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殞 (18)一個可笑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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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室里的空氣凝固得像一塊被扔進亞空間航道深處的冷凍凝膠。book18.org

艾薩克主教站在那排占據整面牆壁的全息監控屏前,枯瘦的雙手從白色長袍的寬袖中伸出來,十指痙攣般地收緊了又鬆開,收緊了又鬆開,像兩隻被釘在看不見的十字架上的蒼白蜘蛛。他的脊背仍然繃得筆直——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已經持續了幾十年,從他還是國教學院一個不起眼的低階修士時就刻進了骨骼里——但他呼吸的頻率已經徹底出賣了他。那是不受控制的、急促的、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用一把鈍刀從胸腔深處剜出一塊肉的喘息。book18.org

「這個人。」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不是疑問,是質問,是審判,是把所有在聖光下掩藏了幾十年的陰謀和算計全部碾碎後剩下的、赤裸裸的難以置信,「他是誰?」book18.org

助手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下巴幾乎要貼到鎖骨上。他的雙手在白色長袍的寬袖裡攥成了拳頭,指甲用力地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住那陣從尾椎骨一路上竄到頭頂的寒意。那寒意不是因為溫度——監控室的恆溫系統一直保持在國教團標準規定的二十二點五攝氏度——而是因為他此刻正在螢幕上看到的那個年輕赤裸的背影,那個正將萊奧諾拉委員長的雙腿架上肩膀、以一種他只在機密級生理學教材中才見過的誇張尺寸在她體內緩慢而深沉地進出的男人,不是他準備的任何人選。book18.org

「主教閣下,」他的聲音乾澀得像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我不知道。我發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親自從四個教區的修行院裡挑選的那些修士——總共七個,每一個都經過至少三輪聖典考核和靈能純度篩查,他們的全息檔案和外貌記錄我都上傳到了您的私人數據板。我親眼看著他們進入待命室,親手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套全新的銀邊祭司袍——」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音節都在向某種接近崩潰的邊緣衝刺,「——那個人不是那七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他的臉不在任何一份檔案里。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名單上。他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國教團登記的修士。」book18.org

艾薩克主教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釘在那個螢幕上,釘在那個年輕男人的後背上。那後背有一副在修道院每日體力勞動中打磨出的漂亮肌肉——寬闊的肩胛,厚實的背闊肌,從頸椎一直延伸到尾椎的那條深邃的脊柱溝,以及在他每一次挺腰時都會劇烈收縮的、飽滿而有力的臀部肌肉。那是一副健康的、年輕的、充滿生命力的男性肉體,在所有暖金色聖光和彩色玻璃碎片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幾乎可以被稱作聖潔的光澤。book18.org

但那不是他的棋子。book18.org

「倒回去。」大主教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助手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那每一個被牙齒碾碎的音節,「從她進入休息室開始。我要看到他是從哪裡進來的。」book18.org

助手的手指在全息監控屏下方的操控面板上飛快地滑動。畫面開始倒放——母親赤足從聖堂側門走進走廊的畫面,那幾個年輕修士慌亂地捧著聖典和水壺走在她身側的畫面,她獨自站在休息室門前側頭微笑的畫面。然後,休息室的木門從外向內推開,一個深棕色卷髮的年輕修士低頭走進去——那是他們安排的人,七號,來自第三教區修道院,聖典考核成績優異,靈能純度在七人中排名第二。畫面繼續倒放,深棕色卷髮的修士走回走廊盡頭,消失在待命室的門後。book18.org

然後,畫面跳到休息室木門再次被推開的瞬間。book18.org

那是一個不同的年輕人。沒有深棕色卷髮,沒有銀邊祭司袍。他的頭髮是暗金色的,短而凌亂,額前有幾縷被汗水浸濕後黏在一起的碎發,像剛結束了一場體力勞動還沒來得及清理自己。身上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見習修士袍——最低階的那種,袖口和領口沒有任何金色紋飾,袍子的下擺有幾處被勾破後粗糙縫補過的痕跡,胸口那枚聖徽是廉價的合金衝壓件,在監控鏡頭的低光環境下連反光都顯得黯淡。他的臉很年輕——比那七個人都年輕,在那層被青春期尚未完全褪去的嬰兒肥包裹下的面容上,有一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瞳孔在暖金色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淡藍色。book18.org

而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讓艾薩克主教在看清的瞬間,整張臉的皺紋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向下拉了一寸。book18.org

那雙眼睛不是在看一個女人的身體。那雙眼睛在看一個神的降臨。book18.org

「這個人。」大主教的聲音徹底失去了所有溫和的偽裝,變成了一種赤裸裸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吼,「從哪裡來的?他什麼時候進的休息室?誰給他開的門?前面的監控呢?走廊的監控呢?待命室的監控呢?」book18.org

助手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瘋狂滑動,將監控畫面切到走廊、切到聖堂側廳、切到待命室、切到每一個可能捕捉到這個陌生修士身影的攝像頭視角。走廊的畫面里沒有他,聖堂側廳的畫面里沒有他,待命室的畫面里——七名被精心挑選的年輕修士整整齊齊地坐在長椅上,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銀邊祭司袍,每個人都面容肅穆,每個人都在低頭默誦聖典經文,每個人的手都規矩地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那是一幅完美的、經過精心排練的、被精確控制到每一個細節的畫面。book18.org

然後畫面切回到休息室門口。那個暗金色頭髮的陌生修士,正從那扇被誰遺忘了一條縫隙的木門側身擠進去,動作輕得像一隻偷到了廚房鑰匙的貓。book18.org

「沒有人給他開門。」助手的聲音開始發抖了,「那扇門……那扇門是……之前那個深棕色卷髮的孩子……出來的時候……他沒有關嚴。」他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荒謬感的、近乎崩潰的表情,「主教閣下,他不屬於我們的任何一份部署計劃。他就是一個……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的……路過的見習修士。」book18.org

大主教轉過身來。監控室暖金色的聖光從穹頂上方灑落,將他深刻的皺紋切割成無數明暗交錯的溝壑,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幅被歲月和陰謀共同腐蝕過的古老面具。他看著他的助手,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助手感覺自己脊椎里的每一節骨頭都在那目光下被一一稱量、評估、定罪。book18.org

「路過的。」艾薩克主教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聖典里最無關緊要的過渡句。但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燃燒,那種燃燒不是憤怒——憤怒太廉價了,憤怒太容易被看穿了——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可怕的、在長達數十年的權力遊戲中從未體驗過的失控感。book18.org

「一個路過的見習修士,在我的空間站里,在我的監控下,走進了我專門為聯邦最高元首準備的休息室,爬上了我制定周密計劃準備親自操控的床,現在——」他的目光猛地轉向監控屏,那根在母親體內進出的凶物在螢幕上一閃而過,然後他像是被燙了一樣迅速將視線移開,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個音階,「——正在褻瀆整個銀河系最重要的一具身體!」book18.org

助手後退了半步。這不是他在這個位置上三年來後退過的最遠距離,但這是他在這個位置上三年來第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退後——他是因為羞愧。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的羞愧,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和他的主教這幾十年來引以為傲的精密計劃、層層推演、多重預案,在命運面前脆弱得就像用聖典經文折成的紙船,被一陣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吹來的微風輕輕一推,就沉入了最骯髒的泥沼深處。book18.org

「那個孩子的所有資料,三十分鐘內放到我的桌面上。」艾薩克主教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穩,但那平穩下面壓著的東西比剛才的怒吼更讓人膽寒,「不是修道院的檔案,不是教區的登記表——我要他的出生記錄。他的父母。他進入國教團的準確日期。他的體檢報告。他的血型。他的基因序列。他在這座空間站里每一個日日夜夜的全息錄像。他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在廁所里蹲了多久,睡覺時有沒有說夢話。全部。不要告訴我做不到。」book18.org

「是,主教閣下。」助手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監控室側門。他的手剛碰到門的把手,一個聲音從監控室另一側傳了過來。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不急,甚至帶著某種被聖堂穹頂過濾過的、溫和而透明的質感。但助手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僵住了。book18.org

監控室另一側的全息聖徽投影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個人在監控室的角落裡站了多久,沒有人知道——監控室的照明系統一直將光線集中在中央區域,四周的角落被有意無意地保留在一片柔軟的、介於金色與灰色之間的半影中。那個人的白色長袍在那片半影里幾乎要融入背景,只有領口那枚比艾薩克主教的金色聖帶還要高一階的、鑲嵌著細碎星輝石的深紅色聖徽在微弱地閃爍。book18.org

那是伊甸空域國教團總教區的樞機主教,瑪格努斯。book18.org

他的年紀比艾薩克更大——準確地說,是比艾薩克大了將近三十歲,整個人已經老到了一種超越了具體年齡的、近乎抽象的程度。臉上的皺紋不是溝壑,是乾涸的河床,是無數條被歲月抽乾了水分後留下的裂縫,層層疊疊地堆疊在一起,將他原本的五官擠成了一幅只剩下輪廓的抽象畫。但他的眼睛沒有老。那雙眼睛在布滿皺紋的眼眶裡依然銳利、清澈、冷靜,像兩顆被放置在古老神龕深處的、從未被動用過的全新透鏡。book18.org

「瑪格努斯樞機。」艾薩克主教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那是一種在同等權位之間才會出現的、帶著微妙警惕的敬意,「您不是在聖座星系參與總教會議嗎?」book18.org

「總教會議休會了。」瑪格努斯樞機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漫長歲月浸泡後剩下的、無機質的平和,「聖座需要一份關於伊甸空域牧區靈能感應陣列部署情況的詳細報告,所以我回來了。剛到。」他微微抬起一隻手,枯瘦的手指朝著監控屏的方向輕輕一點,「然後就看到您和您的助手……正在欣賞一出……有趣的節目。」book18.org

監控屏上,湯諾萬剛剛將母親從床上抱起來,那根仍然硬挺的凶物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在她體內滑動了一段距離,濺起一片微弱的濕潤聲響,被休息室里的麥克風忠實地收錄並傳送到監控室的音響系統中。那聲音在監控室里迴蕩了一下,然後被艾薩克主教一揮手切斷了。book18.org

「這是一次被干擾的儀式。」艾薩克主教說。他的臉在暖金色聖光中重新變得溫和而虔誠,表情的切換速度之快、精度之准,足以讓任何一位全息影像表演藝術家自愧不如,「一個未經安排的外來人員闖入了我們的計劃。我正在讓助手調查他的身份。」book18.org

瑪格努斯樞機慢慢走到監控屏前。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為衰老——儘管他的身體確實已經衰老到了需要用意志力來驅動每一步的程度——而是因為他似乎在用每一次邁步的時間來仔細思考某件事情。他站在監控屏前,雙手負在身後,微微歪著頭,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睛從螢幕下方仰視著湯諾萬和母親交纏在一起的畫面。book18.org

監控屏上的畫面已經切換到了浴室。磨砂玻璃門被推開,湯諾萬抱著母親走進來,溫熱的水面在鏡頭中泛著乳白色的蒸汽,母親的雙臂摟著湯諾萬的脖子,深棕色的長髮在她身後像一面被水浸透的旗幟。book18.org

「湯諾萬。」瑪格努斯樞機忽然說。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在大主教和助手的耳朵里炸開的音量不亞於一發近距離引爆的等離子手雷。book18.org

助手猛地轉過身,瞪大眼睛盯著瑪格努斯樞機的側臉。「您認識他?」book18.org

瑪格努斯樞機沒有看助手。他的目光仍然釘在監控屏上,那張被皺紋堆疊得近乎抽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澤變得更深了,像是有人在那兩顆清澈的透鏡後面點亮了一盞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燈。book18.org

「他是聖伊甸空間站修道院的見習修士。今年剛滿二十歲。修行課業在各屆見習修士中算不上最優秀——聖典背誦總是比同窗慢幾拍,靈能冥想的成績也勉強只夠及格線。」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嘴角那堆密集的皺紋深處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幾乎不能被稱之為微笑的弧度,「但他有一個特質,大概是連他的導師們都不曾注意到的。」book18.org

艾薩克主教眯起了眼睛。「什麼特質?」book18.org

「他的血統。」瑪格努斯樞機轉過身來,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艾薩克主教的臉,「他的母親,是國教團在第一次惡魔戰爭期間派往天狼星域邊緣殖民地的隨軍醫療修女。那支艦隊在亞空間航道中遭遇了惡魔艦隊的伏擊,全艦覆沒,所有乘員被判定為戰死。但那個女人沒有死。她被一艘路過的商船救起,送到天狼星域的醫療站,在那裡生下了一個男孩,然後死於內臟大面積感染。那個男孩被送回銀河核心區,由國教團的一家孤兒院收養,七歲時轉入聖伊甸空間站修道院,一直住到現在。」book18.org

監控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book18.org

「你是說——」艾薩克主教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一把鑷子從某個極其狹窄的縫隙中夾出來的,「——這個闖入我計劃的小混蛋,他的母親——」book18.org

「是那一批隨軍修女中,」瑪格努斯樞機的聲音仍然是那種被歲月浸泡後的、無機質的平和,「唯一一個在惡魔艦隊伏擊中倖存下來並成功受孕的。所以她的兒子——這個叫湯諾萬的見習修士——體內流淌的不僅僅是人類的血液。他的父親,是惡魔艦隊中的某個……存在。」book18.org

監控室里的溫度沒有變化。恆溫系統仍然忠實地保持著二十二點五攝氏度。但助手感覺自己的四肢末梢在那幾句話落下的瞬間變得冰涼,像有人把整間監控室猛地推進了亞空間航道最深處那片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絕對零度區域。book18.org

惡魔艦隊。惡魔。那些在戰爭初期將教廷重點轟炸成廢墟的存在,那些被國教聖典描述為「人類血肉之軀所能想像的最純粹的邪惡」的存在——一個低階見習修士的父親,是那些存在中的一個。book18.org

而那個低階見習修士此刻正在浴池裡,將銀河聯邦最高元首的雙腿纏在腰上,把她操到失神。book18.org

「瑪格努斯樞機。」艾薩克主教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種平穩已經不是陰謀被意外打亂後的強作鎮定,而是一種在面臨真正的、不可知的威脅時會出現在某些古老生命體身上的、冷到骨髓里的平靜,「這些信息,您為什麼不早一點——?」book18.org

「因為我不知道。」瑪格努斯樞機第一次打斷了別人的話,他的語氣依然平和,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我也是剛剛才把這些零散的信息拼湊起來。湯諾萬的出生記錄被封存在天狼星域醫療站的廢棄資料庫中,那個醫療站三年前在一場小行星撞擊中被徹底摧毀,所有紙質和電子檔案都已不可恢復。唯一留存下來的備份,在國教團中央教廷的機密檔案館裡,被歸入『待銷毀』類別,因為他的母親在去世前被指控與惡魔發生了……非自願的性接觸,她所產下的胎兒被判定為『需要凈化』。」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加深了一分,「但那個檔案在二十三年前被一個人從『待銷毀』類別中移出,改為『永久保存,最高密級』。那個人,是當時的國教團聖座本人。」book18.org

艾薩克主教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急劇縮小。book18.org

「聖座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瑪格努斯樞機繼續說,語速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經背了很多年的經文,「聖座不僅知道,而且親手干預了檔案的保存。聖座不僅干預了檔案的保存,而且——我相信——親自安排了這個孩子被送到聖伊甸空間站修道院,親自安排了他的生活軌跡,親自安排了他在今天這個特定的時間點,出現在這間休息室的走廊里。」book18.org

他看著艾薩克主教那張在暖金色聖光中已經徹底失去血色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忽然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被稱作憐憫的東西。book18.org

「艾薩克,你以為你在下一盤棋。你以為你是棋手。但你從來都不是。在聖座眼裡,你和你的私生子,你從各教區精心挑選的那七個年輕修士,你這個空間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她自己——」他的目光轉向監控屏上母親那張在情慾中徹底失神的臉,「——都只是棋子。而湯諾萬,這個你從未聽說過的、連名字都不在任何人名單上的低階見習修士,是聖座在這局棋里,準備了二十三年的一步。」book18.org

監控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暖金色的聖光從穹頂灑落,將三個站在全息監控屏前的白色身影拉成三條長長的、扭曲的、彼此交錯的暗影。螢幕上,湯諾萬正在浴池中將母親從水中托起來,讓她坐在浴池邊緣的石台上,她濕漉漉的長髮貼在光滑的大理石表面,兩條雪白修長的美腿在他身體兩側無力地垂著,腳尖繃直,腳趾蜷縮,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風雨完全打開的、花瓣全部向外翻卷著的、再也無法合攏的花朵。book18.org

艾薩克主教盯著那個畫面,盯了很久,然後猛地轉過身,那雙被歲月削薄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接近自我欺騙的、不肯認輸的、頑固的火焰。他一拳砸在監控屏下方的操控面板上,指節撞上合金表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面板上的幾個按鈕在那衝擊下凹陷了下去,發出尖銳的故障警報音。book18.org

「我不在乎他是誰。」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那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要把整盤已經輸了一半的棋局硬生生掰回來的狠勁,「他是惡魔的後裔也好,是聖座安排了二十三年的棋子也好——他現在在做的事情,不正是我們計劃中需要的嗎?她正在被他操。她正在接受一個年輕男性的身體。她在懷孕。我們的目標正在被實現。不管那個讓她懷孕的精子是從我的私生子體內射出來的,還是從這條惡魔血脈的低階修士體內射出來的——」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監控屏,指節上那枚被砸凹的操控面板硌得他指尖發白,「——結果都一樣。國教團需要一個流著神族血脈、與聖典預言相符的未來君主。那個未來君主需要一個在聖光中受孕的母體,和他的父親無關。我們只需要確保——」book18.org

「你瘋了嗎?」瑪格努斯樞機打斷了他。那聲音仍然不高,仍然不急,但那四個字裡帶著一種比怒吼更可怕的、徹底失望後的、甚至是懶得再爭辯的平靜,「你以為問題在哪裡?在誰的精子射進了她的子宮裡?艾薩克,你站在監控屏前面看了多久了?你有沒有看過她的臉?」book18.org

他伸出一隻手,枯瘦的手指朝監控屏的方向點了一下,指尖精準地指向螢幕上母親那張被水汽和情慾同時籠罩的臉。book18.org

「她在笑。」瑪格努斯樞機說,「不是她在哈德良面前那種帶著算計的微笑,不是她在全息新聞里那種被精確控制在嘴角弧度的官方笑容,不是她在第三軍團空間站會議大廳里碾碎四十多個人大腦時那種冷酷而優雅的從容。她是真的在笑。一個活了一萬多年的永生者,一個挽救了三千多個淪陷世界的永恆者,銀河聯邦的唯一精神支柱,在這個二十歲的低階見習修士懷裡,笑得像個……普通的女人。」他收回手,那雙清澈的眼睛轉向艾薩克主教,「這就是聖座的高明之處。你以為這是一場權力的遊戲,是一場陰謀與反陰謀的較量。但聖座從來不在你的棋盤上跟你玩。他走的下一步棋,根本不涉及權力,不涉及陰謀,不涉及任何你想要算計的東西。」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那張被皺紋堆疊得近乎抽象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難以解讀的表情。book18.org

「他走的是她的本能。她的本能並不愛穆利恩——不,我說錯了,她愛穆利恩,但她對穆利恩的慾望是什麼?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慾望,是一個女人對唯一一個永遠不會用那種目光看她的男人的執念。那種慾望從根本上是不完整的,是永遠無法被滿足的,是一種在漫長歲月中被反覆打磨後反而越來越尖銳的、永恆的饑渴。她需要的不是穆利恩給她——穆利恩永遠不會給她——她需要的是一個年輕的身體,一個會為她瘋狂、會為她失控、會在她的身體里顫抖和噴射的、真正的『男人』。」book18.org

他看著監控屏上的畫面,看著湯諾萬將母親從浴池邊緣重新抱入水中,看著她在水花四濺中摟緊了他的脖子,看著她的嘴唇貼上他的耳廓,說著什麼不可能被監控麥克風捕捉到的、只屬於他們兩個的私語。book18.org

「聖座給了她一個湯諾萬。一個乾淨的、年輕的、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的、不會在她面前結巴也不會演算後勤補給線的普通男孩。一個在她的身體里射精時會因為她的一句誇獎而激動得整根都在跳的小混蛋。一個會抱著她走進浴池、在水裡繼續操她、操到她說出『賤貨』這個詞的、毫無道德負擔的、純粹的慾望載體。」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轉向艾薩克主教,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變得異常安靜,像兩盞在漫長夜晚中燒到了最後一點燈油的油燈,正在用最後的熱量發出最穩定、最純粹的光。book18.org

「這就是聖座要的效果。不是讓你的私生子給她一個孩子,不是讓國教團通過血脈紐帶控制她的政治立場,不是任何與『權力』這個詞有關的東西。聖座要的是——讓她上癮。讓她的身體記住這個男孩。讓她的慾望找到出口。讓她在漫長的、孤獨的、被所有人仰望卻沒有人真正觸碰過她的永恒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一種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獲得的、純粹的滿足。」book18.org

他轉過身,朝監控室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仍然很慢,但在那緩慢的節奏中多了一層某種他已經完成了所有該說的話之後的、徹底的鬆弛。book18.org

等她上癮之後,聖座會出手的。到那個時候,艾薩克,你會發現你所有精心算計的棋子在聖座面前,都只是一堆被風吹散的灰燼。book18.org

監控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閉合。暖金色的聖光重新吞噬了那條門縫中透出的走廊光影,將那扇沉重的木門封印成一堵完整的、沒有任何出口的白色牆壁。book18.org

艾薩克主教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監控屏上。book18.org

螢幕上,浴池的水面正在劇烈地波動。湯諾萬將母親翻過去,讓她雙手撐在浴池邊緣的石台上,臀部在水中高高翹起,腰鏈上殘留的幾根細鏈在每一次撞擊時都發出細碎的、幾乎被水聲完全淹沒的金屬碰撞聲。母親的臉埋在自己的臂彎里,深棕色的長髮在蒸汽中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絲綢,她的呻吟聲被麥克風收錄後傳送到監控室的音響里,每一個音節都在暖金色的聖光中迴蕩。book18.org

助手站在角落裡,嘴唇煞白,目光在監控屏和大主教的臉之間來回跳動了無數次,終於用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主教閣下……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他還不是我們的人。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以為他只是……只是路過,然後……」book18.org

「然後操了銀河聯邦的最高元首。」艾薩克主教替他把那句話說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段天氣預報。他站在監控屏前,雙手重新縮回了白色長袍的寬袖中,脊背依然繃得筆直,所有的失態、憤怒、砸操控面板的那個瞬間,都已經被他重新壓回了那張被歲月削薄的面具之下。book18.org

他盯著湯諾萬的後背,那雙老而沉的眼睛裡的情緒被聖光和皺紋共同摺疊成一片無法解讀的複雜灰度。book18.org

「怎麼辦?」他重複了助手的問題,嘴角那抹弧度既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哭,更像是某種被命運強行彎曲後卡在原地的、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扭曲,「我們等著。」book18.org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座椅走去,每走一步都像在用那把被歲月削得只剩下骨架的身軀重新測量這間監控室的寬度和深度,重新確認所有他曾經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否真的還屬於自己。book18.org

他坐下來,將雙手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閉了一會兒眼睛。book18.org

「他說得對,」他喃喃地說,那雙閉著的眼瞼在暖金色聖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眼球在快速顫動,「我不是棋手。我從來都不是棋手。我只是一個……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的……以為自己在下棋的棋子。」book18.org

助手站在角落裡,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發出太大聲的呼吸。他盯著大主教那張在聖光中明暗交替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來所有引以為傲的精密工作——篩選修士、滲透後勤部門、修改導航系統、布置監控網絡——都像是某個孩子在沙灘上用沙子堆砌的城堡。漲潮了,第一波浪頭還沒拍到岸上,城堡就已經自己塌了。book18.org

監控屏上的畫面繼續播放著。浴池裡的水聲和呻吟聲被音響系統忠實地傳送到監控室的每一個角落,在那些冰冷的金屬牆壁和全息聖徽之間來回反彈,最終消散在暖金色的聖光中,像是從未存在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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