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殞 (20)國教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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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站在監控室門口,過膝長靴的靴底踩在暗色石材地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低頭垂目的聖騎士,掃過那些將身體緊貼在牆壁上、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的紅衣主教,掃過穹頂上那枚仍然在緩緩旋轉的巨型全息聖徽。然後她轉過身,重新走進了監控室。book18.org

她沒有看地上艾薩克主教那具還在無意識發出含混音節的空殼。她走到全息監控屏前,伸出右手,五指在操控面板上方輕輕一拂。精神力從她的指尖滲入控制台的每一條數據線路,像一股無形的、不可阻擋的潮水,沿著監控系統的所有信息管道同時奔涌而出。存儲硬碟在她精神力的衝擊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電子慘叫,然後全部熔毀。備份伺服器在空間站另一端的設備間裡同時過載,處理器核心溫度在三秒內飆升到熔點,矽晶片在封裝內部炸裂成一團團微小的火花。雲端備份——那些被自動上傳到國教團中央教廷資料庫的加密文件——在她精神力追蹤到存儲節點的同時被逐條粉碎,連同索引目錄和元數據一起被抹除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book18.org

全息監控屏在她面前逐塊變黑。先是休息室的畫面,再是走廊,再是聖堂側廳,再是泊位。每一塊螢幕熄滅時都發出一聲微弱的電流嘶鳴,像是某種不甘心的、最後的呻吟。當最後一塊螢幕也黑下去之後,母親收回手,轉過身,走出監控室。book18.org

走廊里的聖騎士們仍然保持著低頭垂目的姿勢。他們不知道監控室里發生了什麼,但從那些依次變黑的螢幕和從設備間方向隱隱傳來的焦糊氣味中,所有人都得出了一個不需要被明確告知的結論。母親從他們中間走過,過膝長靴的每一步都在石材地面上踩出清脆的、不緊不慢的聲響。book18.org

她在走廊盡頭停下了腳步。那裡站著三位紅衣主教——那個禿頂矮胖的老人,一個瘦高如鶴的中年女人,以及一個面容年輕但頭髮已完全花白、眼眶深陷的修士。他們是伊甸空域國教團體系中最核心的三個人物,是艾薩克主教的直屬下屬,是這場陰謀中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參與者。他們看著母親朝自己走來,禿頂老人的嘴張開了又合上,瘦高女人的手指在長袍袖口裡絞成了青白色,花白頭髮的年輕修士則乾脆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某個早已被預見的結局。book18.org

母親沒有殺他們。她只是站在他們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從三人臉上依次掃過,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你們今天看到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你們不認識一個叫湯諾萬的見習修士。這間空間站里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未經授權的監控畫面。艾薩克主教因為突發腦溢血在監控室中失控,你們趕來時他已經喪失了語言能力和基本認知功能——這就是你們記住的全部內容。」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從一萬多年歲月中淬鍊出來的絕對權威。她的精神力在說話的同時無聲地滲入了三人的意識表層,像一把精密的、不可見的手術刀,在他們記憶的特定區域中精準地切除、縫合、重塑。禿頂老人的瞳孔在她話語落下的瞬間渙散了一秒,然後重新聚焦,但聚焦後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剛才那些恐懼、憤怒和難以置信。他微微歪了歪頭,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光禿的頭頂,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像是在努力回憶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book18.org

瘦高女人眨了眨眼,低頭看到自己絞在袖口裡的手指,莫名其妙地鬆開了它們,然後朝母親微微欠身,動作禮貌而機械,像是在對待一位忽然出現在走廊里的、不太熟悉的高級官員。花白頭髮的年輕修士睜開眼睛,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目光掠過母親臉上那幾滴還沒擦乾淨的暗紅色血斑時沒有任何反應——他不再認識那是什麼,也不再記得它們是怎麼出現在她臉上的。book18.org

母親轉過身。紅衣主教們在最短時間內確認了主教突發腦溢血的事件,並第一時間向中央教廷進行了彙報。聖座親自批准了一切,她即將被恭送出伊甸空域。聖騎士們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巡邏狀態,之前被警報驚醒的飛行平台引導員也已經開始重新調配泊位資源。空間站里一切都在以國教團特有的效率回歸正軌,除了設備間的技術人員正在焦頭爛額地處理幾組莫名燒毀的伺服器和兩個撞鬼般同時過載的備份陣列,一切都顯得如此正常。book18.org

她並不打算就此罷手。那三位紅衣主教的記憶已經被她修改過了——他們不再記得湯諾萬,不再記得監控內容,不再記得她在監控室里對艾薩克做的每一件事。但他們的記憶被修改這件事本身,是一個不可修復的漏洞。任何足夠高明的靈能者都可以在足夠長的時間裡從他們的大腦深處挖掘出被修改的痕跡——那些被切除的記憶碎片不會完全消失,它們只是被覆蓋了,像一張被反覆錄製的全息光碟,只要用正確的角度和足夠強的光束去讀,舊數據仍然可能被恢復。而國教團中央教廷里有足夠高明的靈能者。book18.org

最乾淨的解決方案,是把這三個紅衣主教也處理掉。不需要多複雜,三個「突發腦溢血」就足夠了。她一邊朝泊位走去,一邊在腦子裡規划著順序——先處理那個禿頂老人,他是三個人中地位最高的,接下來的事情會更容易——然後一個聲音從走廊側面的岔道中傳了出來。book18.org

「委員長閣下。」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的、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失態的禮節感。母親停下腳步,側頭看去。一個穿著純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從岔道中走出來,他的長袍沒有任何金色紋飾,領口也沒有聖徽,只有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琺琅徽章——那是聖座私人助理團隊的專屬標識,在整個國教團體系中不超過十個人有資格佩戴。他身材中等,面容平淡到近乎沒有特徵,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在身前,朝她微微欠身,動作里的每一寸弧度都精確到了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程度。book18.org

「聖座閣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的語調平穩而恭謹,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開口前被仔細稱量過,「並誠摯地邀請您到他的私人修行室一晤。聖座閣下說,他有幾件事想當面向您解釋。關於艾薩克主教的罪行。關於國教團的失職。以及——」他停頓了一拍,那雙平淡無奇的眼睛在暖金色聖光中與母親對視了一瞬,「——關於一個您可能會感興趣的秘密。」book18.org

母親看著他的臉。那雙褐色的眼眸在那張沒有任何特徵的平淡面容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當然知道他說的「秘密」可能是什麼——也可能什麼都不是。聖座也許是真的想道歉,也許是想在她離開之前做最後一次政治表態,也許是想在她面前跪下求饒。但也可能——可能性極小,但不等於零——這是一個陷阱。雖然聖座的命令已經通過全息通訊傳遍了整個空間站,雖然任何人試圖對她動手都會違反聖座剛才親自下達的命令,但這裡有幾百個聖騎士,幾十位中高階祭司,以及一套運轉了數千年的宗教體系所積累的全部資源。如果聖座真的想在這裡除掉她,他完全可以讓這間空間站在亞空間航道中「意外解體」,然後把一切歸咎於導航系統的故障。book18.org

但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如果聖座真的想在這裡除掉她,那就意味著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聖座也一併處理掉。她本來就在考慮要不要把那幾個紅衣主教滅口——多滅一個聖座,並不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反而可以讓一切變得更加乾淨。聖座是伊甸空域國教團體系中唯一一個職位高於艾薩克的存在,是唯一一個可能從中央教廷的備份系統中恢復那些被刪除數據的權限持有者,是唯一一個在她離開這座空間站後仍然有能力重新串聯起所有線索的人。如果聖座死了,這場發生在伊甸空域的意外插曲就徹底失去了追查的中心節點。而中央教廷在失去聖座之後至少要花幾百年才能選出下一任教宗——到那個時候,她早就把整件事埋在歷史的塵埃下了。book18.org

「帶路。」她說。book18.org

聖座的私人修行室位於空間站最深處,遠離所有日常活動的區域。助理領著她穿過一條又一條越來越窄、越來越暗的走廊,兩側的全息壁畫從聖徒殉道變成了更古老的主題——那些壁畫描繪的不是國教聖典里的故事,而是一些更加遠古的、來自人類文明早期的宗教象徵。她認出了其中幾幅:火焰中的荊棘,洪水中漂浮的方舟,以及一個被群星環繞的、正在孕育宇宙的女性輪廓。暖金色的聖光在這些壁畫上被調得極暗,只留下勉強夠照亮圖像的微光,讓整個走廊散發出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老而沉重的氣息。book18.org

修行室的門是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合金門,比休息室那扇雕刻著聖典花卉紋樣的木門樸素得太多,但門框兩側各嵌入了一枚只有在高階靈能者眼中才能看到的靈能封印,封印的紋路在母親走進時發出了極微弱的藍色螢光,然後自動熄滅——那些封印在識別到她的精神力強度後自動放棄了一切攔截的嘗試。book18.org

門打開。修行室內部比母親想像中更小,更樸素。沒有穹頂,沒有全息光點,沒有暖金色的聖光,只有一面普通的白色天花板和四面普通的白色牆壁。室內唯一的家具是一張黑色的木質矮桌和兩個同樣黑色的坐墊。桌上放著一壺還在冒著熱氣的茶,兩隻粗陶茶杯,以及一本被翻到中間的紙質聖典——真正的紙質聖典,書頁的邊緣已經被翻閱得起了毛邊,但整體保存得仍然完好,封面上沒有任何金色紋飾,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手寫的字跡,那字跡因年代的久遠已微微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book18.org

牆壁的另一側懸掛著一面巨大的深灰色帘布,帘布的材質厚重而密實,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遮住了整面牆。帘布前方的地面上擺放著一隻小型的香爐,香爐里燃著幾塊正在緩緩冒煙的樹脂,那股清冽而微苦的香氣與休息室浴池中的乳香和沒藥截然不同——這是純正的乳香樹脂,不是合成香料,是國教團最古老的配方,據說可以追溯到伊瑞斯特夫人本人親手調配的第一批聖香。book18.org

聖座站在修行室中央。他沒有穿聖座上朝時那套鑲滿星輝石的華麗聖袍,只穿了一件簡樸到近乎粗糙的純白色麻布長袍,赤足踩在微涼的黑色石材地面上,蒼老到近乎抽象的面容在室內樸素的白色燈光下顯得比全息投影中更加乾癟,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澤依然清澈而穩定,像兩顆被放置在古老神龕深處的、從未被動用過的全新透鏡。他的背微微彎著——不是因為衰老頭,而是因為在母親走進來的同時,他朝她鞠了一躬。不是那種正式的、在公開典禮上欠身致意的標準禮儀,而是一個更深的、雙手同時從寬袖中伸出交疊在胸前的、國教團聖典中只對最高級別聖徒才使用的古老禮數。book18.org

「委員長閣下,」他的聲音和全息通訊中一模一樣,平穩、莊重、每一個字都帶著被無數個世紀反覆打磨過的溫潤重量,「感謝您願意來。請坐。」book18.org

母親沒有坐。她站在修行室中央,過膝長靴的靴底踩在冰涼的石材地面上,藏青色軍裝禮服的立領緊扣著修長的脖頸,她的琥珀色眼眸從聖座蒼老的面容掃向那張簡陋的矮桌,掃向那本被翻到中間的紙質聖典,掃向牆壁上那面巨大的深灰色帘布,然後重新落回聖座臉上。book18.org

「解釋。」她說。語氣比她在艾薩克監控室里說「看得開心嗎」時更加冰冷。book18.org

聖座直起腰,雙手仍然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他看著母親的臉,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沒有算計,沒有恐懼,沒有被逼到角落裡的慌亂,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被漫長的歲月反覆浸泡過的、近乎悲哀的平靜。book18.org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國教團向您正式道歉。」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在內心裡排演過無數遍的、不容修改的判詞,「艾薩克·佩里格里姆所犯下的罪行,我作為聖座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滲透了中央艦隊後勤系統,竊取了穆利恩將軍在天狼星域的作戰數據,並將這些數據通過潛伏人員傳遞給了天狼星聯盟。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修改了您的導航系統,迫使您在亞空間航道中迷失方向並降落在伊甸空域。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您做了那些事。」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老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我不知情,但這不能成為我的藉口。他是我的下屬,是我親手任命的伊甸空域牧區主教,他的所有罪行都是在國教團的名義下實施的。您對他的復仇完全合理。您對國教團的任何憤怒和處置,國教團都將無條件接受。」book18.org

母親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眼眸中的冷意沒有任何消融的跡象。她不相信他剛才說的任何一個字。不是因為她能從中找到什麼漏洞——恰恰相反,他的道歉太過完美,太過滴水不漏,每一個措辭都在最恰當的位置承擔了最恰當的責任,同時又在「不知情」的重複申明中為自己保留了最乾淨的退路。這是一個在她的世界裡活了太久的人才會掌握的技巧。book18.org

「但我請您來,不是為了向您道歉。」聖座說,「道歉是必須的,但不是最重要的。我請您來,是想問您一個問題。」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眶中與母親對視,「您是否知道國教的歷史?」book18.org

母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不是她預期的任何問題。她預期的是政治談判,是利益交換,是聖座試圖用某種她不知道的籌碼來換取她對國教團的寬恕。但他問她歷史。book18.org

「知道,」她說,語氣仍然冰冷,但多了一層被這個問題勾起的、淺淡的記憶層,「國教團的創始人是伊瑞斯特夫人。舊銀河聯邦科學院的首席研究員,人類文明史上最傑出的靈能科學家。在惡魔戰爭爆發前大約三百年,她辭去了科學院的所有職務,成立了一個叫做『國教團』的組織。最初的規模很小,只是一個由科學家和哲學家組成的學術沙龍,討論的主題是『人類文明在面臨滅絕級威脅時的精神韌性』。戰爭爆發後,這個組織迅速膨脹成了一個覆蓋整個銀河系的宗教體系,因為伊瑞斯特夫人在組織成立之初就寫下了一整套預言,精確描述了惡魔入侵的來源、方式和時間,以及人類文明在戰爭中可能面臨的每一次重大轉折。這些預言在後來的三千年戰爭中被逐一證實,國教團的地位因此不可動搖。伊瑞斯特夫人本人在惡魔第一次大入侵時犧牲於聖座星系的保衛戰中,她的遺體被保存至今,每年她的殉道日都會有數十億信徒前往朝聖。」她停了半拍,嘴角那抹沒有笑意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我見過她本人。戰前,在一次聯邦科學院的年會上。她是個聰明人,邏輯嚴密,思路清晰,不像是會創立宗教的那種人。所以我當時很好奇——一個科學家為什麼要搞宗教?」book18.org

聖座微微點頭,像是在讚賞她的記憶力和概括能力。他的嘴唇在密集的皺紋深處彎起了一道意義不明的弧線。book18.org

「您說的完全正確。伊瑞斯特夫人確實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她的預言也確實都被後來的歷史逐一證實。但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一個科學家,一個在邏輯和實證主義的教育體系中度過了整個職業生涯的研究者,為什麼會在戰爭的陰影尚未降臨的和平年代,忽然放棄所有學術聲譽和職業前景,創辦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荒謬至極的宗教組織?科學的根基是懷疑,神學的根基是信仰。這兩者從根本上是對立的。一個科學家可以研究宗教,但一個科學家不會創立宗教——除非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除非她所知道的那件事,用科學的語言無法讓人類在恐懼面前保持清醒,而只能用宗教的語言才能讓人類在絕望中繼續活下去。」book18.org

母親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獵食者般的銳利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被說服,不是被打動,而是一種在極短時間內重新排列所有已知信息並將它們與面前這個人剛剛說出的每一個字進行交叉比對的、高度集中的警覺。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冷了下去。book18.org

聖座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赤足踩在黑色石材地面上,走到那面被深灰色帘布完全覆蓋的牆壁前,枯瘦的手指從麻布長袍的寬袖中伸出,抓住了帘布的邊緣。book18.org

「我想說,伊瑞斯特夫人並不是國教真正的創始人。」book18.org

他拉下了帘布。book18.org

厚重的灰色布料從天花板一路滑落到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帘布後面露出的不是一面空曠的牆壁,而是一幅占據了整面牆的巨大全息畫像。畫像的尺寸極其驚人——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寬度至少占了修行室整個側牆的三分之二。但這張畫像上沒有聖徒,沒有聖女,沒有國教聖典里任何一個熟悉的故事場景。畫像上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不是伊瑞斯特夫人。book18.org

那個人的面孔出現在全息畫面的正中央,占據了畫面大約三分之一的空間。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舊銀河聯邦科學院制服——是兩百多年前的款式,立領的設計比現在的軍裝更加簡潔,左胸口袋上方繡著科學院的徽章,徽章下方是幾行細密的文字,透過全息影像的像素抖動隱約能辨認出「高等研究員」和「首席項目負責人」的字樣。他的面容極其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三十五歲——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一個三十五歲的年輕人。那是我的眼睛,但我從未在任何鏡子或全息影像中見到過這雙眼睛裡的那種表情。那是一種極深的、極沉的、像是在凝視著某個不可挽回的未來而又無法向任何人開口的、被徹底鎖死在內心深處的悲哀。book18.org

那是我。book18.org

那是我本人。book18.org

母親的身體僵住了。她那雙琥珀色眼眸里的瞳孔急劇縮小,整張臉上所有肌肉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同時失去了張力,然後又同時繃緊,形成一種她在戰場上被等離子炮擊中護盾時才會出現的、極致的應激反應。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她沒有想說——而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幅畫像上那張年輕的臉。那是她的兒子。那是穆利恩。但她所認識的穆利恩,是她在一萬多年前親手撫養長大的那個嬰兒、男孩、少年和男人,是她看著他從不會翻身到能握住等離子步槍、從牙牙學語到能在全息作戰會議上用平靜而冷漠的語調下達軍團級調動命令的全過程。但這張畫像上的穆利恩,她從未見過。他的臉更年輕,更瘦削,顴骨的位置和下巴的弧線和她記憶中的穆利恩有細微的差別——那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段的生理差異,像是二十六歲和三十五歲之間的差異——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彩,那個嘴角的弧度,那個鼻樑的線條,那些特徵她永遠不可能認錯。book18.org

那就是她的兒子。book18.org

聖座的聲音在修行室里繼續響著,平穩而莊重,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是在她大腦深處炸開了一發等離子手雷。book18.org

「委員長閣下,國教真正創始人,是穆利恩將軍。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停頓了一下,那雙清澈的老眼從畫像上移開,轉向了母親已經完全僵住的臉,「是兩百五十年前,在兩輪凈化之前的穆利恩教授。穆利恩閣下和您一樣是永生者,只是他的永生形式與您不同——他每百年會自動凈化一次記憶,對吧?每凈化一次,他的大腦就會被全部洗白,重新從少年開始成長,所以他不記得兩百五十年前的事。但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兩百五十年前那個建立了國教、寫下了預言、將伊瑞斯特夫人推上前台的男人,和現在在天狼星域全殲哈德良殘部的男人,是完全同一個人。他是您的兒子。他一直是您的兒子。只不過,他在這兩百五十年之間已經自我凈化了兩次——而作為母親,您經歷的一萬多年裡,他始終是,同一人。」book18.org

母親的拳頭在軍裝禮服袖口下攥緊了。她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膚里,掐得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膚變成了深紅色。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在暖金色聖光中容光煥發的絕美面容上,剛才那些關於湯諾萬的一切都被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更加濃烈也更加粗暴的情緒吞噬了。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我兒子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活了兩百五十年——活了兩輪——乾了一堆我不知情的大事——而我卻毫不知情?」book18.org

聖座微微欠身,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幾乎是帶著同情的微笑。「是的,閣下。」book18.org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薄的線。那雙琥珀色眼眸深處的光澤不再是冰冷的獵食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加危險的、正在劇烈翻湧的熾熱岩漿。她重新轉向那幅畫像,盯著那張她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年輕面孔,盯著那雙盛著被徹底鎖死在內心深處的悲哀的眼睛。她張了張嘴,吐出的每個字都被壓得很低,但從那低沉的語調中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一種極其古老的、被背叛後的憤怒。book18.org

「伊瑞斯特夫人是他的什麼?」book18.org

聖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他的雙手從寬袖中伸出來,交疊在胸前,做了一個國教聖典中代表「追念與禱告」的手勢。book18.org

「伊瑞斯特夫人,是他的情人。」他說,語氣里有一種被壓了太久後終於得以釋放的、沉甸甸的莊重,「在穆利恩閣下的系統分析中,他同時預判了惡魔艦隊對銀河聯邦世界的大規模入侵,以及蟲族在銀河系邊緣的崛起。這兩種威脅的規模都是毀滅性的,任何常規軍事力量都無法在正面交鋒中同時抵禦兩股力量的夾擊。穆利恩閣下認為,當人類文明面臨這種級別的滅絕威脅時,軍事防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類的精神。如果人類在戰爭的漫長黑暗中喪失了希望,喪失了信仰,喪失了繼續戰鬥下去的意志,那麼再強大的艦隊也無法拯救這個文明。」book18.org

聖座的目光轉向畫像上那張年輕的面孔,注視著那雙盛滿悲哀的眼睛。他的嘴唇在白色鬍鬚的掩蓋下微微翕動,用一個極輕的、近乎耳語的音節繼續說了下去。book18.org

「因此他設計了四個備份方案,作為人類文明在毀滅性戰爭中存活下去的不同路徑。第一個,就是國教——一個以信仰為核心的宗教體系,通過預言和神諭提前為人類建立精神支柱,讓人們在最黑暗的時刻仍然相信有一個超越死亡的存在值得為之戰鬥。伊瑞斯特夫人是這一方案的執行者。她以舊銀河聯邦科學院首席研究員的身份和信譽作為擔保,將穆利恩閣下的預言包裝成『聖典』,將他自己包裝成『第一聖女』,在科學界還不理解她在做什麼的時候,她已經在民間完成了最初的信仰滲透。她做到了——國教團的信仰在惡魔戰爭爆發的第一年成為了銀河聯邦平民階層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無數人在國教的聖典中找到了面對死亡的勇氣。她就是那個在最危難的時刻,按照穆利恩閣下的布置,將整個計劃付諸實施的女人。」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身,重新面對著母親那雙正在劇烈翻湧的火熱眼睛。book18.org

「第二個,是十支飛向河外星系的探險隊。每一支都攜帶著完整的人類基因庫、知識資料庫和胚胎冷凍艙,目的地是十個經過精密計算、最有可能避開惡魔艦隊和蟲族活動範圍的星系。它們是人類文明的種子,如果銀河系內的人類在戰爭中全部滅絕,這些飛向外部的探險隊中至少有一支——按穆利恩閣下的計算,至少有四點七支——能在遙遠的異星系重新點燃人類文明的火種。」book18.org

「第三個備份方案的內容,除了穆利恩閣下本人之外,沒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伊瑞斯特夫人也不知道。他在與她的最後一次通訊中提到過這個方案的存在,但沒有說任何細節。他稱它為『最終選擇』,說如果前兩個方案都失敗了,這個方案會被自動觸發。」book18.org

「第四個方案,」他抬起一隻手,指向母親,那隻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是正在發生的現在。兩百五十年前穆利恩閣下就已經規劃好了——新銀河帝國。一個在舊銀河聯邦廢墟上建立起來的、由永生的女皇統治的新帝國。您。是他選擇的君主。您是他在這局跨越數百年的棋局裡,親手放在最終位置上的那枚棋子。他計劃讓您加冕為帝國女皇。」book18.org

修行室里陷入了一片極其沉重的沉默。那個從香爐里升起的乳香煙霧在空氣中被某種看不見的波動推散開來,畫出一道又一道扭曲的、不規則的弧線。母親站在那幅占據整面牆壁的巨大畫像前,站在那些焚香煙霧的正中央,站在她的兒子兩百五十年前凝視過的同一雙眼神下,雙拳在袖口下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膚里,整個人從發梢到腳尖都繃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book18.org

她火冒三丈。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兒子瞞著她活了兩百五十年——永生者對時間的感受本來就和凡人不同,她活了一萬多年,兩百年對她而言只是一個片段。也不是因為他瞞著她設計了國教、安排了探險隊、規劃了一個帝國的加冕——她在這漫長歲月中被無數人安排過無數計劃,她的兒子也不過是其中做得更加精密的一個。book18.org

讓她火冒三丈的,是那個畫像上的女人並不存在於這幅巨大的全息畫像上,但她的名字已經在這個房間裡被提到了太多次,在每一個關於「備份方案」的敘述中都像一條隱藏在草叢深處的毒蛇一樣盤踞在最核心的位置。伊瑞斯特夫人。他的情人。book18.org

她站在這裡,在一間國教修行室里,在一座她剛剛為了殺幾個人而親自摧毀了監控系統的空間站里,穿著那套被另一個男人的精液和血液共同浸透過又重新換上的軍裝禮服,在她自己的兒子兩百五十年前留下的巨大畫像前面,聽一個蒼老到快要散架的聖座告訴她——在她費盡心思去勾引、去冷暴力、去用各種方法試圖獲得兒子關注的同時,她的兒子早已在兩百五十年前就擁有了一個情人。一個聰明到能從科學院辭職創辦宗教的情人。一個被他信任到將整個人類精神寄託託付給她的情人。一個在他凈化之前被他安置在所有方案最關鍵位置、與他並肩設計未來的情人。book18.org

而她萊奧諾拉本人,是在這個龐大計劃的最外層被放置的一枚棋子——是那個在一切都已經規劃好的幾百年之後,才被計劃安排加冕的、最終也是一無所知的女皇。book18.org

她不是他第一個選擇的合作者。她甚至不是他告訴她他在設計帝國計劃的人。他選擇了伊瑞斯特,而不是她。book18.org

「所以他——瞞著我——做了這些事。」她的聲音沙啞而低,像是在用自己的聲帶碾碎一層又一層被壓了太久太久的舊帳,「他在找我的同時,也在找別的女人。他找了伊瑞斯特當他的情人,還把她立成了什麼第一聖女。他還讓她用他的名字創辦了國教。他還跟她一起搞了一個兒子——那個叫做方弦的聖座,是不是?」她猛地轉向聖座,那雙琥珀色眼眸里的岩漿終於噴涌而出,將她剛才一直維持著的冰冷從容燒成了一片滾燙的白熱,「他就是伊瑞斯特和他生的兒子。他在我還是他的母親的時候,跟另一個女人生了兒子!」book18.org

聖座那雙清澈而銳利的老眼中泛起了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光澤。他沒有爭辯,沒有解釋,只是將雙手更深地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低下頭去。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沉重的悲哀。book18.org

「方弦樞機,」他說,語調緩慢而莊重,每一個字都輕輕地顫抖著,「是伊瑞斯特夫人與穆利恩閣下的親生兒子。他是國教團歷史上第一位聖座。他在惡魔第一次大入侵期間,在核心世界的保衛戰中,為了給您和穆利恩閣下創造一次協同作戰的機會,主動率領國教聖騎士團全員衝擊惡魔艦隊的主力前鋒。那次衝鋒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整個前鋒艦隊的火力都集中在他那艘沒有任何重型武器、只有聖徽和信仰支撐的旗艦上。他在衝鋒前給母親伊瑞斯特留下的最後一條全息信息只有一句話。」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眼睛,看著母親的眼睛。那張被皺紋淹沒的蒼老面容上,浮現出一種只有在漫長歲月中反覆咀嚼過同一種悲傷之後才會有的、乾涸而純凈的悲哀。book18.org

「『告訴我的父親和萊奧諾拉夫人——這條路上我不曾後悔。』那年他二十三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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