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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絕處逢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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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畢突聞風聲襲來,一股寒氣刺得臉側皮膚繃緊,心頭一驚:「這婆娘竟有幫手!」不及細想,轉手揮袖迎擊,只聽「哧啦」一陣細響,袖子及其上所鑲的薄刃竟如紙般被割開,掌心倏地劇痛,一樣利物已深深刺入,大嗥一聲,身子往後疾退。book18.org
寶玉一擊得手,心中「砰砰」亂跳,還沒定下神來,就見另一名錦衣人揮袖襲來,剎那已至面前,眼中銀芒亂飛,不知如何招架,急亂中持匕格擋,竟是順豐樓上凌采容使過的那招「輕波九轉」,只不過凌采容用的是掌,他用的卻是那柄分金斷玉的美人眸。book18.org
老程已知對方手中兵刃鋒利,並沒打算正面硬碰,使的都是虛招,誰知寶玉這招使來竟然絕妙非常,不由分說便把自己身形捲入,只覺道道寒氣迎面襲來,心中大驚,不得不將虛就實,揮袖卷奪,立聽裂帛聲響起,指尖一陣劇痛,急忙往下一躺,從地上滾出老遠,魚躍起身,舉手一瞧,五指中已不見了三指,不禁悲鳴一聲。book18.org
寶玉立在那裡,只覺脖子上微微辣痛,用手一摸,瞧見手上有血,不由身子發軟,想是匕首短小,雖然鋒利無匹,卻沒能完全防往對方的長袖。book18.org
三名錦衣人相顧駭然,見寶玉一下子便重創了兩個,只道來人是個高手,皆想今夜無望得手,互打了眼色,一齊朝竹林外逃去。book18.org
寶玉鬆了口氣,見白湘芳委頓於地,忙奔了過去,道:「婆……姐姐,你怎麼樣了?」他見白湘芳年齡似乎三十不到,便將婆婆的稱呼改成了姐姐。白湘芳見寶玉不追,心中叫道:「不可放他們走!」卻哪裡有力氣出聲,一急之下,體內的寒氣四下流散,頓如墜入冰窟之中,立時昏迷過去。book18.org
寶玉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在書上看過的法子,便用拇指在白湘芳人中掐了一會,仍不見她醒來,躑躅半響,想來想去,也只有把她搬去小木屋再說,當下從地上撿起那長短雙劍,把那條似水般透明的如意索捲起,盤迴婦人腰上,將其背起,只覺背上軟綿如酥,立在那陶醉了好一會,這才拔足走出小竹林。book18.org
到了小木屋,寶玉開鎖進去,將白湘芳放在床榻上,先去梳妝檯前照鏡子,只見頸上劃了長長一道,所幸割得不深,血也凝住了,這才放下心來,復轉回床前,瞧著其上的美婦人怔怔發獃,忖道:「怎生將她弄醒才好……否則這麼睡到明兒,萬一鳳姐姐過來碰著,那可就有口說不清啦!」想了老半天,心中忽然一動:「對了,上次凌姐姐教我那運功療傷的法子,不知對她有沒有用?」book18.org
寶玉將白湘芳扶坐起身,雙掌抵在她背上的「神通穴」,心中默默思念那股神奇之氣,過不片刻,胸口倏暢,一道暖流澎湃湧入,滌盪周身,當下依著凌采容所教之法,將之源源不斷地傳輸過去。book18.org
約莫半柱香後,白湘芳「唔」地一聲,悠悠轉醒過來,只覺背後有一股暖洋洋的氣流湧入神通穴,綿綿不絕地流蕩全身,頓感體內寒意大減,不禁萬分訝異,又靜心納受一會,才出聲道:「寶二爺,原來你內力如此深厚,奴家倒瞧走眼了。」book18.org
寶玉喜道:「姐姐,你可好些了?」雙掌離了婦人的背心,接道:「我內力深厚麼?這法子其實是凌姐姐教與我的。」book18.org
白湘芳聽得莫明其妙,問道:「凌姐姐?哪個凌姐姐?」心中不可思議:「這小子才幾歲,內力竟可與有幾十年修為的武林高手相媲美。」寶玉道:「凌姐姐就是你師妹呀,這法子就是上次她跟你打架後教我的。」白湘芳吃了一驚,道:「凌采容那小賤人?她……她怎麼會教你內功?」心想就是她教你,到現在也不過半個月時間,豈能修煉成這等深厚無比的內力。book18.org
寶玉道:「那日她跟你分別後,我在牆外又碰上了她,見她傷得極重,便帶她到這裡來歇息哩。」白湘芳面色變得極為難看,沉聲道:「你救了她?」寶玉道:「白姐姐,我也不清楚你們究竟因為什麼不和,但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萬事皆以和為貴,你們又是同門師姐妹,為何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呢?」book18.org
白湘芳緊張起來,道:「那賤人一直跟你在一起麼?她在哪兒?」心忖若是那小賤人此刻來撿便宜,自個可要吃大虧了,猛想起那條如意索,探手一摸,所幸還在腰上。book18.org
寶玉聽她仍罵凌采容為賤人,不由皺眉道:「姐姐莫罵了,她只在這兒歇了一夜,怕被你尋著,第二天就走了,唉……我也不知她這時候在哪兒哩。」說到此處,臉上不覺露出思念之色。book18.org
白湘芳盯著他的臉道:「你可沒騙我?」寶玉奇道:「騙你?騙你什麼?」白湘芳鬆了口氣,道:「對了,你怎會使我門中的碧波掌,是凌采容那賤…是她教你的麼?」寶玉道:「沒有,是那日在順豐樓上,我見凌姐姐教訓一個惡人,招勢十分好看,不知不覺就記在心裡邊了。」book18.org
白湘芳心道:「真真胡說八道,碧波掌何等精妙,豈有被你瞧上一瞧就學去的道理!」忽想起當日寶玉一下子就學會了她胡亂傳教的輕功,不禁有點動搖起來,暗忖道:「莫非眼前這小子是個百年不遇的學武奇才?」book18.org
寶玉忽問道:「姐姐,適才那三個惡徒是什麼人?為何……」白湘芳猛省起眼前狀況,立時驚慌起來,打斷道:「這兒可不能再耽了,快走快走!」起身下榻,一腳方才著地,驀覺身上虛脫乏力,輕哼一聲,復委頓於榻。book18.org
寶玉忙一把扶住,道:「姐姐身上有傷,可不宜亂動呢。」白湘芳道:「不管這些了,那三人的師父冰魄老妖十分陰狠毒辣,武功又強,若是被他追來尋著,奴家性命定然難保。」她面上滿是驚惶之色,掙扎著又要起身。book18.org
寶玉發愁道:「可這三更半夜的,往哪裡去呢?近來都中在捉拿採花盜,街上到處都是巡城馬隊,萬一給碰著了,只怕一時說不清哩。」白湘芳只是急著要走,焦灼道:「煩勞二爺幫忙雇輛車,奴家這就出城去,走得越遠越好。」寶玉道:「這會兒城門早關了,哪裡出得去?」白湘芳悶哼一聲,頹然癱靠在床欄上。book18.org
寶玉忙安慰道:「姐姐請放心,府里有許多房屋,這屋子又在極偏僻處,一時半會,他們未必尋得著哩。」book18.org
白湘芳道:「二爺不知江湖上的事情,那幫人定然識得極高明的追蹤之術,只要留下一點點蛛絲馬跡,他們便能尋找來的。」秀眉緊鎖地接道:「唉……反正此刻沒別處可去,只有挨得一時算一時了,但願吉星高照吧。」book18.org
寶玉道:「這裡畢竟是王公府第,量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胆地亂來,倘若真鬧大了起來,官府還不來拿人?況且外邊又有正心武館的弟子,萬一不行,我便去請他們相助。」book18.org
白湘芳搖搖頭,道:「那些武館弟子哪是他們的對手,冰魄老妖名列白蓮六妖之首,武功怪異非常,當今武林,怕是沒幾個人能製得住他。」寶玉心忖:「那老妖當真那樣可怕麼?敢情比地底寶庫里的那些青色怪物還要嚇人。」他似乎在哪裡聽過「白蓮六妖」這話,一時卻想不起來,問道:「他們是江湖上的強盜麼?為什麼來跟姐姐為難?」book18.org
白湘芳道:「他們是白蓮教的,比強盜可怕多了。」寶玉沉吟道:「白蓮教?」突然記起當日跟賈璉去正心武館時,聽殷琳與幾個師弟說起的那段驚險經歷。book18.org
白湘芳道:「這白蓮教,始於南宋初年,傳說乃吳郡沙門茅子元所創。元末曾與明教一起轟轟烈烈地起義反元,勢力一時極為鼎盛,直至朱元璋得了天下後,頒旨清剿解散,方轉入地下發展。當初傳的都是教人如何積德行善、三皈五戒,時至今日,卻已面目全非,那些教徒盡幹些傷天害理的勾當,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是奴家與他們從無瓜葛,如何也惹得他們尋上門來呢?」book18.org
她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已隱隱知道白蓮教是因何而來了。寶玉道:「想起來了,我曾聽說過江湖上有個叫做劍妖的惡人,荒淫無恥動輒殺人,好象就是這個白蓮教的。」白湘芳道:「沒錯,劍妖也是白蓮六妖之一,劍術之強可列當世二十名內,不過他尚不及那個冰魄老妖可怕。」book18.org
寶玉聽得害怕,心中忽然一動,道:「對了,城西十幾里處有個紫檀堡,我朋友在那裡有幾間房子,姐姐或可去那裡避一避,不過也得待到天亮後,城門開啟才去得了。」白湘芳神情凝重的道:「也只有這樣了,但願能躲得過今晚。」忽盯著寶玉道:「寶二爺,奴家不過是個下人,你……你為什麼要冒險救我?」book18.org
寶玉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適才腦袋發熱挺身而出,八、九成是因為白湘芳的美貌,但這豈能實話實說,支吾道:「嗯……這個……這個……你教我輕功,又是凌姐姐的師姐,我自然應該幫忙的。」book18.org
白湘芳點點頭,道:「原來是因為她哩。」寶玉道:「也不全是呢…」只怕越描越黑,轉言道:「姐姐,你比我年長,喚我名字就行了。」白湘芳微笑道:「奴家一個下人,直呼名字你不是吃虧了?」寶玉道:「姐姐,不用再蒙我了,你來我家,不過是為了躲避那些仇家,江湖之上,說不定姐姐是個名揚四方的俠女呢。」book18.org
白湘芳輕嘆一聲,思緒仿似飄出老遠,半響不語。寶玉見狀,不敢再往下說,只道:「姐姐請歇息吧,明兒才有精神趕路。」白湘芳瞧瞧四周,忽有些忸怩道:「寶……寶玉,你……你在哪裡歇呢?」原來她見屋裡只有一張床榻。book18.org
寶玉見她雪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甚是迷人,不覺多瞧了兩眼,笑道:「我回我屋裡去睡,要不那些丫鬟又要鬧了。」白湘芳脫口道:「這樣最好……」說了一半立覺不該,便又說:「嗯,你真好,謝謝你。」寶玉最聽不得美人稱讚,周身骨頭一輕,道:「姐姐不用客氣。」從床緣立起,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忽聽白湘芳背後喚道:「寶玉。」寶玉忙轉回身,問:「姐姐,什麼事?」白湘芳停了停,才道:「明天你可要早點來呀。」book18.org
寶玉見她眼中充滿企盼之意,心頭一熱,道:「姐姐放心,明兒天一亮我就立刻過來。」book18.org
************這夜睡前,寶玉叮囑晴雯明早喚他起床。天氣甚冷,晴雯將屋角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放上,蹩眉道:「起那麼早做什麼?」寶玉道:「你們不是老說我賴床麼?打明兒起我就改過來。」book18.org
晴雯過來幫他更衣,道:「才不信你轉性了呢,準是要上那兒玩去,嗯……襲人素來起得早,你怎麼不吩咐她?」寶玉悄聲道:「你沒見她這幾日不大睬我麼。」晴雯也小了聲音,抿嘴笑道:「你到底哪裡惹惱了她?」寶玉道:「還不因為那夜回來得晚唄。」晴雯笑道:「那你還不快快哄她好起來?」book18.org
寶玉道:「怎麼沒哄,什麼法子都用過了,哼!人家不領情,我也懶得再費神了。」晴雯道:「有個法子,定能叫她領你的情,想不想聽?」寶玉道:「什麼法子?你說。」晴雯笑吟吟地道:「你呀……再哄她到你床上去一次,保管第二天起來就好了。」book18.org
寶玉漲紅了臉,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俏丫鬟,心道:「上山多,終遇虎,那次跟襲人胡鬧到天亮,果然被她發覺了。」book18.org
晴雯卻轉首望向別處,猶自笑嘻嘻的,臉上紅霞薄染,於融融燭火中動人之極。book18.org
寶玉心頭微微一盪,他從來不敢輕薄這辣丫頭,此際按捺不住,怪叫一聲,道:「好呀,我也哄你一次,瞧瞧明兒變怎樣了。」伸手往她腰上攬去。晴雯輕巧一閃,嬌笑道:「哄我做什麼?人家又沒跟你急,哄了也是白哄。」話音未落,人已蝶兒似地飛出屋子去了。book18.org
寶玉渾身皆熱,咬牙悶哼道:「浪蹄子浪蹄子!」旋又想道:「若她當真是個浪蹄子,本少爺可就美死啦!」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晴雯便來喚寶玉,誰知這主兒卻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哼哼道:「莫鬧莫鬧。」晴雯跺腳道:「小爺,你不是要人叫你麼?」寶玉迷迷糊糊道:「不用了,讓我再睡一會兒。」book18.org
晴雯不知這主子早上有什麼事,心中急了,伸手到他腰裡呵撓,笑道:「我瞧你起不起來!昨夜口口聲聲說定要早起,今兒就變成這樣了,怎麼也饒不了你哩。」book18.org
寶玉吃癢,笑了出來,身了不住扭避,人便漸漸清醒,惺忪間見床前的晴雯雲發鬆挽,衫垂帶褪,身上披著一條淡綠素紗繡冰梅襖,裊裊娜娜地立於床前,一股春睡捧心遺風,只覺美不可言,忽一伸手,把她拉入帳內,道:「早上這樣冷,你卻穿這點兒就起來了,不怕著涼麼。」book18.org
晴雯怕壓著他,跪坐床緣,道:「人家還要睡呢,你可清醒了?」寶玉道:「別回你床上了,這邊睡也一樣,我被窩裡正暖和哩。」掀起被子,一把將她包了進去。晴雯面上一紅,掙扎欲起,卻被寶玉緊緊抱住,頓然渾身酸軟,叫道:「你做死麼,快放手!」寶玉笑道:「渥一渥,暖和了便放你走。」晴雯道:「再不放我就叫哩。」book18.org
寶玉嘻皮笑臉道:「襲人就在那邊,你叫你叫。」晴雯望望襲人的床,倒不敢動了,一安靜下來,只覺周身舒暖,十分受用,只是鼻中嗅著男人身上的氣息,不免有些心慌意亂,暈著臉道:「賴皮。」寶玉道:「怕你凍著,卻反怨我,冤枉吶。」book18.org
晴雯道:「你早上不是有事麼?還不快快去辦。」寶玉貼著晴雯的身子,只覺軟綿溫膩,又見其嬌羞憐怯的神情,不禁神魂顛倒,早把去見白湘芳的事丟到爪哇國去了,道:「有什麼事?沒事沒事,咦,你的手冰成這樣。」在被裡握住了她的手。晴雯心頭一暖,道:「你真沒事麼?害人蝎蝎螫螫地等天亮。」book18.org
寶玉眼勾勾地瞧著她,見其眼內似有紅絲,心痛道:「你熬了一夜?快睡快睡,補些兒回來才好。」晴雯身子鬆緩下來,一陣目澀神倦,眼中汪汪的,輕輕打了個哈欠道:「那我睡會兒,待會你叫醒我。」寶玉應道:「好,放心睡吧,我叫你。」book18.org
晴雯鼻口縮在被裡,過不會兒,便香香甜甜地睡去。寶玉卻再無睡意,只靜靜地看著懷內女孩,心中又憐又愛,輕撫其發,先前的一腔熊熊慾火,此際竟然消逝無蹤。不知過了多許,聽得襲人那邊輕咳一聲,聲音雖小,但屋中極靜,晴雯立時醒了過來,驚慌道:「哎呀,你怎麼不叫我?」寶玉道:「早著呢,別人都還沒起來,你再睡一會兒。」book18.org
晴雯心中稍定,瞧了襲人那邊一眼,道:「我回去睡。」寶玉道:「這裡不是一樣麼,何必跑來跑去?身子才暖和一會兒,豈不又涼了。」晴雯臉皮最嫩,心想過一會若叫人撞見,真真要被笑死了,雖然十分不舍,也不敢再耽下去,道:「涼就涼唄,丫鬟的命就這樣。」待要起身,驀覺寶玉的手臂攬在腰上,耳根一燙,身子酸軟,竟坐不起來。book18.org
寶玉心頭一熱,道:「誰說的,你怎麼就是丫鬟的命?儘管睡著別動,我瞧你將來準是個奶奶命哩。」book18.org
晴雯只覺這話輕薄無比,剎那間又羞又惱,又想起那夜聽見他戲喚襲人「娘子」,脹紅了臉道:「我可沒這福氣,也不是那個能睡這張床的人,放手!」使勁兒一掙,已從寶玉臂彎里脫出,掀起被子踏足落地,幾步回到自己的床前,鑽進帳去。book18.org
寶玉目瞪口呆,仿如從天堂掉入地獄,想了大半天,也不知自己又說錯了什麼,心中無比的惶惑難過,漸感沒意思起來,思道:「平日就常常惹顰兒生氣,連屋裡都惱了襲人,這會子又得罪了晴雯,我想跟她們親近,卻總弄得這般不自在,罷!罷!罷!往後不再惹她們就是。」book18.org
他鬱悒難抑,逕自穿衣起床,走到院庭里踱步,此時天剛蒙亮,院子裡的丫鬟婆子都還未起,也沒人理睬他,愈感寂寞蕭索,不覺出了院子,漫無目的地四下遊逛。book18.org
來到賈璉院子旁,心忖:「又好幾日沒尋鳳姐姐了。」想起與她的種種銷魂歡娛,自言自語道:「還是與她一起才輕鬆自在哩,什麼時候再去小木屋……」猛然想起白湘芳昨夜之約,叫道:「哎呀!我怎麼忘了?」趕忙往賈璉院後的假山奔去。book18.org
白湘芳正在小木屋中等得焦急,見他便道:「怎麼現在才來?還以為你忘了呢。」寶玉怎麼好意思說自己賴床,訕訕笑道:「怎麼會,只不過太早來也沒用,城門還沒開哩。」白湘芳只急著要走,道:「寶玉,你先去僱車,等趕到城門時,也差不多開了。」book18.org
寶玉道:「也好,這就走。」瞧了瞧她,道:「姐姐,你能走動麼?」白湘芳點點頭,兩腳落地,竟費了好大力氣才站立起來,面色慘白道:「那冰魄邪功好生利害,我調息了整晚,也沒能將那掌力化掉。」book18.org
寶玉見她走得搖搖晃晃,忙上前扶住,道:「姐姐,還是我背你吧。」白湘芳面上一紅,還未答應,已被寶玉背起,心想若不如此也沒別的法子,只好將就了。book18.org
寶玉背著白湘芳走出小木屋,正要鎖門,忽想起昨日與那三個惡人打鬥,雖以鋒利無匹的美人眸大占便宜,但也因其的短小脖子上挨了一記,想起在丁翊故府的地下秘庫中,用聖蓮令將青色怪物那碗口粗的臂膀斬掉,心中一動,忖道:「還是帶著防身吧,那東西也有分金斷玉之功,又比美人眸粗長許多,拿在手裡更好使些。」book18.org
主意一定,對白湘芳道:「姐姐,我進去拿樣東西,你且等一等。」扶她在旁邊的草地坐下,復進屋去,從床底下尋出那支白里透碧的聖蓮令來,用一條大汗巾蒙住,別在腰上,這才出去將門鎖了,復背起白湘芳,走到外圍的牆壁,尋一個偏僻處躍了出去,在街上雇了一輛大車,往城門趕去。book18.org
誰知才出街口,猛聽後邊有人叫道:「師兄,快截住那輛車子,賤婆娘在裡邊!」另一個也叫道:「別給她逃!」車內兩人吃了一驚,掀起車窗簾子望去,只見街旁的小面鋪中躍出幾個錦衣人,紛紛對車夫大吼道:「停車!停車!」後邊大嚷大叫追來的兩個,其中一人斷了一臂,傷處纏著厚厚的紗布,正是昨夜圍攻白湘芳的三個惡人之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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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絕世佳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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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湘芳心道:「不好了,他們昨夜沒有再進府搜尋,卻是在這外邊把守,等著我自投羅網。「book18.org
寶玉嚇得面如土色,思道:「昨夜只有三人,已不易打發,如今多了七、八個出來,怎麼抵擋得了?「忙從袖裡取出一錠銀子,塞給車夫,道:「不用找還我了,快跑快跑,他們都是惡人,追著了大家吃虧!」book18.org
車夫見那幫人凶神惡煞地趕來,心中也害怕,又得了銀子,當下一拽韁繩,驅車急奔。book18.org
這時一大清早,街上行人不多,馬車奔速甚快,誰知那幫人個個輕功了得,大呼小叫追來,腳下卻絲毫不慢,眼看漸漸就要趕上。book18.org
白湘芳悄嘆了口氣,暗自試著運功提氣,體內的寒氣頓然四下亂竄,心中凜然:「若要強行運功,只怕內臟皆得大傷,就算今天不死,日後也要躺上個三、五年了。「book18.org
時下天氣甚冷,寶玉卻滿額發汗,從腰上拔出那支聖蓮令來,哆哆嗦嗦地握在手裡,那包在外邊的汗巾滑落下來,掉在車上。book18.org
白湘芳睨見他手上拿著的東西,猛然劇震一下,目下轉睛地瞧了半響,身子竟然顫抖起來。book18.org
寶玉見狀,吃了一驚,道:「姐姐,你身上的傷發作了麼?「book18.org
白湘芳卻答非所問,顫聲道:「這……這是什麼?」book18.org
寶玉記得白玄拿著這權杖之時,曾說過「聖蓮令」幾字,只不能肯定,應道:「好像叫做聖蓮令吧。「book18.org
白湘呼吸幾欲停窒,又道:「你是從……從哪裡得到的?「book18.org
寶玉心中著急,道:「這些說來話長,回頭我再告訴姐姐,那幫惡人就快要追上來了,怎麼辦才好?」他毫無江湖經驗,此際全沒了主意,只盼白湘芳能教他如何,卻見她目光發直,只勾勾地盯著自己手上,有如著魔一般。book18.org
聽得後面有人大暍道:「趕車的,還不快快停下,待會連你也殺了!「聲如耳邊炸響,寶玉從車窗望出去,見那幾個錦衣人已趕至離車數步之距,不禁嚇得渾身發軟。book18.org
這時街角轉處,幾名軍官騎馬過來,周身衣甲鮮明,面上卻微顯疲態,寶玉眼角掠見,轉首凝目一瞧,立時大喜,忙呼道:「馮大哥,快來救我!「book18.org
那幾名軍官聽見有人叫喚見,皆往這邊看過來,為首一人,正是前些日跟寶玉在紫檀堡一起鬼混的馮紫英,他一瞧是寶玉,頓然笑逐開,叫道:「鬧什麼呢?哥哥是苦命人,早早便得去幹事,你寶貝少爺一個,怎麼也一大早起來了?「book18.org
原來驍騎營一部近日出城操練,馮紫英身為指揮之職,也隨軍開拔,在行營里苦熬了幾日,終耐不住辛苦枯燥,昨夜與幾個將領偷偷溜回城中尋歡作樂,這時剛從溫柔鄉里出來,正欲趕去城外行營。book18.org
寶玉往後邊那些錦衣人一指,叫道:「快救我,他們在追我!「book18.org
馮紫英眼睛一瞪,道:「誰敢碰榮國府的公子,不要命了麼?」策騎往前,插在馬車與那些錦衣人之間,喝道:「你們過來!「他身後幾名軍官也紛紛跟著怒喝:「站住!站住!」book18.org
那些錦衣人奔速甚疾,眨眼已到跟前,瞧見惹來了幾個軍官,心中皆是一凜。book18.org
馮紫英大喝一聲,手中馬鞭「叭」抽去,罵道:「耳朵聾了麼,沒聽見老子叫你?」book18.org
為首那錦衣人揮袖迎擊,只見銀芒一掠,霎將馬鞭削斷。book18.org
馮紫英吃了一驚,怒罵道:「大膽惡徒,安敢反抗耶!」丟掉殘鞭,「唰「的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劍,他旁邊一名軍官動作更快,已一劍往那錦衣人剌去。book18.org
錦衣人輕哼一聲,手臂一圈,袖子捲住長劍,竟硬生生將那軍官從馬上扯下,摔到地上。另一個錦衣人揮袖往他脖頸削去,卻被他伸手推開,道:「別殺他。」book18.org
馮紫英與那幾名軍官哇哇大叫:「反了!反了!竟連軍爺也敢殺,大夥上吶,拿了回去仔細拷問!「紛紛提刀上前,氣勢洶洶地策騎斬剌。book18.org
那幫錦衣人居然不怯,縱步硬往前沖,寒聲道:「讓開,否則真把你們宰了!」book18.org
馮紫英乃神武將軍馮唐之子,自幼便習槍棒騎射,但如何是這幫人的對手,數合間已被逼得手忙腳亂,其餘幾個軍官也被殺得七零八落,身上接連中招,被那些錦衣人袖口袍邊上鑲的薄刀割得血花飛濺。book18.org
寶玉在車內瞧得心驚,尋思道:「這幫人竟連官兵也敢打,被他們捉住可非說笑哩。」眼見馮紫英幾個抵擋不住,不由大為著急。book18.org
突聞隔街蹄聲大作兵刃鏘鏗,路口轉處,奔出一隊四、五十人的軍士,疾往這邊包抄過來,原來他們這麼一陣打鬥,已將附近的巡城馬驚動。book18.org
馮紫英漸漸不支,心中正暗自叫苦,眼角瞥見那隊巡城馬奔來,大喜呼道:「快來捉拿反賊呀!」稱呼中竟把那幾個錦衣人由「惡徒」提升到了「反賊」。book18.org
旁邊的幾名軍官也是精神一振,紛紛叫道:「兄弟們快來,將這幫反賊通通拿了,他奶奶的,居然敢襲擊我們驍騎營的人!」book18.org
幾個錦衣人見那隊巡城馬個個身披重革,手持長兵,皆是戰時裝備,人數又多,雖然急著要擒白湘芳,也明白什麼叫做「雞蛋碰石頭」,心知再討不了好,相顧呼嘯幾聲,一齊往後退卻。book18.org
馮紫英威風凜凜地大喝:「哪裡逃!「一提馬韁,驅騎上前追殺,誰知一名錦衣人倏地轉身,縱躍半空,雙袖齊揮,閃電般斜削下來。book18.org
馮紫英只見前邊銀芒暴長,慌忙舉劍格擋,誰知聽得一聲馬嘶,底下坐騎突然歪倒,身子頓時失去平衡,整個人重重摔落地上,長劍也脫手飛出,幸他反應甚快,一咕祿朝旁滾出數步,才沒被倒下來的馬身壓住,待到爬起身來時,已是面青唇白,狼狽萬分。book18.org
那些巡城馬已風馳電掣地奔至,數柄泛著寒光的細刀長刀一齊挑去,雖然迅若疾風,卻全都落了個空,那錦衣人幾個縱躍,已在數丈之外。book18.org
馮紫英滿身塵上地呆在那裡,瞧見倒在地上的坐騎不住抽搐,馬脖子上竟被那錦衣人用袖刀割開個大口子,鮮血淚汩流了一地,不禁肝膽皆寒,他打娘眙里出來,還從未遇到過這等兇險,只覺兩腳綿綿發軟,半步難移,忖道:「從前聽那些江湖上的種種神奇傳說,只當做胡說八道,原來……原來並非全是胡編亂造的。」book18.org
頃刻間,那幾個錦衣人已逃出視線,只聽前邊有軍士大叫:「他們跳上房頂啦,這幫人也識得飛檐走壁!」另一名統領嗷吼道:「勾鐮手在哪裡?快上快上!」原來前些時拿不住那個能高飛高走的採花盜,如今每隊巡城馬都配備了幾名長柄鉤鐮手。book18.org
寶玉跳下車,瞧見倒在血泊里的那匹馬,驚得撟舌不下,朝馮紫英道:「馮大哥,你受傷了沒有?」book18.org
馮紫英抹去臉上濺著的馬血,強笑道:「這幾個惡徒身手倒也了得,奈何不了我,竟一對馬兒下毒手,媽的,他們是什麼人?為啥要追你?」book18.org
寶玉心想這件事跟你可說不清楚,含糊道:「我也不知哪裡得罪了這幫人,聽說他們奸像是什麼白蓮教的,在江湖上專幹些傷天書理的勾當。」book18.org
馮紫英道:「白蓮教的?什麼鳥幫會!」瞧瞧寶玉接道:「他們莫不是認錯了人?為了得到那採花大盜的懸紅,這兩月從外地來了許多江湖人,如今都中魚龍混雜,街上天天有人打架鬧事哩!「book18.org
寶玉心裡掛記白湘芳的傷勢,見馮紫英沒事,便道:「大哥你先忙著,改日我做個東道,好好答謝大哥今日相救之恩。」book18.org
馮紫英擺擺手道:「什麼話,你我哥兒還客氣什麼,不過……「他面露狎笑,壓低聲道:「你若真要請哥哥,咱們就去薛大呆子那,還要他去喚那幫浪姐妞兒來助興,哈哈!」book18.org
寶玉笑道:「好,好,一言為定。」book18.org
忽聽遠處有人叫道:「勾住了一個,在這邊在這邊,大夥快來!」book18.org
馮紫英撿起掉在地上的長劍,道:「我去瞧瞧,拿回營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等寶玉回答,人已急奔而去。book18.org
寶玉回到車上,吩咐車夫快走,入廂去看白湘芳,見她面如白紙,渾身不住哆嗦,驚問道:「姐姐的傷又發作了?「book18.org
白湘芳有氣無力道:「寶玉,你再幫……幫我療一次傷。」原來她剛才見形勢危急,強自運功提氣,引動了體內的冰魄寒氣。book18.org
寶玉應了一聲,在白湘芳身後盤膝坐下,放下手裡的聖蓮令,兩掌抵住她背上的「神通穴「,將從心口流入的氣流傳輸過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白湘芳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道:「好些哩,寶玉,你又幫了奴家一次。「book18.org
寶玉收回手掌道:「姐姐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倘若這樣能對姐姐的療傷有好處,我多做幾回都無妨的。」book18.org
白湘芳側身靠在廂壁上,見他神采奕奕,暗暗納罕:「這般幫我運功療傷,最為消耗內力,他卻絲毫不見疲態,真是奇了……啊!莫非與那東西有關?」她心中始終掛記著一個大秘密,目光落在那支聖蓮令上,道:「寶玉,這權杖讓奴家瞧瞧好不好?」book18.org
寶玉忙將放在身側的聖蓮令遞過去,道:「姐姐儘管事去瞧。」想起先前白湘芳瞧見這東西時的古怪表情,忖道:「這聖蓮令究竟有什麼來歷,她怎麼好像挺感興趣?」book18.org
白湘芳接過凝目細瞧,只見其通體晶瑩滑潤,白里透碧,正上雕著一朵盛放的蓮花,翻轉背後,又見刻有兩行小字:「淤泥源自混沌啟,白蓮一現盛世舉。」心中再無疑惑,雙手微微顫抖,忍不住又問:「寶玉,這支權杖是從哪裡得來的?」book18.org
寶玉心想那丁翊故府可是被朝庭禁封之地,擅自闖入,可是殺頭的大罪,怎好說與人知,更何況那地底秘庫里的恐怖遭遇,有如惡夢一般,實在不願再提起,當下含糊道:「那個地方,我也不清楚是什麼所在,姐姐見過這東西嗎?「book18.org
白湘芳深知那地方事關重大,見寶玉不肯說清楚,心底愈發肯定,裝作若無其事,將權杖遞還給他,淡淡道:「沒見過,奴家見這權杖很是別致,所以問一問哩。」book18.org
寶玉見她不往下說,也樂得不談這話題,支起車窗簾子,瞧瞧外邊,喜道:「已經出城了,量那幫惡人再追不著我們了。「book18.org
白湘芳忖道:「那也未必,只是此後離都中越遠越好。」她怔怔瞧著窗外,似乎是在欣賞路旁景致,其實心中卻電閃過無數念頭,揣測著寶玉究竟知道多少那個地方的秘密,如何才能從他口裡哄套出來。book18.org
寶玉今晨起得早了,此時一鬆懈下來,不覺有些目澀神觴,靠著廂壁打了個哈欠,眼中頓然淚汪汪的,往紫檀堡的這條路並非大道,行人稀少,模糊中忽見對面過來兩騎,形狀十分奇異,忙睜大眼睛瞧去,差點沒笑出聲來,扯了扯白湘芳的袖子道:「姐姐快瞧,奸怪趣的兩個人哩。「book18.org
白湘芳轉頭,從他那邊窗口望去,只是兩人並肩騎馬過來,左邊一個粗眉小眼,虯髯戟張,頗有幾分威武之氣,只是身材異樣肥眫,一個幾頂常人兩、三個,胯邊掛著只大布袋,圓鼓鼓沉甸甸的瞧不出裝了什麼東西,底下坐騎甚是高大膘健,但負著此人,猶似不堪重荷;更奇的是右邊那人卻矮小如侏儒,不但四肢均短,五官也都擠在一起,唯獨眼內兩顆漆黑珠子賊溜溜的活靈活現,腰上別著一支黑黝黝的小鐵鎬,兩廂比襯,果然有些滑稽,無怪寶玉覺得好笑。book18.org
寶玉悄笑道:「這兩人各自一方,已是奇觀,如今還湊做—對上路,真是活寶現世哩。」book18.org
白湘芳卻一眼瞧出這兩人並非凡夫俗子,忙低聲喝止:「別亂說話。「他們聲音雖然極小,那兩人卻似聽見一般,目光齊往這邊射過來,寶玉被那大胖子的小眼睛一瞪,不禁有些膽顫心驚。book18.org
大胖子一提韁繩,策騎奔到寶玉這輛馬車前,忽然喝了聲「咄!「拉車的兩匹馬立時如遭極大的驚嚇,飛蹄狂奔起來,車把式連連大聲御喝,也不能制住,馬車霎間與那兩人交錯而過。book18.org
寶玉聽那「咄「的一聲並不十分響亮,心中卻猛覺一陣悶翳,無比難過,顛簸中死死抓住廂內扶手,早巳驚得面青面綠,聽見後邊那胖子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得意。馬車直奔出里許地,方才漸漸緩下,車夫用袖拭去滿額大汗,叫道:「兩位客倌沒事吧?他娘的,真是邪門了,那肥豬鬼叫一聲,馬兒就不聽話啦!」book18.org
白湘芳廂內斥道:「再別胡亂說話!那兩人是江湖上的高手,小心他們又來找麻煩。「book18.org
車夫忙閉了口,他今日這趟生意可謂驚險連連,若非寶玉銀子給得慷慨,怕是早不願意做下去了。book18.org
寶玉撫著胸口,道:「那……那個大叔好厲害,只叫了一聲,馬兒就嚇得這樣。」book18.org
白湘芳道:「你不懂,江湖上最忌諱的便是亂說話得罪人,動輒以兵刀相見哩,方才那般,人家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沒事吧?「book18.org
寶玉咂咂舌道:「好些了……嗯,一言不合便動刀動槍,江湖上豈非兇險得很?」book18.org
白湘芳面無表情道:「江湖上過的就是刀頭舐血的日子。「心忖:「那胖子剛才一喝,便能震人心魄,定是獅子吼之類的功夫。」思索著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卻一時想不出那兩人是誰,忽見前面塵上揚起,又有兩騎疾奔過來,眨眼間已到了跟前,她目力極好,一個照面,已瞧清來人模樣,兩人一高—矮,年紀皆在二十出頭,高者雙目炯炯,英氣逼人,矮的滿面精悍,機警靈敏。book18.org
寶玉探頭去瞧,兩騎已斜剌里從馬車旁奔竄而過,那高個子回頭乜了一眼,目光有如電射,瞧得他心裡打了個突。book18.org
白湘芳心道:「這兩人也是高手,真真奇怪了,只短短一程,就接連遇見了四個……」目送那兩人遠去,猛睨見高個子背上懸著一支短物,雖有布兜罩住,形狀卻顯現出來,似乎是一把鷹爪手之類的兵器,心中一跳,突然想起幾個人來,尋思道:「白蓮教四將軍之首誅天麾下有五大先鋒,名號分別為虎、熊、鷹、犬、鼠,莫非這高個子是其中的鷹,矮的是犬?而先前遇見的兩個就是熊和鼠?」越想越覺得像,續思道:「江湖上傳聞,五大先鋒不動則已,動即五人齊出,若沒猜錯,後邊應該還有一隻虎過來。「book18.org
寶玉心中嘀咕:「那人的眼睛好厲害,只看了我一下,心臟怎麼就跳得這般快?敢情也是江湖高手哩。「轉首去瞧白湘芳,見她滿面凝重之色,似在思索著什麼。book18.org
又行了數里地,離紫檀堡已剩下到一半的路程,聽得前邊馬蹄聲響,又見兩騎過來,白湘芳心中怦怦直跳,凝目望去,但見右邊那人,年約四十左右,渾身筋肉糾結,身高膀闊,形象極是威武,額頭深深的三道橫紋,一道縱紋,仿佛是個「王」字,奇特非常。book18.org
白湘芳心知此人定是那個虎先鋒無疑了,暗暗吸了口涼氣:「這五大先鋒是誅天麾下一等一的高手,素來極少在江湖上走動,此時怎會在這裡出現?依他們所行的方向判斷,似要趕往都中,不知什麼大事把他們惹來了?」又去看左邊那人,卻是個六、七十的老頭,又瘦又矮,彎腰佝背,兩頰深陷,面色蠟黃,發如枯草,騎在馬上不住地咳嗽。book18.org
那老頭病弱得似乎一隻腳已踏進棺材裡,但白湘芳卻覺此人高深莫測,比那五大先鋒還要可怕許多,稍略思索,猛想起誅天麾下有個人稱「病狐」的智囊焦慕鳳,不但武功高強,更足足智多謀見識卓超,傳說中便是這副半生不死的模樣。book18.org
白湘芳心中驚疑不定,倏地暗叫不好:「這許多白蓮數高手接連入都,莫非是沖著我來的?一個冰魂老妖業已吃不消,而今又加上這幫厲害人物,白蓮教也太瞧得起我了。」生怕放下窗簾太過著跡,忙低了頭,挪後靠在廂壁上,直待那兩騎遠去,才悄悄鬆了口氣,她摸摸纏在腰上的如意索,心道:「白蓮教一下子出動這麼多高手,看來是勢在必得哩,這段時間,都中是萬萬不能回去的了。」book18.org
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寶玉探頭出去,指點車夫如何行走,驀地目瞪口呆,如遭夢魘,但見那邊道上兩名少女騎馬過來,衣衫一白一綠,皆為十五、六歲模樣,綠衫少女頭挽雙髻,明眸皓齒,肌膚勝雪,放在哪裡都算個稀罕的美人兒,但她身畔的白衫少女,竟然更加嬌美絕倫明艷無雙,顧盼之間,天地也似為之亮麗。book18.org
寶玉最見不得美女,魂魄剎那消融了一半,心道:「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女子,若論美貌,鳳姐姐、凌姐姐、寶姐姐,甚至卿卿相顰兒都不及她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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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天籟魔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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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已近中秋,野外許多雜樹葉子都已染成金黃,楓樹更是一片火紅,在道路兩旁交疊織錯,燦爛似錦,兩名衣袂飄飄的少女置身其間,真如畫中仙子一般。book18.org
白湘芳見寶玉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外邊,還道又來了什麼奇人異士,側身從他那邊窗口瞧出去,立時一呆,她雖是女人,且平素對自己的美貌甚是自負,這時也不禁為那白衫少女的無雙容顏傾倒。book18.org
兩名少女策騎走近,乜見車夫相車廂內公子的饞相,倒也不十分在意,這種情形她們遇得多了,豈能個個計較,正要與馬車交錯而過,恰巧一片楓葉翩翩飄落,宛如舞倦的蝶兒般黏在了白衫少女的秀鬢上……book18.org
寶玉只覺那景象動人非常,不知不覺伸出手去,兩指輕輕拈住那片楓葉,從白衫少女的髮鬢上拿了下來。book18.org
兩名少女面色一凝,綠衫少女嬌聲怒叱道:「臭小子,你不想活啦!」一隻手已摸到了腰間。book18.org
寶玉吃了一驚,方省自己失態,心道:「好厲害的姐姐,這樣就不讓我活了。「正要開口陪罪,誰知指尖火燙,一道炙熱沿著手臂疾傳上來,眨眼已至胸口,悶哼一聲,腦瓜里便如打翻了漿糊罐般一塌糊塗,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兩名少女見他拈著楓葉的那隻手倏地赤紅,轉瞬連臉上脖頸都脹得殷紅如血,不禁神色大變,白衫少女道:「楓葉上有毒!」book18.org
綠衫少女手裡已多了一對晶瑩剔透的透骨刺,抬頭朝上望去,怒喝道:「什麼人?滾出來!」但見楓葉隨風搖拽,哪裡有什麼人。book18.org
寶玉便如發高燒般,只覺通體火燙,腦袋中昏昏沉沉的,—個堅持不住,在廂內頹然倒下。book18.org
白湘芳見其情狀,心中驚疑不定:「難這是那令人聞之色變的炙血炎?這榮國公子的小命不保了!」book18.org
已聽外面那白衫少女沉聲道:「兜兜,是藥尊的炙血炎,小心那些楓葉!」book18.org
綠衫少女雙手揮舞,將數片從中空飄落的楓葉穿串在透骨剌卜,策騎護在白衫少女的身前,滿面惶急道:「小姐,這兒危險,我們快去跟焦老爺子他們會合。」book18.org
白衫少女點了下頭,道:「走吧。」提韁往前奔去,回首又望了周身赤紅的寶玉一眼,不禁暗自驚駭,心想方才若非這輕薄公子伸手去拿楓葉,自已什麼時候用手一拂,便立時著了道兒。book18.org
白湘芳見她們遠去,也催促車夫快走,只盼快快離開這險地。book18.org
車夫沒看到廂內寶玉的可怖情形,渾然不知眼前兇險,直到看不見兩女,這才依依不捨的重新趕路,心想:「剛才定是遇著仙子了,世上哪有女人能長得這麼好看。」book18.org
車內的白湘芳手足無措地望著寶玉,絲毫不敢碰他,思道:「藥尊用毒,可列當世三甲之內,炙血炎更是他最厲害的毒藥之一,中後全身鮮血如沸,若非其親手救治,必在一時三刻內燒乾而亡,誰也沒辦法破解。」心中一陣黯然疚歉:「這小子屢次救了我,而今我卻無法救他,唉……誰叫他色迷心竅,要去碰那女孩子。」細細回想剛才情形,卻理不出中點頭緒。book18.org
她正沉思,忽聽寶玉一聲呻吟,不禁嚇了一跳,心想中了炙血炎,絕無僥倖之理,把眼望去,見其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又哼道:「好熱好熱呀!「這時適逢車子轉向,陽光從視窗射進來,照到他的臉上,那赤紅之色竟似淡了許多。book18.org
白湘芳十分詫異,心道:「莫非他中的毒並非炙血炎?」但始終不敢去碰觸寶玉的身體,發獃了一會,又去觀察他的臉頸,見那赤紅之色幾乎消褪不見,忙輕喚道:「寶玉,你覺得怎樣了?「book18.org
但聽寶玉道:「不知怎麼了,身上好熱,噫……我怎麼躺著呢?」掙扎著坐了起來,胸口與背心處的衣衫已被汗水浸得濕透。book18.org
白湘芳心中歡喜,道:「你真沒事麼?」book18.org
寶玉摸摸自己的脖子,道:「還是好熱,口也渴得很,莫非我病了麼?「這色人身上才好受了一些,立即挂念起剛才的白衫少女,問道:「那……那兩個姑娘走了麼?」book18.org
白湘芳瞪了他一眼,道:「還想著她們,你適才差點就被她們害死了。「book18.org
寶玉奇道:「她們要害我?「白湘芳道:「那也差不多,你輕薄無禮,若不是代替她們挨了暗算,諒她們也要給你好看。」book18.org
寶玉滿面通紅,這回倒不是又中了什麼毒,有些狼狽道:「代她們挨了暗算?我剛失去知覺,便是著了暗算麼?哎呀!有人要害她們是麼?「book18.org
白湘芳點頭道:「多半又是江湖中的恩怨糾葛,你……你又急什麼?差點連小命都莫明其妙賠上了,還想多管閒事麼?」殊不知寶玉有個外號就叫做「無事忙「。book18.org
寶玉牽腸掛肚那個白衫少女,卻不好意思再說。天下的美女,仿佛都是這色人的姐姐妹妹,有人要害她們,他豈能不著急。book18.org
忽聽車夫外邊叫道:「客倌,紫檀堡到了,要在哪裡停車?」寶玉忙探頭出去認路,指點行到薛蟠的院前,與白湘芳下了車,對門口的小廝道:「你們薛大爺在家麼?」book18.org
那小廝見他衣著光鮮,焉敢怠慢,答道:「不在哩。」book18.org
寶玉一陣踟躕,那小廝已依稀記起他曾跟程日興一起來過,忙道:「不敢請教公子尊姓大名?我們奶奶在家,待我進去稟報。「book18.org
寶玉雖覺有些不便,但總不成就這麼乾等著薛蟠來,於是說了姓名由他進去稟報。book18.org
白湘芳問:「此間主人是你朋友麼?可妥當的?」book18.org
寶玉道:「是我表兄,最妥當不過的,姐姐儘管放心在這裡歇息養傷。」book18.org
白湘芳望望四周,心忖:「這兒甚為偏僻,倒是個藏身之地,且離都中不遠,過一段時間,或可再潛回去……」眼睛不由自主瞟了瞟寶玉腰間的那支聖蓮令。book18.org
過不片刻,小廝回來,神色愈是恭敬,道:「我們奶奶有請。」領了寶玉與白湘芳進去,到了廳上,又有丫鬟端茶遞水,坐了好一會,才見弄雲娉娉娘娘進來,朝寶玉盈盈道了個萬福,說:「什麼風兒,一大早就把寶爺給吹來了?」book18.org
寶玉忙還禮,問起薛蟠,弄雲道:「他呀,可不是天天都來的,即使要來,也是晚上才來。」一邊說,一邊笑吟吟地瞧白湘芳。book18.org
白湘芳只垂著頭,瞧那女人的衣著打扮,又聽了她說的話,立知不是什麼良家閨秀,粉面微熱,心忖:「定是寶玉那表兄在外邊養的粉頭,該死,竟把我藏到這種地方來。」轉念一想,又覺這樣也好,倒不易被白蓮教的人找著。book18.org
寶玉沒想薛蟠不在,白湘芳那些奇事總不能跟弄雲實說,剛才在外邊匆忙想了個藉口,道:「這姐姐是我一個朋友的夫人,最近身子不適,想到城外來散散心,托我幫忙找個地方,不知這兒能不能騰出間房子住些天?」book18.org
弄雲笑道:「怎麼不能呢,他不是也住在寶爺家裡麼,這地方想用多久就多久,寶爺無須客氣。「那個「他」自然指的是薛蟠了。book18.org
寶玉連忙道謝,聽弄雲又道:「這紫檀堡雖是鄉村野地,但風景甚好,想要散心,挑這地方就對了,寶爺請稍待,這裡常備有乾凈的客房,我著人安排去。」當即張羅下人去收拾房間,不一會便將白湘芳安頓下來。book18.org
寶玉對白湘芳道:「姐姐安心在這裡養傷,過幾日我再來看姐姐。「book18.org
白湘芳眼珠子一轉,道:「你可一定要來喲,奴家身上的傷沒全好呢,到時還要請你幫忙療傷哩。「book18.org
寶玉連應:「一定一定。」辭出房來,見弄雲竟在外邊等著,忙上前說話,道:「叨擾嫂子啦,只住幾日,待她身子好些就走。「book18.org
弄雲笑吟吟道:「寶爺到底偷了誰家的娘子?卻藏到這兒來啦。「book18.org
寶玉慌忙道:「嫂子莫亂說,她是我朋友的夫人呀。」book18.org
雲兒笑道:「人家的娘子想出來散心,還須你找地方麼,哄誰呢!「book18.org
寶玉脹紅了臉,也覺自個的藉口經不住推敲,一時啞口無言。book18.org
弄雲纖指輕輕一點他胸口,嬌聲道:「瞧你表面斯斯文文,骨子裡呀,卻也跟那人一樣不老實的,唉……男人嘛,又有那個不貪花戀色的。」book18.org
寶玉見她似嗔非嗔嫵媚非常,不由想起那夜的鬼混,心中砰砰亂跳,期期艾艾道:「這個……這個……容我已後再仔細告訴嫂子吧。」book18.org
雲兒輕橫了他一眼,道:「才懶得聽你撒謊哩,昨日鄉人來賣山里新采的野耳、野菇和竹筍,味道極鮮甜的,你中午就在這兒吃罷?」book18.org
寶玉見她眼中大有祈盼之色,差點就要答應,但覺薛蟠不在,終究不妥,便道:「下午還要上課,改日再來叨擾嫂子吧。」book18.org
弄兒咬唇低低咕噥了一句,寶玉沒聽清楚,問道:「嫂子說什麼?」book18.org
雲兒揮揮袖兒,發嗔道:「都欺負過人家了,還……沒膽鬼!走吧走吧。」book18.org
寶玉面紅耳赤,慌慌張張地辭了婦人,狼狽萬分的逃了。book18.org
出了紫檀堡,在路口遇見早上載他們來的車夫,問坐車回城否?寶玉搖搖頭,逕往道上行去,沿途欣賞風景,看著楓葉從空中飄飄落下,想著來時遇見的兩個畫中仙子,不由如痴如醉。book18.org
不知行了多久,忽聽遠處隱隱有笛聲響起,曲調柔媚婉轉,盪空飄來,寶玉心中奇怪,思道:「這荒郊野地的,誰在這裡吹笛子呢?」駐足細聽了一會,只感心旌動搖,不知不覺順那笛聲尋去。book18.org
漸漸地走離了道路,那笛聲愈來愈是清晰,寶玉略通音律,聽那曲調怪異之極,竟與宮、商、角、徵、羽五階截然不合,更不知吹奏的是何曲,入耳卻覺撩魂盪魄,想起從前看過的志怪野史,心道:「難道遇上了狐仙不成?不知是長得什麼模樣?」他著魔似地往前行去,被野地里的荊棘草刺劃破了褲子,割傷了肌膚,也渾然不知。book18.org
驀聽叮叮咚咚數下,又有一道琵琶聲響起,混入幽幽笛音之中,聲聲震人心魄,寶玉頓然面紅耳赤,百脈賁張,周身無比難受,此時已進了一片野楓林,轉過幾株大楓樹,不禁一怔,原來空地上盤膝坐著數人,為首一個正是先前遇見的那個白衫少女,她雙手把持一支碧潤潤的玉笛,橫在唇邊嗚嗚吹著,後邊卻是那個綠衫少女,雙手抵在她背上,其後接著個風燭殘年的病容老頭,一個額現虎威紋的大漢,一個英氣逼人的中年人,一個滿面精悍的漢子,一個叫髯戟張的大胖子,一個四肢短小五官湊在一起的男子,皆是早上趕路時遇見過的,每人雙手抵在前一個的背後,一字長龍地排坐成隊,個個神情凝重。book18.org
寶玉心中大喜,道:「想不到在這兒又遇上了,原來姑娘吹笛子這麼好聽……」眼中只余白衫少女的美麗容顏,卻沒留意他們姿勢奇怪,不知不覺定近前去,那些人眼角乜見,面上一齊露出緊張之色,但仍保持紋絲不動。book18.org
寶玉走到離那白衫少女三、四步之距,笛聲陡變,曲調更是纏綿婉轉柔靡非常,竟如女人嘆息呻吟,又似低語叫喚。book18.org
寶玉呆了一呆:「天底下哪有樣好聽的聲音?」渾身—酥,忽然胡思亂想,時而似在水軒里與秦可卿顛鸞倒鳳,時而似在小木屋內跟鳳姐兒尤雲滯雨,眨眼又回到了當初與襲人初嘗滋味之時,曾經的纏綿銷魂一幕幕皆浮上心頭。book18.org
正如痴如醉,又聽錚錚兩下,聲如裂帛,寶玉悚然一驚,諸般幻象倏地消散殆盡,愕然轉首瞧去,這才看見那幫人對面還坐個年約六、七十的老婦人,—襲褚衣,指甲如鉤,滿面乖戾之色,懷裡正抱著一把墨色玉琵琶撥彈,聲音雖稀,卻屢屢穿破笛聲穿入耳內。book18.org
寶玉凝神一聽,原來褚衣老婦彈奏的乃是琵琶古曲(十面埋伏),此際正到(點將)節段,曲調鏗鏘有力,發出幾下金戈鐵馬的肅殺之聲,立時把笛聲中的綺媚之意沖淡了許多。book18.org
白衫少女那邊諸人面色一凜,似齊運功催鼓,那笛聲更是勾魂奪魄,漸又蓋過了琵琶聲,寶玉見那褚衣老婦五指仍在拔彈,卻再也聽不到半點琵琶聲,大感有趣,正想說話,笛音已飄飄渺渺地流蕩心間,忽而又迷糊起來,只覺滿懷甜洽,綺思潮起,這回仿佛在那「點翠台」上跟鳳姐兒露天宣淫,才到妙處,忽而變成與可卿在仙闕之中翻雲覆雨。book18.org
寶玉深陷於幻象之中,殊不知兩邊人馬的拚斗巳至最兇險階段,褚衣老婦神情漸厲,已撥彈至(埋伏)節段,琵琶聲雖幾乎被笛聲蓋住,其實卻處處暗藏殺機。book18.org
白衫少女面上浮起淡淡暈紅,其後諸人頂上也隱現白氣,最末端的矮小男子脖筋凸起,身子微微打顫,似有些不支之色。book18.org
寶玉手舞足蹈,正與可卿溫存,忽覺喉中腥甜,嘴角似有什麼流了出來,隨手一揩,手背上染得鮮紅,他也渾不在意,模模糊糊見黛玉坐在前邊吹笛子,神態罕有的嫵媚,大喜道:「顰兒,原來你笛子吹得這樣好……」伸出手,搖搖晃晃地向那白衫少女走去。book18.org
白衫少女已認出這人正是先前輕薄自己的倒楣鬼,見他伸手摸來,就要碰到自已身上,心中不禁大急:「這小子明明中了炙血炎,怎麼還能活著?方才他無意中救了我,這下卻要被他害死了!」原來她全力運功吹笛,與對面婦人抗衡,已有些支持不住,此際再抵禦不了外界的絲毫干擾,若是就此崩潰,輕則自己走火入魔,重則被敵人的琵琶聲擊斃,後邊諸人也將難逃噩運,驚惶焦急之下,笛聲已微微走調。book18.org
對面的褚衣老婦立時抓住機會,五指飛速輪動,錚錚錚的撥了幾下,把(項王敗陣)節段彈將出來,琵琶聲突變得酸楚激越悲壯蒼涼,剎那淹沒了笛音。book18.org
景致如畫的楓林頓似變成了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壯烈戰場,白衫少女最後邊的矮小漢子悶哼一聲,往後仰倒,叫髯胖子把頭一歪,橫噴出一大口鮮血,雙手離開了前邊同伴的背心。book18.org
寶玉眼看就要觸著黛玉,忽然琵琶聲大作,前邊美景頓然消散無蹤,不禁悵惱交集,又聽那琵琶聲如厲鬼淒嚎,心臟突突狂跳,好像要從胸腔內蹦出來,難受非常,轉身對那褚衣老婦大叫道:「別彈了!」嘴巴明明在張合,卻半點聽不見自已的聲音。book18.org
褚衣老婦目含嘲意,繼將(十面埋伏)中的絕段(烏江自刎)彈奏出來,曲調更如淒風愁雨萬鬼齊哭,白衫少女俏面脹得殷紅,背後諸人,頭頂猶如蒸籠,一縷縷熱氣直往上冒,他們剛才八人合力尚處下風,此時少了兩人,更是難以支撐,心中皆暗暗叫苦。book18.org
寶玉雙手撫耳,但怎麼阻得了那驚鬼泣神的琵琶聲,心頭魔障倏生,竟回到那陰森可怖的地底秘庫之內,瞧見白玄正被那些青色怪物團團圍住,轉眼毆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他嚇得渾身直顫,心速已至極限,只覺痛苦難當,不由彎下身去,就在這生死一線間,胸口懸玉處忽有一股暖流注入,團團護住了心脈,種種慘怖幻象齊逝不見,猛省起這一切皆為那褚衫婦人的琵琶聲所致,便跌跌撞撞地往她走去,狂叫道:「不要彈了不要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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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聖令重現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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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衫少女已抵禦不住,心神竭悴,只想就此放棄,忽見寶玉一手伸出,在那褚衣老婦肩頭推了一下,驀覺琵琶聲驟滯,周身壓力大減,心中生出一線希望,急忙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絕好機會,重振笛聲,眨眼之間,已牢牢控制了局勢。book18.org
原來褚衣老婦為了一舉擊殺諸敵,已將功力提至自身的最高境界,人與琵琶融為一體,在渾然忘我之際,不防還有人能在這時候走近身邊,在肩膀上推了一下,猝然間心神大亂,幾乎走火入魔,又被白衫少女的笛聲趁機攻襲,頃刻全線崩潰,「哇」的一聲,出大口鮮血來,整個人萎糜於地。book18.org
寶玉觸著褚衣老婦,猛覺一道巨力貫透身上,也一大口鮮血噴涌而出,頓時跪坐地上。book18.org
白衫少女放下笛子,面上猶余淡淡的紅暈,背後諸人散了功,那綠衫少女顧不得拭抹淋漓香汗,即上前問:「小姐,你沒傷著吧?「book18.org
白衫少女道:「沒有。」一雙妙目移到寶玉身上,心想:「若不是這倒楣蛋幫忙,只怕今日全軍盡墨矣……」book18.org
褚衣老婦也在瞧寶玉,咳嗽道:「好!好!好!年紀輕輕內功便如此了得,想不到極樂谷除了……咳……除了誅天將軍,竟還有這等高人,能在沈大小姐的(小霓裳曲)和老身的(十面埋伏)中間活下來的,這世上恐怕不多吧。「book18.org
白衫少女不答反問:「魔音鬼母與藥尊早巳淡出江湖,今日卻都來跟小女子為難,怕是柯百愁才請得動吧?」book18.org
褚衣老婦也不答,目光掃過白衫少女背後幾人,只道:「今日留不住沈大小姐,老身也不想多管閒事了,只誠心奉勸一句,都中正是風雲際會之時,大小姐金玉之軀,縱有名滿江湖的病狐先生及五大先鋒護駕,怕也不……咳……不見得妥當哩,實不宜前往涉險矣。「book18.org
那病容老頭果然是病狐焦慕鳳,他淡淡應道:「焦某等人雖然不才,但大將軍另有周詳安排,豈勞尊駕費心。」book18.org
魔音鬼母「呃「的一聲,又出一口鮮血,道:「既是如此,老身就此別過,沈大小姐,都中之行前途莫測吶,還望好自為知。」book18.org
白衫少女輕哼一聲,道:「不管是誰請你來的,回去告訴他,今回即便是天塌下來,也阻不了我入都。」book18.org
魔音鬼母不再說話,用墨玉琵琶支起身子,顫顫巍巍地走出野楓林去。book18.org
綠衫少女跺足急道:「就這麼讓她走了?」book18.org
白衫少女收起碧玉笛,道:「現在誰能留得下她?」book18.org
綠衫少女轉頭瞧去,見病狐焦慕鳳與五大先鋒皆在盤膝打坐,個個神態疲弱不堪,訝然道:「焦老爺子,你們全都受傷了?「book18.org
白衫少女道:「縱未受傷,也是消耗甚巨,你內力最淺,反而沒什麼大礙。」她又乜了寶玉一眼,對綠衫少女道:「兜兜,你去瞧瞧他怎麼樣了。」book18.org
綠衫少女走到寶玉跟前,道:「喂,我家小姐問你怎麼樣了!「book18.org
寶玉曾聽人說:「少時嘔血,歲必早卒。」適才吐了一大口血,心中十分害怕,忽聽見白衫少女問起自已,立時精神一振,忙站起身,答道:「我沒事我沒事。」眼睛直往人家姑娘臉上瞧。book18.org
眾人盤膝運功,見寶玉說站就站起來了,除了嘴角掛著一縷血絲之外,再無其他受傷之象,個個心中大為駭異:「這少年竟有如此修為,剛才他在兩方中間,所受壓力應是最大,此刻卻似沒什麼大礙,不知是什麼來歷?」book18.org
白衫少女面上飛起一抹淡淡紅霞,她素來最容不得別人輕薄,但這小子畢竟兩次救了自已,才沒發作,哼了一聲,道:「兜兜,你再問他是誰?為什麼要幫我……我們?」book18.org
兜兜見寶玉瞧她小姐瞧得眼睛都發直了,秀目一瞪,雙手叉腰擋往其視線,大聲道:「聽見沒有?我家小姐問你話呢!」book18.org
寶玉嚇了一跳,忙應道:「問什麼?「book18.org
兜兜道:「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寶玉道:「我叫寶玉。」book18.org
眾人仔細打量他,見其眉清目秀,輕裘寶帶,美服華冠,掩不住一股雍容華貴之氣,思索「寶玉」之名,江湖上並無這麼一個少年高手,皆料這名字定是胡編亂造的。book18.org
兜兜又道:「你!為什麼要幫我們?「book18.org
寶玉道:「幫你們?」他毫無江湖經歷,實在不明白剛才所遇之事,反問道:「幫你們什麼?「book18.org
兜兜面龐幾乎貼到他鼻子上,一字一字道:「幫我們打跑那老妖婆!」book18.org
寶玉道:「原來是問這個,我聽那老婆婆琵琶彈得十分剌耳,不如你小姐的笛子吹得好聽,忍不住推了她一下,想不到她就走了,唉……其實不太應該的。「心想這女孩子跟家裡的辣晴雯倒有幾分相象,說話的樣子也是兇巴巴的。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這少年定是不願實言相告,病狐焦慕鳳調息已畢,起身走到寶玉跟前,拱手道:「小兄弟真人不露相,今日仗義出手,助我們擊敗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魔音鬼母,真是英雄了得,將來傳到江湖之上,必定人人驚嘆哩。「話語極是謙恭客氣。book18.org
寶玉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跟他說話,雖沒全部弄懂,但對那什麼「仗義出手「「英雄了得」還知是稱讚的話,眼角偷溜白衫少女,見她正望著自已,心中十分興奮,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忙作揖還禮,含糊道:「豈敢豈敢,老先生不用客氣。」book18.org
焦慕鳳道:「今日大恩,容後再報,小兄弟要往哪裡去?」book18.org
寶玉道:「我回都中。「book18.org
焦慕鳳哦了一聲,道:「我們也要去都中,既然同路,何不做個伴?「心中卻想一路上諸多阻撓,此時已方人人功力大耗,若再遇見什麼敵人,這少年倒是個強助。book18.org
寶玉大喜,道:「很好,我們一起走。「book18.org
當下一行人出了野楓林,走回道上,路邊幾株樹下拴著八匹馬。焦慕鳳問:「小兄弟,你的馬呢?「book18.org
寶玉道:「我沒騎馬。「book18.org
虯髯胖子已認出他是那個早先遇見的公子哥,笑嘻嘻道:「小兄弟,那你跟我共乘一騎吧?「book18.org
寶玉吃了一驚,想起他喝一聲,就把自已乘坐的馬車嚇得狂奔數里,哪敢答應。book18.org
旁邊的矮小漢子見狀,朝胖子笑道:「你馬兒已夠受的了,再加一人敢情是想累死它!「轉頭對寶玉道:「小兄弟還是跟我乘一騎好了。」寶玉趕緊答應,上了馬坐在矮小漢子後邊。book18.org
眾人起行,一路上,寶玉見那病狐先生及五人先鋒皆對白衫少女皆恭敬異常,心中奇怪:「這些大叔大伯年歲最少的也有三十出頭,怎麼卻對個小姑娘如此,看樣子她又不像是什麼官家小姐大戶千金,對了,白姐姐說他們是江湖人,莫非這姑娘是個有本事的大俠女麼?嗯……這樣一個千嬌百媚的人兒又怎麼可能呢……」旋又—想:「凌姐姐也是個嬌滴滴的美人兒,那日在順豐樓上,卻不是把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大漢子耍得團團轉麼。」眼睛頻頻往白衫少女的身上瞧,只覺連她的背影也美不可言。book18.org
兜兜對白衫少女悄悄道:「小姐,那小子老是偷偷看你。「book18.org
白衫少女嬌顏微暈,沒好氣道:「我有什麼法子,這人畢竟幫了我們的大忙,總不能象上次對那個什麼公子般把他眼睛挖了。「book18.org
兜兜道:「挖了?這倒楣蛋眼睛雖然賊忒忒的,但倒不似那個倚梅公子那樣討厭。」book18.org
白衫少女心裡也曾喚寶玉「倒楣蛋「,聽了兜兜的話,頓時「噗哧」笑出聲來,道:「倒楣蛋?「book18.org
兜兜道:「不是嗎?他貪圖小姐的美貌,先替我們捱了劇毒,不知怎麼沒死,方才又莫明其妙的撞到楓林里來,差點就做了個不明不白的冤死鬼,這不叫倒楣蛋叫什麼?」book18.org
白衫少女嫣然道:「對,我們以後就喚他倒楣蛋。」book18.org
兜兜奇道:「以後?以後我們還要見他麼?」book18.org
白衫少女耳根倏紅,道:「不見!要是他又稀里糊塗地撞上來,我們就罵他倒楣蛋。」book18.org
路上矮小漢子問:「小兄弟,你是都中人麼?」book18.org
寶玉道:「是。「book18.org
矮小漢子又問:「你家住都中哪裡?」book18.org
寶玉不願說對他說是榮國府,只道:「我家在城西,大叔如何稱呼?」book18.org
矮小漢子道:「我姓蔣,單名一個隆字。嘿嘿,小兄弟你的內功倒很好呀,不知修習的是哪派功夫?」他猶不死心,想從寶玉口中探出點底細來。book18.org
寶玉道:「我也不大清楚,好像叫做什麼百寶門吧。「他想只有白湘芳和凌采容教過自己運功駑氣之法,這身「內功」定然是她們所授的,而她們的門派也就是自個的門派了。book18.org
蔣隆一聽,心忖:「原來這小子是百寶門的,但傳聞百寶門擅長機關暗器,內功似乎並不怎麼樣吶,而且其門人多在嶺南一帶出沒,極少踏入中原的,這倒有些奇怪哩。」book18.org
寶玉問:「蔣大叔,你們準備要往哪兒歇腳呢?」book18.org
蔣隆道:「我們要去朝陽莊,小兄弟聽說過這地方沒有?「book18.org
寶玉一怔,道:「然當聽過,都中連婦孺都知道這個地方哩,他們莊上十分橫行霸道,平民百姓半點都不敢惹的,你們認識朝陽莊的人?「book18.org
蔣隆道:「我們找崔朝陽。「book18.org
寶玉渾身不自在起來,道:「他……他是你們的朋友麼?「book18.org
蔣隆哂然一笑,道:「朋友?他呀,就連給我們大小姐提裙角都不配呢!」book18.org
寶玉心中詫異,趁機問:「不知你們小姐名諱如何稱呼?「book18.org
蔣隆道:「敝上姓沈,閨名不敢擅稱。「book18.org
這時一行人已到都中,進了城門,又往城東而去,沿街都是酒肆、飯館、鹽棧、油行、香店、銀莊、布行,各種事物羅列無數,車馬聲、小販吆暍聲夾雜一起,十分之繁華熱鬧。book18.org
蔣隆顯然是頭一回來都中,雀躍之情洋溢於表,瞧見前面一個攤子,地上放著一口大鐵鍋,鍋內有許多黑乎乎一條條的東西,綿延盤滿鍋中,一股又膻又臭的氣味從鍋里直騰竄出來,攤上擺著數隻舊桌破椅,正有幾個車把式模樣的人在大塊朵頤。book18.org
蔣隆不禁咽了口唾沫,問道:「這買的是什麼?」book18.org
寶玉料不到他會對那東西感興趣,笑道:「這是煮羊腸子,十分粗糙之物,不過也有許多人喜歡的。」book18.org
蔣隆道:「粗糙之物才好,大口大口嚼著來勁。「喉頭又動了一下,似乎饞極。book18.org
寶玉忙道:「蔣叔若是喜歡,日後閒瑕時,我們尋家地道的去吃。」平日裡,他哪會多看那煮羊腸一眼,但此際肚子裡另有個小算盤,想道:「這位饞嘴大叔跟小仙子是同伴,多半會住在一起,到時我來找他,興許能再看見小仙子哩。」book18.org
蔣隆大笑道:「妙極妙極!「旋又一嘆道:「此次入都,要辦的事很多,怕是沒什麼空閒的時候了。」book18.org
正說著,前邊突然亂了起來,聽得馬鞭「叭叭「脆響,有人喝道:」滾開!滾開!瞎了眼麼,見我們崔老爺來了還不快滾!」頓見街人亂跑,街上的小販們顧不得收拾攤子,便拔足急躲,那賣煮大腸的地攤位置擺得稍出,立時被衝倒碰翻,鍋里的熟腸滾潑一地,桌上的杯碗也砸得粉碎,又有個小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知是不是身上挨了鞭子。book18.org
寶玉又驚又怒,見十幾騎人馬旋風般奔至面前,為首一人搶先滾下馬背,四肢伏地,大聲道:「屬下該死,這幾日皆派人在城外等候,卻皆未能接著大小姐,還乞大小姐恕罪!」後邊的十幾名褚衣漢子也跟著下馬,跪了一地。book18.org
沈小姐秀眉微顰,在馬上淡淡道:「起來吧。「book18.org
病狐先生焦慕鳳更是眉頭大皺,心想此行甚秘,你卻在大街上亂張風頭做什麼!沉聲道:「先去莊上再說。「book18.org
那人應聲:「是。」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只見其年約四十左右,身子略微發福,皮膚白凈,唇上短須修剪得十分整齊,一襲寶藍緞蝠紋長衫,帽子正前嵌著一方水藍板玉,打扮跟尋常員外沒什麼兩樣,只是一雙眼睛雖然低低垂下,卻掩不住其內的炯炯光芒。book18.org
寶玉心知此人便是都中第一大賭坊的老闆紫氣東來崔朝陽,愈感奇怪,忖道:「蔣大叔果然沒吹牛,崔朝陽在都中威風八面,如今到了這沈小姐面前,卻連腦袋都不敢抬高點,小仙子到底是什麼大來頭呢?」book18.org
正思間,忽聽有人大喝道:「是那小子!「寶玉循聲望去,見街邊一家酒肆前站著數名錦衣人,其中一個舉手指著自已,正早上沿街追殺他和白湘芳的那幫惡人,不禁大驚失色,哆嗦一聲:「不好啦!」滾下馬背,轉身就逃。book18.org
蔣隆回頭,奇叫道:「小兄弟,怎麼了?「酒肆前郡幾名錦衣人已飛步追來,紛紛叫喝:「臭小子!把那婆娘藏到哪去了?」「媽的,昨天傷了我們三個兄弟,今早又害死一個,定要捉來大卸八塊!」」這次莫再叫他逃了!」book18.org
崔朝陽怒容滿面,朝那幫錦衣人暴喝道:「怎麼回事?統統給我站住!」他身後的十幾名褚衣漢子一齊亮出兵刀,上前阻攔。book18.org
有那麼多人幫忙,寶玉心中稍定,轉首望去,卻見那幾名錦衣人竟從阻擋他們的一眾褚衣人頭上飛躍過,凌空往自已撲來,頓然又驚得面無人色,撥足急奔,正從一騎身邊掠過,肩膀上一緊,整個人便被拽住,抬頭一瞧,原來拉住他衣服的正是仙子般的沈大小姐,立時酥了半邊身子,急叫道:「姑娘快逃!「book18.org
沈小姐見他那副窩囊相,跟先前在楓林里那隨心所欲的瀟洒模樣判若兩人,心中納悶,發嗔道:「跑什麼?「book18.org
雖是大冷天,寶玉的額頭卻冷汗直冒,道:「他們追……追過來了。「book18.org
沈小姐猶不放手,道:「你內功那麼強,還怕這幾個三腳貓的貨色麼?「book18.org
寶玉眼角瞥見有個錦衣人已奔至數步之距,顫聲道:「他們……他們兇狠得緊吶,連官兵都敢殺哩!「話未說完,已見頂上白影一晃,一道寒芒已映在沈小姐那白如美玉的俏臉上,不由魂飛魄散,剎那間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勇氣,大喝道:「不要!」從袍內撥出聖蓮令縱身迎去,令尖正點在錦衣人的腰側。book18.org
那名錦衣人悶哼一聲,從半空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book18.org
寶玉隨之落地,見其餘幾名錦衣人竟然已被病狐焦慕鳳及五大先鋒分別制住,不由大喜,笑道:「原來你們這樣厲害的!「book18.org
眾人卻目瞪口呆地一齊盯著他,仿佛看到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物般,噪雜紛亂的場面登時變得鴉雀無聲。book18.org
寶玉一愣,囁嚅道:「怎麼啦?「book18.org
病狐焦慕鳳喃喃道:「淤泥源自混沌啟,白蓮一現盛世舉。見令如見教主……」突然滾下馬朝寶玉曲膝跪倒,旁邊的五大先鋒和丫鬢兜兜也急忙下馬跪地,崔朝陽口中念念有詞,猶豫了一下,終也下拜,手下的十幾名褚衣漢子見狀,立時跟著紛紛伏跪於地,頃刻間,寶玉周圍跪了黑壓壓的一片,唯獨那沈大小姐乃在馬上,只是嬌軀不住的發抖,秀眸凝視著寶玉手中的聖蓮令,眼眶內已是淚水盈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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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冰魄老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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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既是驚訝又覺得意,別人還罷了,想不到在都中威風八面的崔朝陽竟也朝自已跪下,他手足無措地呆在那裡,想破腦袋也不知怎麼回事。book18.org
沈小姐嗜著淚水下馬,緩緩向他步來,櫻唇不住地顫動,似乎要說什麼,突然聽得一聲陰惻惻地怪笑,一條白影倏地落在寶玉跟前,輕喝道:「拿來!」book18.org
寶玉本能地舉令一格,又聽對方『咦』了一聲,胸口已著了一掌,力道並不猛烈,整個人卻立時如墜冰窟,手上的聖蓮令捏拿不住,霎給奪去。book18.org
病狐焦慕鳳驚喝道:「冰魄老妖!」從腰間拔出一把極短的怪刀,縱身撲前。旁邊的五大先鋒也紛紛亮出兵器圍逼,怒喝道:「你敢搶奪聖令!」「快放下!」book18.org
寶玉縮著身子不住打顫,這才看清場中多了一個白髮白須白袍的老人,皮膚也白如潔玉毫無血色,站在那裡,猶如聳立著一具寒氣四敵的冰塊。book18.org
沈小姐嬌顏含煞,斥道:「那不是你該拿的東西,放下來!」book18.org
冰魄老妖打了個哈哈,妖聲妖氣道:「老夫奉教主之命,來都中請回聖令,為什麼拿不得?老夫這就將聖令送回聖宮去。」聲音中似也蘊藏著寒意,叫人聽入耳內,雞皮疙瘩便不由自主地浮了起來。book18.org
焦慕鳳道:「若說將聖令送回聖宮,也得由沈大小姐自已送,你這麼橫搶蠻奪,豈非欺主犯上!」book18.org
冰魄老妖悠然道:「請回聖令事關重大,沈大小姐可行,老夫奉教主之命當也可行,焦先生可別拿大帽子壓人哦。」book18.org
虎先鋒許昆手持執一把九節銅鞭,鞭首斜斜指地,沉聲道:「可這聖令乃是由我們先得,你這麼硬搶過去,便是欺主犯上!」book18.org
冰魄老妖哂然一笑道:「此話又怎講?聖令剛才明明是在那小兄弟的手上,如今我拿過來了,怎麼是你們先得?」book18.org
兜兜忍不住道:「這小兄弟名叫寶玉,是我們一起的,聖令在他手裡,也就該算我們先得!」她轉頭望向寶玉,問道:「寶公子,你說是不是?」還以為寶玉就是姓寶。book18.org
寶玉凍得牙齒交擊不住,哪裡答得了話,但見兜兜滿目祈盼之色,便強打精神點了點頭。book18.org
鼠先鋒蔣隆等人心知寶玉中了冰魄大法,甚是擔憂,但此際卻無人敢分心去照顧他。book18.org
冰魄老妖哈哈大笑起來,道:「這位小兄弟是你們的人?還是待老夫告訴你們吧,他可不姓寶,而是姓賈,乃是榮國府的二公子,若說先遇著他便算是一夥的,老夫幾個不爭氣徒兒昨夜已經會過他啦,那麼這小兄弟該算是我的人。」原來他三個徒弟去捉拿白湘芳,被寶玉壞了好事,還以為是什麼高手相助,已連夜探查了一番。book18.org
兜兜俏面一紅,心裡痛罵寶玉在楓林中怎麼不連姓一起說出來,以致現在鬧了個大笑話,還落得個授人與柄。book18.org
寶玉心裡大罵:「老怪物!鬼才是你的人。」卻哪有力氣開口爭辯,覺得周身血液似乎都快要凝結了。book18.org
眾人一時無言以對,又聽那冰魄老妖道:「沈大小姐別著急,待我將聖令送回聖宮,教主他老人家自會給您個交代。」book18.org
沈小姐氣得面色發白,貝齒咬碎道:「這……這聖令是我爹爹的東西,豈能憑你幾句花言巧語就拿走!若不留下來,別怪本小姐不客氣。」原來她正是白蓮教前教主沈士宇之女沈瑤,此番率領極樂谷一部入都,便是為了尋找聖蓮令而來。book18.org
病狐焦慕鳳及五大先鋒聽見沈瑤此語,皆住前踏上一步,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動手。book18.org
寶玉聽見,心中大悟:「原來這權杖是沈小姐爹爹的東西,難怪她一看見就淚水漣漣的,想來這件東西定是她爹爹的心愛之物,她才這樣著急,唉,我怎麼不一早就拿出來呢,弄得現在被別人搶去了!」book18.org
忽又想起一事,暗叫不好:「這支權杖原是供奉在一隻玉棺之上,莫非……莫非她爹爹已……已……」book18.org
冰魄老妖微笑道:「老夫可沒膽子跟大小姐動手,這就告辭,改日再去極樂谷登門謝罪。」話音未落,身形倏地旋起,帶起一陣襲人的寒風。book18.org
病狐手中的怪形短刀、虎先鋒的九節銅鞭、熊先鋒的大鐵椎、鷹先鋒的鷹爪鋼手、犬先鋒的雙短拐、鼠先鋒的小鐵鎬立時一齊招呼過去,他們皆知這冰魄老妖武功獨樹一幟,乃教中一流的高手,因此一動手即使出自已最狠辣的招式。book18.org
只聽冰魄老妖怪笑聲不絕於耳,身形猶如一股風雪般在眾人當中到處亂刮,忽而東忽而西,忽而南忽而北,竟沒有一件兵器能沾著他的衣角。book18.org
紫氣東來崔朝陽卻於旁立著不動,原來他表面的身分是都中第一大賭坊的老闆,其實又是白蓮教三十六分堂之一的天佑堂堂主,而冰魄老妖為當今教主所派,沈大小姐卻是前教主之女,幫哪邊都覺十分不妥。book18.org
病狐焦慕鳳所使的怪形短刀叫做勾魂斬,招招奇詭非常,出刀又以輕柔飄忽見長,攻了十餘合,每每看似就要得手,未了卻總是撲個空,心底暗暗吃驚:「五先鋒個個身手不弱,這許多兵刀一齊使開來,還能剩下多少空間,老妖物卻能進退自如毫髮無損,難怪有人認為他的武功在教中可排入前十名內。」book18.org
冰魄老妖今次奉命入都尋找聖蓮令,只道必是千辛萬苦,孰料今日卻輕易得手,想到辦成了這件大事,榮華富貴自不用說,日後還能更得教主重用,心中喜難自禁,不願再多做無謂糾纏,忽一掌朝前面的熊先鋒魏劭拍去。book18.org
魏劭見他終於出招,不敢絲毫託大,舉起大鐵椎一迎,居然然接了個正著,不由一喜:「竟敢用手來碰我這力道千鈞的兵器,擦著一點,立教你分筋錯骨!」誰知掌心一冰,倏從椎柄上傳來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流,直循手臂而上,剎那想起江湖上傳聞冰魄大法的種種厲害,心中大驚,踉蹌後退,包圍圈頓然撕開了個口子。book18.org
病狐焦慕鳳與虎先鋒翁辛志見勢不好,不約而同急忙插上補位,卻已遲了一瞬,冰魄老妖飛身穿出,怪笑道:「諸位慢玩,老夫失陪了,這聖令你們去跟教主他老人家討吧!」book18.org
犬先鋒常彥昆見他這一逃,勢必難以追上,將短拐懸在一名錦衣人頭上,喝道:「若不將聖令留下,我立將你這些徒弟統統斃了!」book18.org
冰魄老妖腳步不停,輕哼道:「儘管下手吧,只是今日殺我一個徒兒,老夫他日便宰一百個極樂谷的人報答。」book18.org
常彥昆心知這魔頭說到做到,一時倒不敢真的動手,見沈瑤已縱身追去,只好與病狐焦慕鳳等人隨後奔趕,這麼稍稍一遲,立刻拉下了大段距離。book18.org
崔朝陽猶豫了一下,也率眾手下趕去,一時街面上只剩下寶玉和那幾名錦衣人。book18.org
寶玉只覺身上越來越冷,瞧見那幾名錦衣人伏在地上,不知他們已被點了穴道,心想:「若等他們回過神來,怕不將我捉去吃了。」趕忙溜入旁邊的小巷,跌跌撞撞地逃了。book18.org
回到榮國府,寶玉直住自己院內奔去,在廊下撞著麝月,見狀驚問道:「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寶玉不答,逕自進了裡屋,一頭穿進被窩裡。book18.org
晴雯瞧見,因還在生今早的氣,本不想睬他,又覺有些奇怪,忍不住道:「穿著靴就上床,被子弄髒了自有人洗是不是?」卻沒聽見她公子吭聲,走過去一瞧,只見寶玉抱著被子不住發抖,立時嚇了一跳,道:「怎麼冷成這模樣?敢情才從冰水裡撈起來呢。」book18.org
伸手去寶玉額頭摸了一把,只覺冰如涼水,晴雯更是慌了,朝外邊急喚道:「襲人襲人。」手已被公子拉住,一把拽進被窩裡去了,立怒道:「又要胡鬧麼,快放手!」book18.org
寶玉顫聲道:「冷死我啦。」睛雯見他面如白紙,不似裝模作樣,心裡一軟,便由他抱著,哭喪著瞼道:「你倒底怎麼了?」book18.org
這時襲人已同麝月跑進來,見狀一怔,涼問道:「怎麼了呢?」book18.org
晴雯滿面羞紅,從寶玉懷裡掙脫出來,惶急道:「不知得了什麼病症,身上冷得冰塊似的,我們快回太太去,請大夫來瞧瞧吧。」book18.org
襲人上前摸摸寶玉額頭,也嚇了一跳,就要去外邊叫小丫鬟去報與王夫人,卻被他拉住,牙齒交擊道:「不是病,你們莫驚動別人。」book18.org
襲人急道:「這還不是病?身上半點熱氣都沒有啦。」book18.org
寶玉只覺周身皆冷,唯獨胸口略為暖和,心中一動,忖道:「白姐姐受了這樣的傷,我用那氣流幫她醫治,她便好了些,何不用那氣流來醫自已試試看呢?」便對襲人幾個道:「你們莫慌,再等一會,若是不好,就去回太太,先倒杯熱茶來喝。」book18.org
睛雯忙去倒茶,襲人想了想:「明兒便是中秋,此時報與太太,必是閨府驚動,的確麻煩之極。」當即冷靜了些許,叫麝月去弄熱水,自己又去柜子里搬了一床綿被出來,都蓋在寶玉身上。book18.org
寶玉努力凝神靜氣,默默思念那神奇氣流,過不片刻,一股暖流便從胸口注入體內,果然立見成效,身上寒意頓時大減。book18.org
約莫過了盞茶時間,寶玉身上寒冷幾乎去盡,回過神來,見襲人與睛雯正一人一邊扶著自已灌熱茶,神情皆是極為關切,想起她倆這幾天正跟自己鬧彆扭,難得享受如此溫柔,心中偷偷大樂,仍裝做半生不死的模樣,將茶慢慢喝了,一臂從被底伸出,悄悄將睛雯柳腰抱住,口中呻吟道:「我要死啦。」book18.org
睛雯本要掙開,一聽公子的話,眼圈立紅了,任他抱著道:「別亂說,不過一時之症,稍加調理,自然就好。」book18.org
襲人也是泫然欲泣,抽噎道:「早上出去時不是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子?」book18.org
寶玉道:「你又不理睬我,怎麼知道我早上怎麼樣?」襲人俏面微微一紅,道:「我哪裡不睬你了,早上……早上……」下面的話卻說不出口,原來寶玉早上將睛雯拉入帳內時她已經醒了,心想一大早便這麼來勁那還不算好好的麼。book18.org
睛雯飛霞滿面,若在平時,早對寶玉大發嬌嗔了,但此刻滿懷皆是柔情關切,怔怔道:「莫不是早上衣服穿得太少,出去著涼了?」book18.org
寶玉悽然道:「興許是吧,唉……若你們都不理睬我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這淫人面上哀聲嘆氣,心中卻十分憋情恣情恰意,晴雯肯讓他這麼乖乖抱著,真是稀罕無比的事。book18.org
襲人急道:「誰不理睬你啦,不過因為你老是回來太晚,跟你鬧鬧兒罷了。」book18.org
寶玉道:「那你是理睬我了?」另一臂也從被底探出,將她腰兒摟著,樂得幾乎快笑出聲來。book18.org
襲人點點頭,一注清澈的淚水已沿著臉龐滑下,柔情萬端道:「我哪裡會真的不理睬你呢,你快快好起來吧,以後不再鬧你了。」book18.org
寶玉心滿意足,轉頭望向睛雯,道:「那你呢?理不理睬我?」book18.org
睛雯道:「我?我哪有不理睬你。」book18.org
寶玉盯著她,趁機大耍無賴:「若我還跟……還跟你那樣,你……你生不生氣?」book18.org
睛雯耳根紅透,挨了半響,方細不可聞道:「不……不生氣。」寶玉心頭蕩漾,還要趁機便宜她們倆,見麝月端了一臉盆熱水跑進來,飛快地絞了條毛巾,遞與襲人道:「快趁熱敷一敷,或許會舒服些哩。」望著床上的公子,眼中也儘是無限的關切。book18.org
寶玉心中大為感動,再不忍讓她們擔心下去,拿起襲人的手,放在自己額頭上,笑道:「你們都對我好,我一下就好多了,你摸摸我還冰不冰?」book18.org
襲人感覺他額頭已有微溫,不禁十分歡喜,破啼笑道:「果然好些哩,你別動,只在被窩裡暖著,我再去喚人熬碗薑湯來喝。」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睛雯雙手合什,瞑目道:「阿彌陀佛,謝天謝地,小爺你真真嚇死我們了。」寶玉道:「我真的好了,不信你也摸摸。」又捉了她的綿手兒放在額頭。麝月問道:「怎麼會這樣的?」book18.org
寶玉笑道:「料是今早衣服穿少了,你過來摸摸我要不要?」book18.org
麝月見他笑得奸詐,只離他遠遠的,嫣然搖頭道:「已有兩個摸過了,我再摸一摸,只怕便得燙起來哩,那又不好啦。」book18.org
睛雯一聽,趕忙把手兒從公子掌中抽出,羞不可奈地掙出他臂彎,站起來道:「一碗薑湯也弄這麼久,我瞧瞧去。」一道煙溜出去了。book18.org
寶玉躺在床上,思忖今日所遇的種種奇事,仿佛做夢一般,猛想起明兒便是中秋,可卿說不定會過這邊來,憶及半月前的水軒銷魂,不禁痴了。book18.org
這夜所夢,儘是與可卿婉轉纏綿顛鶯倒鳳。book18.org
次晨,寶玉早早便起床,在屋裡東摸摸西弄弄坐立不安,不時喚小丫鬟去打聽東府的人過來沒有。book18.org
襲人只好跟著起床侍候,睛雯卻仍賴在被窩裡,夔眉道:「小爺,東府那邊縱然過來,也沒這麼早呀,您安靜一會兒成不成?」book18.org
寶玉心裡思念可卿,哪能靜得下來,道:「好好,我到外邊去,免得你瞧著眼煩。」出了院子,漫無目的地亂逛,穿過花廳,瞧見園子裡搭了戲台,猛想起秦鍾說過的那個馳名夭下的琪官兒,心道:「哎呀,忘了求老祖宗去請那蔣家班哩。」正在出神,忽見佳蕙跑來,道:「東府那邊過來了。」book18.org
寶玉忙問:「那……那蓉哥兒媳婦來沒有?」book18.org
佳蕙瞧了他一眼,心中奇怪:「怎麼別人都不問,卻單單問她一個?」答道:「不知哩,是聽李嬤嬤說的。」寶玉擺擺手,逕往老太太處趕去。book18.org
進了屋,見地上已站滿了一眾東府那邊的姬妾媳婦,正由尤氏領著向老太大請安,寶玉把眼急急一掃,已瞧見那魂縈夢繞的人兒,心中一顫,既是歡喜又是迷醉,直到鴛鴦過來叫了一聲,才驚省過來,聽她道:「一大早就犯迷糊呢?老太太喚你過去哩。」book18.org
寶玉忙到賈母跟前請安,這時恰逢薛姨媽與寶釵來了,便趁著眾人說話偷瞧可卿,見她正住這邊望來,目光觸著自已的視線,又低下頭去了。book18.org
熱鬧了一陣,王夫人說:「屋子裡人多了氣悶,大家到園子裡看戲去吧。」於是眾人擁著賈母出屋去了。book18.org
寶玉混在人群里,悄悄靠近可卿,想與她說說話兒,誰知她卻只顧低頭走著,緊緊跟在尤氏身畔,毫無可趁之機。book18.org
園子裡早已擺了十來席,備了酒果茶點,正席旁邊放了一隻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上邊靠背、引枕、被褥俱全,一頭還擺了一張極輕巧的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著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乃是專為賈母所設。book18.org
眾人坐下,賈母請薛姨媽點戲,薛姨媽又讓與尤氏先點,眾人相互推讓一陣,才點了《劉二當衣》、《滿床笏》等幾折賈母愛看的熱鬧戲。book18.org
寶玉坐得離可卿甚遠,更無機會親近,心裡急得有如熱鍋螞蟻,在那裡悄自長吁短嘆,怔怔地看了一會戲,幾個姐妹離座過來,探春道:「寶哥哥,這些戲早就看熟了,接下幾折也沒什麼新鮮的,我們要去那邊玩兒,你來不來?」book18.org
寶玉正感沒趣,偏又捨不得離開,道:「你們先走,我過一會再去。」book18.org
好容易才熬至近午,鳳姐兒問賈母午飯要在哪裡吃,賈母懶得動,道:「就這兒吧,省得來回挪。」book18.org
鳳姐兒忙與李執吩咐丫鬟婆子擺碗安著,張羅廚房上菜,眾人便在園子裡用了飯。book18.org
寶玉悶悶不樂,趁人沒注意,連喝了幾杯燒酒。book18.org
飯畢,鳳姐兒笑道:「這會兒剛剛熱鬧過,睡不著覺的,不如我們鬥牌罷?」book18.org
賈母一聽,正合心意,應道:「好啊。」轉頭對尤氏道:「難得你們婆媳倆過來,做一處玩玩吧。」book18.org
尤氏笑道:「我是非得睡會兒中覺不可,要不下午睜不開眼睛的。」指了可卿,說:「讓這孩子給你們湊數去。」book18.org
賈母便不勉強,鳳姐又請了薛姨媽,一起回到上房,小丫鬟聽說主子們要玩牌,忙在桌上鋪下軟氈,四人坐定,洗牌告麼,玩了起來。book18.org
寶玉苦苦等到中午,心裡盼著眾人散去後,能有機會跟可卿說話,這時見她又被拉去陪老祖宗玩牌,差點沒哭了出來,這痴人在園子裡呆了半響,還是不甘就此作罷,便又跟進賈母屋裡去,強顏笑道:「我幫老太太看牌,免得被鳳姐姐混去了。」賈母自是十分喜歡,拉他在身邊坐下。book18.org
鳳姐兒笑罵道:「老祖宗不知已贏了我多少去,你還要幫著,難道眼裡只認得老太太卻不認我這姐姐麼?」book18.org
薛姨媽對她笑道:「應該的應該的,等你孫兒也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自然明白這道理沒錯。」book18.org
賈母笑摟著寶玉,道:「等你猴子的孫兒也這樣大的時候,都不知何年何月了。」book18.org
鳳姐兒知老太太取笑自己不生兒子,臉上微微一紅,笑道:「哎,認了認了,別人悶聲發大財,我只悶聲破大財罷啦,免得輸了錢又招惹難聽話,何苦呢。」book18.org
賈母呵呵笑道:「你若覺得不忿,自己快快去生一個兒子出來,也不用瞧別人的眼紅了。」book18.org
局間眾人談笑風生,可卿卻只是瞧著牌,偶爾嫣然淺笑,半點不敢住寶玉處望去。book18.org
鳳姐兒跟可卿素來最是要好,互相深知性子的,見她竟沒有趁機打趣自已,不似平日的活潑鮮辣,心中微感詫異。book18.org
寶玉裝作幫賈母看牌,初時尚有些節制,到後來只是痴痴望著可卿,口水差點兒沒掉下來,不想被鳳姐兒瞧見,心中愈覺奇怪,再去看可卿,見她似乎神不守舍,牌也是亂出,放了好幾回瞎炮。book18.org
不知薛姨媽是否也覺察了,忽瞧瞧寶玉笑道:「你今兒倒有些奇怪,怎麼只守在這裡,不跟姐妹們玩去?」book18.org
鳳姐兒也意味深長地笑道:「我都奇怪呢,等著糖兒吃麼?」book18.org
老太太便道:「不用你侍候了,換鴛鴦來幫我看牌得啦,酒氣那麼重,適才定是偷喝了不少酒罷?睡一會中覺去。」book18.org
寶玉心裡有鬼,滿面皆燙,聽她們這麼說了,再不好意思賴下去,便向幾位長輩請了安,依依不捨的離開,出去時猶回頭偷望了可卿一眼,見她耳根似乎兀紅,心中不禁一盪。book18.org
寶玉到了外邊,滿懷皆郁,暗嘆道:「卿卿好容易才過來一次,但今日看樣子是無望單獨見面的了,唉……還是無緣吶,老天爺啊老天爺,既然無緣,為何偏偏又讓我們夢中相會呢,教人這樣難受!」總不甘心走遠,只在賈母屋子附近來回踱步。book18.org
上房內四人仍繼續玩牌,可卿屢屢點炮,輸得一塌糊塗,賈母卻胡了最多,樂呵呵的十分高興,本來慣睡中覺的,此際竟無半點倦意。book18.org
這時李紋從園子裡忙完進來,立在賈母旁邊陪著說笑。可卿忽道:「大嫂子也來玩會兒,我輸得頭都昏了,去洗把臉再來。」book18.org
賈母笑道:「哎,放你去睡覺了,眼睛都亂晃呢,不用再來陪我們啦。」book18.org
寶玉一走,可卿就自然了,笑道:「我只洗把臉就回來,老祖宗贏了錢不讓人翻本麼?」book18.org
賈母笑得合不攏口,道:「你來你來,等你哩。」book18.org
可卿出了上房,先去旁間洗了臉,又走到外邊,沿著穿廊緩緩走了一圈,呼吸院子裡的新鮮空氣。book18.org
其時已是午後,除了幾個在屋裡侍候的丫鬟婆子,別的下人大多睡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可卿在廊下看了一會籠子裡的畫眉,不知怎麼,心中一陣悵然若失,方要回屋裡去,忽聽後邊有人小聲叫道:「卿卿,你可出來了,等得我好苦啊。」book18.org
可卿嬌軀一震,不用回頭,已知是誰叫她,心臟幾乎都快蹦出來了,卻咬了咬唇兒,仍住屋裡走去。book18.org
寶玉好容易才見她出來,怎肯就此放將回去,忙一把捉住她的手兒,急道:「我們好容易才遇著,你怎麼一句話不說就走?」book18.org
可卿全然不理不睬,繃著臉甩了甩手,寶玉只緊緊地握住,惶然道:「到底怎麼啦?說與我聽,也好幫你解解悶。」book18.org
可卿小聲道:「你放手,我還要進去玩牌呢。」book18.org
寶玉心中涼透,道:「你不願見我了麼?那只須明明白白的說一句,以後我便再也不鬧你了。」book18.org
可卿半響不語,突然轉身嬌慎道:「適才你傻了麼,若被她們看出端倪來怎麼辦?」book18.org
寶玉頓然大喜,心想原來是為這個生氣,忙陪笑道:「她們只顧玩牌,怎會發覺呢。」book18.org
可卿道:「呆子!別人還好,鳳嬸嬸人精兒一個,你那樣子又怎麼逃得過她的眼睛。」想起剛才屋裡的情形,心中仍有餘悸,不由又羞又惱。book18.org
寶玉嬉皮笑臉,湊近低聲道:「別生氣了,下回我一定小心。」book18.org
可卿俏臉生暈,道:「還想下回,下回我就不過來了。」她雖然說得端莊,但那神態舉止,自有一股天生的風流嫵媚透出,瞧得寶玉幾乎痴了,情不自禁張臂將其抱住,柔聲道:「你若真的不再理睬我,明兒我就出家當和尚去。」book18.org
可卿嫣然一笑,旋又繃了臉,道:「我不理睬你了。」寶玉心神蕩漾,猛一口罩住她的櫻唇,不由分說,便強索香吻。book18.org
可卿掙扎了幾下,身子就軟了,雙臂繞在寶玉的脖子上,如火如焰地與他一起燃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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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翠屏偷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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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這一吻,真是如痴如醉難解難分,舌頭如魚兒般你來我往地游梭接喋,渾不知身在何處了。book18.org
過了許久,可卿才努力將男兒推開,嬌喘道:「吃飽了麼,快走吧,我跟她們說洗把臉就回去的。」book18.org
寶玉道:「不行,沒吃飽呢l」把她施到穿廊轉角處,又強行親吻起來,肚裡明明有千百句話要說,偏偏嘴上太忙。book18.org
可卿也想極了這個夢中人兒,此際雖然滿懷擔心害怕,終無法狠下心腸拒絕,痴痴迷迷地又與寶玉熱吻了許久,嬌軀早已寸寸酥掉,站立不住,整個人兒乎都癱在他身上。book18.org
寶玉道:「卿卿,這些日來我可想死你了,差點就想過去東府那邊尋你。」book18.org
可卿嚶聲道:「我也是,有天晚上都……都……唔……」她原想矜持一點,不想說出朱的話,卻變成了這樣子。book18.org
寶玉見地雙頰知火,眼波似醉,嬌艷不可方物,手上忍不住放肆起來,所觸皆是滾燙一片。book18.org
可卿覺察,嚶聲道:「不要……不要……」book18.org
寶玉卻愈演愈烈,隔著衣裳一把握住了她的酥乳,用力揉捏撫慰,嘴也湊到她雪頸里親吻。book18.org
可卿背靠牆壁,嬌弱無力道:「寶玉,我真的該進去了,快跟卿卿說會話兒。」book18.org
寶玉悶哼道:「不能走不能走,卿卿,我越來越經常夢見你了,昨夜又夢著了呢,只是你飄甄忽忽的捉不住,可急死我了。」book18.org
可卿不住柔吻他領頭,心醉神迷道:「世上真有在夢中相會的法子就好了,那時卿卿夜夜都來倍你。」book18.org
寶玉抬起頭來,又吻可卿的柳眉、眼臉、睫毛,喃喃道:「好容易才過來一趟,今兒定要讓我記請楚你的每分每寸,夢裡或許能清晰些呢。」book18.org
可卿聞言一呆,細細咀嚼他的話,不由黯然欲泣:「這是真正疼我的人兒,這才是我真正的得意人兒,卻偏偏不能長久。」北靜王世榮跟她說過多少貼心話兒,只比寶玉有過之而無不及,更贈與絕世明珠,卻從不曾令她生過此念,可見天緣玄妙,實非常理側。book18.org
寶玉鼻息火燙,另一隻手已塞入了婦人的腰巾內,熾熱無比地愛撫著她那滑軟平坦的小肚兒。book18.org
可卿雖然萬般不舍,終還有一絲理智,嬌吟道:「你……你明兒過去尋我吧,現在……真的不行……嗯……嗯……哎呀!」原來衣內的手掌已往下滑,不知被哪根指頭勾到了嬌散處。book18.org
寶玉中指先至,食指隨之,鑽入蚌肉縫內,立刻潤濕了,滑滑膩膩地有如油鍋,感知對方也動了情,更是慾火如焚,迷糊道:「卿卿,我要你我要你,這會就要……」book18.org
可卿用力甩了甩玉首,惶急無助道:「若……若是叫人撞見,那可就……就死了。」book18.org
寶玉充耳不聞,鼻子在她酥胸里拱著,所嗅皆是芬芳異香,腦子幾已壞掉。book18.org
可卿只覺他下體逼迫過來,一物隔著衣裙緊緊抵在小腹上,已是雄渾若杆硬翹如石,暮地春情暴發,一股熱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