我沒半點干係。可這回不一樣,霍克船長提過要幫珍妮,我幫他只是出於江湖義氣,那還真是值得一試。而且我也討厭老卡特家的卡洛琳和愛德華,這兩個沒教養的半大孩子,讓他們少一個能欺負的人也好。book18.org
再說一個7歲的小丫頭,能賣幾個錢?對老卡特先生來說,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年頭孩子隨隨便便就死了,太正常不過。我要是幫這忙,對老卡特有點不忠,可實際損害不大,良心上也過得去。book18.org
關鍵是成功率,我得先能自保,然後才能幫人,正如古代兵法上講的,孫子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勝可知,而不可為。」book18.org
以我在洋行這些年的工作經驗,難免要和朝廷官僚,各國奸商打交道,我雖無大才,多少也會那麼一點。之前我一直避著這些事兒,反倒讓白人對我挺信任,民兵查了多少回都沒抓到把柄,老卡特先生現在也把我當自己人。要是我有意識地反過來利用這信任,興許能把這事兒干成。風險可控,回報也不小:跟霍克船長拉近關係,以後八成得我倆在一起合作,還了亨利的人情,還不至於得罪老卡特這位恩公。book18.org
想通了這個關係,第二天我去朱莉那兒買菜時趁著沒人,低聲對她說:「我同意參加,但只救珍妮一個,別的跟我無關。你讓喬伊和威廉準備個茶葉箱子,能裝下珍妮那丫頭的那種,放在老卡特莊園的庫房裡備用。行動時間我臨時決定。」 朱莉聽了這話,眼裡閃過一絲驚喜,低聲說:「好,我這就安排。你定時間,我們配合。」她想了想,又說:「你放心,我們不會連累你。」我點點頭,提著菜籃子走了,心裡卻暗想,這步棋走得穩不穩,還得看運氣。book18.org
回到店裡,史蒂芬妮探出頭,低聲問:「主人,您今兒怎麼老皺眉?」我低聲說:「沒啥,生意上的事。你幹活吧。」她點點頭,縮了回去。我喝著熱茶,心裡想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事成不成,還真就是三分靠人為,七分靠運氣。book18.org
此後的十幾天,我一切照舊,像個沒事人似的忙活生意。每天清晨,我去碼頭幫馬里諾安排卸貨,然後開店經營我的一攤生意,下午再去老卡特莊園,跟馬修核對帳目,去庫房檢查備貨。除了正常忙著茶葉,咖啡,胡椒等貨物的進出,正事幹完我也假裝閒逛,暗自觀察卡特莊園的戒備情況。book18.org
老卡特莊園裡的住宅是棟兩層青磚樓,他們管這叫希臘式豪宅,我是不懂這個。二樓住著他一家,一樓是辦公室,各種功能性房間,如廚房等,旁邊連著個大型倉庫。馬修會計和五個白人職員在一樓忙活,每人腰間都別著手槍,眼神警惕得像隨時要拔槍。book18.org
後院有個奴隸宿舍,是一大間簡陋的木屋,住著十幾個人,亨利管家和他的混血妻子,外加八個黑奴雜役,廚子等,我來薩凡納的第一晚也是住在這。窮白人監工4人,但他們主要是監視田裡的黑奴,不足為慮。莊園警衛有4個,3個白人配著馬刀和獵槍騎馬在周圍巡邏,加上喬伊這個1個黑白混血的老卡特私生子,晚上門口至少留一個守著,輪流換班。我每次路過,都低頭走自己的路,不敢多看,可心裡默默記下這些細節。book18.org
這陣勢看著嚴,可老卡特這次把老婆孩子都帶去搞南方士紳的串聯了,家裡只剩亨利兩口子和幾個職員警衛,確實是個難得的時間窗口。book18.org
自從我答應參加,朱莉、喬伊、威廉他們就跟催命似的,總跑來店裡催我:「快乾吧,老卡特萬一提前回來咋辦?」book18.org
喬伊那天來送貨時,壓低聲音說:「機會不等人啊!」book18.org
朱莉送菜時也嘀咕:「這時候不動手,怕是沒下回了。」book18.org
我每次都心平氣和地端著茶杯,招呼他們坐下說:「先喝杯茶。」book18.org
他們急得像貓撓牆,可我還是那句:「錯過了就錯過了,本來我答應幫忙就夠冒險了,又不是非干不可。」book18.org
我這態度讓他們有點急,可也沒轍,他們知道我不是非幫不可,但現在能幹成這個事的好像也只有我了。說實話,我心裡也打鼓,這事兒雖小,可一旦失手,老卡特先生那邊不好交代,我可不想拿命賭。我幫珍妮,是還亨利人情,順便跟霍克拉近關係,可真要砸了,我這小日子怕是得翻船。所以我寧可多等幾天,找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也不願貿然動手。book18.org
於是我心裡進一步盤算著,老卡特家這戒備雖嚴,可人手分散,晚上守衛少,要動手,得挑個晚上人靜的時候,但又不能太晚,深夜行動不合常理,更會惹人懷疑,我聽街上巡邏的民兵互相嘀咕過,說深夜黑奴可以借著夜色的掩護逃跑。所以最好時間就是天剛黑,視線有些不清,但還沒全黑,不至於讓巡邏民兵一看到我就懷疑上。茶葉箱子喬伊他們應該備好了,就等我拍板。可這時機,我還得再等等。book18.org
薩凡納是港口城市,茶葉箱子得常年用帆布蓋著防潮,如果把一個箱子用帆布包好,再用另一塊帆布把馬車上的所有貨物蓋住,就會造成多出來那個箱子,只是捲起來的多餘帆布的視覺錯覺,但勝算的關鍵就在於,門口的警衛在馬車經過卡特家莊園門口前後的那1分鐘里,不會注意到馬車上多了這一個箱子,只要這一關順利過了,別的風險都是可控的。book18.org
12月24日,聖誕節前一天,薩凡納的冬天冷得刺骨,可街上卻多了幾分節日的氣息,到處掛起了松枝和彩條,富人區方向飄來烤火雞的香味,白人里盯著我的那些早就懈怠了,忙著收拾過節。朱莉、喬伊他們見我這麼久沒動靜,估計覺得我怕了,不再來催。book18.org
早上我照舊去朱莉的店裡給瑪麗、史蒂芬妮和艾米買點小禮物:一雙小皮鞋、一個布娃娃、一條深色圍裙。付帳時,我低聲對朱莉說:「告訴霍克船長,茶葉今天會到,讓他明天來取,對了還有告訴喬伊,選一輛好馬車,要是馬車出問題就全毀了。」book18.org
她愣了下,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沒多問。book18.org
下午我看時間不早了,去老卡特家取貨,故意在跟馬修對帳時錯幾個數,讓帳目有點小問題,但只要改幾個數就能解決,惹得馬修急著下班有些焦躁,不滿的小聲說著:「你這紅番咋回事,快點!今晚我還有事!」book18.org
這時馬修的女兒,馬修叫她:小安妮。也來找馬修回家,小安妮看起來18,9歲,活潑可愛,但對我態度冷漠又嫌棄,和其他的白人姑娘差不多。book18.org
我裝傻賠笑,拖到天色漸暗。馬修他們走後,院子裡飄著附近白人家裡哼唱聖誕歌的調子,我去庫房看看,喬伊和亨利已經把那個箱子用稻草做了標記的,裝著珍妮這個小丫頭的箱子,混在真正的貨物里裝進了馬車上。book18.org
亨利和我一起走到陰影下對我說:「我們夫妻已經給丫頭喂了洋甘菊,她已經睡著了,這還有點,你拿去下次用。」book18.org
我嫌老卡特家的家奴幹活慢,上去罵了幾句。然後又去閒逛,這樣真被發現了,我也可以推說不知情,沒在現場。book18.org
跟亨利的混血妻子聊幾句,這女人膚色淺得我剛來時,差點讓我誤認是中國女人,她低聲對我說:「我跟了亨利,可主人還是總強姦我,亨利不敢吭聲。奴隸結婚,主人從來不認。詹姆斯走前嚷嚷我老惦記孩子不好好乾活,要把珍妮賣了,讓我收收心。」她眼底滿是無奈。book18.org
天剛剛黑後,喬伊幫我把貨裝上馬車,用塊帆布蓋好,他負責駕車。我低聲對喬伊說:「穩點,和往常一樣就好。」book18.org
喬伊點點頭,額頭冒汗。走到老卡特家門口,門口的白人警衛,是個附近鄉下自耕農出身的窮白人老大爺,他有著一頭半白的短髮,帶著一個舊哈迪帽,正在那裹著大衣,手裡拿著獵槍,嘴裡叼著煙。我掏出一瓶朗姆酒塞過去,低聲說:「節日快樂,喝點暖暖身子。」book18.org
他咧嘴一笑,接過酒說:「你這紅番還挺會做人,聖誕快樂!」我笑笑,趁他低頭看酒瓶,示意喬伊儘快趕著馬車過去。book18.org
我擦擦額頭的冷汗,這是最難的一步,沒有之一,目前還算順利。我盯著那老頭的獵槍,心跳得像擂鼓。他要是掀開帆布,珍妮一露頭,我這攢下的信用就全毀了,民兵拖我去碼頭弔死都算輕的。book18.org
亨利兩口子偷偷跟到老卡特家門口,亨利妻子眼淚汪汪,沒有說話,亨利站在她身後也沒敢多說,停在白人警衛前面。book18.org
回去路上,喬伊繞了點遠路,避開民兵巡邏的主街,一路上哼著當地民謠,聲音有點抖。book18.org
半路上,一隊民兵迎面走來,領頭的醉醺醺地喊:「站住,幹啥的?」 我趕緊跳下車,賠笑說:「送貨回店,節日忙。」喬伊停下車,帆布下的箱子微微顫了下。book18.org
我看了看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走過去對民兵說道:「老卡特莊園的會計今天有點身體不舒服,對帳稍微多花了點功夫,你看我這不也是趕緊的趁著天沒黑往回走。」book18.org
民兵聽了覺得也算合理,圍著馬車看了看,因為現在能見度降低,他並沒有懷疑那一大捆捲起來的帆布,而是用槍托隨機砸了幾個箱子,讓打開其中一個看看,發現果然是胡椒。槍托砸在茶葉箱上時,我手心全是汗,生怕珍妮哼一聲,或者洋甘菊不夠,她醒過來喊出聲,那我連跑的機會都沒了book18.org
這個民兵圍著馬車轉了一圈覺得無異常,對我說到:「紅番,走吧,別在這晃,這把先算了,記著以後天黑了宵禁,你這樣的禁止出門。」我鬆了口氣,爬上車,喬伊低聲說:「差點完了。」我沒吭聲。book18.org
就這樣,珍妮被我安置在店裡的庫房。瑪麗和史蒂芬妮瞧見這小丫頭,白白凈凈挺可愛,都有些好奇,圍著她問東問西。我不好說實話,隨口編了個理由:「別人買的奴隸,在我這兒放一天。」book18.org
瑪麗點點頭,艾米給她拿來點吃的說「我弟弟也這麼小……」史蒂芬妮低聲說:「她長得真好看。」我拍拍她肩膀,低聲說:「別多想,幹活吧。」book18.org
第二天聖誕節,街上飄著教堂的鐘聲,碼頭方向傳來白人聚會喝酒的笑鬧,街角白人小孩唱著聖誕歌。霍克船長早早就來了,在店裡小睡了一覺,等到下午,我讓珍妮躺在茶葉箱子裡,把剩下的洋甘菊也喂給她,低聲叮囑:「別出聲,忍一忍。」她在箱子裡點點頭,我蓋了塊棉布,棉布上鋪滿了稻草,上面擺了幾個瓷器的茶杯和盤子,鋪上一層茶葉袋子,又準備了一小袋好咖啡在我口袋裡裝著。 從我店裡到霍克船長的船上這段路,我想好了,必須得在白天走,這正好是利用了民兵們都認為,黑奴只會在晚上逃走的經驗,我故意選擇在白天,因為不合常理,所以才不會被懷疑,再加上以裝滿瓷器的理由,來解釋箱子的重量,下午的時候這些民兵往往會因為疲勞,而降低注意力。book18.org
我用雙輪手推車裝上裡面有珍妮的箱子,和霍克船長一起往碼頭走去,街上行人稀少巡邏的民兵靠在牆邊打瞌睡,槍斜靠在肩上。到了碼頭,紅臉大鼻子的民兵頭兒攔下我們,揉著眼說:「打開看看,別藏啥。」我掀開箱子,茶葉袋子露出來,他拿槍托戳了兩下,看到了下面的瓷杯。book18.org
他眯著眼問我:「這箱子咋這麼沉?」book18.org
我心跳加速,忙把咖啡塞過去,笑說:「這裡有套瓷器茶具,是這位英國船長買的,說是他原來船上原來的那套茶具,風浪大給震碎了,這才又買了一套。」 我悄悄伸手碰了一個霍克,霍克會意,他站直身子,用標準的英倫腔插話,帶著一絲自豪說:「我是專門從英國來支持南方的正義事業的,這次來就是為了,和老卡特先生洽談從英國運武器過來。」book18.org
說著,霍克船長打開他手裡提著的箱子,裡面正是他帶來的那把恩菲爾德1853步槍,這成功轉移了民兵的注意力,看樣他覺得既然是英國友人,那自然不必懷疑。book18.org
民兵頭兒愣了下,接過咖啡聞了聞,咧嘴一笑:「英國佬夠意思,難怪跑這麼遠來。」他揮揮手說:「走吧,別擋路。」book18.org
回程路上,我路過朱莉的百貨店,買了一大塊牛肉和幾條腌魚,尋思著在這兒沒法過年,也跟洋人湊個熱鬧。我低聲對她說:「茶葉送到了。」book18.org
她愣了下,眼裡閃著複雜的光,低聲說:「你真干成了?」book18.org
她多送了我一塊咸牛肉,拉我進去喝一杯,好奇地問:「你咋做到的?」 我端著酒杯苦笑一下,低聲回:「運氣好罷了。下次可不一定幫忙,別指望我。」book18.org
回去路上我心裡盤算著。這事兒能成,一靠前期攢下的白人信任,二靠聖誕節的空檔。老卡特一家子這會兒還在南方各地跟士紳串聯,南卡羅來納剛鬧著獨立,其他州也忙著籌備聯軍跟北方佬拼,家裡戒備鬆懈。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而且運氣也是真的還行。book18.org
我只是抓準時機,利用馬修的急躁和民兵的節日懈怠,才把珍妮弄出來。這算計我豈能讓外人知道?我的動機跟朱莉他們不一樣,他們圖廢奴,我只為私人恩義,冒險歸冒險,可不能被他們綁死。book18.org
我從朱莉那出來,去了教堂參加祈禱活動,往教堂的塞錢箱裡扔了10美分。 回到店裡,瑪麗把肉做好了一起吃,屋裡暖乎乎的,史蒂芬妮美美的說:「主人,這肉真香。」我笑了笑說:「過節了,吃點好的。」book18.org
我想想珍妮的父母,也想問問瑪麗:「你也有過奴隸丈夫嗎?」book18.org
瑪麗很平和的說:「有過,那個男人還因為看到我被主人欺負,而和主人打了一架,然後他被監工拖下去絞死了,我也被賣給妓院。」book18.org
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又覺得沒法表達出來,晚上史蒂芬妮依然在我懷裡喜滋滋的享受我對她的寵愛,我對史蒂芬妮說:「你聽好了,我不許你和別的男奴隸結婚,也不許你喜歡別的男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史蒂芬妮嬌羞的表示:「我,全都答應。」book18.org
我送給了史蒂芬妮一雙小皮鞋,史蒂芬妮說:「主人,其實我自殘也好,逃跑也好,都是我故意的,主人越是對我好,我越害怕,害怕這種日子會哪天結束,害怕主人要是結婚了,會有一個嫉妒我的女主人,我更怕自己不再年輕了,主人會冷落我,我忘不了母親衰老沒用了,被白人女主人打死在我眼前,我情願哪天主人要是對我厭倦了,就用槍把我打死。」book18.org
我安撫她:「我知道,我一直在迎合你,而且我不是白人,娶不了白人女人做妻子,我會一直養著你,到你自然死亡。」book18.org
史蒂芬妮說:「那主人也總會結婚的,找個黑白混血的姑娘也好,找個像你一樣的梅蒂斯人姑娘也好,我是奴隸,只是主人的玩物,我不能奢望主人會一直寵我,我以前的主人都是只要結婚了,或者女主人嫉妒了,就會賣掉我,每一次被陌生的男人挑選都讓我對以後感到恐懼,我會儘量早點死,不讓主人左右為難。」 我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我知道她的恐懼,是我無論如何消除不了的,只能順著她安撫:「那你一定要活到主人願意殺了你的那天,在那之前你要給主人好好活著」book18.org
史蒂芬妮居然表現出一種我難以置信的欣喜樣子,說:「我早就開始幻想,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死在最愛我的,主人你手裡。」book18.org
我只能繼續安撫史蒂芬妮,按照中國對家裡老僕的說辭,很自然的對她說:「你放心,我會把你當半個家人看待。」book18.org
史蒂芬妮聽了這話,雖然感到難以理解,這半個家人是個什麼含義,卻也隱約的能明白我並沒有把她當做財產,物品看待。book18.org
我送給了艾米一個布娃娃,艾米問我:「先生……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艾米看向史蒂芬妮,剛才史蒂芬妮那番話表露出的悽厲和絕望,讓我都感到寒意。 我想說不會,可喉嚨堵住,低聲說:「我不知道……你還小,別想太多。」她咬著唇,眼淚掉下來,跑回牆角縮成一團。book18.org
我送給瑪麗一件深色圍裙,瑪麗說:「我好像是懷孕了,算日子應該是你的,我並無別的意思,只是陳述個事實。」book18.org
我感到很欣喜,於是對瑪麗說:「等孩子生下來,我會當自己的孩子撫養,可能會把他送回我家人那去。」book18.org
瑪麗回了我一個冷笑:「主人,你這是又不懂這裡規矩了,按這的法律,我懷的孩子是露西的奴隸,她拿去賣也好,怎麼也好,都和你無關,這孩子生而為奴,我告訴你這個是,是想問問,你要是不捨得這樣,不如我等他生下來就給淹死吧。」這又是個我現在無法回答的問題。book18.org
她們睡下後,我靠在櫃檯後抽煙斗,屋裡靜得只剩薄荷味和燈油的「噼啪」聲。我閉上眼,想起十幾年前,在洋行抄帳,船上吐得七葷八素,背著帳本跟在老通事後面。朝廷重用我,又防我,鄉紳罵我漢奸,我熬出來了,可在這兒,我救不了她們。book18.org
老卡特和跟我一樣,他們搞外貿,被內陸佬瞧不起。老卡特救我,拍我肩膀說我像「文明人」,因為我們都是夾縫裡的人。容易彼此欣賞,又都被本國人防著。book18.org
我偶然覺得,現在我和史蒂芬妮是互相鎖定的,她粘著我,而我很享受被她粘著,我囚禁她的身體,她囚禁了我的心。這種互相陪伴,逐漸把我從飄忽的旅人錨定了下來。book18.org
1861年1月初,喬伊過來告訴我:「老卡特他們一家陸續回來了,詹姆斯看到book18.org
亨利兩口子抱在一起哭,說他們的女兒剛剛夭折了,已經拉出去給埋了。詹姆斯拿著鞭子抽了亨利兩口子幾下子,讓他們趕緊恢復狀態好好乾活,主子們誰也沒覺得少了個小丫頭奴隸算多大事。」book18.org
喬伊悄悄的遞給我一塊很粗糲的黑麵包說:「這是亨利兩口子的謝禮,他們也拿不出什麼更好的東西,你也別嫌棄。通過這個事我們都挺服你的,可惜你不能跟我們是一路的。」book18.org
霍克船長12月初到薩凡納,現在他和船員經過1個月的休息再次養足了精神,船上裝滿了棉花和煙草,這兩種美國南方的主要產品準備返回英國,臨行前我代替馬里諾先生再次登上青瓷號,和霍克船長核對一下帳目,順便看看珍妮那個小丫頭,在棉花包的空隙里,珍妮藏得好好的,她沖我微笑了一下。book18.org
霍克船長簽完單據跟我說:「你這人真有辦法,只是我可不想再有下次了。」 我表示贊成:「我也不想再有下次了。」book18.org
霍克船長對我說:「我這趟去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港,預計3月份回來,除了普通貨物還會有一小批新式步槍,你看過的那把英國步槍,你先拿回去擺弄擺弄,等我回來教你怎麼保養和修理這玩意。珍妮這小丫頭我到了加拿大會托一個朋友哈克·布蘭德送回英國去。」book18.org
第四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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