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肏翻洪荒世界之從取經 (精)開始 (5) 作者:十六歲的阿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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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母虎辭別白虎澗,金池長老送妻來book18.org

【白虎澗·洞口】 時間:次日清晨book18.org

白淺淺一枕頭把我砸醒的時候,天剛亮。book18.org

虎皮枕頭軟綿綿的,打在臉上不疼,但侮辱性極強。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翻身騎在我腰上,兩隻手掐著我的肩膀,虎瞳豎成兩條細線,嘴唇抿成一條縫,臉上那表情——介於母老虎護崽和母老虎發現自己被耍了之間。book18.org

「唐三藏。你昨晚那滴到底是精是尿。你給老娘說清楚。你要是敢說那是精,老娘現在就給你磕三個頭叫你救命恩人。你要是敢說那是尿——你拿尿給老娘補子宮——老娘這三年受的苦全被你一泡尿沖了——你倒是說啊!」book18.org

她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昨晚那一通虎嘯報春嘯加上浪叫加上罵人,聲帶早劈了。現在罵人全靠氣聲加腹式呼吸,每個字都是從丹田裡硬擠出來的,聽上去像一隻母老虎在用胸腔吹氣筒。book18.org

我從虎皮上撐起上半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胯下。降魔杵還硬著。她騎在我腰上,陰阜隔著紗裙壓著柱身,我能感覺到她大腿內側還在微微發抖——昨晚宮頸鎖結解了之後她的下半身肌肉群集體罷工了,現在能騎在我腰上完全是靠虎族的倔強。book18.org

「白姑娘——」book18.org

「叫淺淺!」book18.org

「淺淺姑娘,貧僧昨晚確實不確定那是精是尿。貧僧十輩子沒射過,沒有對照樣本。你問貧僧那是精還是尿,等於問一個瞎子太陽是方的還是圓的。」book18.org

她眯起眼,上半身壓下來,鼻尖對著我的鼻尖。book18.org

「那老娘換個問法。那一滴出去的時候——你爽不爽。」book18.org

我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一滴從精囊湧入輸精管,衝過前列腺,進入尿道,從馬眼灌進她宮頸外口——那一瞬間的感覺確實難以描述。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爽」,是一種從尾椎骨直達天靈蓋的、十輩子沒體驗過的、整個靈魂被從身體里抽出去又塞回來的極致震盪。如果把這種感覺定義為「爽」,那之前竹林里擼管擼到手起泡那種快感,只能叫「癢」。book18.org

「貧僧——很爽。」book18.org

「很爽就對了。尿尿不爽。射精才爽。這是常識。連常識都不懂你還當聖僧?你把金山寺的生理衛生課全翹了?」book18.org

「金山寺沒有生理衛生課。只有《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楞嚴經里有一段講男女交合的生理機制,但用的是比喻——『交遘之時,互相吸吮,精血相融』——沒講射精和排尿的區別。」book18.org

「互相吸吮。」白淺淺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慢慢翹起來,眼睛裡那股子殺氣終於退下去了,換上了一種更加危險的光芒——好奇。母老虎的好奇心是這世界上最難對付的東西之一。「既然是精不是尿——那奴家得再試試。萬一你昨晚只是漏了一滴就封了裂口,那剩下十輩子的量還鎖在你卵蛋里。你昨晚說只鬆了一絲——那今天呢。」book18.org

她伸手探下去,隔著褻褲握住降魔杵根部。手指剛碰到陰囊上方的柱身根部,降魔杵就猛地跳了一下,龜頭從褻褲腰口彈出來,紫紅髮亮,馬眼正對著她的下巴。book18.org

「喲。還硬著。一晚上都硬著?」book18.org

「貧僧十輩子沒軟過。」book18.org

「十輩子沒軟過——昨晚操了半宿,早上起來還是鐵棍一根。聖僧哥哥,你這根東西是不是從娘胎里出來就沒低過頭?打從金蟬子第一世投胎就硬著?那你在娘胎里的時候怎麼辦——你娘肚子裡揣著一根硬雞巴揣了十個月?」book18.org

「這個貧僧真不知道。貧僧沒有娘胎記憶。」book18.org

「那你生出來的時候呢?接生的穩婆有沒有被你的降魔杵戳到?金山寺的和尚有沒有覺得這個嬰兒不對勁?別的嬰兒生出來哭,你生出來硬著?」book18.org

我沉默了幾息,然後決定用最聖僧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book18.org

「據金山寺藏經閣收錄的《金蟬子轉世靈童誕生記》記載,貧僧出生時天降異象,滿室金光,手中握著九環錫杖的縮小版。沒有記載降魔杵的狀態。穩婆有沒有被戳到——史書無載。」book18.org

白淺淺瞪著我,嘴角在抽搐,然後她忽然把頭埋進我胸口,肩膀劇烈抖動。她在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虎尾在床上啪啪啪地抽打虎皮,笑得把昨晚吃下去的炒黃豆差點笑吐出來。book18.org

「史書無載——史書無載!操你媽的唐三藏——你拿史書的腔調說自己的雞巴——老娘服了——真的服了——你這個人比昨晚念經操穴的時候還離譜——史書無載哈哈哈——」book18.org

她從我身上翻下來,躺在虎皮上笑了好一陣子。笑完之後她側過身,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在我胸口畫圈。虎尾懶洋洋地搭在我腿上,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降魔杵的柱身。book18.org

「奴家今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肚子。那道疤還在,但不疼了。三年第一次早上起來不疼。奴家躺在你懷裡哭了半盞茶,沒出聲,怕吵醒你。哭完之後奴家想——這個男人救了奴家的命,補了奴家的子宮,昨晚還喂奴家吃炒黃豆——雖然操到一半停下來討論營養學——但是奴家這輩子沒遇到過比他更好的男人。所以奴家決定跟你走。」book18.org

她從虎皮上坐起來,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book18.org

「奴家給你當坐騎。不是騎的那種——是虎族母獸給公獸當坐騎的那種。平時化成人形跟著你走山路,遇到妖怪化回原形衝上去先咬一口再請你操。你猴子太多了不需要多一隻,但你可以多一隻母老虎。你騎馬,虎護馬。你念經,虎舔你手。你操別人——虎在旁邊幫你扶腰。」book18.org

她說完這段話,眼睛一直看著我的臉,瞳孔里的妖紋一閃一閃。那雙虎瞳昨晚被高潮和哭泣泡了一整夜,眼白上的金紋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像兩盞微弱的金燈。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她的虎耳被碰到的時候輕輕抖了一下,耳尖上那兩個缺口在晨光里格外顯眼。book18.org

「淺淺姑娘。」book18.org

「嗯。」book18.org

「貧僧是去取經的。不是去旅遊的。取經路上有妖魔鬼怪,有八十一難,有如來設下的重重障礙。你跟著貧僧,不是享福,是受罪。」book18.org

「奴家被虎力仙追殺了三年,哪一天不是在受罪?跟著你受罪,起碼有個能補子宮的男人在身邊。萬一再被撕了還能補。免費售後。比虎族公虎強一萬倍。」book18.org

她最後一句是咬著牙說的,但我從她咬著的牙縫裡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上揚弧度。這隻母老虎在開玩笑。她這輩子可能都沒對任何人開過玩笑。虎力仙不會逗她笑,只會撕她子宮。她對虎力仙的每一句話都是罵、都是吼、都是求饒或者詛咒。但對我——她開始試著用這種輕描淡寫的方式表達一個很重的意思:我想跟著你。book18.org

「淺淺姑娘想跟就跟。不過貧僧有兩個條件。」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第一,不准吃人。」book18.org

「奴家本來就不吃人——虎族母獸只吃鹿、羊、野豬,偶爾吃熊。吃人的是羅剎族,不是虎族。你搞混了。」book18.org

「第二,不准咬貧僧的徒弟。猴子皮厚你可以咬,八戒皮也厚,沙僧皮更厚,但白龍馬是龍族太子不是畜生——你不能咬他。」book18.org

「猴子可以咬?」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蹲在洞口藤蔓外面,毛臉上還沾著溪水——剛洗完臉。「嫂子你想咬俺?先說好——俺皮厚你咬不到肉,咬一嘴猴毛卡嗓子別怪俺沒提醒你。」book18.org

白淺淺轉頭看了猴子一眼,然後亮出虎牙。四顆虎牙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上排兩顆下排兩顆,每一顆都有拇指那麼長。book18.org

「猴子你昨晚打拍子打得挺好。嫂子回頭咬你的時候給你留半隻耳朵。」book18.org

猴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咧嘴笑了。book18.org

「嫂子大氣。不過俺還有件事得說。」他推開藤蔓走進洞裡,火眼金睛看著還躺在軟榻上的白淺淺,「你前夫還在外面。俺昨晚把他打殘了,但沒打死——他說想跟你說句話。嫂子你見不見他。」book18.org

白淺淺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從方才的輕鬆變成了某種極其複雜的緊繃。不是恐懼——她的子宮裂口已經封上了,虎力仙對她身體的壓制被昨晚那一滴徹底打破。不是憤怒——憤怒還在,但已經被昨晚的高潮和今早的笑聲沖淡了。不是猶豫——她知道必須見,但不是現在。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紗裙昨晚被撕爛了兩層,只剩最裡面那層勉強遮住身體。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和口水印,脖子上還殘留著金色的虎紋痕跡。嘴唇腫著,嗓子啞著,腿上全是昨晚夾我腰時留下的淤青。這副模樣去見前夫——不如直接殺了他。book18.org

「讓他等著。奴家先去溪邊洗個澡。」book18.org

她從軟榻上下來,赤足踩在青石地上,走到洞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我。book18.org

「聖僧哥哥——昨晚那件僧袍你還要不要。」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昨晚脫下來的灰色僧袍。前襟被前液洇透了一大片,下擺沾著青血和白淺淺的淫水,後背被石地磨出了好幾個洞。整件僧袍像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book18.org

「不要了。貧僧包袱里有換洗的。」book18.org

白淺淺撿起那件髒僧袍,抖開看了看上面的污漬,然後披在自己身上。僧袍太大,穿在她身上拖到腳踝,袖子長出一大截,她卷了兩圈露出小臂。腰帶一系,居然成了一件頗為合身的粗布長袍。那些污漬——前液、青血、淫水、碎石渣——在晨光下並不顯眼,看起來更像是趕路留下的汗漬和泥點。book18.org

「奴家沒有換洗衣服。這件先借著穿。到了下一個鎮子奴家自己買。」book18.org

她穿著我的僧袍走出洞口。晨光照在她身上,絳紫色紗裙的下擺從僧袍下露出半截,虎尾從僧袍後擺的破洞裡鑽出來垂在小腿肚上。赤足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小小的淡青色光暈——她體內的純陽之氣和虎妖之氣還在交融,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從腳底漏一點出來。book18.org

猴子看著她從我面前走過,又回頭看了看我——光著膀子坐在虎皮軟榻上,胯下還杵著那根硬邦邦的一尺二寸。book18.org

「師傅。你衣服被嫂子穿了。你穿什麼。」book18.org

「貧僧包袱里還有一件。猴子你先出去——讓貧僧換衣服。」book18.org

猴子看了一眼我的褲襠,又看了一眼我光著的膀子,然後咧嘴笑了。book18.org

「師傅你這身材不錯。白白凈凈的,肌肉線條也挺好——就是胸口少了點毛。俺老孫胸口有一片金毛,嫂子們都說好看。你要不要也留點?」book18.org

「貧僧是出家人。不留毛。」book18.org

猴子聳聳肩,轉身蹦出洞口,順手把藤蔓重新掛好。book18.org

我從包袱里翻出備用的灰色僧袍穿上。系腰帶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降魔杵——還硬著,隔著新換的褻褲頂出一個下流的帳篷。昨晚滴了一滴出去,但那只是一絲縫,十世積攢的精元還有九成九鎖在精關里。降魔杵的狀態跟昨晚沒有任何區別,該硬還是硬,該脹還是脹,該往外滲前液還是往外滲。book18.org

唯一的區別是——我的身體感覺不一樣了。丹田裡那股純陽之氣不再像以前那樣亂沖亂撞,而是有了一種隱隱的秩序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昨晚那一滴之後被激活了,開始自行運轉。以前純陽之氣是一鍋沸水,現在是一道被引導的暗流,順著某種既定的經絡循環緩緩流淌。這種感覺很微妙,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但我知道——昨天之前,我是個十世童身的被動載體。今天就邁出了從載體變成使用者的第一步。雖然只是一步,但這一步走了十輩子。book18.org

穿戴整齊後我走出洞口。晨光刺眼,峽谷里瀰漫著溪水蒸發的水汽和昨晚戰鬥留下的硫磺味。白龍馬站在枯樹下,正低頭啃地上冒出的一簇嫩草。猴子蹲在溪邊,用金箍棒攪水玩。白淺淺在溪流下游的亂石堆後面泡澡,只露出半截腦袋和一條在水面上晃來晃去的虎尾。她的頭髮散在水面上,被溪水沖得烏黑髮亮,脖子上那些金色虎紋浸了水之後反而更亮了。book18.org

而虎力仙——我看到了他。他靠在山壁上,雙手被猴子的筋斗雲束縛術綁在身後,九環砍刀斷了一把半,虎皮戰甲裂了七八道口子,左肩胛骨上嵌著金箍棒砸出來的碎屑,右腿膝蓋以下全是乾涸的血痂。他的虎頭人身形態已經維持不住了,半張臉是人,半張臉是虎,虎眼在人身眼眶裡轉來轉去,那種不協調感讓他看上去比昨晚更狼狽。但他還醒著。虎族的恢復力在妖界數一數二,猴子故意沒打死他,就是想讓他醒著聽接下來的對話。book18.org

白淺淺從溪水裡站起來。水珠從她肩頭滑落,滾過鎖骨,滾過乳房,滾過小腹,滾過那道嫩紅色的新疤痕。晨光打在她濕淋淋的身體上,虎族特有的精瘦肌肉線條在逆光里像一尊被溪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雕。她擰了一把頭髮上的水,穿上那件灰色僧袍,系好腰帶,赤足踩著碎石走過來。虎尾在身後甩了兩甩,甩掉水珠。book18.org

她走到虎力仙面前三步處停下。虎力仙抬起頭看著她,半張虎臉抽搐了一下。他的視線落在她小腹那道嫩紅色新疤上,瞳孔猛然收縮——他認得那道疤的位置。三年前就是他親手撕開的。現在那道舊裂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正在癒合的嫩紅色新肉,邊緣還泛著一層極淡的淡金色光暈。book18.org

「——你的肚子。」虎力仙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兩塊虎骨在互相摩擦。他說話的時候嘴角還往外滲血沫子,昨晚猴子最後那一棒砸碎了他兩顆後槽牙。「不流血了。三年沒停過的青血——停了。」book18.org

白淺淺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虎力仙眯起了眼睛——他認識白淺淺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平靜。三年來白淺淺每次見到他只有三種表情:恐懼、憤怒、絕望。現在這三種表情全沒了,只剩下平靜。而平靜對虎力仙來說,是跟死亡一樣陌生的東西。book18.org

「停了。」她說,聲音淡淡的,「就昨晚停的。你撕開的東西,有人幫我補上了。」book18.org

虎力仙的下巴繃緊,下頜骨咬得咯咯響。他的虎眼轉過來,越過白淺淺的肩膀,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的恨意濃得像是實質化的黑氣,和昨晚他身上包裹的那層妖力氣場一模一樣。但是被猴子打殘之後黑氣已經散了,現在只剩下純粹的、不加任何法術修飾的恨。book18.org

「就你。東土來的和尚。十世童身。你身上那味道——昨晚我在峽谷對面聞到的時候還以為是觀音那婆娘搞的什麼陰謀詭計。結果你真的在操我老婆。你不但操了,你還補了她的子宮。一個和尚,十輩子沒射過,第一泡精灌給了別人老婆。你就不怕如來怪罪?」book18.org

我雙手合十。book18.org

「阿彌陀佛。虎施主,貧僧昨晚不是在操你老婆。貧僧是在救人。」book18.org

虎力仙愣住了。不僅他愣住,白淺淺也愣住了——昨晚這番話是在洞裡說的,只有白淺淺聽到,猴子聽到了但沒傳話。虎力仙消化了整整三息,然後他居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發自內心的笑。一個被老婆的野男人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邏輯當面羞辱的丈夫,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蕩的峽谷里迴蕩了好幾圈。book18.org

「你在救人?一個和尚——肏進我老婆陰道——用龜頭頂開宮頸——往子宮裡灌元精——把三年的裂口補上——最後說不是在操她,是在救她?操你媽的——你要是當醫生,全天下的大夫全得餓死。你這醫術也太他媽絕了——專治子宮,不治別的?子宮專科聖手——唐三藏?」book18.org

猴子蹲在溪邊接了句茬。「虎老大,你還真別說。俺師傅昨晚還逼嫂子先吃飯再挨操——說空肚子接元精是資源錯配。他操嫂子的時候操著操著停下來了——問嫂子幾天沒吃飯了——嫂子說三四天——他說那不行你先吃黃豆——吃完了再操。你見過哪個男的操女人操到一半停下來喂飯的?俺師傅就是。他是來取經的——順便給你老婆縫子宮——縫完了還管售後——嫂子以後要是再裂了還能免費補。你老婆嫁給你這麼多年——你補過啥?」book18.org

虎力仙不笑了。他臉上的笑容在猴子這段話里一點一點熄滅,就像火堆被潑了盆冷水。他的視線從猴子轉回白淺淺,從白淺淺的小腹移到她穿的僧袍,從僧袍移到她脖子上還沒消退的金色虎紋。母虎紋。那是虎族母獸在極度亢奮時才會亮起的虎紋。他娶了她幾年,從來沒見過她的母虎紋亮起來哪怕一次。現在她的虎紋還在閃——那和尚昨晚給了她什麼樣的高潮,能讓她的虎紋亮到現在。book18.org

他沉默了很久。比應該沉默的時間更久。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再是笑,也不是恨。是某種比恨更深、更黑、更黏稠的、從心底最深處擠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我沒有。我確實沒有補過。我只會撕。撕完了就走,三年不回來。我問你——昨晚他補你的時候——你疼不疼。」book18.org

白淺淺看著他。那雙虎瞳里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乾淨的、不帶任何附加情緒的注視。book18.org

「不疼——很爽——爽到奴家對著山喊讓全峽谷都知道奴家被他操了——」白淺淺說,聲音平淡得像是陳述事實,「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是先補的再操——先用手按住裂口灌了一圈純陽之氣——等血停了才開始操——不像你——娶了奴家然後撕奴家的子宮——撕了三年——沒有任何一次是先補的——奴家逃了三年——不是因為你太強——是因為你太弱——弱到只敢撕——不敢補——」book18.org

虎力仙閉上眼。他的虎牙咬碎了一顆牙的舊傷。不是惱羞成怒的咬——是那種把所有情緒咽回去的咬。沉默了幾息,他重新睜開眼,視線越過白淺淺,又一次定格在我臉上。book18.org

「和尚。你上輩子欠我老婆什麼——這輩子來還。」他說完這句話,沒等我回答,自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虎爪,自言自語般補充了一句,「我也欠她。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還——如果下輩子我還有機會遇到她。」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白淺淺。book18.org

「淺淺。」他叫她的名字。三年來第一次不是吼不是罵不是追殺,是平平靜靜地叫她名字。「你的子宮補上了。以後不用再逃了。這個和尚比我有用,你跟他走。但是——」他頓了頓,虎牙磨了兩下,「如果他敢像我對你那樣對你——撕你子宮或者打你或者冷落你——你別再逃了。告訴我。我不是他對手——但我會再來。來不了贏的也來。哪怕只咬掉他一隻耳朵——也來。」book18.org

猴子在旁邊又接了句茬。「虎老大,你這話說得俺都不好意思再揍你了。不過俺得糾正一下——俺師傅不會撕女人。他只會補。他自己十輩子沒射過,誰受傷他補誰,這叫救死扶傷。你這種只會撕不會補的,不懂。在你眼裡操女人是占有,在他眼裡操女人是慈善。你倆層次不一樣。」book18.org

虎力仙沒有回應猴子。他只是最後看了白淺淺一眼,然後閉上眼,把頭靠在山壁上。黑氣徹底散盡,虎形褪去,人形恢復。一個滿臉傷痕的中年男人靠在岩石上,嘴角掛著血沫子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苦笑。book18.org

白淺淺注視了他最後幾息,然後轉身。臉上沒有淚,沒有笑,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是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那是三年逃亡的最後一口濁氣。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仰頭看著我的臉,嘴角翹起一個弧度。book18.org

「走吧,聖僧哥哥。上路。奴家沒東西可收拾——這身僧袍加這隻虎——齊了。」book18.org

猴子把金箍棒扛在肩上,蹦到白龍馬旁邊,拍拍馬脖子。「小白,今天多了個伴。別吃醋——嫂子只咬俺不咬你。」book18.org

白龍馬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了拱猴子的肩膀,示意他趕緊上路別廢話。book18.org

我從地上撿起九環錫杖,翻身上馬。白淺淺跟在馬旁走了幾步,然後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等會兒——奴家忘了個東西。」book18.org

她轉身跑回岩洞,過了片刻抱著一隻琉璃罐子出來。罐子裡是滿滿當當的深紅色漿果——白虎澗特產的虎鞭草果實,她用來敷傷口的那種。她抱著罐子追上來,從罐子裡抓了一把漿果塞進我包袱側袋。book18.org

「帶著路上用。這玩意兒敷傷口好使,你們打架肯定有人受傷,到時候奴家現摘就來不及了。而且——泡酒也行。聖僧哥哥你那百花釀配這個泡一晚,第二天喝一杯——你就知道什麼叫虎虎生風了。」book18.org

「貧僧已經是十世童身了,不需要虎虎生風。」book18.org

「你需要稍微不那麼悶騷一點。走吧!」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撒腿就跑在前面。虎尾翹得老高,僧袍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腿肚,赤足在山路上蹦蹦跳跳——那個身影,看不出是昨晚那個一邊被操一邊哭著喊娘的女人。book18.org

【白虎澗出口】 時間:辰時book18.org

出了白虎澗的峽谷,地貌開始變化。兩側的山峰漸漸低矮,密林變成了疏林,疏林變成了灌木叢,灌木叢變成了野草地。官道的痕跡重新出現——一條被車輪和馬蹄反覆碾過的黃土路,向西延伸進一片松林。路邊立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觀音禪院——向西二十里」。木牌上的字跡已經快被風雨磨平了,說明這條路很久沒人修過。book18.org

「觀音禪院?觀音的廟?」猴子湊近木牌看了一眼,撓了撓腮幫子,「那婆娘把廟修在這兒幹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誰會來拜?」book18.org

「可能是給取經人準備的歇腳處。」我說,「觀音菩薩安排貧僧走這條路,自然會安排歇腳的地方。」book18.org

白淺淺在旁邊哼了一聲。book18.org

「觀音的廟?那婆娘當年收我堂姐的時候可沒這麼好心。奴家有個遠房堂姐,是虎族另一支的白額虎精,在普陀山附近修行。觀音路過普陀山的時候順手把她收了——不是收為弟子,是收進凈瓶里當護法。堂姐不想去,觀音說『這是你的緣分』。緣分個屁,分明是強搶民虎。」book18.org

猴子眼睛亮了。「你堂姐被觀音收了?那俺老孫跟你堂姐豈不是一個遭遇?都是被觀音安排的。改天俺去普陀山找她喝酒,交流一下被強迫的心得。你堂姐叫什麼?」book18.org

「白額金睛虎,法號虎力觀音——不對,觀音給她取的法號叫『慈航虎衛』。堂姐自己不喜歡這名字。她說每次觀音喊她『慈航』,她就想咬人。一隻母老虎叫慈航——觀音是不是覺得所有老虎都吃齋念佛?」book18.org

「虎力觀音比慈航虎衛好聽。回頭見到你堂姐俺跟她說——嫂子推薦的。」book18.org

「奴家不是嫂子——算了,你這麼叫順口就叫吧。嫂子就嫂子,反正比『那個被師傅操服的母老虎』好聽。」book18.org

我看著這兩個邊走邊聊的傢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猴子在和白淺淺相處的時候,比和我相處的時候放鬆得多。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更多是師徒之間的拘謹和忠誠,雖然嘴上花花,但始終有一種「你是師傅我是徒弟」的分寸。但和白淺淺在一起——兩個人都是妖,都被觀音安排過,都有一段被鎮壓的舊傷——他更像是遇到了同類。這種感覺我在金山寺從來沒有過。金山寺的和尚們對我畢恭畢敬,但沒有人敢跟我開玩笑。白淺淺是第一個敢拿枕頭砸我臉的女人。猴子是第一個敢在我操穴的時候打拍子的徒弟。這兩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取經路上會鬧出多少亂子。book18.org

猴子忽然轉過頭來,火眼金睛朝前面的松林掃了一眼。book18.org

「師傅,前面林子裡有人。不止一個。有和尚——還有女人。女人在哭。」book18.org

「哭?」book18.org

「嗯。哭得挺慘。不是妖怪——是凡人。和尚在罵她,罵得很難聽。什麼『不守婦道』『丟人現眼』『敗壞佛門凈地』——操,俺聽著這罵人的話怎麼這麼耳熟?這不就是當年俺鬧天宮時玉帝罵俺的翻版嘛!換了幾個字而已。」book18.org

他加快腳步,我和白淺淺跟在後面。book18.org

松林盡頭出現了一座廟。book18.org

【觀音禪院·山門】 時間:辰時三刻book18.org

廟不小。三進院落,青磚灰瓦,山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觀音禪院」。匾額上的金字已經褪色,但字跡還算清晰。門前的石階長滿了青苔,兩側的石獅子也缺了半邊耳朵。看起來至少有幾百年歷史了。book18.org

但此刻山門大開,門口堵著一群和尚。book18.org

十幾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圍成半圈,把一男一女圍在中間。男的是個老和尚,六七十歲模樣,瘦骨嶙峋,眼窩深陷,身上穿著一件金線鑲邊的錦斕袈裟——比我這件還花哨,上面繡的不是經文而是牡丹和蝙蝠。手裡拄著根紫銅禪杖,杖頭上掛著十二顆金環,每一顆金環上都刻著「金池」兩個字。book18.org

他就是這座廟的住持——金池長老。book18.org

金池長老正指著跪在面前的一個女人破口大罵。那個女人看上去四十出頭,但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體態豐腴,穿著一身湖藍色綢裙,手腕上戴著翠玉鐲子,頭髮盤成高髻。此刻頭髮散了半邊,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身邊還跪著另外一個女人,年紀稍輕,大概三十五六歲,穿著淡紫色棉布長裙,頭上戴著銀簪子,五官精緻但氣質怯懦,不敢抬頭。book18.org

「賤婦!竟敢趁老衲講經之時私會男施主!被老衲當場拿獲還敢狡辯!觀音禪院數百年清譽——毀於你二人之手!」金池長老的吼聲中氣十足,一點兒也不像六七十歲的老頭,每吼一句拄在石階上的紫銅禪杖就敲一下地,金環叮噹響。book18.org

跪在地上的豐腴女人抬起頭辯解。她的聲音顫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book18.org

「我只見他一面送了幾件舊衣裳給他——他是我娘家表弟饑寒交迫來投靠我——老爺你一句話都不聽就把人打出去了——我不是私會男人——我是救濟親戚——老爺你把觀音禪院管得比監獄還嚴,老身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連給自己娘家親戚送件衣裳都不行嗎——老身是人不是金絲雀——」book18.org

金池長老沒讓她說完。他抬起紫銅禪杖就砸下去,禪杖上的金環嘩啦啦響。跪在那女人旁邊的年輕女子嚇得尖叫一聲,撲上去用後背替她擋住了那一下。禪杖砸在她後背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咬著嘴唇沒喊疼,但眼淚已經湧出來了。金池長老卻不依不饒,繼續罵罵咧咧數落那女人的罪狀——「不守婦道」「丟人現眼」「敗壞佛門凈地」。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book18.org

猴子站在山門外的松樹下,火眼金睛眯成一條縫。「這個老禿驢打女人——打老婆——嘴上念阿彌陀佛手上拿禪杖砸人——他是金池長老?觀音禪院的住持?如來知不知道觀音的廟裡養著這麼個老畜生?」book18.org

白淺淺的虎尾已經炸毛了。她剛經歷了虎力仙三年追殺,最看不得男人打女人。虎牙已經露出來了,低沉的虎喘從喉嚨深處湧上來。book18.org

「這張皮確實夠唬人的——錦斕袈裟穿得比你還花——禪杖敲得比誰都有氣勢——罵人的時候中氣十足——打老婆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他是和尚嗎——和尚娶老婆本來就夠離譜了——娶了還打——打了還罵——罵的還是在寺廟門口當著所有弟子的面。聖僧哥哥——你也是和尚。你打不打老婆。」book18.org

「貧僧沒有老婆。但貧僧不打人。」book18.org

「那就好。接下來——這個老禿驢你打算怎麼處理。是念經說服,還是讓猴子用金箍棒說服?還是奴家直接化原形咬他半條腿。你選——奴家都配合。但奴家先聲明——他打女人的時候用的是禪杖。奴家咬他的時候用的是虎牙。禪杖打老婆——虎牙咬禿驢——正好仗義執言,為民除害。」book18.org

金池長老聽到了我們的聲音。他停下禪杖,轉頭看向山門方向。老眼昏花的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遍——從九環錫杖掃到錦斕袈裟掃到光頭——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因為認出我是金蟬子轉世,而是因為看到了我這件錦斕袈裟。book18.org

「錦——錦斕袈裟?」金池長老的聲音突然變了。剛才罵老婆時那種暴怒和囂張全沒了,換上了一種貪婪的、顫抖的、像是餓狗聞到肉骨頭時發出的聲音。他推開面前跪著的兩個女人,拄著禪杖快步走到山門口,繞著我轉了一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身上的袈裟。那眼神比昨晚白淺淺第一次隔著僧袍看到降魔杵還亮。book18.org

「這位——這位高僧——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這件袈裟——這金線——這繡工——是宮裡出來的吧?是唐皇親賜的吧?大唐皇帝——李世民——他親自賜的?老衲活了七十多歲——沒見過這麼華麗的袈裟——老衲——老衲——」book18.org

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伸手就想摸我袈裟的下擺。我後退一步雙手合十,猴子同時把金箍棒橫在金池長老和我之間,棒身正好擋住那隻伸過來的老爪子。book18.org

「阿彌陀佛。貧僧從東土大唐來,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經。這件錦斕袈裟乃唐王親賜,不能隨便讓人摸——施主手上方才拿過禪杖,禪杖上還沾著你妻室的眼淚。摸袈裟前請先洗手。」book18.org

金池長老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確實還沾著淚痕,但不是他的淚。他乾咳兩聲,拄著禪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費力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合十禮。彎腰的時候背上錦斕袈裟金線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他屁股後面那截褲襠不知道什麼時候裂了道口子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舊褻褲,因為站得太靠後腿肚子碰到石階邊緣差點一屁股坐下去,好在禪杖撐住了地面,勉強維持住了住持的體面。book18.org

「老衲法號金池,是這觀音禪院的住持。不知聖僧遠道而來,未曾遠迎——失禮失禮。聖僧恕罪!請進請進——老衲這就叫人在後院備一桌齋飯,給聖僧接風洗塵!」book18.org

金池長老一邊說一邊往寺內退,退到山門檻板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倒。猴子伸金箍棒攔住他後背才沒讓他摔倒。金池長老站穩之後尷尬地念了聲佛號,連聲說「老朽失態老朽失態」,然後在三個小沙彌的簇擁下踉踉蹌蹌退進山門內,一路小跑往後院去了。book18.org

那兩個跪在山門前的女人還沒有站起來。豐腴的中年女子——金池長老的妻室——抬頭看著我的袈裟,又看了看金池長老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動了半天,擠出一句話。book18.org

「高僧——您這件袈裟——千萬別給他。」book18.org

說完這句話她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拉著那個年輕的淡紫裙女人站起來,匆匆退進了山門側面的小巷,消失在灰色僧舍之間的陰影里。book18.org

猴子看著那兩個女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金池長老消失的方向,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棒尖插入石階三寸深。book18.org

「師傅。這個老禿驢剛才看袈裟的眼神——比妖怪看你的眼神還像妖怪。妖怪想吃你的肉,他想穿你的袈裟,性質不同但套路一樣——都是想占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俺老孫建議今晚之前把袈裟藏好——最好是藏進白龍馬的褡褳最底層蓋上乾糧袋再壓塊石頭。觀音禪院——住持貪袈裟——觀音本人知道嗎。」book18.org

「貧僧不知道。但貧僧知道一件事。」book18.org

「啥。」book18.org

「金池長老不止貪袈裟。」book18.org

白淺淺抽了抽鼻子。虎族嗅覺捕捉到了某種氣息——她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book18.org

「奴家聞到了。不止他老婆一個人——還有別的女人。這廟裡至少有五六個女人的氣味。都是凡人。都住在這廟裡。觀音禪院是和尚廟不是尼姑庵——住持娶老婆本來就破戒了——他還藏了五六個?這他媽是廟還是後宮?」book18.org

我抬頭看著觀音禪院的匾額,又低頭看了看山門石階上那兩個女人跪過的地方——石磚上殘留著兩小片濕痕,跪的時間不短了,眼淚積在地上還沒幹透。book18.org

觀音把這座廟安排在取經路上,是想讓我在這歇一晚——歇一晚?金池長老打老婆藏女人貪袈裟,觀音不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但她還安排我在這裡歇腳。她想讓我幹什麼?還是說——這也是取經磨難的一部分?不是妖怪的磨難,是人的磨難。"貧僧先去會會這個金池長老。猴子你留在外面——有什麼事貧僧喊你。"book18.org

「放心師傅。俺在外面數他有多少個老婆。數錯了你糾正。嫂子你跟著師傅多留意那個老禿驢——不是怕他打人——是怕他偷袈裟的時候太笨把袈裟扯壞了。」book18.org

白淺淺從僧袍袖口裡抽出虎尾,尾尖在空中甩了個響哨。book18.org

「放心。老禿驢要是敢偷袈裟,奴家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虎口奪食。」book18.org

她話音剛落,山門內跑出一個小沙彌,氣喘吁吁地在我們面前站定,合十行禮。book18.org

「聖僧——住持有請——齋飯已備好——請聖僧移駕後院齋堂——」book18.org

小沙彌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白淺淺身上瞟。不是那種淫邪的目光,是困惑。一個穿著僧袍的漂亮女人,赤著腳,屁股後面還垂著一條毛茸茸的虎尾,站在觀音禪院的山門前,旁邊蹲著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這畫面對於一個在深山老廟裡長大的小沙彌來說,信息量太大了。book18.org

「小施主,貧僧這位同伴是——」我正要介紹。book18.org

「奴家是他隨身護法。」白淺淺搶先一步開口,語氣特別正經,表情特別端莊,「虎族護法,法號——淺慈。淺薄的淺,慈悲的慈。專門護送高僧大德走危險路段。觀音菩薩安排的。」book18.org

小沙彌張了張嘴,又看了看猴子。book18.org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俺是他大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菩薩也安排的。」book18.org

小沙彌的嘴張得更大了。他咽了口唾沫,用一種「我今天見到的怪東西比一輩子都多」的表情轉身帶路,腳步虛浮,好幾次差點絆倒。book18.org

【觀音禪院·後院齋堂】 時間:巳時book18.org

齋堂不小。正中一張紅木長桌,桌上擺滿了素齋——清炒竹筍、香菇豆腐、糖醋麵筋、素燒鵝、羅漢齋、三絲羹,還有一碟金黃酥脆的炸春卷。菜色精緻,擺盤考究,不像是深山古廟能做出的手藝。book18.org

金池長老已經換了身新袈裟——對,又換了一件。這一件是絳紫色綢緞底子,繡的是銀線祥雲紋,領口還鑲了一圈白狐皮。他拄著那根紫銅禪杖站在桌前,看到我進門,眼珠子先往我袈裟上一粘,然後才費力地撕下來,堆出一臉褶子笑。book18.org

「聖僧請坐請坐!粗茶淡飯,不成敬意——老衲這廟裡全是素齋,沒有葷腥,聖僧放心用。這位是——」他看向白淺淺,目光在她虎尾上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淺慈法師。貧僧的護法。」我接過話頭,在白淺淺開口之前替她報了名號。白淺淺配合地微微頷首,那端莊勁兒活脫脫就是觀音座下的正經護法,連虎尾都不甩了。book18.org

金池長老「哦」了一聲,沒多問,注意力很快回到我袈裟上。入座之後他一邊給我夾菜一邊開始旁敲側擊。book18.org

「聖僧這件袈裟——金線密度不低吧?一寸幾根金線?老衲這件絳紫袈裟才用了三根銀線一寸,相比之下寒酸多了。唐皇真是大手筆啊——聖僧在朝中是什麼品級?能得陛下親賜袈裟,至少是三品以上吧?」book18.org

「貧僧沒有品級。貧僧只是奉旨取經。」book18.org

「奉旨取經——那更了不得!沒有品級卻得陛下親賜袈裟,說明陛下對聖僧極其器重!」金池長老的筷子夾著春卷懸在半空,春卷里的油順著筷子滴在桌上他都沒發覺,「老衲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收藏一件真正的錦斕袈裟。不瞞聖僧——老衲已經收藏了七八十件袈裟,金的銀的銅的絲的麻的棉的,各色各樣都有。但真正宮裡出來的錦斕袈裟——一件都沒有。聖僧——能不能——」book18.org

「不能。」白淺淺替他回答了,聲音平靜,表情端莊,但桌底下的虎尾已經繃直了。book18.org

金池長老乾咳兩聲,把懸在半空的春卷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堆起笑臉。「是老衲唐突了——唐突了——來,聖僧嘗嘗這個素燒鵝——是敝寺的拿手菜,豆腐皮裹香菇松仁——比真燒鵝還香——」book18.org

他夾了一筷子素燒鵝放在我碗里。他夾菜的時候手腕上露出一截金鐲子,比白淺淺在白虎澗戴的白玉鈴鐺粗了不止一圈。一個和尚,穿鑲狐皮的袈裟,戴金鐲子,拄紫銅禪杖,收藏七八十件袈裟,還有五六個老婆。如來知不知道他觀音禪院的住持過得比長安城裡的富商還滋潤?book18.org

我用筷子夾起素燒鵝咬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豆腐皮酥脆,香菇和松仁的餡料鮮香不膩,比金山寺的齋飯強了不止一個檔次。book18.org

「金池長老這廟裡的廚子手藝不錯。」book18.org

「哎呀聖僧誇獎了!是賤內做的——就是剛才在山門口——咳咳——讓聖僧見笑了——老衲管教不嚴,讓那個女人丟人現眼——不過她的素齋確實做得不錯——聖僧要是喜歡,今晚讓她再做一桌更豐盛的——老衲讓她親自給聖僧端上來賠罪——對了聖僧您收女護法嗎——老衲廟裡有個俗家女弟子——二十出頭——膚白貌美——還沒許配人家——聖僧要是覺得路上寂寞——」book18.org

白淺淺端起了茶杯。沒喝。只是端著,杯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發出極細微的瓷器撞擊聲。金池長老的話戛然而止。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停,但虎族護法身上那件灰色僧袍的領口忽然亮起了一層極淡的金色暗紋,像預警又像威脅。他咽了口唾沫,識趣地換了話題。book18.org

「聖僧打算在小廟住多久。老衲好安排齋飯和——呃——和禪房。」book18.org

「住一晚,明早趕路。」book18.org

「住一晚?」金池長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但立刻換上更殷勤的語氣,「那今晚可得好好招待聖僧!老衲這就去安排最好的禪房——對了賤內煮的蓮子羹也是一絕,晚上讓她送一碗到聖僧房裡,給聖僧暖身——」book18.org

他站起來,拄著禪杖顫顫巍巍往齋堂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禪杖上的金環嘩啦啦響,身子往前一栽,差點撲倒。白淺淺的虎尾眼疾手快捲住了他的後腰帶,把他拽了回來。book18.org

「金池長老,小心門檻。您這禪杖上的金環太重了,走路容易不穩。」book18.org

「多謝淺慈法師——多謝——這禪杖是老衲的師父傳下來的——重是重了點——但體面——」金池長老站穩之後,擦了擦額頭的汗,又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袈裟——那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母老虎看到了溪邊喝水的鹿。book18.org

然後他退出齋堂。book18.org

白淺淺確定他走遠了,才鬆開虎尾。她轉頭看著我,臉上端莊的「淺慈法師」面具瞬間碎了一地,換上母老虎特有的鄙視臉。book18.org

「剛才吃飯的時候他眼珠子黏在你袈裟上的時間比看菜的時間還長。還想送你女弟子——他這是覺得你一路操過來肯定缺女人,想用女弟子換袈裟。他以為你是來買春的嫖客?以袈裟易春——他的經濟學是跟誰學的?這種人不配當住持——他配當老鴇。觀音禪院——老鴇禪院。」book18.org

猴子從窗外倒掛進來,毛臉上掛著看到了好笑東西的表情。「嫂子,俺在外面數了。不是五六個——是七八個。七八個女人擠在後院三間廂房裡。有老有少——最年輕那個大概十八九歲——眼睛紅腫著,坐在角落不跟任何人說話。還有個穿桃紅抹胸的,三十出頭,剛才正趴在窗口往外張望,看見俺倒掛在屋檐下嚇了一跳,俺跟她比了個噤聲手勢,她居然沒喊人——還衝俺笑了一下。這個老禿驢——七八個老婆——他應付得過來嗎?」book18.org

「用不著應付。」白淺淺冷笑,虎牙在窗欞透進來的光里一閃,「你沒發現他走路都是拄拐的嗎——禪杖不是擺設——是第三條腿。他那身子骨,別說七八個老婆,就他那原配一個他都搞不定。所以他才打她——男人打女人,除了壞,還有一個原因——不行。不行就得用暴力證明自己行。虎族公虎也這樣——打不過別的公虎,就拿母虎撒氣。奴家太懂了。」book18.org

「嫂子你堂姐被觀音收走——也是因為公虎打母虎?」book18.org

「不是。堂姐是被觀音順手收的,跟她男人沒關係。但奴家見過太多打母虎的公虎了,金池長老這種貨色在虎族裡一抓一大把——外表光鮮,內里腐爛。虎力仙打奴家,金池打他老婆,本質是一樣的。」她頓了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聖僧哥哥——今晚老禿驢肯定會來偷袈裟。我們不睡了,等著他。」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口素燒鵝咽下去,端起茶漱了漱口。book18.org

「貧僧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不用等他來偷——貧僧自己去見他。」book18.org

「自己見他?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不是想借袈裟看嗎。貧僧讓他看。看個夠。看完了——他想什麼,就會露出馬腳。然後貧僧再給他講講佛法。講講什麼叫『貪』,什麼叫『痴』,什麼叫『因果報應』。」book18.org

猴子倒掛在窗外,歪頭想了想。book18.org

「師傅,你說因果報應。那老禿驢七八個老婆——算不算他的因?」book18.org

「算。」book18.org

「那他的果是啥?」book18.org

我放下茶杯,雙手合十。book18.org

「阿彌陀佛。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他占了多少女人,這些女人因他受的苦,終有一日會有另一個人來幫她們解。那個人——也許就是貧僧。」book18.org

猴子和白淺淺同時愣住。book18.org

然後猴子從窗外翻進來,蹲在桌子上。「師傅你是說——你要——幫他超度他老婆。用你那個『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超度法?」book18.org

猴子的毛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意味深長的、從獠牙縫裡漏出來的笑。book18.org

「師傅。你太損了。老禿驢偷你袈裟,你偷他後宮。他偷的是布,你偷的是人。袈裟換老婆——這買賣他血虧。」book18.org

「貧僧不是偷。貧僧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辭。book18.org

「救人。」白淺淺替我接上了,虎尾在桌下輕輕抽了一下我的小腿,「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對吧聖僧哥哥。七八條命——直接造到靈山頂上去了。」book18.org

【觀音禪院·藏經閣】 時間:未時三刻book18.org

下午的陽光從藏經閣的雕花木窗里透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一道道金黃色的光棱。金池長老換了身更華麗的袈裟——這次是金紅色底子繡百鳥朝鳳,每一隻鳳凰的眼睛都是紅寶石鑲的。白淺淺後來悄悄跟我說,那件袈裟上的紅寶石在光線掃過時完全不折射,明顯是假貨,但他自己不知道。book18.org

他拄著那根紫銅禪杖站在藏經閣正中央,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袈裟。他領我逐一參觀,語氣從得意逐漸演變成炫耀——銀絲袈裟、金線袈裟、蠶絲袈裟、雲錦袈裟、孔雀羽袈裟,每一件都掛在紫檀木架上,架子下方刻著年份和來源。最老一件掛了一百二十年,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他走在兩條袈裟廊道之間,禪杖上的金環碰得木架咚咚響,褲襠那道裂口重新縫過,針腳歪歪扭扭走成了蜈蚣形,在滿牆金碧輝煌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諷刺。book18.org

「聖僧你看這件雲錦袈裟——蘇州織造府出來的——當年老衲用三十畝香火田換的——還有這件孔雀羽的——從西域商人手裡收的——花了老衲半輩子的積蓄——還有這件——這件是老衲最得意的——南海珍珠鑲邊——每一顆珍珠都是同樣大小——你看這光澤——」book18.org

他拿起那件南海珍珠袈裟,雙手捧著舉到我面前,手指捻起一顆珍珠就要湊近窗欞邊的斜陽去照。就在這時窗外傳來猴子飄悠悠的聲音——「假珠子。不值錢。俺老孫在龍宮裡見的珍珠比這大五圈。」book18.org

金池長老舉袈裟的手僵在半空,假裝沒聽到窗外的猴子,把袈裟重新掛好,又引我往前走。但他的推銷攻勢在猴子那句吐槽之後明顯泄了氣,後半段介紹越說越干,眼看兜售不下去,他終於憋出了圖窮匕見的那句話。book18.org

「聖僧——老衲有個不情之請——老衲這輩子沒見過宮裡出來的錦斕袈裟——能不能——借老衲看一晚上——就一晚上——明早聖僧起程前老衲一定歸還——老衲可以對觀音菩薩發誓——若有損壞,老衲用全部袈裟賠償——」book18.org

他雙手緊緊攥著紫銅禪杖,指節發白,眼神里的貪婪已經不加任何掩飾了。book18.org

我脫下錦斕袈裟,疊好,雙手捧著遞過去。book18.org

「金池長老想看,貧僧借你看便是。不必發誓——觀音菩薩在天上聽著呢。」book18.org

金池長老接過袈裟的瞬間,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那種攢了幾十年終於摸到了心心念念之物的亢奮。他的老手撫過袈裟上的金線繡紋,金鐲在腕上錚錚微響。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只擠出兩個字。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他抱著袈裟小跑進藏經閣側面的一個小房間,關上門。門縫裡透出金光——他把袈裟展開了。然後門縫裡傳來一個老頭壓低了聲音的自言自語。book18.org

「要是明早能把這件退了就好了——就說丟了——被他徒弟偷了——反正那隻猴子看著就像賊——不行——他們是觀音菩薩安排的人——不對——觀音菩薩幾百年沒顯靈了——她不會管——」book18.org

我站在門外聽著,一言不發。猴子的聲音從窗外又飄了進來,這次壓得極低。book18.org

「師傅——你這個釣魚執法——餌是袈裟,鉤是你的降魔杵。俺老孫服了。」book18.org

金池長老抱著袈裟從側間出來,眼圈微紅,喉嚨里嘎嘎兩聲像是要哭又忍住了,說這東西讓他覺得自己七十年的袈裟收藏全是破爛。他把袈裟還給我的時候手指捨不得鬆開,多攥了一下才放,然後拄著禪杖送我出藏經閣。一路上他沉默不語,直到我走到門口才忽然開口。book18.org

「聖僧——你剛才說的因果報應——老衲能問一句嗎。」book18.org

「施主請問。」book18.org

「老衲這輩子——貪了這麼多袈裟——算不算惡因。」book18.org

「貪本身不算惡因。但施主為了貪袈裟——花掉了廟裡的香火錢,打罵了自己的妻室,把觀音禪院從佛門凈地變成私人後宮——這些是惡因。」book18.org

金池長老拄著禪杖立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百鳥朝鳳袈裟,金環在斜陽下發出刺目的反光,投在青磚地上晃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book18.org

「那——老衲的惡果——什麼時候來。」book18.org

「今晚就來了。」book18.org

我走出藏經閣。背後傳來金池長老禪杖敲地的聲響,金環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book18.org

【觀音禪院·東廂禪房】 時間:戌時三刻book18.org

天已經黑透。禪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跳跳躍躍地在牆上投射出不安的影子。book18.org

白淺淺坐在窗邊盯著後院方向。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個時辰沒動——虎尾繃得筆直,尾尖偶爾輕輕拍打窗欞,像一隻等待獵物的母老虎在做最後的爪墊熱身。book18.org

猴子倒掛在房樑上。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赤金色光,每隔片刻就忽閃一下,像兩顆低亮度的炭火。book18.org

「師傅,後院有動靜。老禿驢在跟他老婆說話——聲音太小聽不清——但語氣不對勁——不是罵人——在求她。求她過來——給你——送宵夜。」book18.org

白淺淺的虎尾猛然在窗欞上抽了一下,橫過臉來望著我,虎瞳一瞬不瞬。book18.org

「送宵夜是假——老禿驢派自己老婆來當誘餌——拖住你——他好趁機偷袈裟。他老婆知道他要偷袈裟嗎。」book18.org

猴子側耳細聽了一會。「不知道。老禿驢跟她說的是『聖僧遠道而來,你去給聖僧送碗蓮子羹,陪聖僧說說話,免得聖僧睡不好』。他老婆說『白天剛被老爺打——現在又讓我去陪別的和尚——老爺你把我當什麼了』。老禿驢就又跪下了——跪得挺熟練——說這是最後一次——說拿了袈裟就讓她回娘家休養半年——嫂子你堂姐當初被觀音收的時候觀音跪沒跪。」book18.org

「觀音不會跪。觀音會站在雲頭上說『這是你的緣分』,然後把凈瓶一倒。」book18.org

「那老禿驢比觀音還會求人。至少他肯跪。」book18.org

「跪完了該偷還是偷。比不跪的更噁心。」book18.org

敲門聲響起。很輕。三下。中間有明顯的停頓——第一下乾脆,後兩下拖了很久,像是手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book18.org

白淺淺閃到門後,虎尾纏住門閂。我示意她退後,拉開門。book18.org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湖藍色綢裙,翠玉鐲子,頭髮重新盤過,臉上也重新施了脂粉——但脂粉蓋不住眼角的紅腫和脖子上那道新的淤青。白天替她擋禪杖的那個年輕女人沒有跟在她身邊,只來了她一個人。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盞青瓷湯盅,湯盅蓋子邊緣冒著細密的熱氣。book18.org

金池長老的正妻。那個被當著十幾個弟子跪在山門口挨罵挨打的女人。book18.org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聲音很小很輕,像是被人用針扎漏了氣。每個字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說錯了什麼又挨打。book18.org

「聖僧——老身奉老爺之命——給聖僧送蓮子羹——是老爺讓老身來送的不是老身自己——老身只是聽老爺的吩咐——聖僧若不嫌棄——讓老身把羹端進去——老身放下就走——絕不多打擾——老身不作別的——只是端羹——」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兩手微微發顫,托著托盤的十根手指絞得骨節青白,湯盅蓋子隨著顫動輕輕磕碰。她不知道自己丈夫派她來是為了拖住我偷袈裟——她只知道自己又被當成了一件工具。白天是跪在山門口挨罵的「賤婦」,晚上是端蓮子羹進陌生和尚房間的「宵夜」。同一個女人,同一天,被同一個丈夫用兩種不同的方式送出去。book18.org

「施主請進。」book18.org

她端著托盤跨過門檻,腳步輕得像是踩在薄冰上。進了禪房之後她一眼看到了白淺淺,愣了一下——白天在山門口她只看到我和猴子,沒注意到穿僧袍的虎尾女人。book18.org

「這位是——」book18.org

「淺慈法師。貧僧的護法。」book18.org

「哦——哦——護法——」她的聲音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落。也許是錯覺。她把托盤放在桌上,揭開湯盅蓋子,蓮子羹的熱氣騰起來,在油燈光暈里散開一片甜香。她垂著手站在桌邊垂下眼睫,像等主人檢查完糧食的舊仆,等著我喝第一口。book18.org

我看著那碗蓮子羹,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那道新的淤青。禪杖砸的。白天跪在山門口的時候還沒有這淤青,說明金池長老在藏經閣接待完我之後回到後院,又打了她。book18.org

「施主貴姓。」book18.org

「老身——娘家姓蘇。單名一個檀字。檀香的檀。」book18.org

「蘇檀。好名字。比淺慈好聽。」book18.org

白淺淺在後面輕輕哼了一聲,但嘴角是翹的。book18.org

蘇檀不敢抬頭,她的手指在袖口裡互相絞著。book18.org

「聖僧——老爺說您這件袈裟——是宮裡出來的——是真的嗎——您是從大唐長安來的——長安是不是特別大——老身這輩子最遠就到過離這最近的集鎮——老爺不讓老身出遠門——他怕老身跑了。老身跑過一次——跑回娘家躲了三天——他追去給老身娘跪下求老身回來——老身心軟就回來了。回來之後——他說以後不准再跑——再跑就打折老身的腿。一年了——老身再沒出過山門。除了來聖僧房裡這碗蓮子羹——是這一年老身走過的最遠一段夜路——還得先挨一頓打才換來的——」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翠玉鐲子,鐲子在燈下光澤溫潤,和脖子上的淤青形成了極諷刺的對比。book18.org

蘇檀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慾望,沒有勾引,只有一種被關在籠子裡太久之後對籠子外面的世界產生的本能好奇。book18.org

「聖僧——您從長安一路走過來——都是從籠子外面走過來的。您能告訴老身——籠子外面是什麼樣子嗎。就說一小段就行——老身想聽。」book18.org

她說「籠子外面」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第一次不再顫抖。book18.org

我坐在油燈旁,雙手合十——但隨即又放下了,把手擱在膝上,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施捨者。book18.org

「貧僧這一路沒看到籠子。只看到了山和田。但山和田一直在變——從長安出來第一程是黃土坡,黃土坡走完就變成了石峰,石峰腳下長滿了野杜鵑,花瓣落在馬蹄上沾得馬掌全是紅沫子。再往前走過了兩座懸索橋,橋那頭是大片的松林,松針比金山寺的經卷還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里。松林里有野兔,灰色的,見了人也不跑——可能運氣好,遇到的全是不餓的野兔。」book18.org

蘇檀嘴角浮起一絲笑,很淺,是她從進門到現在第一次露出笑容。不是那種客套的、應酬的、為了討好而擠出來的笑——是那種聽到了好消息之後不知不覺就浮上來的笑。book18.org

「老身以前也見過野兔。小時候在娘家——後山全是野兔。灰色的,還有一隻是白的。老身想抓一隻養,娘說野兔養不熟。後來老身嫁了就再沒見過野兔了——沒想到野兔不養也活得好好的。那杜鵑花——老身也喜歡杜鵑。小時候家門口種了一大叢——每年清明前後開得滿院子都是紅的——嫁人之後老爺說紅杜鵑不吉利拔了種了松柏。松柏不好看——只會長高不會開花。」book18.org

白淺淺靠在門框上,虎尾輕輕搭在自己的腳背上。她沒插嘴,但虎瞳一直盯著蘇檀。母老虎的眼睛在燈光下半眯著——不是警惕,是某種更複雜的、同類之間才會出現的注視。book18.org

「蘇施主。貧僧有個問題。」book18.org

「聖僧請講。」book18.org

「金池長老今晚讓施主來送宵夜——除了送蓮子羹,還讓施主做什麼。」book18.org

蘇檀的手指猛地收緊,翠玉鐲子在腕骨上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脆響。她嘴唇哆嗦了兩下,然後苦笑。那苦笑的弧度非常複雜——嘴角是翹的,但眼角是整個垮掉的。book18.org

「他讓老身——陪聖僧說說話——說久了就給聖僧捶捶腿——說要是聖僧高興了就把袈裟忘在老身面前。他說這是他最後一樁心愿——偷一件真正的好袈裟——偷完就再也不收了——安安心心跟老身過日子——再也不打人。這話他每次收新袈裟都說一次——第一次是娶老身那年——他為了換袈裟讓老身陪施主;第二次是五年前收雲錦袈裟——老身陪了一個過路的藥材商;第三次是兩年前收孔雀羽——老身陪了那胡商一整晚。今晚——蓮子羹是第五碗。老身一共替他換了五件袈裟——每件袈裟的價碼都是老身的皮肉。隔壁那幾個年輕的——價碼更高——有件大紅袈裟是其中一個最年輕的姑娘換的,今年才十九。老爺自己倒從不覺得自己虧——他覺得值——他說袈裟不會老——老婆會老。」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一度,眼眶乾乾的,眼淚早流乾了,只剩下陳述。book18.org

油燈的燈芯噼啪跳了一下,昏暗的禪房裡空氣凝了三息。然後白淺淺一腳踢翻了牆角空著的蒲團。蒲團在牆上彈了一下滾落在地,揚起一小片灰塵。book18.org

「會打人的男人配不上你。他每收一件袈裟就拿你當交易籌碼——最後還嫌你會老。你替他省下來的香火錢全穿在他自己身上了——珍珠是假的,袈裟是真騙。」白淺淺說話間亮出虎牙,虎尾掃過桌上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蓮子羹,「這碗羹端回去給他自己喝吧。你今晚不用替他換袈裟了——袈裟奴家替你看著。他要是敢再來偷,奴家替你咬他。」book18.org

蘇檀看著白淺淺,嘴唇張了合合了又張,最後說了一句白淺淺沒想到的話。book18.org

「你是妖。但你對人比他對人好。」book18.org

白淺淺愣了。虎尾僵在半空中靜止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捲住蘇檀的腳踝,輕輕地、不勒緊地、安慰性地碰了一下就放開。book18.org

然後敲門聲又響了。book18.org

這次不是蘇檀。敲門聲很急,三連擊,停半拍,再三連擊,帶著明顯的驚慌和哭腔。猴子從房樑上翻下來,火眼金睛朝門外一掃,壓低聲音。book18.org

「是白天那個。穿紫裙的,替她擋打那個——哭得比白天還慘。」book18.org

白淺淺拉開門。book18.org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白天在石階上撲上去替蘇檀擋禪杖的年輕女人。淡紫色棉布長裙沾著泥土,頭髮散亂,臉上的淚痕混著香灰和煙塵,左臉頰上多了一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她看到蘇檀站在房裡,先是瞳孔一縮像找到了唯一能抓住的人,然後整個人撲過來攥住蘇檀的袖子,聲音發著抖。book18.org

「姐姐——著火了——藏經閣著火了——老爺放的——他把那些袈裟堆成一堆——澆了燈油——說要跟袈裟一起升天——說反正這輩子收不到聖僧的錦斕袈裟——他就跟他自己的袈裟一起死——我攔他——他拿禪杖砸我——燒火的小沙彌也攔不住——姐姐你快去看看——」book18.org

蘇檀的臉白了。不是害怕的慘白——是那種被一個人折磨了幾十年聽到他又要犯渾時無能為力的灰白。她猛轉身把那碗蓮子羹往桌心一推,碗底磕出一聲悶響——然後拎起裙擺就往門外沖。淡紫色女人緊緊跟在她身後,跑了兩步回頭飛快地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怯生生的歉意。book18.org

猴子從房樑上翻下來,金箍棒在掌中轉了一周。book18.org

「師傅。藏經閣燒了無所謂,袈裟燒了更活該——但他要是真把自己燒死,你今晚的法事就少了一個最該到場的人。他老婆你要救,他本人你救不救。」book18.org

我站起來,把九環錫杖從牆角拿過來握在手中。book18.org

「救。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讓他活著看到自己的因果。燒死太便宜他了。」book18.org

白淺淺已經衝出房門,虎尾在空中甩出一聲爆響。她的聲音從門外傳回來,帶著母老虎特有的暴烈和不耐煩。book18.org

「聖僧哥哥快跟上來!你要救人——奴家可不想從火海里叼一個老禿驢出來——虎毛怕燒。快點——藏經閣那方向已經能看見火光了——他真點了!」book18.org

我衝出門。夜空中果然騰起了一團橘紅色的光,照亮了半邊觀音禪院的飛檐翹角,山風送過來松脂和燈油的焦糊味。金池長老的聲音從藏經閣方向傳來,又尖又啞,像一隻被熱水燙到的老貓。book18.org

「老衲的袈裟全燒了全燒了——收了一輩子一件真貨都沒有——全是假的全是破爛——老衲自己也是破爛——跟破爛一起升天正合適——別過來——誰過來老衲往自己身上潑燈油——老衲說到做到——!」book18.org

我加快腳步向火光方向趕去,九環錫杖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串火星。跑在身旁的猴子忽然歪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師傅——你說他這輩子收了七八十件袈裟,為什麼還差一件。他要是只收三十件可能不會瘋。三十件夠穿了,剩下來的錢還能給他老婆買個治淤青的藥膏。但他偏偏要七八十件——缺一件就覺得自己這輩子白活了。你說——他到底是在收袈裟——還是在收什麼。」book18.org

「在收一個從來不存在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夠了』——他這輩子從來沒覺得夠過。」book18.org

猴子想了幾步路的功夫,然後撓了撓腮幫子。book18.org

「俺老孫懂了。他貪的不是袈裟——是貪本身。就算你把你的袈裟給他,明天他又想收一件更好的,後年又想收一件比更好還好的,永遠沒有盡頭。他跟你不一樣——你操完女人會停下來先問人家幾天沒吃飯——他知道什麼叫夠。他不知道。」book18.org

藏經閣的火光越來越近。蘇檀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火光邊緣——她沒有往後退,反而直直地站在藏經閣門口,湖藍色綢裙在熱風裡獵獵作響。她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框里那個抱著袈裟堆在火海里又哭又笑的金池長老。她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空曠。book18.org

她的嘴在動。她在說話。聲音被火焰吞沒了大半。book18.org

「……那是老身當年給你縫的第一件袈裟。你說那是你一生收過的最好的袈裟——後來你嫌針腳太粗扔進了箱底。你忘了。老身記得。你抱著的那堆里有那件——你認不出來了吧。跟你說了是同一件你也不會信——你連老身的名字都記不全了——怎麼會記得這件袈裟。」book18.org

猴子舉起了金箍棒。他問她還要不要救他。她的回答幾乎被火聲吞沒。book18.org

蘇檀站在藏經閣門口,火光照著她脖子上的淤青,她看著門框里那個抱著袈裟堆哭得渾身發抖的金池長老。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著猴子搖了搖頭。book18.org

「不救了。」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對著大火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仿佛是對自己說的。book18.org

第五章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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