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book18.org
我和王麗乘坐的南航CZ356 班機到達新加坡樟宜機場的時候是拂曉。天還沒 有亮透，機場上的燈光還在疲倦地照射著寂寥而空曠的跑道。有雲在灰黑的天空 里穿行，形狀顯得詭異。 book18.org
我們從機艙里走出來，王麗緊緊地挽著我的胳膊，身體也親密地與我緊靠在 一起。 book18.org
「這世界還真小！」王麗突然說道。 book18.org
「怎麼講？」我問她。 book18.org
「好象剛才還是冰天雪地，睡醒一覺，就變成炎炎暑天了。」 book18.org
「怎麼？不習慣了？」 book18.org
「幹嘛不習慣，我特習慣！」 book18.org
「你好象挺高興？」 book18.org
「當然，我當然高興，以往回來，我都是孤伶伶一個人，現在不同了，我現 在有伴兒了，嗯，結婚的感覺真好！」王麗說完，親昵地將頭斜靠在我的肩膀上。 book18.org
我們辦完了入境手續，取了行李，從機場大廳里走出來，立即感到一股悶熱 逼仄的氣息。只見天色陰沉，沒有湛藍的天，也沒有風。只是那樣濃雲密布著， 迷惶地壓下來。 book18.org
我和王麗上了計程車，車裡的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響，強勁的冷氣使車子內外 的溫差很大，窗玻璃上很快騰起了一層厚厚的水汽。隔窗相望，公路沿線的景致， 全都模糊著，好像霧裡看花，令人辨不清這變幻莫測的世界。 book18.org
到了「家」，兀地想起這兒已經不是我的家了。心裡突然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我把所有的窗子打開，讓屋裡那悶熱的潮氣吹散。這時，我倚窗而立，看到天空 的烏雲在快速地涌動，時而會露出一隅如洗的碧藍。只是一角，似乎是小心地擠 出來的，在那方寸之地，仿佛在述說一點點哀傷過後的欣喜。 book18.org
「子昊，你今天上班嗎？」王麗在我的背後問道。 book18.org
「上啊，你呢？」我又問她。 book18.org
「我明天才去，今天在家好好把房間打掃打掃。」 book18.org
「不必認真打掃了，反正我們很快就得搬了。」 book18.org
「我知道，那你先洗個澡吧，我去給你準備上班的衣服。」王麗走進了我的 臥室，而我卻感到有些失落，不是為了這房子，也不是因為又離開了北京的家， 只是看到這屋裡的一切，總是讓我回憶起許多的往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book18.org
洗完澡從浴室里出來，我用浴巾揉搓著濕漉漉的頭髮，猛抬頭，看到王麗正 在忙活地擦拭著廳里的家具和電視上的灰塵，只見她身上穿著一件我上班穿的長 袖白襯衫，雪白豐腴的腿露在外面，透過那寬大而且有些透明的襯衫，可以看到 她那誘人的身體曲線，她腰肢纖細，胸部高挺，隨著她身體的擺動，顯出一種成 熟的嬌媚…… book18.org
我猝然愣住了，好熟悉的情景，我在什麼時候見過，至今還清晰地印在腦際。 book18.org
我記起來了，那是陳靜，陳靜就曾經穿著我的襯衫在這個屋裡幹活兒…… book18.org
王麗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一邊繼續擦著一邊扭頭笑著說：「你這件襯衣該洗 了，所以我就穿上它幹活兒了，你不介意吧？」 book18.org
「我介意什麼，現在我的一切不也是你的了嗎？」我說。 book18.org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book18.org
「你幹活兒悠著點，別累著，剛回來，注意點休息。」 book18.org
「沒事兒，我沒有那麼嬌氣，你快穿衣服吧，都放在床上了。」 book18.org
我穿好衣服，背上電腦，正匆匆準備開門出去。 book18.org
「子昊。」王麗喊了我一聲。 book18.org
「嗯？幹嗎？」我問她。 book18.org
王麗走到我身邊，她把臉伸過來，眼睛微閉，下頦輕揚，小嘴兒稍翹，一臉 的柔情蜜意。於是，我把嘴唇貼在她的嘴上輕輕一吻。 book18.org
「走吧，路上開車小心點。」王麗笑盈盈地對我說。 book18.org
我點頭，正要開門。 book18.org
「哦，對了，向筱怡問好！」王麗又加了一句。 book18.org
我又點頭，但是我的心裡卻輕輕顫悠了一下，王麗的確是太細膩了，我明白 她的用意，她知道我跟筱怡的關係很密切。 book18.org
這時，我拉開門，正要邁步走出家門。 book18.org
「還有，今天我在家做飯，晚上回來吃飯，喔？」王麗又說。 book18.org
「好，我走了。」我走了出來。 book18.org
「拜拜！」王麗站在門口，一手扶在門上，一手向我揮著。 book18.org
在去公司的路上，我總感到有一種飄忽不定的思緒，或許是這次離開公司的 時間太長了，或許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還來不及靜下來好好去整理 一下，就又該開始忙碌了。 book18.org
從車裡望出去，天空中還是布滿了雲，而且雲分兩層。上面是厚厚的灰白， 濃密地卷在一起，朵朵聚積，猶如湊成了透不過氣的鐵皮。下面一層是流瀉的紗， 輕薄地飄著。仿佛就在你的眼前，觸手可及。但要真的伸出手，恐怕什麼也抓不 住。 book18.org
或許美好的東西總是這樣，既誘惑又靠近，卻不能擁有。這使我想起筱怡， 想起馬上就要見到她，想起我該如何告訴她我結婚的現實。 book18.org
車子駛過薛爾絲橋的時候，橋下那涌動的海水映入眼帘，水很藍，一望無際， 連著遠處的天邊。人世間的事兒，就像這天，這水。它激起人的貪婪之心，然後 它們嘲笑著跑開了。那水，先是蔥翠、再往遠是碧綠，然後漸漸地藍起來，幽深 而曠遠。像海，但涌不起跌宕的浪。好比有些人的一生，也是如此悠遠清澈，或 者廣袤深邃，卻不能像海一樣，奔騰著流瀉千里萬里…… book18.org
我一到公司，立即引起一陣不小的「騷亂」。「林子昊，你可回來了！」 book18.org
「子昊啊，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可悶死了！」「這下好了，你一回來，好象 這辦公室也感覺亮堂了！」「怎麼，又有什麼新段子，給我們說說！」。人們一 看到我，就紛紛從辦公桌的座位上跑過來，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book18.org
在一陣喧囂之後，辦公室恢復了平靜，我也開始去處理不在時所遺留的工作。 book18.org
當我正伏案聚精會神地工作時，桌面上一部精緻而小巧的手機在一隻修長而 白皙的縴手推動下，慢慢移到了我的眼前，這時，我緩緩地抬起頭來，是筱怡微 笑著站在我的辦公桌前。 book18.org
「給你的，你的舊手機已經按照你在北京時的指示停機了。這部手機的服務 已經接通，號碼保持不變。」筱怡的話語就像她現在的模樣，乾淨利落，韻致優 雅。 book18.org
「謝謝你，筱怡，多少錢？」我拿起桌子上的手機，擺弄著，然後問她。 book18.org
「送給你的，不要錢，至於回報，你就看著辦吧！」曉怡說完嘴角微微一翹 笑了。 book18.org
「那我請你吃飯。」我說。 book18.org
「好啊，今天晚上？」筱怡顯得很欣喜的樣子。 book18.org
我頓了一下，感到臉上有抽搐的感覺，急忙說：「中午吧，還是那家法國餐 廳，我也有東西送給你。」 book18.org
「OK，那就中午見。」筱怡又回到了她的辦公桌。 book18.org
我望著筱怡的背影，我的心裡很亂，我在刻意地壓抑我心中的情感，我在對 我說，我已經是已婚的男人了，我身上有責任，我得為王麗負責…… book18.org
事情太多了，一埋頭做事就忘記了時間，直到筱怡走過來叫我，我才知道午 餐時間到了。 book18.org
我和筱怡走出公司的大樓，才知道剛剛下過一場大雨，街上有零亂的落蕊， 滿眼的殘紅冷綠。太陽明晃晃的在頭頂炫耀，街邊的棕櫚樹還在濺起叮咚的水珠， 如露珠般晶瑩，易散。多麼貼切的景致，如我此刻的心事，有晴朗，有歉意，還 有感傷。對岸的花朵曾經艷麗的在我眼前開放，我低眉頷首間她仍然光彩煥發， 灼灼動人。我總覺得她永遠都不會萎謝，永遠是那麼美艷欲滴。 book18.org
而我，已沒有資格去摘那一朵艷麗的花朵，在我看來，可惜沒綻放多久就先 自凋落了，也許是我的哀愁太多，傷了花脆弱的根。她敵不過時間的等待、距離 的疏遠，闌珊的破碎了。望著這熙熙攘攘的街，那單薄的花，曾經的人影憧憧， 曾經的芳草萋萋，曾經的喁喁情話，曾經的地老天荒，左不過這竟是幻夢一場。 book18.org
到了那家法國餐廳，我們分別點了菜，等候著。 book18.org
「我的禮物？」筱怡把一隻手伸過來，張開著。一臉的興奮和期待。 book18.org
「有這麼要禮物的嗎？」我笑了，帶著揶揄的口氣說道。 book18.org
「有啊，這不就是嘛！」筱怡跟我從不客氣，顯出一種聰明而俏皮的神情。 book18.org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小的錦盒來。筱怡奇怪地看看我。我笑笑：「一枚圖 章罷了。」然後交給她。 book18.org
筱怡接過去，在手上反覆把玩著，不忍釋手：「許筱怡印，太棒了！這麼精 致？你刻的？」 book18.org
「我哪會刻？請人刻的，你不是喜歡書法嗎？寫書法就要有自己的圖章，所 以我就給你刻了一個，怎麼，喜歡嗎？」我說道。 book18.org
「太喜歡了，謝謝你，子昊。」 book18.org
「謝什麼，來，試一個。」我從口袋裡拿出我準備好的一張宣紙，展開平鋪 在餐桌上，又拿出硃砂放在旁邊。 book18.org
筱怡小心翼翼地拿著圖章，飽蘸了濃濃硃砂，在宣紙上重重一按。 book18.org
筱怡按下之後，慢慢地提起圖章。她幾乎倒抽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 book18.org
只見「許筱怡印」四個穩重圓熟的篆字，血滴滴地凝在紙上，簡直像是一刀 一刀地刻在了紙的肌膚上。 book18.org
「好美呀！」筱怡叫了起來，「我一定要好好珍藏。」說著細心地將圖章收 放在錦盒裡，然後望著我說：「好了，該給我說說你這一圈兒的收穫，見識不少 吧！」 book18.org
我先是猶豫，然後簡短扼要地說了一下美國和中國的情況，我講了美國科技 的先進和中國經濟的發展，其間，我加了一些小故事和笑話，筱怡聽後高興地手 舞足蹈。 book18.org
吃完了午餐，我們又坐到外面叫了咖啡。外面可以抽煙，筱怡一邊喝著咖啡 一邊又在欣賞那一枚玉石圖章。我抽著煙看著，只見那透明的青石上游移著縷縷 紅絲，如潔白肌膚上浮現的條條血痕，不似一般玉石的溫潤，倒有杜宇啼血般的 淒艷清冷。 book18.org
我的心一陣緊縮，我在想，生活在如今這個世態炎涼、擁擠嘈雜的世界裡， 難得有這樣一個絕頂智慧、心有靈犀懂你的女人？ book18.org
在這份恬靜和靜謐的時刻。望著這樣的一個女孩，那也是一種無法言傳的美 妙享受。她好象一本寓義深刻的書，當你一頁一頁仔細閱讀它時，才恍悟世上有 些話語根本不需要說，有些問題也許沒必要問，一如靜靜的海面，靜靜的天空， 靜靜地回憶。她就似一幅清雋淡雅的禪宗國畫，當你一點一點去欣賞它時，會感 到畫上的那種靈秀，那種飄逸，正絲絲變成些許莫名的興奮在不經意間慢慢充盈 著你的全身。 book18.org
筱怡突然抬頭，神情驚異：「看什麼呢？」 book18.org
「看你呀！」 book18.org
「看我幹嘛？」她張著大眼睛瞪著我。 book18.org
我無語，我不自覺地搖著頭，仿佛就著澀澀的苦味，無奈地看到心靈峭壁上 慢慢流淌的滴滴悔恨。猶如飄蕩在心裡的一縷縷寒風，無論你是否喜歡、是否願 意、是否需要，都能意會和感覺到。 book18.org
「你今天怎麼了？」筱怡的臉上有疑惑，有溫柔，還有體貼。 book18.org
「筱怡……」我支吾著。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筱怡，我，我結婚了。」 book18.org
「結婚？你在開玩笑吧？就出去這麼幾天……」 book18.org
「真的，我在北京結婚了。」 book18.org
我低下頭，不願意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化。我知道那幽幽歡顏，曾多少次回 首凝眸，縱有千言萬語，也欲寄無從。 book18.org
沉默許久，「也給我一支煙。」筱怡猛然說道。 book18.org
當我抽出一支香煙遞給她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眶裡滿含著眼淚，我知道她 在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好象在艱難地往肚裡咽。 book18.org
一滴清淚澆不出滿目離愁，一場太陽雨淋濕了美景無限。煙雨紛紛，沖走了 飛舞的時光。當最後一朵花瓣散去細弱的芬芳，誰會是我無遮攔天空下不變的守 望？人間歡愛，左不過是鏡花水月，夢裡殘香。 book18.org
「好吧！祝福你！」筱怡把手裡的香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看著我強顏歡笑地 說道。 book18.org
我沒有回應她，只是狠狠地抽煙。那鮮活的記憶是揮不去的悲嘆，那念念切 切的真情成了寸寸惆悵。兩個人的煙火，不一樣的落寞，眼與眼的相守，填滿我 的胸口。 book18.org
沉默，沉默，就像這南洋的雨，看著是晴朗，不過是悵惘。幾度煙雨迷離的 等候，多少個明明滅滅的瞬間，錯過了相愛的機緣，不過是一次花季的聚會，綻 放之後難逃落敗的結局。 book18.org
人的一生中總有些什麼讓你追悔。或許那是一朵花兒──為你開放的馨香的 花兒，因你的遲疑而錯過花期；或許那是一片雲兒，只在你的頭頂上飄呀飄呀， 總不肯落成雨；或許那是一架彩虹，那樣美麗地為你誕生，你卻羈絆於現實的沼 里…… book18.org
我多麼想輕輕拭去她臉龐的淚水；我多麼想伸出手去擦乾那些委屈，撫平那 些心傷，但我沒有。我想這個美麗的瞬間不會靜止，我們的真情依然在流淌，於 是，我又從煙盒裡取出一支Marlboro，陰鬱地說道：「Do you know what's mean this Marlboro ？ It's Man always remember love，but only remember ones.」 book18.org
筱怡輕蔑的一笑，說：「應該是——Man always remember love，but only remember one's. 」 book18.org
我微微點頭，我知道她那艱難的笑容裡面有純潔的心愿、有嚮往的呼喚、也 有馨澀的淚水…… book18.org
青春因有夢而美麗，而成為人之一生中最美的年華。但又因有夢而讓我們追 悔，因為夢幻總在天上，而我們站在地上。有可追悔的青春是美麗的。淚水是咸 澀的，也是溫馨的夢的結晶，沒有淚水的青春是足以令人遺憾的…… book18.org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小雪這幾天一直在找你。」筱怡振作了一下，說 道。 book18.org
「找我？」我問。 book18.org
「是啊，我告訴她你還沒有回來，說你的手機在北京丟了。」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看來她很急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筱怡眉頭輕蹙，很擔心的 樣子。 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仰頭望了一眼天空，天上又變得陰沉起來，看來又要下雨了。 book18.org
（八十九）book18.org
下班了。雨不知不覺地來了。我從辦公室下來，與筱怡告別，便鑽進車裡。 book18.org
雨不停。就那樣一直一直滴落下來。隔著玻璃，迷濛如輕煙一般淡然。穿過剔透的車窗，看到海面上浮起柔和的霧靄，朦朧著，糾纏日光雲影。 book18.org
偶爾有微涼的風拂過。雨絲斜了，揮灑到面前的窗上。刮雨器搖擺一下，只殘留些許水痕。 book18.org
日光稀疏而黯淡。突然想起曾經年少，某個飄雨的傍晚，獨自在校園的草坪間漫步。雨滴從寬大的梧桐上滑落，帶著青翠的幽香，碎了一地，仿佛幽緩的嘆氣聲響起。葉片被洗得濃綠，煞是刺眼。就好像張開五指的手，上面有掩不住掌心的命運線。 book18.org
回到家。感到有些疲憊。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兒。 book18.org
王麗帶著一臉的汗水從廚房裡走出來。 book18.org
「回來了。」她笑容滿面地問道，並急忙從鞋櫃里把一雙拖鞋放到我跟前。 book18.org
「哦。」我一邊脫著腳上的皮鞋一邊回答。 book18.org
「你先洗把臉，晚飯馬上就得。」她仍然笑嘻嘻的。 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王麗似乎也不在乎。也沒有一絲的悲哀，相反，嘴角卻總掛著一絲堅硬的微笑。 book18.org
「我也歇會兒。廚房的湯已經燉了大半天了，我用慢火煨著，那樣湯就更醇更香了。」王麗坐在廳里的一個凳子上。 book18.org
我望了一眼廚房，看到鍋中的湯正快樂地喘息著，乳白色的蒸氣帶著淡淡的清香，透過廚房的門飄蕩在整個房間。 book18.org
「今天都幹嘛了？」我看到王麗就坐在我的面前，我也沒好意思馬上就去洗臉，便沒話找話的問道。 book18.org
「咳，今天還真沒閒著，洗衣服，拖地板，打掃衛生，上超市買菜；本來中午想睡會兒，結果看到從北京特意買來的那一大堆做湯的菜譜，所以就看了一中午的書，然後就一手拿著菜譜，一邊手忙腳亂的操作。這不，一直就忙到你回來了。」王麗眉開眼笑地講述著。 book18.org
「隨便做做就行了，何必那麼認真。」我說。 book18.org
「其實要做出好湯並不難，只要傾注了熱情，只要火候熬到了，自然就成就了，這就像咱們這家，只要用心經營，就會水到渠成、就會幸福美滿，對吧？」 book18.org
「對，我去洗一下。」我敷衍了一句便站起來去了浴室。 book18.org
「那我就去給你盛湯，太燙了，得涼會兒！」王麗倒挺親切的，說著又進了廚房。 book18.org
我換了衣服，洗了把臉，身上似乎輕鬆了許多，我坐到了餐桌那裡，看到王麗已經盛好了湯，便喝了起來，喝完了一碗，感覺整個毛孔都服貼舒暢了起來。 book18.org
王麗看到我這滿足的樣子，便又輕快地端上飯菜來，臉上始終泛著幸福的微笑。 book18.org
平靜的日子，平靜的湯，只是我的內心卻不能平靜，一想起筱怡告訴我小雪在找我的事，就感到不安。我下午曾幾次打小雪的電話，但每次按電話號碼到最後一個數字時，我就停止了。我了解小雪，她的小姐脾氣太重，耍起性子來會蠻橫不講理。 book18.org
因為我不能晚上跟她去約會，我不能辜負王麗，但她究竟那麼急著找我又是為什麼呢？越想越覺得心情煩躁。吃過晚飯我去陽台抽煙，王麗在洗碗。 book18.org
坐在陽台上，凝視遠方的天空，遊蕩的雲彩在翻飛。驀然扣擊愛的長欞。於是總也忘不了，小雪那不覺莞爾、絮絮溫言還縈繞耳邊，醇美如歌；還有指間殘留著秀髮輕撫，披散於風，記憶中她的容顏，如天鵝絨般的溫柔令人窒息。而今花已不復綻露歡顏，冥冥的夢幻里，留下她孤獨的身影，划下一腔的愁怨，只能無邊的冀望，消失於廣袤藍天。 book18.org
也許，也許在很多年以後，你還會記得有一個人徹夜向你陳述那些讓人心碎的往事。只是，她的心早已經碎了。再也不信這世間存在心碎的東西。尤其是愛情。也許，真正心碎的只是我們尷尬活著的現實。 book18.org
抽完了一支煙，便去書房打開了電腦。電腦的螢幕上出現一組畫面：青山、碧水還有山上成片成片的楓葉，水木年華在唱著《再見了，我最愛的人》，前奏是一段貝斯和吉他的合弦音，而後就是這一汪碧水中的歌聲： book18.org
瀰漫的煙霧中我看到你那張憂鬱的臉，你說出什麼樣的理由啊你與我告別。 book18.org
是朋友啊！是戀人啊！ book18.org
還是心底最愛的人？ book18.org
你鬆開手後轉過身後，讓我忘了你…… book18.org
兩個男聲的組合，淡淡的憂傷和著下一段音樂過門時的小提琴聲，憑著對音樂的喜愛，我聽出了小提聲的憂鬱和鋼琴的敲打，敲打出一汪碧水，手鼓的節奏中，有大片大片的類似於楓葉的植物，火焰一樣的紅色映在積雪的山頂，一個讓人心痛的聲音在唱： book18.org
帶著青春的迷惘與衝動，讓我擁抱你。 book18.org
寂靜的夜裡我們跳舞吧！ book18.org
忘掉你所有的傷悲，吹起那憂傷的布魯斯啊！ book18.org
你是我最愛的人…… book18.org
我不知道布魯斯是什麼樂器，吹起憂傷的布魯斯，也吹起了我的傷感，有眼淚落在鍵盤上，為筱怡？為小雪？那一臉的憔悴，一臉的失落，讓人看了心疼，一個命運多難的女子，一生尋找愛情，卻總是有愛無果，或者，真應了那句話，相愛的人不會相守，而相守的人不會相愛。 book18.org
頓然壓抑著的情緒，在這寂靜的黃昏里，在水木年華的歌聲中渲泄出來，我從不知道一首歌會讓人如此傷懷，音樂讓傷感變質，人的眼淚有時會沒有理由的流出來，其實也是有理由的，因為傷了別人，傷了自已…… book18.org
歌聲停了，我去瀏覽網站，當我正在看《聯合早報》網頁上的新聞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走到我身後，接著一杯熱茶輕輕地放在我面前。我驚訝地回頭，一張精緻的臉，笑容溫暖，眼神真誠，亭亭玉立，讓我心裡微微一顫。 book18.org
「在公司看了一天的電腦，回家還看呀，別看了，啊，我們看電視去吧！」 book18.org
王麗抹著臉上的汗珠，誠懇地說道。 book18.org
「好吧。」我答應了一聲，便從椅子上站起來，隨王麗進了客廳。 book18.org
王麗手拿控制器，開了電視，而我卻有點兒心慌不寧，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聚精會神地瞪著螢幕，嘴角浮著淺淺的笑容，像一朵素雅的玉蘭，清麗動人。心裡突然有種溫暖的感覺。不經意的對著她那張溫暖笑臉，我微笑了，但很不自然。 book18.org
電視里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打鬥是男主角與一個魔頭之間的生死決戰。男主角幾乎招架不住，恰巧女主角及時現身，給那個惡人致命一擊，自己也因用盡全力而經脈斷裂。男主角抱起她，痛哭欲絕地問：「你明知會這樣，為什麼還要練『七煞絕命掌』？」 book18.org
女主角奄奄一息，回答道：「只有這一個辦法。他喪盡天良，雙手沾滿了血腥，如果他不死，就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受害。只要能殺他，犧牲我一個又算得了什麼？」 book18.org
看到這裡，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我好象就是那個魔頭、那個惡人，或許我就和他一樣，喪盡天良，雙手沾滿血腥。 book18.org
我不自覺地向王麗看去，也許她被女主角的那種為他人捨生忘死的氣概所感動，眼睛紅紅的，有閃動的淚光。我似乎也被她感染，心裡沉甸甸的。雖然認為女主角那樣做不值，但的確令人敬佩。我自然聯想到自己，聯想到家庭，如果每個人都不敢承擔一份責任，那麼這個社會還有什麼追求和奉獻可言？ book18.org
這時，廳里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起來，我又是一驚，我首先想到的是小雪，會不會是小雪找我把電話打到家裡來了？我正要起身去接，王麗卻主動地接了，因為電話機離她比較近。 book18.org
「Ｈｅｌｌｏ！」王麗拿起話筒，回應，語氣輕柔溫和。而我，心卻縮成一團。 book18.org
「爸，挺好的，挺順的，……」王麗高興地跟她爸說著電話，我的心也隨之平靜下來。 book18.org
王麗說了一陣兒之後，又把話筒交給了我，我又跟王少華聊了幾句，無非是一些叮囑和關心的話。說完電話，王麗突然從背後樓住了我，我的渾身頓時哆嗦了一下。王麗那柔軟、豐滿而且堅挺的乳房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身後。 book18.org
「看來我爸還挺關心我們的。」王麗親昵地把頭貼在我的頸間說道。 book18.org
「是啊，作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得好。」我說。 book18.org
「我覺得我現在好幸福。」王麗撒嬌的樣子。 book18.org
「那是啊，你有爸有媽，而且都那麼疼你。」我回過身端起她美麗的臉說。 book18.org
「還不只這些。」 book18.org
「還有什麼？」 book18.org
「我還有一個好丈夫，一個讓我愛不夠的男人。」 book18.org
「我可算不上好丈夫。」 book18.org
「那我不管，我覺得好就行。」 book18.org
夜顯得如此的安靜祥和，又是如此的躁動不安。雨停了，月亮從雲霧中鑽出來，在天空中優雅地微笑，稀疏的星星在月亮旁邊眨著眼睛說著悄悄話，他們的光芒平靜地鋪灑在房間裡面。然而，房間外面都市的喧囂聲依舊存在，來來往往的車輛，行色匆匆的人群，都在表演著他們虛偽的角色。 book18.org
我和王麗躺在床上，開始時，很寂然的不說一句話，無言，有時候語言無力表達思想。我在想，其實，我跟王麗還挺般配的，如同晴朗的天空一般的清澈純潔。天空是包容一切罪惡的菩提樹，在菩提樹下面，我們仰望它，顯得我們是如此的卑微渺小，如同塵埃。 book18.org
夜來了。王麗像盛夏的牽牛花一樣，緊緊地纏繞在我的身上，我也像一株木棉，我們想要怒放出人世間最美麗的花蕾。我們做愛，我們纏綿。夫妻歡愛，天經地義。上帝說，放縱慾望的人都是罪惡可恥的，但我們是無辜的，清白的。我們是在婚姻面前放縱慾望。 book18.org
我記得王麗在北京時曾對我說，她說耶穌說過「你們誰沒有罪就用石頭處死她」，人為什麼不能寬容呢？當時我的淚水在她的脖子裡綻開，同時她的心也被漸漸的融化。她愛我，她依然懦弱地愛著我，即使我背叛過她。她寧可相信，我是酒後亂性，她知道愛有時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book18.org
「子昊。」王麗翻了個身，面沖向我。 book18.org
「你沒睡著啊？」我問。 book18.org
「嗯，子昊，你今天好象不太高興，是嗎？」 book18.org
「沒有啊，第一天上班，事情太多，有點累。」 book18.org
「哦，要有什麼事兒，可別瞞著我，好嗎？說不定我還能幫助你。」 book18.org
「沒有啦，我會有什麼事兒？」 book18.org
「我聽人家說，『男人在結婚前覺得適合自己的女人很少，結婚後覺得適合自己的女人很多。』是這樣嗎？」王麗帶著疑惑的神情問我。 book18.org
「也許吧，我倒沒有想過。」 book18.org
「別人都說，千萬不要讓你愛的那個男人知道你有多愛他，否則，他就會吃定你，讓你永無翻身之日。可我偏不，我就是要大聲的告訴你，告訴每一個人，告訴全世界，我有多愛你，我就是要這樣毫不掩飾地、赤裸裸地給你看我愛著你的心。」 book18.org
「謝謝你！」 book18.org
「跟我還謝什麼？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每到下雨的時候，我就會擔心，擔心你是不是沒有帶雨傘，有沒有被雨淋到，我知道你這個人又大意又粗心。」 book18.org
「我不愛帶傘，覺得麻煩。」 book18.org
「天晴了，艷陽高照。我就會想，這麼好的陽光，我們的枕頭，我們的被子是不是應該拿出去曬一曬，你的衣服，你的鞋襪是不是都洗了。」 book18.org
「你還真是操心不少。」 book18.org
「我就是喜歡這種有家的感覺，喜歡看到陽台上掛滿你乾乾淨淨的衣服、襪子，還有那面美麗的床單，有風吹過，好象它們都在笑。」 book18.org
「哦。」我應了一聲。 book18.org
「和朋友逛街，看到路人臉上幸福的笑，我就心想：你現在在幹什麼呢？開會？上班？或者只是在上網？想你那麼喜歡電腦，我就會無聲地笑開來，一臉寵溺。分神之間，旁邊有車急馳而過，朋友氣急敗壞地拉我：怎麼不看路？心頭一驚，我如果就這樣離開，那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嗎？」 book18.org
「你瞎想什麼呀？」 book18.org
「所以我要珍惜我自己，因為我要讓你變成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我怎麼放心得下？怎麼割捨得下？又一想，這麼多意外事故，這麼多天災人禍，萬一你跟上一次一樣，有一點點閃失，我怎麼承受得起？」 book18.org
「不會啦，哪會老有事故？」 book18.org
「如果有什麼危險，我希望我能代替你；如果可以，我要用我的生命來換取你的幸福和快樂；讓我們都平平安安，健康，幸福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好嗎？」 book18.org
「你今天是怎麼了？今天咱們可沒喝酒啊。」 book18.org
「你別笑話我，我就是這麼傻，我就是這麼想的。」 book18.org
「好好，我沒有笑話你，也沒認為你傻，快睡覺吧。」 book18.org
「那你摟著我睡。」王麗說著把頭埋在我的頸間。 book18.org
「好，睡吧。」我把王麗攬在懷裡。 book18.org
沒一會兒，她睡著了，臉上帶著幾分寵溺，幾分羞澀，還有幾分喜悅。 book18.org
我反而睡不著了，想起來總有一種自嘲的心情，雖然我已經是個已婚的男人了，但走出家門，還是滿腦子風花雪月的浪漫，走進屋來，才知道每一件實在而瑣碎的家務撲面而來，把那一顆浪漫的心也消失殆盡，忙得這一天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乾了些什麼。 book18.org
也許人生的困惑就是這樣，想高雅一點，遠離凡塵，卻又捨不得不當一名能幹的丈夫，以博賢德的美名，營造一個小窩，竭盡心智地去做一個忙碌的好好男人。天長日久，就會少了許多書香，添了一身的油煙，似乎又於心不甘。 book18.org
再仔細想想，出門在外，有等待你回來的人，有你要等待的人，回到家中，有關心你的人，有你要關心的人，這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有個家，家中的每個人就如每隻放飛出去的漫天飛舞的風箏，而家則是放飛風箏的絲線，當你飛得有點高遠有點飄忽的時候，絲線便開始慢慢地收回，提醒你真正的歸宿還是在地上－實實在在的生活。於是你得暫且收攏那顆心猿意馬的心，按時回到家中，才能皆大歡喜。 book18.org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王麗在我身上如同一件巨大無比的華裳，把我嚴嚴實實地覆蓋，又像一支沾戴著露水的花骨朵，在清晨的太陽下面映射著七色的光環。 book18.org
吃過早飯，我先送王麗去醫院上班，在她下車的時候，輕輕地在我的臉上一吻，說了聲，「晚上我回家做飯。」就淹沒在上班的人群中。 book18.org
上午在公司里開了整整半天的經理級會議，下午部門裡討論新的項目計劃，忙碌的工作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筱怡已提升為部門副經理，有些工作都由她負責去做，這樣也減輕了我的不少負擔。 book18.org
討論結束，當我剛回到辦公桌的位子上，桌子上的電話響了。我拿起電話接聽。 book18.org
「哥，你回來了。」聲音很小，虛弱、飄忽，話語也模糊不清，顯得有氣無力。但我一聽就知道是小雪。 book18.org
「你怎麼了？」我急忙問道。 book18.org
「我恐怕要不行了。」小雪說話中喘著氣，艱難費力的樣子。 book18.org
「你在哪兒？」我緊接著問她。 book18.org
「在，在，在家。」她吃力地回答，似乎就要堅持不住了。 book18.org
「好，我馬上就來，你等我。」我擱下電話，跟筱怡交待了一句：「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便下樓，開車向富蘭克路飛快地駛去。 book18.org
（九十）book18.org
一路風馳電掣，火速飛奔。「嘎」的一聲剎車聲響，驚飛了棲息在樹上的一群烏鴉。我把車停在小雪家的門前。book18.org
我從車裡跑出來，按了她家的門鈴。我等待著，我能感覺到我的心在「撲通」「撲通」的跳動。小雪開了門，我進屋，還沒等身後的門關上，小雪就撲在了我的懷裡。她死死地抱著我，眼淚在嘩嘩的流淌。book18.org
「快告訴我，你是怎麼了？」我使勁撥她的胳膊，但是她環繞在我脖子上的雙臂就是不肯鬆開。book18.org
她不說話，也不移動，就這麼久久的把頭埋在我的頸間，任淚水恣意浸濕著我的襯衫。我只好把她抱起上了樓。book18.org
走到臥室的床前，我把她放下來，而她的身體好象完全沒有重力似地傾斜在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坐下來。把她放在我的腿上，她雙手仍緊緊地摟著我，臉緊貼著我的胸口。book18.org
我低頭看她，她好象變了許多，變得蒼白、憔悴，眼睛深凹，顴骨突出，整個臉仿佛瘦了一圈兒。她閉著眼，艱難地喘著氣，長長的睫毛上沾滿了淚珠，我不禁心疼如同刀割。book18.org
「小雪，小雪……」我輕輕叫喚著她。book18.org
只見她的身子猛然一震！好象才甦醒過來。眼睛微微開啟：「哥，是你嗎？」她嘴唇翕張，似在囈語。book18.org
「是我。你是怎麼了？怎麼這麼虛弱？」我說。然後我把耳朵貼在她的嘴邊屏息靜聽她的回答。book18.org
但是她不再說話，眼睛又合上了，只見她淚水如決堤般滑落而下……book18.org
「小雪，小雪，你說話呀！」我幾乎貼到她的耳邊。book18.org
小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想要說話但又停止了。這時，她艱難地伸出一隻胳膊，摸索著，然後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怎麼，你肚子痛？」我問。book18.org
她搖頭，秀眸里盈滿了淚水，眼中閃爍著深深的苦痛及哀傷。book18.org
「那你究竟是怎麼了？怎麼瘦成這樣兒？」我急切的問她。book18.org
這時，她把我的手在她的小腹上撫摩了一下，然後按住，嘴角微微地顫動。book18.org
「我們的孩子，我們……」小雪像在喃喃自語。book18.org
「什麼？你懷孕了？」我驚訝，直直地看她。我回味她的話，越來越迷惑。book18.org
她點頭，淚水不再滑下，臉上似乎掠過一絲幸福的漣漪。而我，就在她點頭的一瞬間，我的腦子一轟，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我緩緩的仰起頭，仿佛看到眼前出現了無數雙眼睛在瞪著我，有王麗，有我媽，還有王麗的父母，我感到一種絕望，腦際變得空白一片。book18.org
沉默中傳來小雪一句句令我震驚的囈語：「哥，我不要你走，你這次回來我們不要再分離，我要……」，「哥，告訴我，我有了你的孩子，你會娶我麼？」，「呵呵，我有孩子了，我要嫁人了……」book18.org
我斜視了小雪一眼，突然感到她的面目是那麼的猙獰可怕，那麼的的兇狠邪惡。我完全迷失在了自己的混亂思緒中，我想逃離，想趕快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房間。book18.org
突然小雪咳了一聲，然後她還沒來得及轉身，就嘔吐起來，只見她蒼白的臉頰猝然被憋得通紅，欲吐又吐不出來，黃色的胃液從她的嘴邊流下來，渾身在劇烈的抖動，但是還是要嘔吐的樣子，情景看得很悲慘。我目瞪口呆的望著她，望著她那痛苦掙扎的樣子，我的心一下子軟了，我急忙用手在她的背上輕拍，她還是一種痛苦不堪的樣子，令人心酸。book18.org
小雪嘔吐了一陣之後，逐漸恢復了平靜，好象也變的清醒起來。她緩慢地將頭又靠在我的胸前，然後仰起臉看著我，面帶羞澀地對我說：「對不起！」book18.org
「你經常這麼嘔吐？」我問她。book18.org
「嗯，而且有時候比這還慘。簡直是讓我死去活來。」book18.org
「看醫生了嗎？」book18.org
「看了。」book18.org
「醫生怎麼說？」book18.org
「醫生說這是妊娠反應，不過我的反應也太厲害了。」book18.org
「你怎麼不去做掉，這樣太痛苦了。」book18.org
這時小雪突然一楞，斜了我一眼，然後才慢悠悠地說：「沒有徵得你的同意，我怎麼敢隨便去做？」book18.org
「幹嗎還要徵得我的同意？」book18.org
「這是我們倆的孩子啊！」她眼裡有一絲柔和的光，讓我有點手足無措的驚慌。book18.org
「小雪，做了吧，我陪你去醫院。」我央求她。book18.org
「你同意了？」她看我，那種亦正亦邪的眼神讓人覺得虛幻而不可捉摸。book18.org
「我同意了！」我回答。book18.org
「那我有個條件。」她低頭，嘴唇微微一抿。book18.org
「什麼條件？」我問。book18.org
「我們結婚。」小雪瞪著我。book18.org
「我要不同意呢？」我扭頭，不再看她。book18.org
「那我就不做。」她回答地很堅決。book18.org
「為什麼？」我問。book18.org
「你不跟我結婚，我們就不能在一起，那我有個我們倆的孩子，我也滿足了。」也許妊娠的痛苦令她有點神經錯亂了。也或許她太寂寞了。book18.org
我怔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小雪……」我沒有說下去。小雪仍然依偎在我的懷裡。book18.org
我們都沉默了。月光似水徐徐從窗口流進，幽思渺渺。book18.org
晝已模糊，暮色四合，夜已姍姍，如素箋墨潑。房裡很靜。我帶著愁容，閉目陷入茫茫無緒的憂傷。book18.org
「哥，看來我還得叫你哥，你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我是怎麼過的嗎？」book18.org
「小雪，我要知道，我可是從來就沒有答應過你什麼，我們是朋友，或者說我是你哥，我也從來沒有欺騙過你啊。」book18.org
「我知道，是我傻，可你知道，當一個人，在愛河中承受，欲愛不能，欲罷也不能時，是最折磨人的日子。」book18.org
「我很早就跟你說過，我們是不可能的。」book18.org
「是，你說過，但我做不到，無論路有多遙遠，無論歲月有多漫長，我都會等。往常這樣的夜晚我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只能極其疲倦卻又無可奈何地等待一個黯然的明天。book18.org
我已經不下百次夢見你，幾乎每個夜晚你的身影都會到我夢裡來。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想念你。我只有祈求上帝賜給我忍耐力，並且不要把我們推得太遠。因為我每天面對的只是無法迴避的痛思和苦戀。」book18.org
「你幹嘛要這麼折磨自己？」book18.org
「是啊，這是世上最折磨人的情感，任何人都有機會相遇。可我根本沒有想過放棄。我整天暈暈沉沉的，我所愛的人若即若離，你的眼神總是拒絕。在我心裡有一百個理由放棄！可第一百零一個理由是：堅持到底。」book18.org
「小雪，聽話，去做吧，這樣太痛苦，你看，你都成什麼樣了！」book18.org
「不，我不怕。反正怎麼都是痛苦，這種身體的痛苦總會熬過去的，但心靈的痛苦不知道會何年何月？」book18.org
「小雪，我說過，你還年輕，你還有大把的機會。」book18.org
「這我知道，你還說過，『不是你的，就不要強求』，可我認為不能成功的愛，也是人間最美的愛，如果沒有這種美，就不會有梁祝化蝶，就不會有寶黛之戀。就象愛神維納斯一樣，在希臘出土後很多人想給她重新接斷臂，可不管怎麼接都不理想，多年以後一直就保持這殘缺的美。」book18.org
「你這樣堅持，真是毫無理由。」book18.org
「對！愛和美一樣根本不需要理由。不論愛的結果如何，我都要珍惜這種愛，我不要輕易放棄。」book18.org
「你幹嗎要這麼固執？」book18.org
「是，我承認我固執，我只有獨守這份寂靜，這份孤獨！還有一顆固執而不想醒來的自己編織的美麗幻想。我天天想見到你，卻越來越有了距離！你不曾接受我對你的愛意！你不知道我的心依然被你占據！人們都說其實放棄也是一種美麗，但我不需要這份美麗……」book18.org
「小雪，你醒醒好不好？就算我懇求你了。」book18.org
「你別求我。事情已經至此了，還有什麼用呢。我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死纏爛打，我知道那樣只會令對方厭惡。我只能默默地想著你，默默地注視著他，所有的溫情，所有的苦痛，就這麼幸福的折磨著。」book18.org
「你這不是幸福，是糟蹋自己！」book18.org
「是，我一直是孤零零的度過每一個夜晚。但我會想起那些和你魂牽夢縈的纏纏綿綿，想得如痴如醉。我不甘心這魂牽夢縈的纏纏綿綿凋零的這樣快？我滿腹惆悵，我滿肚冤恨。我也想有一個美滿家庭了，想有一個我們的孩子。想著，想著，越想越覺得淒切。冥冥的傷痛使我感到我活的很辛苦，過的很累。現在好了，我有了孩子，也算是一種安慰，我依舊深信，我們倆遲早會結婚的，只是時間問題。」book18.org
「小雪，你怎麼還在這麼想？你叫我如何給你解釋，你才肯相信？」book18.org
「你不用再解釋了……」book18.org
小雪還沒有說完，我的手機突兀地響起，是王麗。book18.org
「子昊，你在哪裡，我已經把晚飯做好了。」王麗那清脆而柔和的聲音。book18.org
「你先吃吧，我可能會晚點回家。」我說book18.org
「不，那你先忙你的事兒吧！我等你！」王麗最後說。book18.org
我關上手機，良久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小雪詫異地看著我，她這樣的眼神是我從沒有見過的，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嫉妒和醋意。book18.org
「你有女人？」她疑惑地問。book18.org
我將小雪拉到身邊，捧著她的臉。我認真地對她說：「小雪，我告訴你，我已經結婚了！」book18.org
「你……」她變得支吾起來，眼神閃爍不止。然後又「嘿嘿」冷笑，說：「結婚？哥，你不用騙我，我沒有逼你，我固執，我自虐，這是我自己的事兒。」book18.org
小雪剛說完再一次嘔吐，吐得卻比上一次要厲害。身體搖晃地更加劇烈，她支持不住了，疲憊而軟弱地倒在床上。這時，我看到了她眼底的絕望，就像飽含毒汁的黑色花朵，在月下的沼澤里，悄無聲息地開放。book18.org
我俯下身，將紙巾塞到她的手裡。她擦著嘴唇上的污跡。我坐下來，愛憐地支起身拉過她，讓她坐在我的身旁。她沒有拒絕，也不說話，把頭靠在我的胸前。book18.org
她那憔悴，疲憊，消瘦，兩眼深凹的蒼白面容，微微一笑，笑容依舊，嫵媚而動人。book18.org
「難受成這樣兒，你還笑？」我憐憫地說道。book18.org
「我最狼狽的樣子都給你看見了。」她低聲說道。臉上的笑容萎縮下去，沉默了半分鐘，她轉過頭去，一顆眼淚悄悄溜出眼角。book18.org
我悵惘地走到窗邊，窗外，路燈暗黃，有風閃過，樹葉搖曳著。有蕭索的氣息。book18.org
從小雪的房間能看到海面，一層層疊起的細浪。曲曲彎彎地伏在海上，形成一波一波隆起的痕。仿佛那是刻著滄桑的溝溝壑壑。book18.org
想起有一次，我跟小雪在沙灘上追逐。天與海淡淡的藍著，陽光熱烈而又多情，仿佛它是故意將最柔和的一抹藍溶在我們的心裡。醉人的深藍色，我和小雪開心的伸開雙臂迎接浪花的擁抱，用腳去感受溫軟潮濕的沙粒，用手去撩撥陣陣喧囂的浪濤，用鼻子去呼吸腥鹹的海風。沙灘上印著一串串歡快的足跡。book18.org
她摔倒了，我也跟著躺在沙灘上。沙地上有奮力擠出的一點點蒼青的雜草。潮濕的氣味蒸騰著，間或青草憂傷的腥氣，聞起來不禁泫然。book18.org
小雪抓起一把細沙，緊緊地攥。然而越是攥得緊，就越是失落。book18.org
有多少歲月都像這默默流淌的沙，空餘悵然。book18.org
如今，我愣在深藍色的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大海，清冷而落寞。book18.org
漆黑的夜裡，窗外少了往日的喧鬧和雜亂的腳步。只間或掠過一陣陣的海風，湧上強烈的不合時宜的寒冷。book18.org
我看到小雪抱著一個厚厚的枕頭，把自己深深地陷進床的中間，任黑黑的長髮掩埋了蒼白的臉，似乎在這淒涼的夜裡獨自蜷縮在溫馨的回憶里。我們都不想去開燈，怕看見滿屋的空空蕩蕩，只有CD機在忽明忽暗地閃著微弱的光。夜色伴隨著冰冷的寂寞的感覺從四周無聲無息地包圍過來，將我們淹沒。book18.org
我情不自禁的回來低頭吻住她。腦海里閃過熟悉的感覺，仿佛從前便是這樣的吻著她！一種強烈的震撼穿透著彼此，痛苦的感覺充滿我的心扉。小雪蒼白的呆呆瞪著我，看得出來他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而是露出一絲歡顏。book18.org
的確，有的人臉上有太多太多的微笑，是因為心中有太多太多的淚水，我知道也許今生今世不會再與她相擁纏綿了，可是我也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不可能把她忘了。人不能圖一時的快樂、幸福去傷害別人，否則，更加深刻地傷害的只能是自己。book18.org
流逝的日子像一片片凋零的枯葉與花瓣，漸去漸遠的是青春的純情與浪漫，不記得曾有多少雨飄在胸前，風響在耳畔，只知道滄桑早已漫進了我的心，爬上了我的臉。只能把這份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將它珍藏起來，直到永遠。book18.org
當我看到她臉上似乎抹過的幸福，一個念頭令我在震驚中放開了她。記起有人說過，一旦結婚以後，就要老老實實的忠實於屬於你自己的那一份生活。當你的命運和你的妻子，孩子，緊緊的聯繫在一起的時候，你可千萬要小心處理，稍微出點問題，會毀了你自己的一生。於是，我緩緩的轉過頭，對她說：「小雪，我沒有騙你，我真的結婚了！」book18.org
「你真結婚了？跟誰？」book18.org
「王麗。剛才就是她打來的電話。」book18.org
「王麗？哥，我知道你不愛王麗，我早就看出來了。」book18.org
「但我們是真的在北京結婚了，是我媽的意願。」book18.org
「你媽？」book18.org
「是啊，我得聽我媽的。」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聽你媽的，你為什麼不想想我的痛苦？」book18.org
「我是我媽從小就含辛茹苦的把我養大，她吃的苦要比你大的多。」book18.org
「你媽，你媽，你就想著你媽，你什麼時候想過我？你媽那麼重要，你為什麼不去跟你媽結……」book18.org
我沒等小雪說完，我心中的火「嗖」地躥了上來了。於是，我暴怒地揮起手臂甩了她一巴掌。book18.org
霎時，屋子裡一切都靜了下來。靜得恐怖，靜得可怕。小雪緩緩地伸手在嘴角上一抹，只見鮮血從她的指間流了下來，她望著手上的血，然後又望向我，臉上滲出一絲絲的冷笑。之後，她從床上艱難地移開，拖著像散了骨架的身子，蹣蹣跚跚挪向窗口。book18.org
人生說短不短，說長不長，而愛情這東西很多時候說的是感覺，如果感覺一旦失去，那處境是非常可怕的，沒有人願意面對一潭死水，毫無激情的生活。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誰能告訴我？！」「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攜舊衣，牽故人，在我的眼前飄然而去，你遠遠的背影清瘦班駁，踏碎了一地我嬌柔翠綠的思念。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現實無情，愛情遠去。我無盡的眼淚築起的只不過是一個聊以自盡的深潭，而你最後的凝視，竟是我悠悠潭心裡唯一的一個帶血的指痕，在漣漪中淒淒地黯然。哥，你聽見小雪煙消魂斷前的呼喚麼……book18.org
透過影搖光眩，看破浮世繁華，我似乎聽見了一聲蒼涼的嘆息：忍長街、竟自繁華若許。book18.org
莫非真是如古人說的那樣，作淡語處，是最沉痛語時。book18.org
驀地，我乍然打了個激靈，我這是怎麼了？我怔怔地看著小雪向窗口艱難移步的背影，恍惚間，我突然看到窗外那一片黝黑的夜空，深邃而恐怖。仿佛要吞噬一切。當我看見小雪手扶在窗台上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向我襲來。我渾身一陣心驚膽戰，「小雪！」我大聲喊了起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