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殞 (13)追擊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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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情報局的黑色裝甲登陸艇最先泊入空間站的主泊位,十五名穿著深灰色戰術護甲的情報局特工魚貫而出。他們不是常規的陸戰部隊,每個人的裝備箱上都印著軍情局的獨眼星雲徽章,動作安靜而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口令和腳步聲。帶隊的是林堅毅少將的副手——一個戴著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校,他一邊走一邊在數據板上快速標註著第三軍團俘虜的編號和策反軍官的激活狀態確認表,連頭都很少抬起來。book18.org

緊隨其後的是中央艦隊的三艘重型運兵艦。艦艏的著陸支架還沒完全鎖定,後艙門就已經被從內部推開,數百名穿著深灰色戰鬥裝甲的中央艦隊海軍陸戰隊員小跑著湧出艙口,迅速在空間站的各個戰略要道布防。他們的重型機甲緊隨其後——六台五米高的女武神級戰術機甲從專用運輸艦的腹部升降平台上緩緩降下,每台機甲的肩部都漆著中央艦隊的金色星徽,機械臂上裝載的等離子炮台已經進入了待機狀態但並未激活。艾麗西亞少校站在第一台機甲的駕駛艙外置指揮位上,手裡攥著一塊電子擴音板,用沙啞的嗓音不斷調度著各小隊的防線位置。她在經過先前那間會議大廳的門口時下意識地朝裡面望了一眼,然後迅速收回目光,臉色仍然不太好看。book18.org

第三艦隊的伊索爾德上校帶著她的特種突擊旅接管了空間站的外圍防禦圈。她的深藍色軍裝在一眾灰色和黑色戰術護甲中顯得格外醒目,那頭深紅色短髮在空間站循環風扇的微風中微微飄動。她的心情顯然還沒有完全從剛才被母親劈頭蓋臉斥責的委屈中恢復過來,顴骨上那兩團紅暈還沒完全消退,但她已經恢復了指揮官的冷靜,正站在臨時搭建的全息戰術桌旁,用雷射筆在空間站的剖面圖上標註著第三艦隊火力覆蓋的封鎖線。她的突擊隊員們正在空間站外側的零重力軌道上安裝額外的等離子炮台陣列,每一座炮台的安裝完成信號都會在她的全息圖上亮起一個藍色的確認點。book18.org

最後一批抵達的是銀河聯邦檢察院的憲兵部隊。他們的制服與所有作戰部隊都不同——深黑色的正裝外套,領口繫著銀灰色的制式領帶,肩上別著象徵司法權的銀色天平徽章。他們的指揮官是一個頭髮花白但背脊繃得筆直的老年准將,下了船之後第一個要的文件就是林堅毅關於第三軍團核心軍官團罪證的匯總報告。他的副手抱著一個厚達幾百頁的紙質卷宗——紙媒在銀河聯邦時代已經作為一種嚴肅的司法儀式器具被刻意保留下來——在憲兵們簇擁下徑直走向已被拘禁的俘虜區,開始對倖存的低級軍官和文職人員進行身份登記和初步審查。book18.org

四條不同的指揮鏈,四種不同顏色的制服,四個互不統屬的武裝力量系統,此刻在這座曾經屬於第三軍團核心指揮樞紐的空間站里交織成一片井然有序卻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各部隊的通訊官在走廊里來回穿梭,不斷地與各自的母艦確認封鎖鏈已經閉合,與伊甸星確認參議會已經表決通過了對第三軍團殘餘據點的聯合清剿授權,與軍情局確認哈德良的基因比對正在實驗室里被一架最新型號的基因測序儀以最快的速度進行著。每一件事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每一個節點都在永恆王座計劃的執行時間線上如約亮起。book18.org

母親站在那片被刷得鋥亮的合金地板正中央,午夜藍的低胸禮服在一片深色軍人和黑色憲兵制服的沉沉底色中被幾道從不同控制台散射出來的全息藍光輕輕勾勒出輪廓。她背後的弧形投影牆實時滾動著不斷刷新的戰場態勢圖——代表中央艦隊的金色標記與代表第三艦隊的深藍色標記已經在伊甸星周邊空域連成一片完整無缺的立體弧面,而在它們後方,第一艦隊的翡翠色標記正在以均勻的速度脫離弧面後方,向星系外側預定的回防航道平穩滑動。每一個標記的移動都精準無誤,但她的目光已經很久沒有落在那些標記上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雙臂交疊在乳溝下方,那雙褐色的眼睛穿過忙碌穿梭的通訊官、捧著卷宗的憲兵、推著武器箱的陸戰隊員,始終鎖定著主泊位艙門的方向。每一個從泊位方向踏進空間站的人都會短暫地在那道目光的掃射下被迅速審視一遍——不是審視威脅,不是審視敵我,而是審視身高、體態、發色、和那一向在眾人之中極其容易辨認的十九歲少年。book18.org

軍事情報局的第二批技術小組從P-772號登陸艦上下來時,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留著齊耳短髮的女性數據分析師,她抱著一台沉重的全息數據終端,邊走邊與身後的同事說著什麼。母親的目光掃過她的身形,高度相符但步態和身份不符。她的視線在對方印著情報局星雲徽章的技術制服肩頭停留了片刻,便移開了。跟在技術小組後面的是從一號泊位連著登岸的常規物資補給隊,一群工程兵從兩艘後勤支援艦上搬下來一批用來替換空間站循環系統的備用零件,領頭的是一個體型魁梧的軍士長。母親看著那群工程兵全部走完。book18.org

中央艦隊總參謀長霍邱中將從自己的指揮座上站起身,向母親所在的會議廳中心走近幾步,手裡捧著一塊剛收到的加密數據板。他已經在中央艦隊服役了超過三十年,頭髮花白,身材短小精悍,行事風格和他圓乎乎的臉型截然相反——冷硬、簡練、從不拖泥帶水。他在母親側後方站定身形,軍靴後跟在剛剛被重新拖過一遍的合金地板上碰出一個乾脆的立正音,然後朗聲彙報。book18.org

「委員長閣下,第一艦隊聯絡官發來簡訊。第一艦隊已按要求結束威懾姿態,正在按預定部署返回前線。塞萊斯特·奧古斯塔上將向您致意問好,確認未發生實際交火,未造成任何意外傷亡。另——她祝您身體健康。」book18.org

他說完便站在原地等待著回復。母親站在那裡,沒有轉身。她的視線在弧形螢幕上那個正在向星系外側平滑移動的翡翠色艦群標記上停留了幾秒。那些代表塞萊斯特·奧古斯塔麾下第一艦隊的標記正以效率極高的標準巡航速度遠離伊甸星,遠離這個已經被雙方聯合封鎖的空域,遠離這場她剛剛用四十三具扭曲屍體畫下句點的鬧劇。那個掛著她兒子油畫的女人,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退出了舞台。她問候了她的健康。book18.org

母親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任何一個字。她那副被低胸禮服束縛著的豐腴腰身在自己都來不及下指令前已經微微挺直了一瞬——那是某種被敵意條件反射催動的微動作,但她很快便將目光從螢幕上移開,重新落在主泊位的合金防爆門前。她似乎根本沒有聽見霍邱中將的彙報,或者聽見了但決定不予置評。霍邱中將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意識到委員長沒有回應的打算,便自己將數據板收進了腋下的皮套,退回到指揮座旁邊。book18.org

安德羅斯站在會議大廳的角落裡。他已經完成了所有規定的交接手續,用自己的指紋和加密代碼幫軍情局和憲兵部隊建立了聯合審訊資料庫的互通協議,將伊索爾德上校託付給一位相熟的中央艦隊女參謀予以照顧——主要是看著別讓她因為剛才那頓罵而主動申請被派往最後一批清掃蟲族巢穴的自毀任務——然後便端著一杯剛從走廊自動販賣機里接出來的熱咖啡,找了個不會被任何人的工作流撞到的角落,靠在牆壁上慢慢喝。他打算等泊位那邊最後一艘後勤艦離開,委員長不得不承認穆利恩今晚不會出現在這個空間站,然後他就可以找個值班藉口安全撤退回自己的艙室。他的計劃很周詳,對萊奧諾拉的脾氣曲線也經過了四十多年的精確判斷。book18.org

但他的撤退路線被兩個身影擋住了。維羅妮卡中校正站在左側,雙臂交叉抱在自己修身的中央艦隊深灰色制服胸前,那張在會議中心門口拔槍時仍然冷峻的面孔此刻卻帶著某種毫不掩飾的焦躁與責備。她的光劍仍然插在腰間,但她此刻的氣場完全不像一個拿著武器的戰士,而更像是一個替閨蜜打抱不平的姐妹。艾莉西亞少校則從右側截斷了他的退路,手裡還攥著那隻今天上午用來擦咖啡漬的紙巾包,眼睛又紅又腫,但此刻看著他的表情里已經不再有之前請求幫助時的無助,而是一種被逼急了的兔子的決絕。book18.org

「安德羅斯中校。」維羅妮卡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在空間站循環系統的平穩白噪音背景下仍然能被清楚地辨識出來。她向前邁了一步,剛好將安德羅斯的退路堵死在最窄的位置。「委員長閣下已經在會議廳等了將近四十分鐘,穆利恩將軍仍然沒有現身。第一艦隊已經離開了,第三艦隊的伊索爾德上校已經部署完畢,聯邦檢察院的憲兵正在清點戰犯——所有人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只有他不在。你是他最信任的副官,你現在就告訴我們,他到底在不在這些已經到達的任何一艘船上?」book18.org

「不在。」安德羅斯老實地回答,手裡的咖啡杯仍然穩穩地端在胸前。他知道在這種被雙面夾擊的圍堵下,任何措辭上的耍滑都可能被維羅妮卡直接用光劍劍柄敲碎仿生耳——這個女人今天已經拔過一次槍,不介意再來一次。「將軍確實沒有登船。目前仍在第三艦隊旗艦普羅米修斯號上,坐標在伊甸星系第六軌道封鎖線的旗艦指揮部。」book18.org

艾莉西亞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鼻息。她握緊紙巾包向前又逼了一步,腳後跟在合金地板上劃出一道尖銳的短促噪音。「為什麼?我們委員長在伊甸星上被那個老混蛋——被他——」她說不出後面的詞語,只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個紙巾包揉成更緊的團,「為了你的永恆王座計劃,她忍了那麼大的噁心。現在壞人都死了,叛軍都被接管制服了,憲兵都在登記戰犯了,他為什麼不來接她?」book18.org

安德羅斯用沒端咖啡的那隻手摘下軍帽,拿在手裡轉了轉,然後嘆了口氣。「少校,你是在問我戰略轉移的事,還是在問我家庭矛盾的事?如果是前者,我可以給你一份標註了所有艦隊當前坐標的星圖。如果是後者——說句實話,我自己也給不出比你們更高的參考答案。他對所有軍事決策都能準時到秒,但把臉轉向他媽的時候會慢幾拍。」book18.org

維羅妮卡和艾莉西亞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反駁。因為這是實話。她們都親眼見過母親在車廂里哭到眼影糊成一片的慘狀,也親眼見過那個十九歲少年從會議中心走廊上背對著自己母親頭也不回地離開的步伐有多硬。她們沉默了片刻,然後維羅妮卡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將手按在腰間的光劍劍柄上,用一種更像是在自我說服而非質問對方的語調低低地說:「他會來吧?至少給她一個台階。全銀河都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他。這不需要軍情局的解密文件來證明。」book18.org

安德羅斯把咖啡杯擱在旁邊的牆角托盤上,然後戴上軍帽,正了正帽檐。他沒有回答會不會。但他那雙一直用老花鏡也不肯服老的眼在帽檐下閃過一片極其複雜的微光——那是跟了穆利恩四十多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book18.org

會議廳正中央,母親仍然站在那片被擦洗得鋥亮的合金地板上。她四周的所有人都在忙碌——霍邱中將正在與軍情局核對哈德良私宅里搜出的加密帳本,艾麗西亞正在與憲兵准將就戰俘處理的最後條款做筆錄,伊索爾德上校正在與中央艦隊的防務協調官討論如何在三日內將第三軍團所有受污染的後勤節點全部清洗。但她卻只是站在那裡,兩條雪白的美腿筆直地支撐著她的身體,低胸禮服下的乳溝隨著她的呼吸頻率緩慢地上下起伏。她的右手指尖反覆輕觸無名指上那枚血色鑽石戒指,拇指沿著指環邊緣一圈圈地轉,每轉滿一圈,她的眼瞼就微微垂下一點,然後又重新睜開,掃向那個始終沒有打開的主泊位防爆門。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把頭轉向右側,轉向自己身後那個正低頭記錄著什麼的年輕副官,聲音里沒有憤怒,但有一層薄薄的、即將被拉斷的平靜。「艾莉西亞,他是不是開始嫌棄我了?他以前從來不會——每次我處理完這種事,他都在外面等我。現在他不等了。是不是我真的讓他覺得我老了?」book18.org

「委員長!」艾莉西亞的嗓子被這句話燙得差點噎住,聲音又尖又細又急,「不會的!您不要這麼想——您怎麼會老?您是銀河第一美女!您是今天上午還在讓四百億直播觀眾集體心跳漏拍的那個女人!您——他——他只是還沒到。可能在路上耽擱了。」book18.org

母親聽了她這番急切的辯解,嘴唇彎出一個極淡的、還沒有成形便被她自己收回的弧度。然後她的目光從泊位方向移回來,落在自己胸前的星芒搭扣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問:「我是不是應該向他道歉?」book18.org

站在她旁邊的維羅妮卡剛結束與安德羅斯的對峙回到她身邊,聽到這話時差點把自己握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指整個扳下去。她和艾莉西亞同時張開了嘴,又同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而那個自從上午與穆利恩一起離開會議中心就再沒出現在這片空域裡的少年,此刻仍然在普羅米修斯號的艦橋上,對著空間站的方向沉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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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羅斯這輩子經歷過很多次被圍堵的場面。在美杜莎戰役的情報前哨站,他被三個混沌教團的間諜用等離子手槍頂住過後腰,當時他面不改色地請對方喝了一杯摻了吐真劑的威士忌。在軍情局內部的年度審計聽證會上,他被七個來自不同部門的審計官輪流盤問了整整六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還順便帶走了其中兩個人的名片,說以後可以挖角。但此刻,被維羅妮卡中校和艾莉西亞少校一左一右堵在空間站走廊的牆角,他忽然發現自己手裡那隻咖啡杯已經空了,而他連什麼時候喝光的都記不起來。book18.org

「安德羅斯中校,」維羅妮卡的耐心顯然已經被耗到了極限,「你剛才說將軍在普羅米修斯號上。但普羅米修斯號離這裡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超光速航程。哈德良的屍體已經送去做基因比對了,憲兵已經登記完戰犯名冊了,連伊索爾德上校都把她所有的等離子炮台安裝完了。你們的穆利恩將軍是打算在旗艦上待到永恆王座計劃自動完成,順便讓我們委員長站在這裡等他等到退役嗎?」book18.org

艾莉西亞從另一側探出頭來,眼睛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不再發抖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被逼到絕境後破罐破摔的勇氣:「中校,你就直說吧——將軍到底什麼時候來?你不用給我精確坐標,不用給我星圖。給我一個估計。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還是他打算等所有的事全部結束之後才出現?」book18.org

安德羅斯將空咖啡杯放在牆角的自動回收托盤上,摘下軍帽,用袖口擦了擦帽檐內側那道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重新戴好。他的仿生耳在空間站的冷白燈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淡橙色——不是緊張,而是一個老油條在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時,體內所有經驗值同時激活的信號。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軍裝內袋裡掏出那隻加密通訊器,手指在撥號面板上懸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按下了普羅米修斯號旗艦艦長陳天行上校的直接熱線。book18.org

加密頻道接通的提示音在走廊的安靜角落裡響了三聲。每一聲都像是一顆被投進深井的石子,落得很遠才聽到迴音。維羅妮卡和艾莉西亞同時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通訊器那端傳來了陳天行上校的聲音。陳天行是一個聲音永遠不緊不慢的中年軍官,在第三艦隊服役了二十年,以在任何緊急情況下都能用彙報天氣預報的語調報告戰況而聞名。「安德羅斯中校,這裡是普羅米修斯號旗艦艦橋。陳天行在聽。」book18.org

「陳上校,請幫我確認一下——穆利恩將軍目前還在旗艦上嗎?」安德羅斯的聲音仍然是那種溫文爾雅的牛津腔,每一個音節都彬彬有禮,但他握著通訊器的手指指節已經開始泛白。book18.org

陳天行沉默了兩秒。這兩秒的沉默對於安德羅斯而言,是一枚正在從高處墜落的炸彈從脫離掛鉤到觸發引信之間那一段最安靜的時間。「將軍不在旗艦上。」陳天行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平穩底下的那層信息量已經炸在了安德羅斯的臉上,「他在大約四十分鐘前離開旗艦,親自率領第三艦隊獨立輕型突擊集群,去追捕哈德良第三軍團潛逃的四個分艦隊。」book18.org

安德羅斯感覺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後脊背沿著脊椎一路涼到了尾椎骨。他的仿生耳在維羅妮卡和艾莉西亞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的銳響中轉為了深紅,但他的聲音仍然強撐著那層牛津式的沉穩:「潛逃——什麼潛逃?什麼時候發生的事?軍情局為什麼沒有任何記錄?」book18.org

陳天行的聲音出現了極其微弱的波動,那是他作為老艦長在向一條情報鏈路通告內部失察時的克制與不滿。「我也是剛剛得到林堅毅少將轉發的情報。哈德良的幾名心腹軍官在元帥被處決後不久,通過一顆此前未被發現的加密通訊衛星接收到了空間站指揮系統被摧毀的自動預警。目前大約有四個分艦隊,總計約二十萬第三軍團士兵,已經開始從太陽星域各條停泊線潛逃。這些人脫離集中管理後,一旦成功越過太陽星域邊界,就可能變成銀河海盜、私人軍閥、混沌教團的僱傭兵——或者三者皆是。」book18.org

安德羅斯閉上了眼睛。他閉得很緊,眼角的魚尾紋全部擠了出來,然後在兩秒後猛地睜開。「將軍現在在哪?」book18.org

「將軍的判斷是——這四個潛逃分艦隊中最強大的一支正在試圖突破太陽星域與天狼星聯盟之間的網道入口。」陳天行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他已經聯繫了第五艦隊的林向陽上將,在太陽星域外圍布下了攔截網。第五艦隊會負責攔截另外三支分艦隊,但天狼星聯盟境內的那條網道入口一旦被突破,追捕難度將呈幾何級數上升。所以將軍親自帶著獨立突擊集群去追那支最核心的潛逃艦隊。」book18.org

「天狼星聯盟。」安德羅斯的聲音在這個名字上變了調,不是恐懼,而是一個老情報官在聽到某個已經被軍情局標紅了很久的高風險區域代碼時的本能反應,「那個在戰爭期間始終保持中立、既不肯加入救國委員會也不肯承認任何聯邦權威、同時暗中向所有參戰方販賣戰略物資的政治黑洞?他要親自進那個地方?」book18.org

「是的。」陳天行的回答沒有任何停頓,「將軍說,要解決天狼星的政治問題,必須有一個份量足夠大的人去。任何低於他的層級去談判都會被天狼星的決策層視為輕視。」book18.org

安德羅斯將通訊器從耳邊拿下來,用拇指按下掛斷鍵。然後他抬起頭,正對上兩位副官那兩張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的臉。艾莉西亞張了張嘴,嘴唇翕動著發出了一連串沒有連成句的音節。維羅妮卡的右手已經無意識地將光劍劍柄從腰間解了下來,握在手裡捏得死死的。book18.org

「他不在——他不在任何一艘到達這個空間站的船上。」book18.org

安德羅斯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背後那扇會議廳的合金防爆門,「他已經在去追哈德良殘部的路上了,要經過天狼星聯盟的網道。你們想讓委員長知道這個消息的話——或者說,你們知道她聽完之後會發生什麼的話——」走廊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遠處傳來憲兵部隊清點戰犯名冊的報數聲,以及伊索爾德上校在某條交叉通道上通過加密頻道對自己的炮台陣列進行最終確認的短促命令。這些聲音都在正常運轉,空間站里的所有武裝力量都在按計劃良好有序地推進著各自的任務軌道。唯一沒有到位的是那個該站在母親身邊的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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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嘴唇張開了,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她那雙在會議中心門口拔槍時都未曾顫抖的手,此刻正將光劍劍柄握得指節發白,劍柄的合金外殼在她掌心裡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艾莉西亞站在她身側,手裡那塊從上午攥到現在的紙巾包已經被揉成了一個小小的紙漿球,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此刻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裡已經不再有剛才追問安德羅斯時的急切——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深的、從胸腔底部翻湧上來的驚慌。book18.org

「他親自帶突擊隊去追?」艾莉西亞的聲音尖細得幾乎破了音,她轉向維羅妮卡,像是在向比她軍銜更高的同僚尋求某種不可能的否認,「他剛凈化完!他的身體才十九歲!凈化艙的醫療記錄上寫著他的肌肉密度只有凈化前的百分之六十二,骨密度還沒完全恢復到可以承受高G機動——他怎麼能自己去帶突擊隊?艦隊里隨便哪個旅長不能帶隊嗎?伊索爾德上校不就站在外面嗎?」book18.org

維羅妮卡沒有說話。她的下頜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因為她也知道問題的答案。哈德良的四個分艦隊是永恆王座計劃收網階段最危險的變數,這些心腹軍官手裡掌握著第三軍團最精良的艦船和最完整的作戰數據,一旦讓他們進入天狼星聯盟的政治庇護區,剿滅成本將呈幾何級數上升。而天狼星聯盟那些商人寡頭只認一種東西——份量。一個第三艦隊的中將或者少將去敲門,他們連談判桌都不會擺出來。必須是穆利恩本人。只能是他。book18.org

但她也在腦子裡同步計算著另一個數據。凈化後的衰落期持續兩到三年,前六個月是最脆弱的窗口期。十九歲的骨骼在承受長時間高G過載時骨折風險是成年狀態的三倍以上,免疫系統對陌生星域病原體的防禦指數不到正常水平的一半,而天狼星聯盟外圍的網道入口附近有一整片被遺棄的雷區——那是戰前聯邦海軍留下的反侵入雷場,至今無人排雷。book18.org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那扇合金防爆門毫無預兆地滑開了。不是被手動推開,不是被控制系統按程序開啟,而是被某種從門後湧出的壓迫感直接激活了防爆門的應急感應裝置。門軸在液壓系統的低鳴中向兩側急速收攏,露出門後那個站在冷白燈光正中央的女人。book18.org

母親站在會議大廳的門口。她赤著腳。那雙十二厘米的午夜藍高跟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踢掉了,一隻歪倒在會議桌腿旁邊,另一隻落在那道剛被清洗乾淨的防爆門凹槽邊緣。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腳背的弧度緊繃而優美,腳趾因為地板冰涼而微微蜷曲,但她的步伐沒有任何蜷縮感——她像是一台剛剛被同時激活了所有戰鬥系統的女武神機甲,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地板的防滑紋路在她的腳掌下發出被碾過的細碎聲響。book18.org

那件午夜藍的華麗禮服裙擺在她急促的前進中被扯得獵獵作響,裙擺的開衩從大腿根部裂開了最後幾道完整的絲線,整條左側開衩完全撕開,將她整條雪白修長的左腿從大腿根部到腳踝全部暴露在走廊的慘白燈光下。她的深棕色髮髻已經散了——不是幾縷髮絲垂下,而是整頭長髮全部散落,濃密的波浪形長卷髮披散在她裸露的雙肩和脊背上,發梢隨著她的腳步在她背後猛然飛揚。禮服的低胸領口在急速前進中被風壓吹得往兩側滑開,露出更完整的鎖骨和乳房,但她毫不在意自己此刻的外觀,她甚至沒有低頭去將肩帶拉回去。book18.org

她的右手食指直直地指著前方——指的不是安德羅斯,不是艾莉西亞,而是在她被完全暴露在走廊燈光下的那個方向,正以秒速衝撞進視野邊緣的伊索爾德上校。伊索爾德正從走廊另一側的通道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塊剛確認完外圍炮台陣列部署的數據板,深紅色的短髮還在慣性作用下微微向後飄。她一抬頭,和母親那雙褐色眼睛直接對撞在一起,整個人在瞬間僵立在原地。book18.org

「伊索爾德·馮·克萊斯特!」母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音節都帶著那種穿透合金甲板的穿透力,像是被人用鐵錘敲在龍骨上的重低音,「你被派去突擊這個空間站,一個活著的第三軍團逃亡軍官都沒抓回來!四個分艦隊!二十萬人!在你的防線眼皮底下跑了!而你——你就站在這裡調你的炮台陣列,整整調了四十分鐘,直到穆利恩親自帶突擊隊去替你追那群亡命徒——你現在還站著不動?」book18.org

伊索爾德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從淺粉變為了紙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那幾個分艦隊是在行動開始前就提前從外圍泊位溜出去的,第三艦隊的封鎖線在那一刻還沒有完全閉合——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的餘光看到了安德羅斯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對她連連搖頭,那張老臉上寫滿了「不要在這時候說任何話」。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將數據板按在胸前,立正站好,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母親的矛頭在下一秒轉向了安德羅斯。他站立的位置已經退到不能再退——背後是牆,左側是憲法部隊的戰犯名冊推車,右側是維羅妮卡仍未出鞘的光劍。他無處可躲。母親的食指懸在他的鼻尖前方,塗著萊奧諾拉紅的指尖在空氣中令人心慌地紋絲不動,但她的嘴唇卻在發抖。book18.org

「安德羅斯,你告訴我,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他剛凈化完!他的骨密度還沒恢復到可以承受長時間高G機動!他每次凈化結束後的前兩年都是我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的——美杜莎戰役之後他的凈化衰退期持續了整整三年零兩個月,他的免疫系統在前半年連瘟疫星系的通用疫苗都扛不住!這些你都知道,全都在軍情局的檔案里!你知道。你當然知道。知道為什麼不阻止他?」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後半句裂開了。那個本該重錘般落下的尾音在半空中斷成了兩截沙啞的低音。她的右手手指仍指著安德羅斯,但那隻手開始發抖,從指尖沿著掌背向上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再到她整個赤裸的肩膀。安德羅斯摘下了軍帽。他將帽子放在身旁的推車邊角,然後抬起頭來望著她,用這輩子最不像油嘴滑舌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委員長閣下,穆利恩將軍是一個人登上突擊艦的。他在出發前沒有通知我,沒有通知林堅毅,沒有通知陳天行——他直接給伊索爾德上校下達了封鎖陣型指令,然後自己對突擊集群下達了編隊起飛命令。決策到執行全程在十二分鐘內完成。我們所有人都是在他離開之後才得知消息。別說阻止——連追都追不上。」book18.org

母親的手指在他說完這段話的過程中緩緩垂了下去。她的手臂落回身側,像被抽掉了骨架。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下唇在無聲地抖動,然後她忽然從喉嚨深處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在半空中撞碎了。book18.org

「他就是不想讓我跟去。」她的聲音忽然變低了,低到只有安德羅斯和伊索爾德能聽見,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咬碎了什麼東西後吐出來的,「他怕我攔他,怕我對他嘮叨,怕我在艦隊頻道里訓他——所以他不聯繫我,不跟我告別,不等我見他一面,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跑了。在伊甸星上他頭也不回地跑了,在會議中心裡他頭也不回地跑了,現在還是這樣——永遠這樣。」book18.org

她的手猛地握成拳,抵住自己的胸口,那枚血色鑽石戒指壓在她左側鎖骨下方的肌膚上,壓出了一小道深色的凹痕。她的睫毛濕了,但沒有哭——淚水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被她強行含住,像是某種絕對不能暴露在走廊燈光下的秘密。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安德羅斯,聲音已經不再尖銳,而是變成了一種更低沉的、近乎自言自語的惶急。book18.org

「路上——路上會有危險嗎?天狼星聯盟的網道入口外面,有那片舊雷區——聯邦海軍的雷區,戰前布下的,現在沒有任何更新數據。萬一他的突擊艦航道偏了,萬一他沾到磁雷的邊緣,萬一——」她的聲音再次斷了,像一台被強行拔掉電源的廣播系統在停止前發出的最後一聲電磁嘯叫。然後她整個人轉過來,還是那副披頭散髮的樣子,但臉的朝向已經變成了完全的行動性。她的身體繃得極緊,從肩到臀每一寸豐腴曲線都像是被灌進了液壓油,她的美艷在這一瞬完全轉變為另一股力量。她看著還僵在原地的伊索爾德和維羅妮卡,聲音猛地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book18.org

「維羅妮卡!立刻去準備好我的私人戰鬥機!備滿補給和護盾充能!申請與中央艦隊封鎖網的自動識別免檢協議——我不要從旗艦周轉,我要直接去追他。快。」然後她轉過身來,對著還站在原地的伊索爾德說,「你跟我的機隊一起出動。你負責艦群的航向計算——你那一身炮台陣列的推演力今天別再給我拿來做別的。」伊索爾德當場彈起來立正,轉身跑向通訊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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