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與你相守直至後世復生之日 曼蘇爾終於慢慢平復下來。book18.org
他撐起身,視線虛虛垂著,眼尾仍有一點未褪的紅意,神色似乎已歸於往日的沉靜。book18.org
玉娘望著他,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曼蘇爾這才回過神,順勢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裡親了一下。book18.org
「走吧,我帶你去沐浴。」他聲音還有些啞,說完便起身下了床。book18.org
玉娘原本也想跟著起身,可腳尖才剛落地,雙腿便軟得幾乎使不上力。她扶著床沿怔了一下,頸側慢慢泛起一點紅。book18.org
曼蘇爾看見,眼底細碎的笑意一閃而過,俯身將她輕輕抱起。book18.org
玉娘耳根微熱,索性別開眼不看他。 昨夜先挑火的人是她,後來糾纏不休的人也是她。到了今晨,雙腿酸軟,連站都站不穩的人還是她。book18.org
她越想越覺羞惱,只能將臉頰貼在他胸口,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book18.org
曼蘇爾輕輕笑了笑,沒有戳破她。 他抱著她穿過寢殿側門,沿著一條向下的拱廊緩步而行。book18.org
偏殿地下的浴室早已備好熱水。侍從將銅燈點在壁龕里,又添過香藥,便悄然退了出去。石門合上後,四下只剩水汽輕輕蒸騰的聲響。book18.org
四壁以波斯翠釉磚嵌繪紋飾,藍底鎏金,池邊氤氳著馥郁香氣。水中灑了碾碎的薔薇干瓣,又混著安息香、藏紅花與薄荷草的氣息,花香與樹脂暖香交織在一處,隨著水汽瀰漫室內。book18.org
這座浴場雖嵌在王宮地下,八角穹頂上卻開了一方天光氣窗,晨光漏下來,將滿室熱霧揉成一片朦朧的金色。book18.org
曼蘇爾小心地將玉娘放入池中。 溫熱泉水漫過肌膚的瞬間,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酸軟的筋骨像被一點點熨開。book18.org
曼蘇爾在她身側坐下,取過銀瓢,將溫水從她肩頭緩緩淋下。水流順著頸側滑落,漫過鎖骨,又沒入池中。book18.org
他用羊毛浴巾一點點替她拭去肩頸間的薄汗,經過那些淺淡紅痕時,力道尤其輕柔。book18.org
玉娘睫毛輕顫,唇角不自覺地彎出了一點淺淺的笑意。book18.org
曼蘇爾看著她,池邊銅燈映在他琥珀色的眼裡,像有一點溫熱的火光沉在水底。book18.org
「昨日是我不好。」他聲音微澀,目光掠過那些尚未褪盡的印跡,難免生出幾分歉疚。book18.org
玉娘失笑,濕漉漉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頰:「這有什麼,分明是我纏著你。」book18.org
他捉住她的手,在指尖輕啄了一下,又將她攬進懷裡。book18.org
水汽漫上來,將兩人的發梢都染得微潮。玉娘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思緒漸漸放空,眼睫也一點點垂了下去。book18.org
曼蘇爾沒有出聲,只穩穩抱著她。目光在她眉眼上停留了許久,才低頭在她濕潤的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book18.org
室內空闊而安靜,霧氣緩緩浮動,四下無人驚擾。日光落在池水上,水紋輕輕晃動,將兩人的影子也親密地揉在一處,隨波光緩緩盪開。book18.org
沐浴過後,玉娘總算恢復了些力氣。 兩人回到前廳,曼蘇爾取過一旁備好的長袍,正要自己換上,玉娘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book18.org
「我來吧。」book18.org
曼蘇爾動作一頓,低頭看她。book18.org
玉娘沒有說話,只從他手中接過外袍,替他披上肩頭。她仔細地將領口理平,又一點點撫過衣襟上的褶皺,指尖停留在第一枚扣子上,遲遲沒有動作。book18.org
曼蘇爾耐心地等著她。book18.org
過了許久,玉娘才垂著眼,將那枚銀扣慢慢系好。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枚。book18.org
第三枚。book18.org
……book18.org
到最後一枚時,她的指尖忽然定住。 明明扣子就捏在她指腹間,繩袢也近在咫尺,可她試了一次,又試了一次,手指卻微微顫著,怎麼也扣不進去。book18.org
曼蘇爾看著她,眼神微微一暗。 良久,他輕輕嘆了一聲:「玉娘。」 玉娘睫毛快速抖動幾下,卻仍沒有抬頭。 曼蘇爾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帶著她將那枚銀扣緩緩推入繩袢。book18.org
伴隨著絲綢摩挲的細響,最後一枚扣子也扣好了。book18.org
曼蘇爾鬆開了她的手。book18.org
玉娘站了片刻,才默默拿起一旁的純金鏨花腰帶,替他束上。她將腰帶繞過他的腰身,一點點理平,又低頭扣緊帶扣。book18.org
待一切整理停當,曼蘇爾忽然握住她的手,將她拉進懷中。book18.org
玉娘撞上他的胸膛,閉上眼,將臉埋進他懷裡。book18.org
曼蘇爾抱了她許久。book18.org
久到胸口都被偎得發燙,他才低下頭,唇角貼著她的髮絲,柔聲說道:「我帶你去個地方。」book18.org
玉娘換好衣裙隨他出去。book18.org
日頭已近正午,高地上的風吹過長廊,帷幔輕輕拂動,遠處宮牆被日光照得明亮而肅穆。book18.org
曼蘇爾牽著她的手,沿迴廊一路往王宮主殿走去。book18.org
其實這座長廳玉娘曾遠遠見過,卻從未這樣靠近。book18.org
殿門緩緩開啟。book18.org
四道高拱托起宏闊穹頂,穹頂正中開著一孔圓形天眼,無遮無擋,是整座大殿唯一的採光之處。book18.org
日光自九丈高處傾落而下,穿過浩大幽深的殿宇,漫過壁龕,一路延至高大的拱閽前,將兩人籠在其中,仿佛一束從天而降的金色長河。book18.org
彩繪立柱沉默地立在兩側,石膏卷草浮雕在強烈的光線下顯出細密陰影。廳內鎏金銅爐里燃著乳香,細白煙氣緩緩升起,在光柱中舒捲。book18.org
玉娘下意識停住腳步。book18.org
這裡太過寂靜空闊,那束正午的天光落在殿中,明亮得近乎莊嚴,叫人不自覺放輕腳步。book18.org
曼蘇爾緊了緊她的手,帶她踏入廳中,沿著那道光一路走到穹頂之下。book18.org
玉娘環顧四周,殿內空無一物。她心中疑惑,剛要抬頭問他,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簌簌聲。book18.org
她怔了一下,抬頭看去。book18.org
有薔薇花瓣自圓形天眼處落下。 最初只是零星幾片,輕輕旋轉著掠過光柱。隨即,更多花瓣從高處傾落下來,紛紛揚揚,漫舞翩躚。book18.org
這是一場無聲而盛大的花瓣雨。 深粉、淺粉的薔薇花瓣穿過穹頂漏下的天光,在半空中緩緩翻轉、飄墜,被光束照得幾近透明,落在青色的大理石地上,落在她的發間、肩頭、裙擺,也落在曼蘇爾深色的長袍上。book18.org
萬籟俱寂,此刻整座殿堂只有飛花墜地的窸窣輕響。book18.org
玉娘站在原地,望著眼前一幕,幾乎屏住呼吸。book18.org
曼蘇爾站在她身旁,只專注地看著她,抬手替她拂去鬢邊的一片花瓣。book18.org
「這裡曾是粟特君王接見諸國使節的地方。」他輕聲解釋道,「穹頂之下,是王者與貴客受禮之處。」book18.org
玉娘轉頭看向他:「所以今日……?」 曼蘇爾迎上她的目光,陽光落進他琥珀色的眼底,照出一點難得的、輕淺明亮的笑意。book18.org
「今日,我只想讓它見證一件事。」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 那捲羊皮紙鞣製得極薄,泛著溫潤的米白色,邊緣有細密的纏枝花紋描飾。book18.org
卷首以金粉繪著波斯文祈辭,字跡端正秀勁,整飭而華貴。正文有幾處看上去本該落字的地方空著,像是在等待收到它的人親手填上。book18.org
文書末端已有幾處深色指印與金銀私章,包括那枚她曾在曼蘇爾手上見過的王印戒章。book18.org
「這是我寫的。」曼蘇爾將那捲文書遞到她懷中,「我請穆薩和齊亞德做了見證,也請撒馬爾罕的卡迪留下了認證。」book18.org
玉娘接過那捲文書,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些。book18.org
曼蘇爾垂眸看著她手中的婚書,繼續道:「我已經在上面寫好了我的名字,蓋下了我的私章與王印。」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book18.org
「而你的名字——」book18.org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若願意,可以親手填上。」 玉娘捏著那捲羊皮紙,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沒法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無法請你的親族在旁祝禱,也沒有樂聲,沒有滿城燈火。」book18.org
曼蘇爾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已然斂去,取而代之是一種神聖而鄭重的決意。book18.org
「但在此刻,我願給你所有我能給的承諾。」book18.org
他站在天光之下,向她低聲起誓: 「我,曼蘇爾,以先知之法、以見證人之名,也以神殿天光為證,願以你為妻。」book18.org
「以至高的安拉起誓,我將予你唯一的名分,予你聘禮,予你尊重,與你相守直至後世復生之日。無論你身在長安、撒馬爾罕,或是萬里之外,這份婚約都永不會因路途、戰火和歲月而廢。」book18.org
說著,他抬手撫上玉娘的臉。指腹輕輕拭過她鬢邊,最後停在她頰側。book18.org
「我會去做我必須做的事。但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始終記得,我已有妻子。」book18.org
他上前一步,眼底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book18.org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迎回巴格達的人。」 話音落下,殿中靜極了。book18.org
四周的花瓣仍在漫無目的地飄落,輕輕墜入兩人之間,又無聲無息地堆積在他們腳邊。book18.org
可此刻誰都早已無心再看。book18.org
玉娘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來,連熾烈的日光,也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霧。book18.org
她一點點展開那捲婚書。book18.org
明明大半都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文字,可越看心底就越酸楚。book18.org
她輕聲問:「這份婚書若要作數,你得活著,對不對?」book18.org
曼蘇爾微微一怔。book18.org
片刻後,他點頭輕笑:「對。」 他低下頭,在她指尖與婚書之間落下一個吻。book18.org
他的唇貼著她的指尖,字字清晰。 「我會活著,親自讓它作數。」 玉娘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她將臉埋進他胸前,手指一點點收緊,攥住他衣襟。book18.org
「你要說話算話。」book18.org
曼蘇爾身形微微一頓,隨即抬手回抱住她。book18.org
他將她整個人按進懷中,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閉了閉眼。book18.org
千言萬語都哽在心口,最終只化作兩個字:book18.org
「等我。」book18.org
晡禮之後,昏禮未至。book18.org
日頭已經偏西,斜陽鋪過阿夫拉西阿卜高地,將遠處城中的屋脊與塔樓都被染成一片蒼金色。風從更遠的荒野吹來,掠過宮牆與廊柱,帶著午後將盡的涼意。book18.org
曼蘇爾要啟程了。book18.org
馬隊早已在宮門外整備妥當,披甲的親衛牽著戰馬立在階下,黑色旗幟垂在風裡,偶爾一動,便流露出冷冽的甲光。book18.org
沉昭是陪玉娘一同過來的。book18.org
他其實並不必來這裡。可他心中總橫著一點說不清的念頭,好奇這個膽敢將玉娘從長安帶走,又贏取了她偏愛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book18.org
曼蘇爾見玉娘來了,先朝沉昭微微頷首示意,隨即便牽住她的手,將她帶到一旁說話。book18.org
沉昭沒有跟過去,只停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看著。book18.org
從他的角度望去,正能看見那個波斯王子低頭同玉娘說話。book18.org
他一身深青長袍,腰間束著金飾革帶,佩刀懸在身側。夕陽落在他肩頭與眉骨上,將那張年輕得出人意料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那是一張與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臉。 膚色帶著一點溫潤的蜜色,鼻樑高而直,眉骨深邃。微卷的黑髮被白金纏巾束住,那雙眼在斜陽里隱隱泛著琥珀般的光。明明是異域眉目,卻並不顯得粗獷,反倒有一些清俊沉靜的貴氣。book18.org
沉昭此前想過很多次,能做出強行擄人這種事的人,該是什麼模樣。book18.org
或許該更兇惡些,更跋扈些,是個慣於掠奪的姦猾之輩。book18.org
否則又怎能騙取她的真心。book18.org
可眼前的人分明不過十七八歲。 那張臉上還留著少年人的俊朗,眉目之間卻已有一種不合年紀的沉靜。聽說他此番要趕赴呼羅珊,統馭軍團,清掃巴格達。如今這樣看著,倒確實有幾分王儲該有的氣度。book18.org
年輕,卻並不輕浮。book18.org
身份尊貴,卻也不顯倨傲。book18.org
甚至方才見玉娘與自己一道前來,他也始終保持著克制與謙遜,並未多問半句,更不曾露出什麼無禮的猜疑。book18.org
沉昭靜靜望著他,心緒一時複雜難言。 他原本心底對這個人並沒有什麼好感。 可此刻真正見了,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很難單純厭惡這樣一個人。book18.org
只是胸口那點不適卻仍舊沒有散去。隱秘而沉悶,難以言明。book18.org
沉昭看見曼蘇爾低頭同玉娘說了幾句話。 隔得太遠,他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 只看到玉娘仰頭望著他,幾乎整個人都貼在曼蘇爾懷裡。曼蘇爾一邊聽著,一邊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親昵而自然。book18.org
然後,他俯身抱了她一下。book18.org
這個擁抱很短,片刻便結束了。 曼蘇爾退開半步,又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下階。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乾淨,深青色衣袍在風裡一揚,很快便策馬行至隊伍最前。book18.org
玉娘仍站在原地,一直望著他的背影。 沉昭走上前去,停在她身側。book18.org
他原本想說些什麼,出口時卻只剩一句:「你就這麼捨不得他?」book18.org
玉娘聞聲回過頭來。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沉昭這才看見她泛紅的眼眶。book18.org
他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也不想說了。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細密的酸澀漫遍四肢百骸。book18.org
或許是被這離別的光景影響了,沉昭垂眸想道。book18.org
遠處馬隊已經開始緩緩向城門外行去。黑色旗幟在斜陽里展開,甲片與刀鞘在暖陽下偶爾映出一點冷光。馬蹄聲漸漸遠了,被高地上吹來的風一點點吞沒。book18.org
沉昭與玉娘並肩站在階前,誰都沒有再開口。book18.org
他們一道望著那支隊伍遠去,直到最後一面黑色旗幟也消失在餘暉里。book18.org
(七十九)答案book18.org
曼蘇爾離開後的翌日,沉昭便同玉娘提起了回長安的事。book18.org
彼時日色尚早。王宮裡的人少了許多,先前隨穆薩暫留在此的波斯使團,也一道跟著大軍離去。偌大的宮殿一下空曠了許多,連風拍過窗欞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玉娘正坐在窗邊,低頭收拾一些隨身之物,聽見他開口,指尖微微一頓。book18.org
沉昭站在門邊看著她:「阿玉,你既然心愿已了,為何不願隨我回去?」book18.org
玉娘垂眸望著手中的漆函,一時沒有答話。book18.org
沉昭見她不語,心裡便已隱約猜到了幾分。book18.org
曼蘇爾已經離開撒馬爾罕。按理說,她應當再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book18.org
除非……還有旁的人或事。book18.org
他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先前在碎葉鎮守使府中見到的那個青年粟特商人。book18.org
那人離開前的挑釁與敵意太過明顯,直到如今想起,仍叫沉昭心中不快。更何況,那家商號的總邸,不正是在撒馬爾罕麼?book18.org
沉昭眉心微蹙,正要開口,玉娘卻忽然抬起頭來。book18.org
「阿昭。」她輕聲喚他。book18.org
沉昭到了嘴邊的話便定住了。book18.org
玉娘放下手中的漆函,起身走到他面前,懇求道:「能不能再寬限我一日?」book18.org
沉昭看著她:「你還要做什麼?」 玉娘抿了抿唇:「我還有一件事。」 這話說得含糊,沉昭卻懂她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眉卻擰得更深了些:「是為了那個商人?」book18.org
玉娘沒有否認,只低聲道:「無論是他,還是他商號里的人,在撒馬爾罕都幫過我許多。我總不能就這樣一聲不響地走了。」book18.org
沉昭心裡頓時更不痛快。book18.org
他其實很想問一句,到底有什麼值得她在臨走前還要特意去見一面?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這樣追問未免太失分寸。book18.org
他皺著眉,正要勸她,玉娘卻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book18.org
她一把捉住他的袖口,仰起臉,眼尾微微彎著,帶著幾分央求地看他:「阿昭。」book18.org
分明和從前並沒有什麼兩樣。她幼時央著他帶她去市坊玩時,也是這副模樣。book18.org
可不知為何,這一聲落在沉昭耳中,尾音仿佛都被春水浸軟,在他心口輕輕一繞,連骨頭都跟著酥了一瞬。book18.org
沉昭呼吸一滯。book18.org
玉娘見他沒有避開,覺得有戲,趁熱打鐵道:「只是一日。後日我就隨你回去,好不好?」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試圖用一點乖巧懂事換他心軟。book18.org
只是沉昭的心思早已不在她說的那句話上。book18.org
她離得好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抖動時落下的陰影,看清她唇上那點被暈開的胭脂,甚至她說話時溫熱的吐息,也會若有似無地拂過他的喉結。book18.org
一縷若隱若現的香氣纏了上來,像深夜裡靜靜綻放的晚香玉,在鼻尖悄然化開,幾乎叫人難以招架。book18.org
沉昭喉間微緊,偏過頭去,不敢再看她。 他低聲道:「只許一日。」book18.org
玉娘眼中頓時亮起,指尖一松,唇邊也彎出了一點笑意:「多謝阿昭。」book18.org
沉昭目光落在那截空落下來的袖口,一時竟有幾分悵然若失。book18.org
那處衣料還留著一點被她攥過的淺淺褶痕,可她怎麼就鬆了手。book18.org
這個念頭來得太過貿然,叫他心頭驀地一驚。他連忙收斂心神,耳根卻早已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一股說不清的燥意從胸口湧上來。book18.org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道:「那我先走了,你明日記得早些回來。」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拔腿便往外走。眨眼間人就到了門口,衣擺掃過門框,幾息後便消失在了拱廊拐角。book18.org
玉娘站在原地,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先是一怔,隨後又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book18.org
阿昭果然沒變,還是這麼好哄。 沉昭一路疾行,回到客院後,反手推上房門。book18.org
屋中靜極,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走到桌前,提壺倒了一盞,仰頭飲盡。冷茶入喉,那點莫名翻湧的燥意才終於被壓下去大半。book18.org
他在案邊站了片刻,垂眼看著空盞,神色漸漸恢復如常。book18.org
也直到這時,沉昭才想起一件事來。 他方才走得太急,竟忘了同沉穆交代行程有變。book18.org
沉昭閉了閉眼,有些無奈地將茶盞放回案上,只得重新出了門,轉去沉穆住處。book18.org
他在廊下停了片刻,略微整理下衣袍,才抬手敲了敲門。book18.org
不多時,門從裡頭打開。book18.org
沉穆正在房中打點明日回程要用的行裝,見來人是他,不由怔了一下:「世子?」book18.org
沉昭站在門外,神色平靜,看上去與往日並無不同。book18.org
可沉穆跟隨他多年,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他發冠下有幾縷碎發散了出來,耳側似乎還隱約泛著一點未退的薄紅。book18.org
沉昭開口道:「明日暫不啟程。」 沉穆一頓:「不走了?」book18.org
「延後一日。」沉昭言簡意賅,「你去同隨行的人說一聲,讓他們照常整備,不必驚動旁人。」book18.org
沉穆應道:「是。」book18.org
說完,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沉昭一下。 沉昭察覺他的目光,淡淡道:「還有事?」book18.org
沉穆忙垂首:「沒有。」book18.org
可話雖如此,他心裡卻已隱約猜到了幾分。book18.org
能讓世子這樣反常的,從來都只有那位郡主。book18.org
之前在長安便已是如此。book18.org
只是世子不願承認,他作為旁人也不好多說。book18.org
沉穆躬身一禮,道:「屬下這就去安排。」book18.org
臨行前一日,玉娘去了火焰紋商館。 她沒有空手去。來之前,她已在市坊里挑了許多東西,胭脂、珠串、香料、蜜餞、織錦小囊,零零碎碎裝滿了幾隻匣子,又派人一路送到商館後院。book18.org
樂坊眾人都知道她要走,見她進來,原本的笑鬧聲便漸漸低了下去。book18.org
玉娘將禮物一一分到她們手中。有人拉著她的手說捨不得,有人打趣她日後回了長安,可別忘了他們這一群舊友。她笑著應下,同她們說了許久的話,直到日影漸漸西斜,後院才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辭別眾人後,玉娘才去見李玹。 胡仆將她引到議事堂外,隨後躬身退下。 門扉虛掩著,堂中安靜得幾乎聽不見聲響。book18.org
玉娘站在門前,手已經抬起,卻又在將要觸到門扇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其實……有些不知道怎麼面對李玹。 他平日看上去溫和冷靜,待人接物也向來從容得體,仿佛很難有什麼事能牽動他的心緒。可玉娘知道,他總是對她的話格外敏銳。book18.org
她若只是輕巧地同他道別,他恐怕會猜疑自己沒有將他放在心中。可若要她說得如何難捨難分,她又說不出口。book18.org
她並非不在意李玹。book18.org
可平心而論,這份牽掛終究不同於曼蘇爾。book18.org
曼蘇爾給她的,是毫無保留、誠摯熱烈的真心。他尊重她,理解她,也願意支持她去做他們共同認定的事。book18.org
而李玹不同。她確實為他動了心,也知道他在自己心中早已不同,可這份情意里,始終還夾雜著太多曲折與舊刺,無法在離別時說得那樣純粹坦然。book18.org
她在門前停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推門進去。book18.org
李玹正站在案前翻看一卷帳冊,聽見門響,抬頭看見她時,神色明顯怔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瞬,他眼底幾乎有藏不住的光亮浮起。只是很快,他便垂下眼,將帳冊合上,若無其事道:「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會來了。」book18.org
玉娘被他這副故作平淡的模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口卻漫出一片柔意。book18.org
「怎麼會。」她輕聲道,「總該來見你一面的。」book18.org
李玹看了她片刻,唇邊浮起一點笑。 他繞過長案,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兩人之間隔著不過兩三步距離,李玹低頭看她:「明日走?」book18.org
「嗯。」玉娘點頭,「卯初啟程。」 「這麼急。」book18.org
「也不算急了。」玉娘解釋道,「原本我堅持要來撒馬爾罕,便已經耽擱了許多時日。」book18.org
李玹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但又好像並沒有看她。那視線越過她肩頭,落在身後某處,許久不曾移開。窗紙映著午後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模糊的剪影。book18.org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book18.org
案角銅爐里燃著淡淡的蘇合香,香氣濃烈辛暖,在兩人間無聲浮動,熏得人眼角微澀。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她該走了。book18.org
她本就從遙遠的東方來,撒馬爾罕離她的故鄉太遠,只能是她一處意外的暫留之地。book18.org
像誤入荒原的蝴蝶,從不屬於此處,也總有一日會離去。book18.org
玉娘望著他,一時竟有些無措。 她原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甚至是做些什麼。book18.org
可他只是垂著眼,沉默地站在那裡。 玉娘定了定神,從懷中取出一隻細長木匣,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李玹看了一眼:「給我的?」book18.org
「嗯。」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李玹接過來。盒身被打磨得很光滑,觸手溫潤,仿佛還帶著她的體溫。book18.org
他指尖在匣蓋邊緣頓了頓,才將它緩緩推開。book18.org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套象牙算籌。每一支都打磨得細潤如玉,長短均一,端頭還刻著極細的纏枝紋。象牙色溫潤潔凈,落在深色匣襯上,顯得格外雅致。book18.org
他抬眼看她:「這是?」book18.org
「大晉用來籌算的東西。」玉娘道,「商旅往來,帳目繁雜,總有用得上的時候。雖未必比你們慣用的算法便利,卻也是長安那邊常見的物件。」book18.org
李玹取出一支,在指間緩緩轉了轉。 象牙算籌觸手微涼,輕而堅韌。他看著那一匣整齊排列的細籌,眸色微微深了些。book18.org
「很精美,很稀罕。」他中肯評價道。 玉娘笑了笑:「你不嫌它華而不實便好。」book18.org
說完,她低下眼,指尖輕輕拂過袖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book18.org
其實她在選這份贈禮時,也不是全無私心。book18.org
或許在冥冥之中,她也在期盼,有朝一日,李玹會將商路往東鋪去,經北庭,入河西,一路直到長安。book18.org
到那時,他們終會再見。book18.org
可這份隱秘的期盼,她無法宣之於口。 這不是一念之間便能成的事。若真要走到那一步,不知要耗費多少心血,又要牽動多少取捨。book18.org
她不能將這樣沉重的期待,任性地壓到李玹身上。book18.org
她不願勉強他,更不願用兩人之間的情意去牽絆他。book18.org
這一切,都該是他自己的決定。 李玹捏著手中的象牙算籌,半晌沒有說話。book18.org
玉娘知道他未必明白自己隱晦的心思,卻也不打算解釋,只是輕聲道:「若有一日你來長安,我會親自去接你。」book18.org
李玹抬眼,將算籌放回匣中,又順手擱到一旁。book18.org
「親自來接我?」book18.org
「嗯。」玉娘點頭,「我會帶你好好看一看長安。東市、西市,曲江池,上元燈,還有我從前常去的酒肆、茶樓、書肆……你若想看,我都帶你去。」book18.org
李玹眼底的薄冰像被這幾句話輕輕撞開了一點。book18.org
他唇邊慢慢浮出笑意:「親自來接我?」 「嗯。」book18.org
「還帶我去你常去的地方?」book18.org
玉娘被他問得耳根微熱,卻還是點頭:「自然。」book18.org
李玹低低笑了一聲。book18.org
片刻後,他像是隨口提起:「那為何不也帶我去見見你的家人?」book18.org
玉娘一怔。book18.org
這個問題來得太猝不及防,竟讓她一時沒能接上話。book18.org
但她確實從未想過這一層。book18.org
李玹看著她,唇邊的笑意卻已淡了許多:「很為難?」book18.org
「不是。」玉娘下意識道。book18.org
李玹輕輕一哂:「那便是沒想過。」 玉娘張了張口:「我沒有——」 「也是。」李玹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點冷淡的自嘲,「若是那位殿下,想來也不必這樣多問。」book18.org
玉娘臉上的神色終於沉了下來。 「你明知道不是這樣。」book18.org
「我知道什麼?」李玹反問道,「我只知道,他臨行前,王宮裡的動靜鬧得可不小。」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她,語氣平緩,卻隱隱帶刺。book18.org
「為了摘那些薔薇,連外頭的人手都徵調了。這樣的心意,想來很難不叫人動容。」book18.org
玉娘指尖慢慢收緊。book18.org
這是曼蘇爾同她之間的事。無論那場告別在旁人眼中如何聲勢浩大,於她而言,都不是可以被拿來爭風吃醋的談資。book18.org
可李玹這番話,像是將那份心意,連同她方才贈禮時那點隱秘的期待,一併踐踏了。book18.org
她沉默片刻,才道:「李玹,你不該拿這個同我置氣。」book18.org
李玹神色微微一滯,抿了抿唇,偏開眼,到底沒有再繼續反駁。book18.org
屋中氣氛卻已冷到極致。book18.org
玉娘望著他,突然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你非要在今日這樣嗎?」book18.org
話音落下,李玹喉結輕輕一動,原本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自己方才不該說那些話。 可看見她有片刻的遲疑,再想起曼蘇爾臨行前那樣大費周章,他心底那些壓了許久的不甘與不安便猝然翻了上來。book18.org
明知會刺傷她,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沉默片刻後,他終於啞聲道:「罷了,是我失言。」book18.org
玉娘看著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李玹轉身走到內側櫃架前,從一隻漆匣中取出什麼。book18.org
再回來時,他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印墜。 李玹將那枚印墜遞到她面前:「拿著。」 玉娘怔了怔,目光落在他掌心。 墜子上的青玉髓質地溫潤,淺綠中帶著一點灰,像荒原雨後新生的草色。印面刻著極細的火焰紋,邊緣以金絲細細包過,精巧而冷麗。book18.org
「不是重要的東西。」李玹解釋道,「只是我從前隨身用的舊物。」book18.org
這原本是一枚戒印,只是後來被他改成了可以佩戴在身上的印墜。book18.org
玉娘這才伸手接過。book18.org
指尖觸到玉髓時,微涼的觸感從掌心一點點漫開。book18.org
和他的眼眸好像。book18.org
輕輕摩挲著這枚印墜,她不自覺地想到。 李玹凝視她,眼底似有暗潮翻湧,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別忘了我。」book18.org
玉娘心口忽然軟了下來。book18.org
也罷,自己何必在今日同他計較。 此別之後,山長水遠,誰也不知還有沒有重逢之日。若將這最後一面也耗在僵持里,未免太可惜。book18.org
她握緊那枚印墜,抬頭看他:「你低下來些。」book18.org
李玹微怔,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卻還是依言俯下身來。book18.org
玉娘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柔聲道:「閉上眼。」book18.org
李玹喉結一動,像是被她這一句蠱惑了,緩緩閉上了眼。book18.org
那雙淺綠色的眼眸合上,平日裡的冷意與鋒芒也隨之斂去,濃長的眼睫落下淡淡的陰影,竟顯出幾分少見的柔軟。book18.org
玉娘踮起腳,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睛。 李玹呼吸一滯。book18.org
像春日裡落下的一瓣杏花,無聲地拂過眼帘,柔軟、短暫,一觸即離。book18.org
他的心卻重重一跳,隨即不受控制地劇烈擂動起來。book18.org
太安靜了。book18.org
他閉著眼,恍惚間想到。book18.org
黑暗中,仿佛能聽見胸腔里沉悶急促的聲響,一聲比一聲清晰。book18.org
耳邊傳來她嘆息似的低吟:book18.org
「我不會忘。」book18.org
直到玉娘離去良久,李玹才漸漸回過神來。book18.org
議事堂里仍殘著蘇合香辛暖的氣息,案角銅爐里的火已經滅了。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那裡分明什麼也沒有留下。book18.org
不過是一個普通到平淡的吻,甚至連半分旖旎都沒有——沒有唇齒相依,更沒有身體糾纏。book18.org
可他胸口那陣劇烈的跳動,卻遲遲沒有平復。book18.org
李玹看著窗外明亮的天光,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book18.org
大約真是瘋了。book18.org
翌日清晨,玉娘啟程離開撒馬爾罕。 李玹沒有去送她。book18.org
他只獨自站在高處,隔著很遠的距離,看著那行車隊沿著城外驛道一路向東。晨光鋪在荒原上,風捲起細沙,馬車的影子被茫茫沙塵吞沒,最後消失在遼闊荒野里。book18.org
他站了許久。book18.org
直到車轍也被風沙掩蓋,才緩緩收回視線。book18.org
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塊。book18.org
倒並非有多疼,卻空蕩蕩的,讓人無處著力。book18.org
李玹回到商館時,神色已恢復如常,身體卻有些倦怠無力。book18.org
有管事上前稟事,他也照舊聽著,安排下去,只是聲音比平日更淡些。book18.org
待人都退下後,他才看見案上的那隻木匣。book18.org
那是玉娘昨日贈他的。book18.org
李玹在案前站了片刻,終於伸手將匣蓋推開。book18.org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套象牙算籌,細白溫潤,安靜地躺在深色匣襯上。book18.org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她可真算得上絕情。book18.org
臨走前留給他的,竟是一匣子他未必用得上的算籌。不能貼身攜帶,更不是什麼能遙寄相思的親密物件。book18.org
可這樣想著,他的手指卻還是輕輕落了下去。book18.org
象牙算籌觸手微涼,細潤堅實。他捻起一根,指腹一點點撫過籌身,動作輕柔得近乎謹慎,仿佛擔心指甲稍重一些,便會在上頭留下痕跡。book18.org
漫無目的地把玩了很久,他忽然停住。 昨日她贈禮時,那副遲疑的模樣,毫無徵兆地浮上心頭。book18.org
她當時分明還有話想說。book18.org
只是最終沒有開口。book18.org
李玹望著匣中那一排整齊的算籌,似乎隱約明白了點什麼。book18.org
大晉的算籌。book18.org
商貿的收支核算。book18.org
他低低笑了一聲。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難怪她昨日幾番欲言又止,到了最後,卻仍是什麼都沒說出口。他當時還以為,這套算籌難道有些講究,需要她額外交代什麼。book18.org
原來是另有玄機。book18.org
李玹指尖慢慢收緊,又很快鬆開,像怕真將那支細白算籌折斷了似的。book18.org
她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book18.org
只可惜,昨日他沒能告訴她。book18.org
可終有一日,他會走到長安,親自將這個答案帶到她面前。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7_04 17:02:53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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