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79)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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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漢風雲】(79)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7/23 發布於 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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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新婚別(八虜之變篇,劇情章)book18.org

  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當朝駙馬孫廷蕭,攜柔福公主回到將軍府,最後的典儀完成,大婚禮畢。book18.org

  喜樂聲還在院外悠悠流淌,紅燭成雙地燃著,將這間新房映照得暖意融融。然而那些喜慶的光色,與此刻屋內的氣氛,似乎並不相稱。book18.org

  宮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偌大的新房內,只剩下孫廷蕭與柔福兩人。book18.org

  孫廷蕭站在窗邊,打量著這間由禮部精心布置的新房,目光掃過那張鋪著紅錦的婚床,又移開了。他沒有就著這個時機向前一步,而是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平和,姿態隨意,倒更像是在自己書房裡歇腳,而非洞房之中。book18.org

  柔福公主坐在妝檯一側,那張在婚禮上竭力維持著的得體笑容,此刻已悄然褪去,換上了掩不住的滿面愁容。鳳冠壓在頭上,此刻仿佛千斤重。book18.org

  孫廷蕭看了她片刻,溫和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輕描淡寫的調侃:"公主可是傷心未得良人?還是仍想奚落我負心薄情?所幸,孫某今日無暇與公主洞房花燭,便要立刻離開公幹了。"book18.org

  那日碼頭上,這位公主不管不顧地質問他,他心裡是實實在在地無語的。然而今日,坐在這紅燭搖曳的新房裡,望著這個單薄清冷、強撐著體弱之軀走完了整場繁冗婚儀的姑娘,他心裡的感覺,卻全然不同了。book18.org

  柔福緩緩抬起頭,那雙秋水般清澈的眼睛與他對視了片刻。她沒有嬌嗔,沒有小女兒情態的哭訴,也沒有對這場政治聯姻發出任何抱怨。book18.org

  她只是從椅上起身,向他走近了幾步。book18.org

  然後,在孫廷蕭尚未來得及反應之時,這位天家公主緩緩地彎下了膝蓋,盈盈下拜,跪在了他的面前。book18.org

  一行清淚無聲地滑過那張絕美的面龐,落在紅錦的地毯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印跡。book18.org

  "將軍……"她的聲音輕如飛絮,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哀切與懇切,"求您,定要阻止父皇與太子哥哥決裂……"book18.org

  新房內的紅燭火焰輕輕一跳。book18.org

  孫廷蕭怔住了。book18.org

  他原本以為她會哭訴命運的不公,會抱怨這場強加給她的婚事,會將心裡積壓已久的委屈在這最後的獨處時光里傾瀉而出。然而這位公主跪在他面前,淚落無聲,說出口的第一句話,卻是為了她的父皇與皇兄。book18.org

  孫廷蕭沉默了良久。book18.org

  他從椅上站起身,挺拔地站在美人的身前,一手前身,緩緩遞到柔福的眼前。book18.org

  孫廷蕭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頜,輕輕地將那張淚痕未乾的臉龐托起來。book18.org

  "公主請起。"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溫和,"你我雖是夫婦,卻仍當執君臣禮。你不可拜我。"book18.org

  柔福沒有掙開他的手,只是被他這般托著,仰起臉,那雙盛滿了淚水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他。她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眼眶紅得像是被秋霜打過的花瓣,然而那目光里,卻沒有一絲軟弱的乞憐,反而透著一種清醒而沉靜的哀慟。book18.org

  她知道的。book18.org

  她知道父皇的多疑與軟弱中爆發的暴戾,知道太子哥哥隱忍至極反噬的急切與魯莽,知道這對天家父子如今已是針尖對麥芒,稍有不慎便是骨肉相殘的慘劇。她知道五大部的鐵騎正在磨刀霍霍,知道天漢的半壁江山已是千瘡百孔、岌岌可危,知道無數掙扎在戰亂與苛政之間的百姓,正用最後一口氣苦苦支撐著活下去。book18.org

  她也知道,皇家既要忌憚這個男人手中的刀,又要用自己這個女兒將他牢牢地綁在這副擔子上,讓他一個人去扛那些本不該由他獨力承擔的千斤重擔。這不公平。她心裡清楚得很,卻無力改變分毫。book18.org

  她能做的,只有這些。只有此刻,在這間紅燭燃著的新房裡,在這個剛剛成為她夫君、卻仍舊是那般陌生的男人面前,用她這具柔弱的身子下拜,用她所有的懇切與哀求,將這句話說出口。book18.org

  不只是為了父皇,不只是為了太子哥哥,不只是為了趙家那點風雨飄搖的皇權,也是為了那些她從未謀面、卻日夜掛懷的黎民百姓不在天家內訌中陷入絕境。book18.org

  "將軍……"柔福的聲音哽在喉頭,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將那股快要決堤的哽咽強行壓了回去,聲音反而變得異樣的平靜,"我知道,這天下所有的難處,你一個人扛著,並不公平。我也知道,父皇用我來綁住您,是以私情裹挾忠義,這更不公平。"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沉了片刻,隨即緩緩垂下,落在自己握在衣袖裡的那雙手上。book18.org

  "可若是父皇與太子哥哥當真決裂,這天家的骨肉親情固然是盡毀了,但真正死的,是河南、山東、關中千千萬萬的百姓。胡騎在北邊磨著刀,內里的人卻先打起來了……"她的聲音輕輕一顫,"將軍,我沒有旁的本事,我只是想求您。"book18.org

  紅燭的火焰在無聲中微微一動。book18.org

  孫廷蕭托著她臉龐的那隻手,久久地沒有收回來。他低頭看著這個單薄的少女,看著她眼角那道將干未乾的淚痕,看著她在說完這番話後,那副竭力維持著鎮定、卻仍舊藏不住徹骨哀愁的神情。book18.org

  他在這個亂世里摸爬滾打了十六年,見過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有求饒的,有獻媚的,有以死相逼的,有滿腹算計的。book18.org

  然而這個姑娘跪下去,說的是百姓。book18.org

  孫廷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那對紅燭的火焰又悄悄跳動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低而篤定,像是一塊壓在地底的石頭,沉甸甸地落了下來:"公主,我將去洛陽,不是為了趙家的天下,也不是為了龍椅上坐著的人。"book18.org

  孫廷蕭的話音剛落,便毫無徵兆地跨前一步,雙臂一展,一把將地上的柔福攔腰抱了起來。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嚇得柔福發出半聲細微的驚呼,她本能地閉上眼睛,嬌弱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顫,那雙纖細的手臂只能慌亂而無措地環住了男人寬厚的脖頸。book18.org

  太輕了。孫廷蕭抱著懷中這具身子,只覺得那點分量在臂彎里幾近於無,那厚重的禮服與繁複的頭飾還能加重些她的分量。孫廷蕭抱著她,沒有急促的粗暴,只是步伐平穩而緩慢地向著那張鋪滿了紅錦的寬大喜榻走去。book18.org

  柔福被他抱在懷裡,聽著胸膛內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整個人緊張到了極點。她的下頜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急促的呼吸吹拂著他頸側的衣領,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將……將軍……」book18.org

  孫廷蕭的腳步沒有停,只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她那張因為受驚而泛起薄紅的臉頰上,依舊溫言道:「公主,咱們今日行過大禮,拜過天地。就算你心裡還不喜歡我,到了這會兒,也該改口叫一聲夫君了。」book18.org

  柔福的身子又是一僵。她咬了咬下唇,隔了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極為艱難、又帶著幾分遲疑地擠出了兩個字:「夫……夫君。」book18.org

  這一聲稱呼出口,兩人已到了榻前。book18.org

  孫廷蕭俯下身,將她輕柔地放置在喜榻的紅錦被上。book18.org

  隨著男人的身軀也跟著覆壓下來,他的胸膛,他的臂膀瞬間將柔福整個人死死地包裹住。柔福雙手死死地攥住身側的床單,已是緊張得發僵。book18.org

  她害怕極了。面對眼前這個宛如鐵塔般偉岸的武將,她這具常年纏綿病榻、甚至未曾完全長開的嬌弱身子,根本沒有做好被他徹底占有的準備。那些關於男女之事的嬤嬤教導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那蒼白的面色、緊抿的嘴唇和急促到幾乎停滯的呼吸,無不在昭示著她對即將到來的撕裂痛楚的本能畏懼——她甚至覺得,若是等下他真的強行要了自己,自己這具未曾打開過的身子,只怕會在這張喜榻上直接疼得暈死過去。book18.org

  孫廷蕭雙手撐在她的身側,並沒有將全部的重量壓下去。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身下這個緊張得連呼吸都在發顫的少女,眼底沒有被慾望燒紅的狂熱,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清明與溫柔。book18.org

  他騰出一隻手,指腹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在那細嫩的肌膚上緩緩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公主,閉上眼睛。」book18.org

  閉上眼睛會不那麼痛嗎?柔福聽話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眼前的光亮被隔絕,其他感官便被無限放大。她能感覺到男人的氣息越來越近,近到那溫熱的呼吸已經拂過了她的鼻尖。她的身子繃得更緊了,猶如一隻等待著屠刀落下的雛鳥。book18.org

  然而,預想中的粗暴掠奪並未降臨。book18.org

  一點溫潤的觸感,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唇上。book18.org

  孫廷蕭吻住了她,在那兩片柔軟的唇瓣上反覆地、細細地輾轉吮吸,將自己身上的熱量,一點一滴地渡進她僵硬的四肢百骸。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柔福的身子已是奇蹟般地一點點軟化了下來。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原本充斥著恐懼與緊繃的大腦,也在這種陌生而酥麻的觸感中變得昏昏然、輕飄飄,仿佛整個人都沉入了一汪溫熱的池水之中。book18.org

  就在她渾身酥軟、腦海中已是一片空白之際,那覆在她唇上的溫熱觸感,卻忽然毫無徵兆地離開了。book18.org

  壓在上方的那道巨大陰影隨之撤去,微涼的夜風重新捲入榻間。book18.org

  柔福猛地睜開眼,從那陣昏亂的迷醉中驚醒過來。她下意識地雙手半撐起身子,散亂的長髮垂在紅錦被上,眼神中帶著幾分茫然與不知所措。book18.org

  孫廷蕭已然在榻前站直了身子。他伸手將微微散開的衣襟重新理好,那張剛毅的面龐上,方才的旖旎與溫柔已盡數收斂,重新戴上了那副武將的從容冷冽。book18.org

  「公主好生保重。」孫廷蕭後退半步,望著榻上面染紅暈、氣喘微微的少女,聲音在新房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沉穩,「等末將回來。」book18.org

  言罷,他不等柔福回應,雙手抱拳,乾脆利落地行了一個武將的拱手軍禮。book18.org

  隨著大紅禮服的下擺在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孫廷蕭霍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向著房門走去,柔福猶豫了一下,起身追出。book18.org

  將軍府的外院,與內院的寂靜纏綿截然不同。book18.org

  滿院的紅綢與喜字在秋夜的風中翻飛,而在這片張燈結彩的喜慶之下,卻肅立著聖人早就安排好的幾名禁軍旗牌與隨行官吏。book18.org

  赫連明婕站在台階下,見孫廷蕭大步走來,她毫不避諱地沖他揮舞了一下拳頭,脆生生地喊道:「放心去吧蕭哥哥,你的新娘子,我會替你好好照看的!」book18.org

  孫廷蕭朝她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落在了站在馬旁的鹿清彤身上。book18.org

  從汴州到洛陽,足有三百多里的路程。他此行手中無兵,只能輕裝簡從,且洛陽局勢危如累卵,他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這意味著一路上只能在沿途驛站換馬,人卻絕不能停歇。鹿清彤終究是一介文弱女子,不似赫連明婕那般從小在馬背上顛簸長大,這等星夜狂奔的苦楚,她的身子骨根本經不起折騰。book18.org

  孫廷蕭眉頭微皺,本不打算帶她隨行,剛想開口將她留下,鹿清彤卻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這位女狀元神色平靜地擺了擺手,打斷了男人的顧慮,語氣溫潤卻不容置疑:「我是你的長史,這等籌謀斡旋的危局,我必須去。」book18.org

  看著那雙透著睿智與堅定的眼眸,孫廷蕭不再多言,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帶著這支寥寥十數人的輕騎隊伍,毅然決然地衝出了將軍府的大門,疾馳入汴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book18.org

  而在他們身後,那間紅燭搖曳的新房門口。book18.org

  柔福公主不知何時已經拖著那身沉重的禮服,艱難地走到了門邊。她虛弱地倚扶著朱漆門框,任由院中的冷風吹亂了鬢角的散發,呆呆地望著那個披著大紅喜服的背影,直到他徹底被夜色吞沒。book18.org

  感到已有人來到自己背後,柔福原地回過頭去。book18.org

  夜風吹得廊下燈影輕輕搖晃,那女子便站在一片暖黃的燈光里,身形挺秀,穿著一身利落的胡服勁裝,腰細腿長,肩背舒展,整個人像一株茁壯鮮活的小樹,和自己這副病弱身子幾乎是兩個天地。book18.org

  她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著月色。book18.org

  「我,赫連部,赫連明婕。」那姑娘抬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地看著她。book18.org

  柔福怔了怔,赫連。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book18.org

  前一陣子蘇太醫才和她聊過。那是北邊歸附天漢的赫連部,是孫廷蕭親自帶兵去迎、去安置的一支異族部落。赫連部為了表示忠誠,將他們的小公主送到了驍騎將軍身邊為質。book18.org

  眼前這個明艷得近乎灼人的姑娘,想來便是那位赫連部的小公主了。book18.org

  「赫連……」柔福輕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臉上,遲疑著道,「你是……將軍救下的那個赫連部的……」book18.org

  「對,就是我。」赫連明婕爽快地點點頭,三兩步便走近了些,絲毫沒有尋常人面對天家公主時那種戰戰兢兢的拘束,反倒像是個天生會讓人卸下心防的人。她四下看了看將軍府這處剛布置完不久、人氣不足的院落,撇了撇嘴,又笑起來,「哎呀呀,這裡畢竟只是臨時將軍府,不像長安那種地方,僕人侍女都用熟了,什麼事都妥帖。這裡的人,很多都是禮部和宮裡臨時派過來的,手腳未必麻利,心也未必細。」book18.org

  她說著,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明亮而認真:「所以,公主娘娘,你需要什麼,都交給我。」book18.org

  柔福微微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話。book18.org

  她向來聰慧,幾乎是一瞬間便理順了眼前這個局面。這個赫連明婕,顯然不是給孫廷蕭做普通的侍女,也不是單純受人所託來照料她的外人。她在這座將軍府里的姿態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這裡本就該有她的位置。她說起孫廷蕭時那句脫口而出的「蕭哥哥」,說起府中人事時那份不見外的熟悉與篤定,都讓柔福心中生出一種極明白的瞭然。book18.org

  她大約……對孫廷蕭身邊的一切,都早已遊刃有餘。book18.org

  而就在柔福還在無聲地整理這些念頭時,赫連明婕卻像是忽然怕她誤會什麼似的,臉上的笑意收了收,難得露出了一點侷促。她撓了撓頭,又趕緊放下手,小聲卻認認真真地道:「你別嫌我是個粗人。我、我不大會說你們漢人的漂亮話,也不懂皇宮的規矩。」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柔福。book18.org

  「但是……你是蕭哥哥的老婆了。」赫連明婕說這句話時,聲音輕了些,卻沒有半分敷衍,「我會對你好的。」book18.org

  說完這句,她像是想壓住什麼情緒似的,飛快地抬手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book18.org

  動作很快,可柔福還是看見了,那一點晶亮的水意,在燈下掠過,分明是淚。book18.org

  柔福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敏銳得很,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方才還笑得像團火的姑娘,哭過,或者此刻正強忍著沒讓自己哭出來。可她臉上的那份明媚又是真的,望向自己時的善意也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偽。book18.org

  那一瞬間,柔福忽然有些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眼前這個首次見面的姑娘,帶著一種她從未真正接觸過的、近乎蠻橫的溫暖,闖進了她此刻空蕩蕩的世界裡。柔福原本以為,今夜自己要在這座陌生的將軍府中獨自消化所有的冷清與委屈,可赫連明婕就這麼出現了,把那層令人窒息的寒意燒開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柔福看著她,許久,才輕聲道:「你……為什麼哭了?」book18.org

  赫連明婕一愣,隨即偏過頭去,鼻尖微微發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吸了吸鼻子,又努力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沒什麼,就是……風有點大,吹眼睛了。」book18.org

  秋風卷過庭院,將廊下的紅燈籠吹得微微打轉。book18.org

  柔福站在風裡,看著眼前這個紅了眼眶卻還強自撐著笑臉的姑娘,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book18.org

  她自幼長在深宮,看多了人情冷暖、虛情假意。她太清楚政治聯姻是什麼了,那不過是一場沒有半點感情基礎的交易,是將女兒家當作籌碼擺上檯面;她也太清楚草原部落送來的人質意味著什麼了,那在常人眼裡,不過就是任由勝者踐踏的附屬品。book18.org

  按理說,她們兩人,一個是身不由己的金絲雀,一個是背井離鄉的質女,本該是這世上最同病相憐、甚至彼此防備的兩個人。book18.org

  可是柔福感覺得到,赫連明婕對孫廷蕭的那份在意,太深,太重,重到她可以完全咽下自己心裡的委屈,甚至能夠愛屋及烏地、真心實意地跑來照顧自己這個從天而降的「正妻」。那句「我會對你好的」,不是客套,而是因為自己成了「蕭哥哥的老婆」。book18.org

  這種不摻雜任何算計的、赤誠的愛意與接納,讓柔福那顆被皇權傾軋得幾近枯死的心,忽然生出了一點奇異的暖意。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柔福輕嘆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在這空寂的院落里聽得真切。book18.org

  赫連明婕還在偷偷揉著眼角,聽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由得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什麼呀?」book18.org

  柔福往前走了一步。她雖然穿著厚重的禮服,身子又弱,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天家貴氣儀態,卻在這輕輕的一步間展露無遺。book18.org

  「我想知道,將軍的紅顏知己……」柔福的聲音依舊輕柔,卻透著洞若觀火,沒有半分質問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閒話家常,「除了玉澍姐姐,除了你,還有誰呢?」book18.org

  赫連明婕整個人都僵住了。book18.org

  那雙像小鹿般明亮的眼睛倏地睜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被人在心窩子裡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滿臉都是猝不及防。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看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公主娘娘,不僅沒有端起正妻的架子來擺譜,反而把駙馬的紅顏知己這回事敞亮地拿出來講。book18.org

  廊下有石凳,兩人便都在那裡坐了下來。book18.org

  赫連明婕兩手撐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柔福,那股子被人揭穿後的手足無措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苦澀還是甘甜的表情。book18.org

  柔福望著廊外的夜色,聲音輕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大相干的事:"不管他喜歡多少女子,我都不會介意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側過臉,眼神清澈而誠懇:"原本,我也只是猜想到玉澍姐姐愛他,他們兩情相悅。是父皇硬把我塞進來的,我清楚,對不起他們。"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沒有半分小女兒的嬌嗔與委屈,只是有著真真切切的困惑,微微蹙著眉:"但現在我有些不懂……莫非,有很多女子都愛著他?他也愛著所有的女子?"book18.org

  赫連明婕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夜風又過了一陣,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抬手將那縷頭髮撥到耳後,低著頭,看著自己靴尖。book18.org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既沒有否認,也沒有細說,只是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柔福那張清冷絕美的臉,想了想,才慢慢開口,"他那個人……怎麼說呢……讓人沒辦法不愛他。"book18.org

  說完,赫連明婕自己先別開了眼睛,鼻尖又隱隱泛了紅,卻偏偏還是倔強地扯著嘴角,維持著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book18.org

  「蕭哥哥那些英雄了得的業績,單騎闖營也好,沙場點兵也罷,想必你早就聽郡主講過無數遍了。」赫連明婕道,「不過,若是單憑著會打仗、能殺人,這天下悍將也不少,那還不至於讓我們大家都這般死心塌地。他那個人啊……」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這位向來口無遮攔的草原小公主,聲音忽然便卡在了喉嚨里。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宜亂說的美妙情趣,赫連的臉頰倏地飛上兩抹火燒般的紅暈,連白皙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book18.org

  柔福端坐在石凳上,澄澈的目光中滿是茫然。她哪裡能明白赫連明婕此刻這欲言又止、面帶桃花的模樣究竟在指代什麼。book18.org

  「他……他怎麼了?」柔福微微歪了歪頭,不解地問道。book18.org

  赫連明婕被她這般純凈無瑕的目光一盯,越發覺得有些說不出口。她慌亂地擺了擺手,清了清嗓子,將那股燥熱壓下去,含糊其辭道:「哎呀,具體的……具體的等後面他從洛陽回來,你自己去體會呀!反正,他就是有那種讓人甘願跟著他的本事。」book18.org

  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她並沒有深究,只是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身繡著金線的繁複嫁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陰影。book18.org

  「只希望,他此行能順利回來。」她輕聲呢喃著,像是在祈禱。book18.org

  「那肯定的!」赫連明婕聞言,立刻拍了拍胸脯,語氣篤定得不容半分質疑,「我蕭哥哥那麼厲害,這天下就沒有他破不了的局!洛陽那邊雖然亂,但這回的局面,總不至於比闖進安祿山的中軍大營還要危險。你把心放在肚子裡,他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平安回來的,你求他的事,他也一定能辦到。」book18.org

  柔福順從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反駁赫連明婕的盲目自信,也沒有將自己心底更深處的那一層意思宣之於口。book18.org

  她希望孫廷蕭順利,並不僅僅是擔憂他的安危。她更在意的,是這「順利」背後所牽扯的天漢國運。如果孫廷蕭能穩住局面,將太子哥哥和平地帶回汴州,沒有兵變,沒有父子相殺,太子哥哥不至於背上謀逆的萬世罵名。到了那時,父皇那邊,多少也還能留下一些迴旋的餘地。book18.org

  可是,她的心裡卻又矛盾到了極點。book18.org

  即便孫廷蕭真的做到了,把趙桓安然無恙地帶到了汴州,後續又會發生什麼?父皇那般多疑猜忌,真的能容得下一個敢扣押當朝首相、擅離監國之位的太子嗎?他們父子之間,還能回到從前嗎?若是不能,孫廷蕭這個夾在中間的駙馬,又該如何自處?book18.org

  這些千頭萬緒的死結死死纏在她的心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book18.org

  兩人並肩坐在這冷寂的長廊下,各自沉默了一陣。赫連明婕偏過頭,看著柔福那張愁雲慘澹的臉,忽然想起了方才的話題。她眨了眨眼,那股子直爽的性子又占了上風,忍不住開口問道:「公主娘娘,你剛才說你不會介意……但是,同為女人,你真的不介意嗎?」book18.org

  柔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微微一怔。秋風將她單薄的身子吹得有些發冷,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袖,嘴角牽起苦澀的笑意。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柔福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種認命般的悲涼:「我是天漢的公主,按照規制,本是不應該容許駙馬有別的紅顏知己的。我也曾以為,我會像戲文里唱的那般,與駙馬舉案齊眉,插不進旁人。」book18.org

  她轉過臉,看著赫連明婕那雙明亮的眼睛,眼底的防備早已卸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但現在,我不知道了。」柔福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國將不國,家何以為家?我這副身子,連自己能活到哪一日都說不準,又有什麼資格去介意別人?更何況……」book18.org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不可聞:「說不定,他還未必願意接受我呢。」book18.org

  她這輩子,從未在任何事情上做過主。此刻坐在這座名義上屬於她的將軍府里,面對著丈夫的另一個女人,她這正牌的公主、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覺得自己才是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book18.org

  天漢宣和四年,八月廿九。book18.org

  當汴州城裡的人們還在津津樂道昨日那場盛大而詭異的公主大婚時,遠在三百里外的洛陽金墉城下,駐守此地的將士們尚不知曉駙馬正在星夜疾馳而來,他們眼中所見的,只有兩支刀槍出鞘、殺氣騰騰的天漢兵馬,隨時可能刀兵相見。book18.org

  一方,是仇士良與楊玄感帶來的汴州禁軍;另一方,則是太子趙桓親率的千餘名東宮衛率。book18.org

  金墉城的守將早已嚇得雙腿發軟、戰戰兢兢。天家父子反目,兩邊都是他這等地方小將惹不起的活祖宗。天剛蒙蒙亮時,這守將便連滾帶爬地派出數路快馬,去汴河南岸向涼州大都督趙充國哭求支援。然而,那位名震天下的三朝老將卻硬是將軍令走出了烏龜爬的架勢。整整耗了大半日,直到日頭偏西,趙充國才率著一隊兵馬慢吞吞地抵達了洛陽城東的白馬寺附近,隨後便再次按兵不動。book18.org

  金墉城外的僵局,已然到了退無可退的死角。book18.org

  仇士良躲在禁軍的盾陣之後,手裡死死抱著聖人的旨意,露出兩隻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太子部下的方向。楊玄感則手捧尚方寶劍,面沉如水地立於陣前。他們已經先後向對面拋出了兩個條件:要麼太子殿下隻身隨同他們上路,返回汴州面聖謝罪;要麼東宮衛率悉數放下兵器,除甲卸刃後跟隨前往,一路完全聽從禁軍調度安排。book18.org

  然而,換來的卻是趙桓斬釘截鐵的拒絕。book18.org

  趙桓雙眼熬得通紅,也不敢有半點鬆口。book18.org

  在這場豪賭中,趙桓的心智已經清醒到了極點。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明白,單憑身後這千餘名東宮輕騎,若是真與禁軍硬碰硬,根本翻不起多大浪花,況且他也不懂軍事,根本沒能力指揮一場哪怕千人規模的戰鬥。但這根本不是一場比拼兵馬多寡的戰役,這是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政治博弈。book18.org

  兵馬能做成什麼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個當朝儲君的態度。book18.org

  父皇性情多疑、刻薄寡恩,此番自己若是軟了骨頭,乖乖交出兵權或是孤身赴京,那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屆時,不僅會被反對他的嚴黨藉機搓圓揉扁,更會被徹底褫奪監國的底氣,連這身家性命都要任人拿捏。他今日率軍兵臨洛陽,就是要以這副寧為玉碎的強硬姿態,向全天下、向汴州行在里的那位君父宣告——他趙桓,絕不做引頸就戮的廢太子!book18.org

  這是離開長安之前,作為他舅父楊釗死黨的賈充幫他分析過的。book18.org

  八月三十,拂曉。book18.org

  洛陽城外的天空還籠罩在一片沉厚的鉛灰色中,晨霧未散,金墉城頭的旌旗在濕冷的空氣里耷拉著,了無生氣。book18.org

  這一夜,沒有人睡著。book18.org

  入夜之後,兩軍對峙的神經便已繃到了極限。約莫戌時,東宮衛率那邊不知是哪個餓極了的兵士在黑暗中摸索乾糧時碰響了兵器,旁邊被驚醒的兵士大呼小叫,點起火把;禁軍這邊立刻有人注意到,大喝"敵襲",刀槍齊出,險些釀成一場腥風血雨。幸而兩邊的軍官都強行壓住了陣腳,這才沒有當場爆炸。此後又有幾番類似的喧囂驚擾,弄得兩邊人馬都是草木皆兵,徹夜不得安寢。book18.org

  白馬寺方向,趙充國大營的燈火徹夜不熄。他前後三次命馬超率游騎出營,在金墉城與兩軍營地之間繞行查探,將那邊的局勢看了個清楚明白。然而,那數萬涼州大軍,卻始終如同一塊壓在洛水南岸的巨石,紋絲不動。book18.org

  就在這般煎熬與驚惶中,整整一夜過去了。book18.org

  晨光破雲而出的那一刻,仇士良大營的營門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哨兵還沒來得及高聲喝問,便看見領頭的騎士展開了一面絳紫色的令旗——那是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的將旗。book18.org

  孫廷蕭到了。book18.org

  一行十數騎,在晨霧中緩緩停在了營門外。馬背上的人渾身的風塵僕僕,孫廷蕭成婚的禮服內搭未脫,只外披了袍子,如今已染上了土色。鹿清彤跨坐在旁側戰馬上,面色蒼白,雙唇發緊,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強撐著沒有倒下去。book18.org

  孫廷蕭在營門前勒住韁繩。book18.org

  戰馬噴出一口白霧,打了個響鼻,四蹄踏在泥地上,反覆踩踏。他抬起頭,隔著晨霧,看了看遠處金墉城頭的方向,又掃了掃眼前這座禁軍大營,沉默片刻,才從馬背上翻身而下。book18.org

  營內,仇士良一夜沒合眼,正縮在帥帳的角落裡瑟瑟發抖。忽然聽聞孫廷蕭到了,當即從胡床上彈跳而起,也顧不上整理一夜皺褶的衣袍,三步並兩步衝出帥帳,幾乎是帶著哭腔迎了上來:"孫開府!孫將軍!您可算來了!"book18.org

  孫廷蕭在帥帳中只喝了半盞熱茶,便已將這一夜以來洛陽城下的局勢問了個通透。book18.org

  仇士良烏青著眼圈,絮絮叨叨地將昨夜幾次險些動刀的驚險情形都說了出來,說到激動處還不忘拍著大腿,直呼自己這顆腦袋是如何在刀尖上滾了一夜。楊玄感則立在一旁,言辭簡練得多,將趙桓拒不卸甲、拒不獨行、金墉城下兩軍相持不下,以及趙充國遲遲按兵不動的情狀逐一補全。book18.org

  孫廷蕭聽罷笑道,「趙老將軍,果然是不動如山。」book18.org

  這話聽似讚嘆,細究起來,卻未必全無譏誚。趙充國這番以靜制動、坐觀成敗的做派,保全涼州軍固然老辣,卻也完全沒對緩和局勢做出任何措施。book18.org

  楊玄感聞言,輕輕點了點頭,隨即正色道:「孫開府,眼下若再這般對峙下去,局勢遲早要壞。依我之見,不如由我親往太子營中一趟,面見儲君,當面勸說。將軍若肯與我同去,憑著你在軍中的威望,或可穩住人心。」book18.org

  「去太子營?」仇士良一聽這主意,臉皮頓時一抽,顯然覺得這和羊入虎口沒什麼區別。他咽了口唾沫,訕訕地道:「楊尚書,這法子……咱家瞧著未必有多大用。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氣頭上,你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恐怕也勸不動。不過……不過死馬當活馬醫,要不,還是試試?」book18.org

  話音剛落,立在孫廷蕭身後的鹿清彤便蹙起了眉。book18.org

  她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極為清晰:「不可。此時兩軍對峙,任何一方營中都不穩,連夜未眠,人心浮動,最易生變。若真要與太子交涉,也只能在陣前、在雙方都看得見的地方公開交流。如此,縱然言語不合,眾目睽睽之下,萬事總有人證。」book18.org

  鹿清彤頓了頓:「若貿然入太子營中,一旦東宮衛率中有人蓄意鼓譟,宵小趁亂譁變,扣押將軍與尚書,製造變亂的事實,硬要太子起事,局勢怕控制不住。」book18.org

  仇士良聽得頭皮發麻,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鹿長史這話在理!咱家也是這麼個意思,還是穩妥些好!」book18.org

  楊玄感聞言,眉頭微皺,顯然並非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當下局勢如一潭死水,再不冒險,真擦槍走火,公開作戰,傷了太子性命又如何是好。book18.org

  孫廷蕭一直沒急著開口。book18.org

  他雙手扶著案角,靜靜地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沉沉地落在楊玄感臉上:「去,還是要去。」book18.org

  鹿清彤的眉心頓時緊了緊。book18.org

  孫廷蕭卻已做了決斷,聲音平穩得沒有半分遲疑:「太子如今之所以撐著這股勁,無非是覺得一旦退了,便是任人宰割。若只在陣前隔空喊話,誰都說不了真話,也表不了誠意。反倒是入營一見,還能曉之以理。」book18.org

  「便由我和楊尚書去。」孫廷蕭一錘定音。book18.org

  鹿清彤見他已決意,沉默片刻,隨即再次上前,語氣不容商量:「那我也去。」book18.org

  「不必。」孫廷蕭下意識便要駁回。book18.org

  「必須。」鹿清彤抬眼看著他,沒有半分退讓之意,「若真是勸說,總要有人在旁記住各方言辭分寸,判斷其中真假曲折。您與楊尚書主談,到時候旁觀者清,多一個清醒的人,總比少一個好。」book18.org

  兩人目光相對一瞬,孫廷蕭最終也只得點了點頭:「好。你跟著。楊尚書——」book18.org

  楊玄感似乎鼓起了一股氣,立刻點頭回應。book18.org

  議定之後,消息幾乎是立刻便傳了出去。 book18.org

貼主:留立於2026_07_22 21:33:56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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