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1-5)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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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郭則 撰 book18.org

《遭禁原因》 book18.org

清·嘉慶年間禁 book18.org

格調低下、澀情本書為《紅樓夢》諸多續書中格調最為低下的一種。語言淫穢,情節以《紅樓夢》中人物為主,但時有澀情場面出現,對於少年男女間兩性關係,遠較《紅樓夢》更為直露,一經刊出,不僅立遭禁毀,即連大批推崇《紅樓夢》的文人學士,亦同聲討伐攻訐,成為一時盛事。 book18.org

《許序》 book18.org

花隱翁鍵關示疾,谹然廖然,若谷居而野息。其友辛庵子往視之。翁方踞案捉穎,為《石頭》補記。掇脂黛,掞軒裳,濡染洸肆,熙怒無方,客至乃輟筆而彷徨。辛庵子率然問曰:「子何疾哉?疾則當休偃,而子胡為其役役?且吾之重望於子者,上之經剬而史緝,次亦皋牢舊聞,為補史之腋。甘此屑屑,毋乃不擇?」翁聆之,欷歔雷嘆,貌若甚戚曰:「子何知,是吾疾也!是所以已吾疾也。人有恆言,患在有身。身之為患,心為之因,智深而憂集,情深而感乘;鬱勃於其中,而環伺於其外者,乃相賊於無形,辟之而弗得,忍之而未能,治之而莫知其名。吾嘗求之於扁鵲、盧醫,扁鵲、盧醫謝弗治,乃求之於趾離。趾離曰:『吾無能為力,子其求之於媧石。媧石之力可補天,夫何憾之不彌,亦何疾之不釋』。或云:『大荒之山,媧石是居。』吾以神為馬,以氣為車,將躡之於太虛,不意乃得之於瑣屑之書。吾之為是書也,溺而蠲慮,劬而忘疲,倏而曬然笑,若濛泛之見暉;俄又唏然涕,若昧谷之雰霏。人見之為吾疑,問其故而莫之知;吾習之若無奇,問其故,吾亦不自知也。疾與石觸,若翻若覆;石與疾攻,若閼若融。是惟媧石之功,而其究歸於空空。子知我者,將毋曰:狡獪哉是翁也。」辛庵子始而啞然,繼以憮然,終乃恍然曰:「嗚呼噫嘻,我知之矣。往在海濱,共叩白瞽。白瞽曰:『異哉,子忠孝人也,而蜍志厭厭之與伍。』翁聞泣下,久之無語。又嘗邂逅酒次,互剖衿傃。翁有感而言曰:『人生大難,厥惟死所。吾佹得而佹失之,乃忍而與此終古。』語終默然,涕下如雨。然則天傾地坼,悠悠此心,子之疾久矣,而寧自今!又聞孫子勝翠為翁作生傳,其論翁曰:『懷有所蘊,展轉以致之,卒莫能盡其誠。』向之展轉曲致之者。殆猶擿埴而冥行;既屢折於蓁荊,退計堙暖,若慏若悜。役役稗野,耗此精誠,雕肝鉥腎之已贅,抑何解於下士之蠅聲。雖然,世間事皆詭耳。其在當境息瞥,初不以為詭也。翁之游於大荒,止於太虛,寧非放意自詭者。然當踞案役役,倏哂而倏唏,神之所注,心亦營之,方謂浯台之石,嶻嵲於其側,而遑省為韓陵托意之遺。」翁呵而興,豁如無疾,縱譚龍漢,乃有壯色。日暮客歸,復篝燈而屬筆;且以辛庵子之知翁也,命次所云,以弁斯帙。辛庵子者,泲陽許璐。時則庚辰清明前十日也。 book18.org

《自序》 book18.org

《紅樓》傑作,傳有竄編;脂硯軼聞,頗參歧論。雌黃錯見,堅白等棼:或則妄規膠續,滋刻鵠類鶩之譏;或則虛擬璧完,忘斷鶴益鳧之拙;又或殫心索隱,逞臆談空,附會梅村贊佛之詩,標榜桑海遺民之作,等玉卮之無當,枉綈槧之相矜。 book18.org

世或推之,蒙無取焉。 book18.org

夫美人香草,大抵寓言;秋水南華,非無托義。要皆效山芎之隱語,務壺柏之瘦辭。珍聞疑似,珠塵馬跡之間;麗思迷離,蠟淚蠶絲之喻。作者既邈,解人斯難,強事扯撏,適鄰穿鑿。而況身丁板蕩,運遘黍離。函鐵空沉,失所南之本穴;塔灰未改,對遺山之史亭。涕淚君親,寒鵑猶咽;蒼涼身世,夢蝶何依?遑古人以同憂,固我躬之不閱。鄭箋苟作,寧堪代祓悲辛;魯酒可溫,奚如自澆壘塊?嘗慨南宋詞流,寫愁煙柳;晚明志士,迸淚桃花。異代閔其所遭,後人企其餘韻。然而半壁依然,自酣歌舞;四方沸若,未廢耕鋤。從未有縱蚊穴以滔天,擲蟲沙於兒戲者。嚴□垂下,恨並朱仙;禁□頓移,寒生銅狄。厲階為梗,漸台之骨豈知;史鋮永虛,原廟之靈猶痛。 book18.org

即雲編戶,已憾流離;矧在勛門,遽淪輿皂。朝聞稍拾,雖成藏壁之編;海淚難消,宜有書空之筆。 book18.org

因憶髫年隙晷,即嗜稗官;艷史余談,曾研《石記》。抑釵揚黛,幾於萬喙雷同;索賈辨甄,等是一時夢囈。思搜秘緒,務掃浮埃。湘竹招魂,續芳華於鴛蝶;楚蘭抒憤,伸誅伐於鴆媒。徒以白雪難摹,抱琴躑躅;及此青門多暇,尋夢依希吐快語於當前,踢翻鸚鵡;結孤誠於一往,還挹蘭蓀。說色非空,如借天祥之鏡;拗離成合,別傳士隱之書。禹鼎象形,言皆有本;魯戈振思,氣欲無前。亦足豪矣,他奚恤哉? book18.org

嗟乎!回天志業,類一現之曇花;汗史功名,視數行之楮葉。疇知我者,與談天寶舊聞;若有人兮,試證貞元朝士。未免絳珠匿笑,問甚事而干卿;定知濁玉有靈,願是鄉以老我。 book18.org

已卯小春,雲淙花隱自序於逸圃竹軒。 book18.org

第一回 夢覺渡頭雨村遇舊 緣申石上士隱授書 book18.org

古今第一部奇書就是《石頭記》,記的是大荒山青埂峰下有一塊女媧氏補天剩下的大石,那石自經煅煉通靈,可大可小,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引他幻形人世,在溫柔富貴場中混了一場,因此把經過事跡自己記述下去。又因書中有太虛幻境眾仙女唱的《紅樓夢》曲子,所以後來看書的都稱他《紅樓夢》。 book18.org

書中真事隱去,無從考證,又只記他一番入世出世的事,以致此書風行之後,不免破費了文人墨客多少的閒筆墨,誆騙了香閨繡閣多少的冤眼淚。還有一般痴人,以為寶玉、黛玉如許鍾情,如此結局,是千古的缺憾,必得把他們二人做到死者復生,離者復合,這未免把《石頭記》看得認真了。有的說:「這般人是狗尾續貂。」有的說:「他們是畫蛇添足。」 book18.org

狗尾也罷,蛇足也罷,橫豎各人肚皮一種不平之氣,借著這枝筆揮灑出來,也自痛快。不想更了若干劫,歷了若干年,又出了一部《紅樓真夢》,當有個燕南閒客,瞧見書中回目,認為稀奇,要想買它回去,偏生那個賣書的說是海內孤本,勒索著要賣重價。那燕南閒客一來買不起,二來又捨不得,只可想法子向那賣書的商量,花了若干錢,托他抄一部。那天拿回來便從頭至尾細看了一遍。 book18.org

一日,在酒座中談起此書,大家都問書上說的什麼,燕南閒客只得述個大概。座中有個趨時人物,冷笑道:「這部書我已聽人批評過,頭一件於現在時代不對,二則文理未免太深,又是詩又是詞,又是文章奏疏,連那些戲詞酒令都是文縐縐的,連我都念不下來,別說那般簡體字出身的了。三則說得成仙太容易。那神仙的事,誰都聽見過,可是誰也沒瞧見過,世界上哪裡有這麼許多的神仙呢?依我看,也不過信口開河,像劉姥姥謅的若玉小姐罷了。」 book18.org

燕南閒客笑道:「閣下如此博雅,只短點紅樓的學問。那《紅樓》原書上分明說的無朝代年紀可考,當然不是現在的事。若說他文理太深,原書也是如此,這全是賈寶玉自己記下來的。他本是個舉人出身,一肚子的書在那裡作怪,寫出來哪能合你們諸位的眼呢。至於神仙的話,也是和原書前後銜接,對不對得問寶玉,我們哪裡知道?」又有一個研究紅學的,也在那裡搖頭,說道:「這個書名我就不懂,這部書叫做真夢,難道原書所說的倒是假夢?怎麼又說『假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呢?」 book18.org

其中有個老者拈髭微笑道:「老兄,沒瞧見前書內太虛幻境石碑坊的對聯嗎?那對聯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世間事真的就是一般,老兄又何必太認真呢?」 book18.org

話來了,驚動了一位不衫不履、不責不惠的的半老翁,此人姓顧字雪苹,東越人氏,說起他的家世,是四世公卿,一門科第。他自己的身世更奇。說起富來,也享受盡園林絲竹之娛,到頭來只剩一枝破筆。說起貴來,也叨拜過蟒玉金貂之寵,到頭來只剩一領草衣。生平志為名臣碩輔,卻弄得不稂不莠,一事無成,情性罵於人紀天倫,更擔盡不孝不忠,一文不值,也算是一個不幸可憐的人罷了。 book18.org

當時聽見這番議論,不免觸動他的心事,就拱手向老者說道:「適才高論,欽佩得很。若論真真假假、有有無無,鄙人於此中得到經驗不少。世間事哪有真的?做官的時候,腰金帶玉,前呼後擁,好像真闊了似的。剛要扒到梢上,被那缺德的把你老根都刨掉。不用說官兒沒人認,你就要找那套官衣也只可在戲台上見了。你說能算真麼? book18.org

有一種聰明人,說是官不在大小,多攢錢就好。攢了錢總是我的,哪知道來的艱難,去的更容易,坑的坑,騙的騙,倒的倒,不到幾年的工夫,就鼓搗光了。能夠留下一點,給你吃不飽餓不死,這還是便宜的。那些看財好,把錢財看得緊緊的,一個大錢捨不得用,那也是白饒,就是鎖在鐵箱子裡,到他該克的時候,也會變青蚨蝶飛了。白老鼠跑了。你道錢是真的嗎?再說父母妻子,一輩子守在一塊兒,斷不能說是假的,可是到了撒手的時候,誰也顧不了誰。就是我們有生以來所見的聞的,到了今日簡直的翻了一個過。再要找從前的事,連個影子也沒有了。 book18.org

在當日看來,何事非真,到今日看去,又何事非假?你若太看真了,無非是自尋煩惱。咱們且自托於假語村言,便是此書的定義。其中一真一假,分明真對。書上所說的都是賈府的事。那甄府只在若有若無之間。可見有形是假,無形是真,這話是定然不錯的。即至黛玉的夭折,寶玉的超凡,做書的雖好如此說,又安知不是假託?就照著寫書人的意思說去,金玉煙緣,結為夫婦,表面是合的,然而一僧一寡,合而終離,這是人人看得見的。木石姻緣,中途分散。表面上是離的。 book18.org

看官試想,所謂神瑛侍者,太虛幻境也到過,赤霞宮也住過。即到了大荒山,來去無拘,行止無得,何難再至太虛幻境,與絳珠仙子相見,況且原書說的,寶玉聞知黛玉凶耗,即時痛哭昏厥,魂到冥間,遇見一人,說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目下已至太虛幻境。如果有志尋訪,潛心修養,尚有相見之期。試問寶玉若不為他林妹妹,如何去做和尚?既千辛萬苦去做和尚,焉有不尋訪林妹妹的道理?由此看來,寶、黛雖離終必復合,與金玉姻緣的結果恰是相反。但書中雖然揭出,讀者未必領會得到,枉自替寶、黛傷心落淚,定非至愚? book18.org

這部《紅樓夢》續作,鄙人未曾寓目,臆料必是就此發揮,揭破原書的真諦,喚破世人的假夢,故於書名上特標一真字,諸君以為如何?」 book18.org

燕南閒客正要答言,那老者又道:「諸位但議論此書,可知道此書的來歷麼?」眾人都道:「願聞其詳。」 book18.org

老者道:「說來話長。鄙人姓石,字鴒原,生平專好古董,因為家兄收藏一把名扇,城裡頭有個賈恩侯,要想出重價買它。偏生家兄執意不肯,不知姓賈的如何和州官算計,硬迫著把扇子追了去,以至家兄銜恨畢命。從此我便將收藏古董一齊都出脫了。在京里開了一個小小的南紙鋪,藉此隱身。那天在柜上遇見古董行的冷子興。我們從前雖然交往過,卻也多年不見。不料鬚髮都白了。據說古董行的生意,這幾年也很不易做。因想起他的好友前署尚書後降府尹的賈雨村,問他為什麼不找賈雨村去呢? book18.org

子興道:『別提了,雨村比我還窘呢。他那回因案掛誤,定了徒罪,後又遇赦放回,一直有十多年,家裡沒得著他的消息。那位甄氏夫人到處求神問卜,還為他吃了長齋,始終一無徵驗,以為必是路遇不測的了。哪知道前年冬天,飄然一身忽自回到湖州家裡,說是走到什麼津什麼渡口,遇見一位道者,就是他的恩人甄士隱,邀他到茅庵里說了許多不相干的閒話,他多半不懂。後來甄士隱有事走了,他一覺睡下,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睡中不覺得饑渴,醒來也不見一點老態。』古來陳希夷善睡之外,大概就得數他了。我想這甄士隱老先生必是成了仙了。可惜那賈雨村當面錯過,我們要想出世離塵偏又遇不著。」 book18.org

言罷嘆息。眾人也有稱奇的,也有嗟嘆的,也有將信將疑的。顧雪苹道:「這跟這部書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那老者又道:「我還沒說完呢。那年他驀地一覺醒來,看見風霾迷眼,天色昏暗,遠遠似有許多狼嚎虎嘯猿啼鶴唳之聲,卻不見有人。心中暗想,如此荒曠幽寂,恐非人世。正在彷徨無措,忽見一道者羽衣星冠緩步而來,不禁大喜,忙即迎前問訊。原來正是那位恩人甄士隱。雨村走近打恭道:『昔年與老仙長一別,直睡到如今,不料又在此相遇,真可謂有緣了,只是舉目窮途,棲惶無托。夙承不棄,還求引度。』說罷又振衣下拜。士隱連忙扶起道:『尊官塵緣未了,尚非超解之時,由此圖南便是歸路。目下恰有一樁為難之事,正慮無人可托,若閣下奮身任之,功德不小。』雨村驚訝道:『仙長靜修如此,有何為難之事?』士隱道:『此事關涉貴宗,就是寶玉現今的下落與榮寧兩府後來的結果。前此閣下曾說寶玉有如此的來歷,何以迷情如此,又豁悟如此?不知由情生悟,由悟證情。仙草通靈,形離神合,所謂原始要終之道盡在於此。』 book18.org

雨村聽著不甚了了,因說道:『下鄙愚昧,願賜明教。』士隱道:『世人們相見,不外形氣之間,離合悲歡,一生顛倒。究竟人世光陰有限,造化功用無究。有形的悲離未必不是無形的歡合,即如柳湘蓮與尤三姐、潘又安與司棋尚且攜手情天,補還缺陷,何況通靈寶玉久經鍛鍊,大有神通。它的力量可以補天,豈有自留缺陷之理?這也是一定的。無奈世人耳目所蔽,見不及此。』言畢,從袖中取出一部錦函珠字的書授與雨村,說道:『貧道前日至太虛幻境,見著神瑛侍者。承他檢授此書。據說,自從他到大荒山以後,以至復到太虛幻境,中間許多經歷,還有榮寧兩府近年復興的事跡,一一手記在此,意欲傳向世間,免得世人看著前書的藏頭露尾妄生揣測,轉滋疑惑。今即煩貴官為我傳之。』雨村不敢諉辭,忙即接過。又欲叩修身繕性之要,士隱微笑,念了四句言詞,是: book18.org

造化本非空,真處在虛渺。 枉教假營營,哪得真了了。 book18.org

言畢便要告別。雨村牽衣挽之,固求援引。士隱道:『未了便來,了了便去。尊官自愛,後晤有期。』舉袖一揮,忽然不見。雨村茫然若失,不知又走了多少冤枉路,才遇著一個土人指引途徑。後來攜了此書走過了湘楚、江淮等處。所到地方,江山猶是,閭里都非。中間路過南陽,那裡雖然經過兵火,這些年休養生息,如今卻是市井豐阜,士民康樂,大家都頌揚賈節度的德政。雨村問是哪位賈節度,不料就是寧國府的賈珍。大家知道雨村是他的同宗,都要盡個東道之誼,有請宴會的,也有送盤川的,在雨村倒是得之意外。又一次到九江去訪那琵琶亭的名跡,見那裡家家戶戶都供著賈兵備的長生牌位,細看那上頭的名諱都是賈蘭。 book18.org

問他們為什麼都供這位賈大人,那些年輕的說得不甚清楚。問到年紀大些的,都說那回亂事,若不是賈爺幾句話彈壓下去,我們通城身家性命就都完了。雨村聽了也甚感嘆。這回恐怕驚動大眾,不敢說是同宗,只說隨便問問罷了。及至逛到金陵,親訪榮寧兩府,見府門內外油飾尚新,石獅雄踞如故。從牆上望進去,那些崇檐畫棟卻不免剝落坍損,國內參差老樹也砍伐了不少。心想,他們為什麼只塗飾外面,正經的房屋樹木倒不去整理整理,聽它毀壞呢?因此不免添了許多感慨。又想起自己已迫衰年,當日出領夏卿,入贊樞務,何等顯赫?中間經了幾次風波,轉瞬炎涼,似醒了南柯一夢,並不能象賈珍、賈蘭在地方上留點遺愛。因此宦情冰冷。回到湖州,才知他第二個兒子已經進了學中了副榜,在二十四歲上得病夭亡了。剩下兩子又都因為衣食之計,奔走在外。從此益發勘破世情,只同嬌杏夫人,鄉居養老,暇時著書課孫,將此書親自抄寫,卻不料此書到了雨村手裡也經過三度難關,幾乎被毀。 book18.org

第一次是嬌杏夫人見了此書,陡然發怒,說道:『上回由你傳出去的那部《石頭記》把咱們老根兒都掀騰出來,提起我總說是個丫頭。我做了半輩子的太太,誰敢說我是丫頭出身?倒被你泄了底啦!這不是小事。我那回在院子裡掐花,剛巧你來了。我瞧瞧來的客是誰,這也是平常的事,哪裡就是看上了你呢?照《石頭記》上說的,就好象我有什麼不正經似的,這可冤死人了。這部書不定又編派的什麼話,傳出去又生是非,不如索性燒掉它乾淨。』說著便搶過這部書,要往柴灶里送。虧得雨村搶回來得快,又再三央及他夫人,還把書翻一遍給她看,說這上頭並沒有編派咱們的話,才算免了這一難。 book18.org

第二次是湖州大水,雨村家門口是桑園,桑園外頭就臨河。河水一漲,就直灌到他屋子裡,那書房就有四、五尺深的水。又虧得雨村頭一天夜裡把這部書帶到樓上去校對,沒有被龍王爺收了去。這水火二劫都免了,偏偏又碰著太歲。原來湖州有個老光棍,此人姓錢名孔昭,專好包攬詞訟,說起案子來只知道要錢,連親生的老子也不認。又因他廣開方便,只要收了一百大錢,就肯替人說事,人都稱他為百大先生。他和賈雨村也沾點世交。聽人說雨村回來,以為做過大官的一定大有油水,要狠狠地吃他一注。當下就找了一幫刀筆,造了假借據,硬說雨村欠他舊債,哪個居中,哪個做保,都簽了押。先叫人來向雨村討債,雨村不理,便告到縣裡。那縣官見中證確鑿,又受了錢孔昭之賄。立時判令賈雨村還錢,若不還就要抄他的家產。 book18.org

可憐那賈雨村此時只有幾畝薄田,一所舊宅,若抄了去,可往哪裡存身呢?幸而湖州知府和賈府尚有交情,判令和息。那錢孔昭知道雨村有這部書,又要想藉此敲他竹槓。嬌杏夫人畏禍心切,打算把這部書乘夜銷毀滅跡。雨村道:『此事萬萬不可。說起來還是你的舊主甄公託付給我,不要說把它毀掉,就是被官里抄了去,咱們也怎麼對得住甄公呢?!』於是一面將此書案放出去,一面託人和錢孔昭說情,終究把田地變價送給他三百吊錢,才算了事。諸位想想,這部書可是容易留下的嗎?」 book18.org

眾人聽那老者說得原原本本,無不嘆異。顧雪苹又對那老者道:「閣下與賈府有仇,還肯說他們的好話,這般古道真不可及。」老者道:「這些事跟書上頗有關涉,說出來可以對證。再說深了,舍下也不過合那賈恩侯有些讎隙。至於賈府上的累世厚道,我們也都受過好處的。別的不用說,就我那回患半身不遂,若不是賈狀元的太夫人施給活絡丹給治好了,那裡還有今日呢?」雪苹道:「究竟還是老輩長厚,如今的人只記人家的仇,誰還記人家的好處呢?」 book18.org

等到臨走,雪苹向燕南閒客商藉此書。起先不肯,還虧那老者出面擔保,才肯借給他。雪苹先從頭檢閱了一回,見所說大意皆與前書不悖。且按跡循蹤,不涉穿鑿。那上面還有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是前書所不及的,奇驚處頗能令人驚心動魄。因此也手抄了一部。那一天雪苹正在西山別墅,見園花盛開,春光似錦,獨自在花蔭下徘徊,賞玩了一番,回至洗紅軒里,取出此書抄了兩頁,又重新恬吟密校。忽聽得蠣粉牆外隱隱的一片歌聲,便歇下來傾耳細聽,唱的是: book18.org

敗錦糊窗,當年紫誥香。落花啼鳥,誰知鐘鼎場渺,金門黯對斜陽。碧油幢,又換了清羅帳。休說是望金張與馬揚,到頭舞袖更郎當。昨日楊柳殿前千騎擁,今朝蓬蒿徑里一身藏。金穴量,金谷妝,繁華流水無歸往,苦費爾等計短長。可憐心力都成枉,舐犢忙,保不定投袂向何方。好風光,哪知道冷落了烏衣巷。只貪題柱貴,哪管倚閭傷?陌頭長綠桑,壠頭生白楊,渺茫茫,人間何處是真多?漫牽腸,醒來時只當一枕熟黃粱。 book18.org

雪苹聽得歌聲大有玄妙,連忙開門望去。只見一個道者在柳蔭下走著,將要轉過山坡了,趕緊放步追上,迎頭下拜道:「仙長莫不是士隱甄老先生嗎?」道者大笑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山人一概不知,只曉得空空二字。」雪苹道:「如此說來,道長的法號一定有空空二字。我顧雪苹仰慕已久,幸會幸會!」 book18.org

原來那道者正是空空道人,當下被雪苹道破,又是一場大笑,說:「你居然認得空空二字,這就難得。」雪苹道:「鄙人正要請教。從前那部《石頭記》相傳是道長在青埂峰見過那位石兄,知石兄還有一番回答,那書便是從石頭上抄下來的。如今又有一部《石頭後記》,又叫《紅樓真夢》,到底是真是假,道長必知其詳,務望指示。」空空道人道:「真夢也好,假夢也好,自己的夢做不完,何必管人家的閒夢呢?」雪苹道:「敝廬就靠著石居,和石兄大有緣法。石兄的夢就如同我的夢一樣,是必要請教的。」 book18.org

空空道人道:「山人近日甚忙,好多時不曾到青埂峰去,不知那塊石頭在與不在,那石頭上可曾添些字跡,等我閒暇的時候到那裡親自去看。如果上添了些字跡,彼時再抄了下來和你對證。眼下我還有事呢!」雪苹笑道:「道長既然開口空空,閉口空空,怎麼還有許多的事,可見還不是真空。」空空道人又大笑道:「世間的事都是從空口裡生出來的,叫我怎得不忙?前兒還同不空和尚彼此鬥法。那和尚好生厲害!若不是山人會擺空中大陣,險些被他斗敗了。」 book18.org

說罷回身就走。雪苹還要追他,追至山坡轉處,不見蹤影,只得緩步回來。回到山齋,見這部書還在案上,落了一層層的花片,忙將花片親自收拾,裝在古錦囊里,仍舊校他的書。 book18.org

欲知書中事跡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回 青埂峰故知傾肺腑 絳珠宮慧婢話悲歡 book18.org

話說,寶玉和賈蘭同在至公堂交了試卷,一路出來。賈蘭因首場二、三篇不甚愜意,還在那裡談論。寶玉笑道:「放心吧,你是必中的,將來還要早達。」賈蘭道:「二叔呢?」寶玉笑道:「中了就完了,有什麼說的。」又見賈蘭身體尚小,背著考具,有不勝之態。笑著對他說道:「你這擔子太重,可惜我不能幫你了。」賈蘭只當戲言,並不在意。 book18.org

二人說笑著走到了龍門,正趕著放二牌,那些考生都繳了照簽搶著出去,只見萬頭攢動,如人山人海一般。寶玉故向人多處擠去,一岔就離開了賈蘭。剛出了天開文運的牌坊,遠遠的瞧見李貴等站在那裡,連忙把頭低下,混在人群里,你擁我擠,好容易才闖出來。幸喜他們沒有看見,走到僻靜處將考具放下,又到冷鋪子裡買了一件蓑衣,一頂草帽,連忙換上,還怕被人看出,一路總把袖子籠著嘴裝做怕風沙的樣兒,眼看外城門的望樓就在前頭,心想這一出城可就躲過去了。偏偏迎面來了一輛朱輪後擋的官車,跟著好幾匹從騎,坐在車裡的正是他舅舅王子勝,心裡捏了一把汗,剛巧身旁有幾支馱煤的駱駝,寶玉將身隱在駱駝背後一晃兒,王子勝的馬車就過去了。這才趕出城門,一溜煙向空曠處跑去。猛聽空中說道:「等你多時,還不走嗎?」 book18.org

正在驚愕,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已現在眼前。寶玉忙即倒身下拜,口稱師父道:「弟子也知是該走的時候了,但未得拜別老父,如何能了此心愿?」茫茫大士道:「來去了了,這也是當然的,且隨我來。」當下就引寶玉至前面柳樹林中,抖擻廣袖,落下一領袈裟,還有僧衣僧帽。眼瞧著寶玉道:「你就改了裝吧。」寶玉大喜,即在林中更衣拜謝,隨從茫渺二人飄然而去。一路走得甚速,也不知過了多少城鎮,只象騰雲駕霧似的。果然在毗陵驛遇見賈政,到船頭上拜別一番,前書已表,不必細敘。 book18.org

且說寶玉別了父親,心中悲喜兩念循環起落,喜的是超登覺岸,異日度引可期。悲的是目下長離,顧復之恩一時難捨。只聽茫茫大士喝道:「塵緣已了,還胡想些什麼!」寶玉聽著立時警悟;忙即收斂心神,掃空凡想。渺渺真人又從囊中掏出仙丹一丸給他吞下,滿口生津,頓忘饑渴。途中所見都是蒼崖翠壁,有許多奇樹長林,風景多幽,心懷轉曠。其間也有仙人窟宅,或是雨澗中架起的飛閣,或是絕壁上蓋起的崇樓。遇著的人,或是羽衣霞佩,或是卉服草冠,都與世間妝束不同,彼此也不相聞問。 book18.org

又不知走了若干里,忽然翻過一層高山,那山石形勢更覺奇崛,有的象孤鶻盤空,有的象奇鬼森立,有的攢岩架虛,欲落不落,有的奇峰縹渺,乍近乍遠。寶玉天機靈妙,便知是到了大荒山了。那山里最奇的是一座懸崖,遠看著聳青千丈,高入雲中。及至走進來看,卻只有四五丈高,那上頭長的各色樹木紅黃青翠無色不備,就象天然的一段錦屏風。 book18.org

寶玉見了非常欣賞,向茫渺二人細問,方知是無稽崖,也算大荒山一個名跡。過了懸崖,從山徑曲折進去,迎面陡起一峰,青翠欲滴,峰前都是古松,高高下下,疏疏密密,飛騰的好象舞盤,低回的又如潛豹,奇態不一,並無雜樹。茫渺二人引他穿過松林,度過一道曲澗,迤邐而去。忽見山坳里有一洞門,進至洞內,苔花深鎖,石乳周垂,十分幽靜。渺渺真人喚了一聲,便有一道童迎了出來,相貌宛似柳湘蓮。 book18.org

寶玉怕認錯了人不敢招呼,近前一看,果然是他。不禁狂喜,忙叫道:「柳二哥,你倒先來了。」湘蓮見是寶玉心中不免詫異,因師父在前,未便細細盤問,只說道:「寶兄弟,你如何也來這裡呢?」寶玉笑道:「你來得,我就來不得?我有什麼可問的呢!」 book18.org

二人隨著師父先到一間石室,便是茫渺二人的居所。室中只有木魚蠅拂經道錄之類和渺渺真人常坐的一張木榻。茫茫大士道:「並無別事,只空空道人來此,看了一回石頭,問知兩位師父都不在家,便自去了。」茫茫大士道:「你把他領到你那裡瞧瞧去,你們本是舊交,若合適就同在一處住著,省得另外安頓。」 book18.org

寶玉隨湘蓮走至洞後,也是一間石室,室中鋪著草荐,卻還乾淨。寶玉道:「這裡就好,咱們在一塊兒住,省得悶的慌。」湘蓮瞧著寶玉笑道:「你是從富貴場中來的,不比我是浪蕩慣了,即來到這裡,也只好屈尊吧。」寶玉道:「柳二哥又說笑話了,即出了家,還能跟在家裡一樣麼?那些話都說不著啦。」湘蓮道:「不是說笑話,我是替你擔憂。你在家裡丫頭、小廝們伺候慣了的,如今要自己收拾屋子,連砍柴、打水都要自己走去,如何受得了呢?」 book18.org

寶玉道:「俗語說的隨鄉入鄉,你別以為我只能享現成,不能受磨折的。古來成仙成佛的人哪一個不是從刻苦中來,那釋迦牟尼佛還是一位王子呢!」湘蓮笑道:「說得到要做得到,你若做到了我才佩服你呢!」從此寶玉便在青埂峰與湘蓮同居,日間聽他師父講些玄機凈理,夜間各自打坐。過了一、二個月,湘蓮冷眼看他,倒真能服勞耐苦,心中暗自嘆服。 book18.org

那茫茫大士雖然教他許多功課,卻不曾替他剃度。寶玉向來性急,那天在師父前侍立,趁便說道:「弟子來此尚未落髮,還求師父依法剃度。永表扳依」茫茫大士道:「持佛在心,一心奉佛,便與佛日近。所謂六根清凈也不在頭髮上說,何必定要落髮呢?」 book18.org

寶玉又求再三,茫茫大士道:「佛門廣大,豈有不容,但是成就與否也在各人緣法。你終究不是佛道中人,此時落了發,將來還要留起來,豈非多引一舉?」寶玉以為師父疑他戒律不堅,忙跪下垂涕自誓道:「弟子來此斬釘截鐵,一無回顧。若將來有墮戒律,願甘泥犁之罰。難道師父還不能見信麼?」茫茫大士道:「你志向甚堅,將來一定另有成就,此中也有緣法,也有因果,到了那個時候你就徹底了悟,不是我不成全你了。」寶玉不敢再說,卻更添了疑惑,背地裡又私問湘蓮,湘蓮道:「這是未來的事,我哪裡有未卜先知的分兒。古語說得好,不問收穫,只問耕耘,你只修你的便了。」 book18.org

那天晚上,湘蓮睡下,寶玉尚自靜坐,想起日間師父的話,雖然藏頭露尾,照那大意看來我修佛是無望的,將來不知如何歸結。心中忐忑不寧,因此又想到家裡,頭一個是襲人,那個人不象守得住的,況且太虛幻境又副冊上,公明說的是優伶有福,公子無緣,不定嫁給哪個唱戲的,這也是個定數,算來與我無關的了。只是苦了寶釵,幸虧她索性豁達,目下又已懷妊,果然能生個兒子,也算有了倚靠。 book18.org

又想起賈政、王夫人俱年過半百,太太一生心血只注在我一人身上,我走後不知要如何傷痛。古來高行僧佛固然有超度父母,藉此報恩的。我若修佛不成,可還有什麼余望呢?又想到林妹妹臨終恨我到那般地步,我曾許她去做和尚,現在我真做了和尚,不知她知道與否?果然知道我做了和尚,她又作如何感想?還恨我不恨呢?那年我聽見林妹妹凶耗,一時痛極昏厥,遇見那人,他說林黛玉已到了太虛幻境,如果有志尋訪,潛心修養,尚有相見之期。若這話果真,將來或許見得著。今兒師父說的什麼緣法因果,也仿佛是指的這件事。這個想起來師父不許我落髮,其中頗有深意。倘若到太虛幻境去,光禿禿的樣子,如何見得林妹妹呢? book18.org

湘蓮一覺醒來,聽他似乎自語,只聽不出說的什麼。不禁暗笑,說道:「你這人始終是拖泥帶水,倒還要落髮受戒,去當苦行和尚,不要叫我羞你啦!」寶玉無言可答,只有斂容收心,靦然內愧。 book18.org

又過幾日,茫涉二人忽喚湘蓮、寶玉至石室,說道:「我二人要雲遊去了,你等道力甚淺,切要謹慎,不可遠出。倘或遇見虎豹,或為魑魅所乘,都不是當玩的。」又再三叮囑方去。湘蓮、寶玉自送師父去後,頭兩天恪守師訓,照常在石室靜修,寶玉素性好動,漸漸心猿難制。 book18.org

一日天氣晴暄,忽動遊興,因問湘蓮:「這一向圈在這個土窟窿裡頭,真把我悶壞了,虧你早來了許多日子,倒還憋得住。師父不叫我們往遠處去,我想到洞門外松林子裡看看山景,也是好的。柳二哥,咱們去溜溜吧。」湘蓮蓮忙攔他道:「寶兄弟,師父不在家,我勸你還是少出去的好。你在這兒就嫌憋悶了,人家和尚還有立志坐關的,那又當如何呢?」寶玉再三史及道:「好二哥,咱們出去玩玩就回來。師父哪裡會知道?就是師父知道了,都是我一個人的錯誤,決不叫你受連累,這還不行麼?」 book18.org

湘蓮受他央及不過,又念他是一個公子哥兒,如今在這裡受罪,也怪可憐的,只得同他攜手出洞。此時夕陽初下,照到東面翠壁上成一種滲金的顏色。那松樹林裡一片濃翠,夕陽從樹縫裡漏入,仿佛翡翠屏風上掛著一條條的金線,真是天然麗景。不由得便向那松林走去,原來大荒山上這些古松都是從太古洪荒時代留下來的,至近的也在千年以上,所以盤郁夭矯,各具奇態。就中有一棵分為兩扇,一扇橫鋪到深澗里,那一扇斜撐向上,直遮了半個山坡。松下橫臥幾塊山石,湘、寶二人就在山石間坐定,一面玩賞,一面隨意閒談。 book18.org

寶玉對湘蓮道:「柳二哥,我要審你,你到了這裡這些時到底私動過凡心沒有?」湘蓮皺眉道:「咳,我的事你還不知道麼?我起先也想得一個絕色佳偶,不料遇著那冤孽,又錯聽人言,害得她枉送了性命。因此我想塵世上的姻緣與我柳老二無分的了,所以才跟著師父來到此間。寶兄弟,你想花兒落了,珠子也碎了,還能再整得起來麼?」寶玉道:『原來你出家為此,當時我也聽人說過,只不甚相信。若果真為三姐兒,她如今也在太虛幻境,我還見著她呢!」 book18.org

湘連聽了大為驚詫,忙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見著她的?」寶玉故意沉吟不語,湘蓮著急道:「正經問你,你又說不出,可見是信口胡編的。」寶玉笑道:「實告訴你吧,那年師父領我到太虛幻境,遇見了許多家裡人,都不大理我,倒是三姐兒拿著鴛鴦劍趕我,說了好幾句話。」 book18.org

湘蓮聽得呆了,又問:「她說的什麼?」寶玉笑道:「她對我還有什麼好話,無非怪我破壞她的婚姻,還說我們姓賈的都沒有好人,此事罪由我起,也難怪她這麼恨我。那回你一再追問,我耳朵里實在裝了許多閒話,咱們這樣的交情,又不便蒙你,所以才那麼說的,想不到她倒是一個烈性女子,坑了她不要緊,倒害了你了。幸而她尚在太虛幻境,將來若有容我補過的機會,我萬死不辭。」 book18.org

湘蓮道:「言重,言重,知道我們還有那緣分沒有呢?」寶玉笑道:「如此說,二哥是凡心動了?」湘蓮道:「休要胡說,我一向沒有空兒問你,我聽說你娶了親,中了舉人,如何又出家呢?」問得寶玉心中十難過,歇了半晌才答道:「你以為娶親是我願意的麼?都是家裡他們鬧的,也坑死了一個人呢!」湘蓮恍然大悟道:「我這才明白了,從前師父說過什麼金玉姻緣,又是什麼木石姻緣,大概就指的這件事。究竟金玉姻緣是指誰?木石姻緣又指的是誰呢?」 book18.org

寶玉聽了眼淚繞著眼圈,就要流下來。勉強忍住道:「柳二哥,你問那些做什麼?咱們還是看看山景吧。」正說著,前山一棵高松上躥下來一支白猿,向前直撲湘蓮,要搶他的鴛鴦劍。湘蓮喝道:「這畜生找死了!」忙掣劍在手,向白猿迎敵,來回鬥了幾轉,那白猿身子輕巧,幾次到湘蓮身邊,險些將劍奪去。無奈湘蓮劍法如神,舞開了變成一道白虹,將白猿圍在中心,眼看那劍光越收越緊,白猿被他懾住,無法逃脫。正在危急之際,寶玉忙叫道:「柳二哥,放他去吧,一破了殺戒,不但師父不依,咱們的道功也全毀了。」湘蓮聞言手下一松,那白猿便躥出越澗逃命了。 book18.org

湘蓮將劍收在鞘里,瞧著寶玉道:「我說不要出來,都是你鬧的,險些闖了大禍。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快回去吧。」二人回至石室已近黃昏,湘蓮又埋怨了寶玉一番。次日,寶玉要去看他的前身那塊靈石,卻被湘蓮極力攔住,寶玉再三央及,他也不肯聽,只可作罷。這且按下。 book18.org

卻說情之一字,自古至今最難打破,所以太虛幻境有那痴情司,將情字上又加一個痴字,正是為一般痴男怨女而設。諸君但看那柳湘蓮,初意何等斬釘截鐵,一聞寶玉說到尤三姐之事,便知霜後草根逢春復活。何況寶玉出家本來為的是林妹妹呢?就是黛玉臨死如何怨恨寶玉,恨之愈深,其情愈切,又何曾能忘了寶玉?那日黛玉在瀟湘館病至彌留,囑託了紫鵑幾句話,還拉著手未放。陡然想起寶玉那回禪語,說得如何真實,一旦竟自負心,不免咬牙切齒。剛說道:「寶玉!寶玉你好……」一陣昏迷,魂已出竅。看那天色都是黃沉沉的,身子倒輕鬆了許多。 book18.org

正不知向何處投奔,忽見前面隱隱綽綽的似有一個人,身段和柳五兒相仿。忙向前趕上,恰好那人回過頭來,她細一看卻是晴雯。便喚道:「晴雯姐姐,你慢著點走,等等我。」晴雯道:「林姑娘,我就是來接你的,剛才警幻仙姑找我去,說是絳珠仙子塵債已滿,應歸太虛幻境,叫我趕來接引,咱們一塊走吧。」黛玉驚訝道:「這絳珠仙子說的是我麼?我幾時有這個名號?」晴雯道:「我也不大明白,他們說林姑娘的前世是什麼絳珠仙草,這裡預備姑娘住在的地方,還叫做絳珠宮呢。」黛玉又問道:「這太虛幻境在哪裡?難道就是冥間麼?」晴雯道:「此處上非天宮,下非地府,說遠便遠,說近便近。」 book18.org

說話之間,已經瞧見太虛幻境的石牌坊,兩邊石柱上刻著對聯是: book18.org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book18.org

石坊下站著兩個麗人,一個是雲堆翠髻雪舞素腰,潔若春梅靜如秋蕙,真有鳳翥鸞翔之態,冰清玉潤之姿。那一個體似寶釵,丰姿稍減,慧如熙鳳,秀目更清。仿佛在哪裡見過似的,細想起來乃是賈蓉的前妻秦氏。二人瞧見黛玉到來,忙即上前見禮。秦氏又指那麗人道:「這位就是警幻仙姑。」 book18.org

彼此周旋了一陣,黛玉說道:「剛才晴雯說起,多承攜帶。此間初到,正不知往哪裡去呢?」警幻道:「賢妹即有來處,便有去處,容我引導。」一路走著,經過多少殿座,都有匾額對聯,不及細看。驀地見前頭一座宮門,門內殿宇玲瓏,林木蔥蔚。 book18.org

警幻邀黛玉由宮門走進,所見瑤花琪卉,都不知名。又有白玉石欄,圍護著一叢仙草,帶葉微紅,飄飄似舞。轉過花叢,別有深院,中建華廈,蒼松遮戶,翠竹當階,結構甚為精緻。正房廊下編垂珠翠,侍女們見她們走進便將簾揭起,黛玉進內一看,原來是正房五間,前鉤後搭,幾陣麝鼎,架著湘箋。布置幽雅,大致與瀟湘館相仿。警幻道:「賢妹塵寰小謫,幾閱星霜,還記得在此間吟花弄月的舊事麼?」黛玉總不記得,只此處仿佛似曾到過。警幻又指眾侍女道:「她們都是伺候賢妹的舊人。」 book18.org

眾侍女一同拜見,黛玉也都不認識。大家坐定,秦氏問了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的安,又問起東府近況。黛玉本來和寧府不大往來,只含糊說道:「都好。」一時又說到鳳姐兒,黛玉道:「璉二嫂子倚伏身子強,什麼事也不肯落在後頭,如今也累得一身的病。三天好兩天不好的,只不肯說罷了。」秦氏道:「二嬸子一向最疼我的,不是我批評她老人家的錯,我臨走的時候屬咐她兩件事,都是咱們府里的百年大計,她都給 book18.org

擱在脖子後頭,背地裡倒乾了許多損德的事。不但壽不看長,只怕將來還要墮落呢!」黛玉道:「這個我們都不知道,只聽說她背地裡放債,盤點小利。」秦氏道:「那還是小事,我們即好了一場,過幾天閒了我還要家去勸勸他,趁著一口氣還在,自己虔心懺悔,把冤孽解了,好得多呢。」 book18.org

警幻見她們正說得起勁,便先自告辭說道:「賢妹初到,你們好久不見。多說說話兒。這裡就是賢妹的家,一切只和家裡一樣,不要拘套。有什麼事只管找我去,我此刻還有事,改日再來看你。」說罷又吩咐侍女們好生伺候,便自去了。 book18.org

黛玉送至庭處,看她去遠方回。見晴雯正陪秦氏談話,便問晴雯道:「你也住在這裡麼?」晴雯笑道:「我也配?我另住前頭秋悲司里。」黛玉道:「那裡住的還有什麼人吧?」晴雯道:「人倒不少,我只和金釧兒姐姐在一起兒,她也要來瞧瞧姑娘呢。」黛玉又問秦氏住處,秦氏道:「我管著痴情司的事,就住在司里。那裡人又多,地方又窄,姑娘可千萬不要勞駕。」晴雯又問她:「這兩天見著了二姨兒、三姨兒沒有?」秦氏道:「正經事我倒忘了,虧你提起來。 book18.org

那尤家二姨兒、三姨人聽見林姑娘要來了都歡喜的了不得,托我見了面先給說到,等消停了還要我幫她來見見呢。」黛玉道:「二姨兒從前在大觀園裡我們見過,那模樣兒比鳳姐姐還俏呢。三姨兒還沒見過,人家都說她們的閒話,到底怎樣?」秦氏是有心病的,不由得臉就紅了。說道:「咱們府里人太多了,吃了飯沒事,瞎造些謠言,哪裡說得准呢?我看二姨兒是個善靜人,三姨兒說話硬點,也還直爽,她就因為姓柳的聽了閒話要退婚,氣得自己抹了脖子。這就看出她的性情了。」黛玉道:「蓉大奶奶,我還有一件事不大明白,怎麼她們都說你是警幻仙姑的妹子呢?」秦氏道:「這也有因,從先管痴情司的是警幻仙姑的妹子,名叫兼美,她升到情天上去,我才來接她的事,偏生我們兩個人同一個小名,所以就說混了。」 book18.org

正說著,只聽門外有人說道:「林姑娘什麼時候到的,我可來晚了。」晴雯出去一看,原來便是金釧兒。她同晴雯走進來,見著黛玉先請了安,又問起王夫人及府中近事,眼圈兒早已紅了。黛玉見她動了薄命相憐之意,只不便說得。晴雯暗中看出,便說道:「罷喲!好不好的誰守著一輩子呢?姑娘才來,你不要婆婆媽媽的惹她傷心。」 book18.org

金釧兒忍住眼淚,又和秦氏相見。大家說了一會兒話,秦氏由瑞珠來接,便先自回去。黛玉留晴、釧二人在此同住。金釧說:「林姑娘跟仙姑說好了,我們再搬來吧。」晴雯道:「管他呢,你只管住下。姑娘得便再和仙姑說去,哪有不答應的。」一會子侍女們回道:「晚飯擺在西屋裡了。」黛玉同晴雯、金釧兒走過那屋,見紫檀鑲玉圓桌,只安放一副杯箸。黛玉道:「你二人也一同吃了吧。」晴釧二人都道:「那可不敢。」黛玉道:「璉二奶奶那麼講究規矩,平兒還陪她一桌吃飯呢,這裡又不是府里礙什麼的。」 book18.org

晴雯急著要問寶玉,又不敢造次,只得繞著彎子說道:「我到了這裡別的倒也不想了,只捨不得怡紅院那棵海棠,偏偏我被攆的那一年好好的花會萎了,好象是為我似的。」黛玉道:「你不知道,那棵海棠又活了,還在冬月里開著滿樹的花呢?」晴雯道:「花樹枯了重榮也是有的,只是冬月里開花是反常的事情,恐怕不是好兆吧?」黛玉道:「可不是麼,寶二爺那玉……」 book18.org

說至此似萬箭攢心,哽咽住了。晴雯忙問:「那玉怎麼樣呢?」連問了幾遍,黛玉才說道:「丟了。」金釧兒慌忙道:「那玉是寶二爺的命根子,丟了可怎麼好?」晴雯忍不住只是哭,黛玉觸起前情,拿著碧綃巾遮面,也無聲暗泣。金釧兒要勸也不好勸,又想起她的委曲來,自向一旁落淚。一時滿屋悲慘,窗外竹子被風吹得刷刷的響,似助她們悲咽。還是晴雯先住,強裝笑容道:「好好的哭什麼?我真傻了。」金釧兒道:「都是你們鬧的,還有臉說呢!」 book18.org

侍女拿巾奉與黛玉,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對晴雯說道:「你們真是,」說了半句又復咽住,晴雯要解黛玉的悲感,便說道:「我撿了一件東西,那上頭花花綠綠的寫了許多的字,不知道寫的是什麼,等我拿了來林姑娘替我看看吧。」說著便掀開帘子一徑去了。 book18.org

要知所取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回 誄芙蓉晴姐悄吞聲 悲芍藥湘娥初感逝 book18.org

話說晴雯回秋悲司去取物件,金釧兒在絳珠宮仍陪黛玉閒話。黛玉問起此間尚有何人。金釧兒道:「比我先來的只有尤家二姨兒、三姨兒,新近元妃娘娘來了,那些儀仗護衛比起那年省親的時候也差不多,我是偷去瞧熱鬧的。我們對過春感司里還有個司棋,是從先跟二姑娘的,我和她不大說得來。晴雯姐姐更恨她,說是因為她不要臉,把別人坑苦了,所以我們總不在一塊兒。」黛玉道:「我明兒去回拜警幻仙姑,既然出了門,元妃娘娘那裡似乎也該去一趟,那裡還照著宮裡的規矩麼?」金釧道:「她們有去過的,規矩倒不大講究,只是也有些宮女老公們要奏明了才得進見呢。」黛玉道:「跟娘娘的抱琴原先也是府里丫頭,如今可在那裡?」金釧兒道:「這個還沒有聽人說起。」 book18.org

黛玉尚要問她,晴雯已走了回來。手中拿著一幅冰鮫紗,一張窄長的泥金粉紅錦箋,說道:「林姑娘瞧瞧這是什麼?我一個字也不認得。倒是這幅似絹非絹的透明雪亮,我瞧著怪喜歡的,難為她怎麼織的呢?」黛玉接過先看那冰鮫紗,打開來一看,原來就是寶玉那篇芙蓉誄,黛玉覺得刺心,忙即撂下。說道:「不必念了,就念了你也不懂。」 book18.org

晴雯再三央及道:「好林姑娘,我藏個悶葫蘆,不知有多少時候了,好容易盼著您來了,姑娘您就講給我聽聽吧。到底是誰給我的?」黛玉皺著眉頭道:「除掉你的寶二爺還有誰呢!」晴雯又千姑娘萬姑娘的央及她,黛玉沒法,只有逐句念著講給她聽。晴雯道:「怎麼叫我芙蓉女兒呢?」黛玉道:「那是小丫頭們信口編的,說你做了管芙蓉花的花神,她就信實了。」晴雯道:「我怎麼配管芙蓉呢?若說林姑娘倒還安得上。姑娘可記得那年寶二爺生日,我們湊份子鬧酒,行那個占花名的酒令,姑娘剛好抽著芙蓉花兒。還有『莫怨東風』的詩句子呢?」 book18.org

黛玉聽了,回想前情,心中幽怨稍釋,便從頭至尾仔細講解下去,講到「高標見嫉,貞烈遭危」等句,晴雯已聽得愣了。又講到「孤衾有夢,空室無人。芳魂與倩影同消,嬌喘共細腰俱絕」。晴雯忍不住伏在案上鳴鳴的哭,黛玉心中也自難受。便說道:「你若哭,我就不講了。」晴雯哽咽半晌,方才忍住,漸漸又講到「毀彼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恨猶未釋」。 book18.org

晴雯越聽越氣,不禁杏眼圓睜,柳眉倒豎,道:「二爺只知道那些人可惡,哪曉得是窩裡反,全是襲人那浪蹄子鼓搗出來的。我從旁聽著,她不但忌妒我們,就連二爺到了林姑娘、史姑娘那裡多坐一會子,或是去得早了,回來得晚了,她還要翻老婆舌頭呢。她只管毀別人的名氣,倒騙得太太當她好人。一個月偷給她二兩銀子,什麼事瞞得了我。」這幾話觸動了黛玉的心事,頻頻將綃巾掩淚,不能再講下去。金釧兒道:「你說我婆婆媽媽的惹姑娘傷心,你這個怎麼說呢?真是八尺燈台照得見別人,照不見自己。」 book18.org

晴雯故意揀文中僻字,指著問道:「林姑娘,您瞧瞧這些是什麼字?筆畫這個多呀?」黛玉不禁破涕為笑,晴雯又央及她接續再講。那篇誄文很長,歇了幾次才算講畢。黛玉道:「那天他在芙蓉花底下念了半天,我就偷聽了半天,還瞧見他擦眼抹淚的,那幾句『黃土壠中,女兒命薄。紅綃帳里,公子情多。』我嫌他做的不好,他還又改了呢?」說到此,因想起「我本多情,卿何薄命」二語,當時聽了有點刺耳,好象是誄我似的,到如今果成了讖語。在晴雯冤屈夭折,尚且得到這篇文字,如今我呢,連晴雯也不如了,真覺得茫茫天壤,悠悠長恨。回身就榻取巾掩面,又暗中飲泣。 book18.org

晴雯本來勉強忍住,見黛玉如此,心有所感,更哭得淚人兒一般。金釧兒卻拿著那張錦箋反覆細看,原來她跟王夫人這些年也認了不少的字,就在燈光下一字一字的看來,有認得的,有認不得的。念到添衣又見翠雲裘,居然七個字全都認得。捉摸了一會不禁哎喲道:「這紙條也是二爺給你的吧,你瞧這上頭什麼翠雲裘,不是指著你補的那件孔雀毛氅衣麼?」晴雯不答,哭得更痛。倒把黛玉引得笑了說道:「傻丫頭,到了這裡夢還不醒麼?若是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我可不敢要你了。」金釧兒道:「她在秋悲司里住著,一提起來也是這樣。我就沒有那麼多的眼淚。」黛玉道:「這也怪不得她,我聽見她無故被攆,背地裡也哭過好幾次。難道模樣生得好點的便是狐媚子?這說我就不服。」晴雯哭了半晌,自覺無謂。 book18.org

正在忍淚凝思,聽到此言,便接口道:「正是這話,襲人她們鬼鬼祟祟的事情瞞得了誰?只不過不說罷了。但願她們永久的在高枝兒上,別要爬的高跌的重,叫別人趁願。我們冷眼瞧著就是了。」金釧兒覺得身上漸有寒意,聽窗外風吹竹枝嗖嗖不已。便道:「林姑娘加件衣服吧。」晴雯道:「這裡都給姑娘預備著呢。」忙叫侍女們將鏤金箱打開,取出一件雲鳳綃金棉背心,晴雯接過來服侍黛玉穿上,晴、釧二人也各自加了衣服,又說了一回閒話。因黛玉明早要見元妃,便提前收拾就寢。從此晴、釧二人就隨同黛玉在絳珠宮住下。 book18.org

次日黛玉一早起來曉妝完了,便去見元妃。宮娥引至內殿,免禮賜坐,問了許多的話。又問起寶玉,黛玉吱晤了半晌方說還好。元妃看出她的神氣也不再問,只說到:「我在這裡也悶的慌,難得林妹妹來了,沒事多來談談,我過天還要親去看你,干萬不要拘禮。」黛玉下來,又去回拜警幻,警幻領她各處看了一遍,只見瓊樓綃飾,珠戶金鋪,說不盡的風華綺麗。又引幾個仙女向黛玉相見,也都是羽衣荷袂,月貌花容。 book18.org

她們見了黛玉非常親熱,說了許多傾慕的話,還說道:「上回警幻姐姐就說要約賢妹生魂來此遊玩,不料倒來了一個濁物。我們從那天盼望起直到如今,這才算盼著了。」黛玉雖不接洽,也覺得情意可感,周旋了好一會子,又向警幻說起要將晴雯、金釧兒二人留在絳珠宮服侍,那警幻自無不允,臨走的時候又送給黛玉一面寶鏡,珠光寶色,圓如滿月。說道:「此是風月真鏡,賢妹靜中澄照,自有靈悟。」黛玉連忙收起,殷勤致謝。 book18.org

那天回去,因仙機深秘,並未向晴、釧二人談起,到夜深她們都睡了,方拿出試照。見那鏡中一片雲翳,漸漸放開,只見一所房子,紅圍翠繞,似是新房。寶玉倒在床上放聲大哭,一會子便昏厥過去。那哭聲猶隱隱在耳。忽然又變了樣,那地方宛似瀟湘館,中間停著靈柩。賈母、王夫人、寶釵都在那裡痛哭,一個金冠華服的正是寶玉,撫棺頓足,更哭得死去活來。 book18.org

大家要攙持他出去,他撞頭不舍。黛玉看了心中一酸,眼淚如珠串子一般,衣襟前已濕了一大片,忙將綃帕掩住。定神再看,卻又似絳珠宮的光景,一個癩和尚引著寶玉遠遠行來,漸至宮門,那和尚便不見。卻有一侍女將寶玉引進直至鏡前,突然說道:「妹妹在這裡,叫我好想。」 book18.org

黛玉嚇了一跳,手中亂顫,那鏡子便掉在枕旁。此時萬緒交集,細想鏡中所見,寶玉似有無限悔恨,仿佛聽說他成親時候尚在病中,必是昏憒無知,由人擺弄的。及至甦醒過來,追悔無及,所以有這般情狀。因此把怨恨寶玉之心溶釋過半,又想這個小小鏡子又能鑒影又能聞聲,卻也奇怪。且看他是什麼做的。於是拾起此鏡拿向燈前細看,其光彩宛若水銀,辯其紋質,叩其音聲,又似良玉,竟無從審定。 book18.org

再看那上面似有細字,仔細辨認了一番,原來正面有「風月真鏡」四字,剛才照的還是背面,忙又靜心凝神重向正面瞧去。卻見雲光閃處,現聘所宮殿式的廣廈,賈母和林如海夫婦都在其中,自己和寶玉正陪著說笑。少時又換了一座花園,那座落與怡紅院相仿,中有一男二婦談笑正歡。卻又是自己和寶玉、寶釵的影子,須臾間擺起長筵,上坐的即此三人,下面尚有十二個女子。細看去似有晴雯、紫鵑、鶯兒諸人,其餘也面貌甚熟,只一時想不起來。忽見四面彩雲飛起,將鏡中人物遮住,結成了仙福二字。漸閒漸淡,寂然無見。黛玉看了心中也有一番猜疑。轉身就枕,尚在仔細尋思,卻因她注目多時,精神疲倦,一到枕上便睡著了。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榮國府中自從寶玉出場走失,四處追尋,迄無下落。到了發榜,寶玉、賈蘭都中了,皇上看進呈各卷七名賈寶玉,文章最是清奇。原是此次欽命首題是知業而後有定五句,寶玉博究道書,兼通禪語,又參以諸子之學,那篇文章精心結撰,自然是空前絕後的了。又問知寶玉、賈蘭便是賈妃同胞弟侄,據賈蘭詳述寶玉場後走失,皇上特命五軍衙門一體訪尋,訪著了還要召見提用。 book18.org

此時寶玉已在大荒山埂峰石室深藏,卻向哪裡尋訪。直至賈政在毗陵驛遇見寶玉,寫信告知家裡,才知是超凡出世去了。寶玉素來秉性隨和,對眾姐妹和丫環們更是細心體貼,大家無不想念。最苦的是王夫人和寶釵。 book18.org

一夕,王夫人在枕上想起寶玉,正在傷心落淚,朦朧睡去,夢到一處,似是深山古洞,見寶玉身穿僧農,笑吟吟地迎出來,卻又不曾落髮。王夫人問他因何出家,寶玉只是笑。再三問他,又要拉他回去,寶玉笑道:「太太,我到天上尋著了林妹妹,才出家去呢!」 book18.org

說著便往洞裡走去,王夫人不舍,跟了進去。迎面一個癩和尚大喝一聲,不覺驚醒,心想寶玉此去分明為的是黛玉,他們二人的心事襲人都和我說了,我只剩下這一個兒子,豈有不疼他的?那回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他們的親事,若說性情呢,自然是寶丫頭穩重,我因此就沒有主張,以為老太太向來是疼林丫頭的,若肯成全他們也是一件好事。想不到老太太先變了卦了,這都鳳丫頭攛掇的,鬧得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我一輩子的心血也白扔了。我看寶玉成親之後和寶丫頭也不算不好的,為什麼硬著心腸扔下,還趕著林丫頭去呢? book18.org

次日早起,探春上來請早安,王夫人便把夢中見寶玉的話告訴她,探春道:「不是我們的批評,老太太自小兒就把他們擱在一塊兒,耳鬢廝磨的,自然比別的姐妹們親厚。那回紫鵑只說一句玩話,就害得二哥哥病了那一場,老太太不是沒有瞧見的。臨了硬把他們拆開,這是林丫頭死了,若不死還不定鬧什麼笑話呢。」王夫人道:「他們的事我也都知道,那回提親我就沒敢開口,總以為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什麼事情都見得多了,一定處置得不錯。誰知道成了這個結果呢?」探春道:「太太也不必追悔,凡事都是一定的。就看那癩和尚送給二嫂子金鎖的,就是他指引二哥哥出家的,又是他即叫他們合為夫婦,又叫他們合而終離,到底是什麼意思?可見是有定數管著的。」 book18.org

一會兒寶釵上來,王夫人便將話截住,卻也聽見了話頭話尾。她外面極力矜持,有時還在背地裡勸慰王夫人,到了獨居深念的時候,也流了無數眼淚。此時探春從王夫人處退下,又同至寶釵房中說了一回閒話,一時又說到寶玉。 book18.org

寶釵道:「他和林妹妹的心事我是深知道的,前一向我總遠著他,就是為此。我媽媽也何曾不知道,到了提親時候,偏又忘了,那時我媽媽向著我,三妹妹你想咱們這樣人家一個沒出門的閨女能說不遵父母之命麼?我只有哭的辦法。她老人家也沒理會,後來我又想了一個主意,等我過了門把這裡頭的厲害向老太太徹底說了,仍舊把他們成全上,我就是名分上讓她一點,我們這麼好的姐妹有什麼說的。想不到我剛來,顰兒就過去了。這主意也使不上,我實在沒有法子才想把至情感動他,希冀不至出別的岔子。到底也是白廢,聽說顰兒已到了太虛幻境,但願他修成了找到那裡去,依舊完聚。至於我呢,既然有老母在堂,不能一死了事,替他守節撫孤,還不是應分的麼?將來見得著他也罷,見不著他也罷,橫豎對得住他就是了。」 book18.org

探春道:「你這番話真是心坎里發出來的。我想不到你能如此豁達,若是你和顰兒掉過,只怕她就不是這樣存心。」寶釵道:「顰兒那個人若處我的地位一定是死,我想死倒容易,若都拼著一死,那未了之事可交給誰呢?況且還有這血泡泡在肚裡,天還不容我死呢!」 book18.org

探春聽了更為嘆服,此時大觀園尚在荒廢,探春歸寧只住在榮禧堂偏院,也有二十來間房子。為的距上房最近,在王夫人跟前朝夕承歡慰解。不久賈政回來,王夫人要寬慰賈政,只得抑悲自遣,緊跟著又是賈赦免罪回京,邢夫人和各姨娘嫣紅、賈琮都搬回另院居住,他們原有小廝丫頭們遣散了許多,又得重新安置。過了些時候,賈珍由海疆回來,仍襲寧國公世職,並賞還府第莊田。到京的第二天便入朝謝恩,皇上即時召見,獎勉了許多話。 book18.org

原來他在海疆幫著安國公肅清海寇,頗著勞績。安國公另有密本奏保,所以有這番恩典。賈珍收回府第,便來見賈政、王夫人,備致感謝。一面接尤氏婆媳和一般姬妾仍回東府。究竟經過一番抄沒,府中一切家具鋪設都要重新添置。忙中易過,轉瞬便到深冬。 book18.org

史湘雲聽見賈府種種不順之事,本要親來慰問,無奈姑爺抱病沉重,實在顧不得,到姑爺沒了,三七里出了殯,正在熱喪,又不便出門。一直挨過了百日,後來又聽說寶玉場後迷失,想起寶釵素日相待甚厚,如同親姐妹一樣,如今她遭了此事,不去看看心裡如何過得去。便雇了一輛轎車,帶著翠縷,一路向榮府而來。到了府門口,看見許多人都帶著官帽,在那裡減吵,不免猛吃一驚。想道:「別又是來抄家吧!」忙叫車夫去問,方知寶玉賞了文妙真人的道號,他們都是來報喜的。又不免心中暗笑道:「從來沒有舉人賞道號的,也沒聽說賞道號還要報喜的,這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book18.org

門上小廝們見史姑娘是常來的便放她轎車進去,直到內儀門,湘雲冷眼看那些下人還是照舊,只比先散慢了許多。下了車一路走進上房。那天惜春正要搬往攏翠庵,來王夫人處告辭。王夫人又是一番傷感,對惜春道:「四姑娘,你這番心愿在我看是想擰了,只是你二哥出家我都管不了,別說你啦。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若做了尼姑,可叫人笑話,依我看吃齋也可念佛也可,千萬不要落髮。聽不聽在你吧!」寶釵也在上房,接著說道:「四妹妹,你是見解很高的,那菩提非樹,明鏡非台,分明不在。色相上說古來帶髮修行的也多得很,何嘗沒有修成的呢?」 book18.org

正說著人回史姑娘來了,只見湘雲轉過游廊,廊上丫環們都站起來道:「姑娘好久沒來了。」湘雲道:「我在家裡,聽見這裡好些事,恨不能一步就飛了來,可得走得了啊!」見了王夫人、寶釵、惜春,先請安問好。瞧著寶釵道:「寶姐姐,你也瘦了。」寶釵無語,相顧黯然。王夫人見她淡妝素服,想起她是新寡,不免嘆息。因問道:「姑爺的事都辦完了麼?這真是想不到的,別的不說,就放著大姑娘這個模樣和平日的性情,哪裡象個半邊人呢?」湘雲嘆道:「這也是我的命苦,沒什麼可怨的;說我不象,寶姐姐更不象呢。」 book18.org

一語觸動王夫人的心事,眼淚就繞著眼圈下來了。湘雲看出深悔失言,忙道:「二哥哥想是成了佛了,世間人成仙已經不易,從前東府里大老爺一心想成仙,倒枉送了性命。那佛更難,古來有幾個肉身成佛的?比狀元宰相都還矜貴。這都是老爺太太幾世修積的,才投到這裡來呢。」王夫人道:「那也不過白說罷了,寶玉就算成了佛,於我有什麼好處?」湘雲道:「我還有點不明白的,佛界上只有大士天尊、菩薩種種名號,沒聽說過有成佛的真人,怎麼皇上倒賞給二哥哥一個道號呢?」惜春道:「據我看二哥哥未必成佛,或者將來修成了仙也未可定。」湘雲道:「四妹妹總是好為僻論,怎見得二哥哥到會成了仙呢?」 book18.org

惜春笑而不言,湘雲又道:「我聽說四妹妹也要出家,這真是難兄難妹了。」惜春微笑道:「他修他的,我修我的,各人找一條道兒,我也不想成仙成佛,只是我們掉在這污濁世界中,譬如身垢思浴,夢魔思覺,只有這一條光明路,還不奔了去麼?」湘雲道:「三妹妹不是回來了麼?怎麼沒見?」惜春道:「她剛才還在我那裡,此刻只怕到園子裡去了,她總捨不得那秋爽齋,可見不達。」 book18.org

湘雲笑道:「誰都象你四大皆空的,我還想到園子裡去逛逛呢!」惜春道:「這個冷的天,你若能在那大石頭上再睡一覺,我就佩服你了。」王夫人道:「我們這裡太冷靜了,大姑娘既來了,多住幾天再去。」湘雲道:「這裡我住慣了的,小時候一年到倒有大半年住在這裡。現在我只一個人,叔叔不在京,嬸娘更管不著我,哪裡不好住呢?」王夫人道:「你和寶姐姐一向說得來,就在她那裡住著吧,也好替她解解悶兒。」湘雲道:「我也是這麼想,寶姐姐若沒事,先同我到園子裡找三姐姐去。」惜春道:「我也要到庵里去,咱們一塊兒走吧。」 book18.org

於是湘雲、寶釵、惜春帶了翠縷、鶯兒一路向大觀園而來,進了園門,走過石山便瞧見一派荒涼景象。沁芳閘的水都乾了,池中堆著許多枯草,遠遠望見一帶粉牆,粉痕剝落,蘚變斑斕。牆內千百竿老竹,有半枯的,有全枯的,也有新長出來的,尚有些綠意。翠縷指著道:「姑娘,那不是瀟湘館麼?」 book18.org

湘雲抬頭注目道:「可不是麼?怎麼連竹子也改了樣了?」寶釵道:「從前老祝媽管著從不缺水,前年老祝媽死後就沒有人接管,又碰著冬天奇冷,那場大雪凍壞了不少。這還是今年新返上來的呢。」湘雲道:「我聽說林妹妹死後這裡常聽見鬼哭,可是真的?」惜春道:「那都是老婆子們胡編的,林姐姐早有去處了,還能在這兒麼?」寶釵道:「我也不信這些話,可是也有點奇怪。那回襲人跟你二哥哥來,的確聽見遠遠的哭聲,好幾個人都聽見的。」 book18.org

湘雲道:「屋子空了,就有這些事,你看將來咱們都搬進來住,園子裡一熱鬧,這些話自然就有了。」寶釵道:「想起林妹妹在的時候,這個地方大家都常來的,如今真是室空人遐了。」言罷不勝嘆息。湘雲道:「那年中秋,我和她賞了一夜的月,就在這裡寄宿。我睡到天亮,聽見她咳嗽沒有住聲,那樣單弱身子,真替她發愁,卻不料這麼短壽。」寶釵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冤叫我往哪裡訴去?」 book18.org

說著剛要取路往秋爽齋,恰好探春帶著侍書從石徑中出來,迎面碰著。探春瞧著湘雲道:「史妹妹,你可來了,叫我好想。哪一天不想瞧你去?家裡有事,心緒又不好,總沒有去成,你別見怪。」湘雲道:「三妹妹真會客氣,是哪裡學來的?咱們自己姐妹還有那些講究嗎?」探春道:「你們約齊了往哪裡去?」湘雲道:「我聽說你在園子裡,約著寶姐姐來尋你的。好久不來了,還想到處逛逛。」探春道:「這園子裡也太冷落了,只有咱們來慰藉她。若是史妹妹住長了,我還要約邢妹妹、琴妹妹她們重興詩社呢!」惜春道:「三姐姐還這高興。」探春道:「不高興也是徒然,在不得意的時候更要打起興會來才好。那家運的盛衰、人事的離合,也是尋常的事,算不了什麼。」 book18.org

一路說著,已走到怡紅院。只見廊階污穢,花樹離枝,那編竹花障也坍倒了大半,廊子上尚掛著空鳥籠子,看屋子老婆子們迎出來道:「奶奶姑娘請坐坐,我去拿鑰匙開門。」寶釵見滿目荒涼,無限感觸,忙道:「我們不坐了,別處逛逛吧。」又走了兩三處,還算是蘅蕪院不大改樣,那迎面玲瓏山石上許多異草都結了子,或如丹砂,或如青豆,芳香馥郁,經霜不隕。五間正廈也是鎖著門戶,隔窗看去,那年菊花社的詩歌尚粘在壁間,上面掛著蛛網。 book18.org

探春想要在此歇歇,湘雲道:「走吧!天這麼短,這一坐別處就不用去了。」大家又走到紅香圃,圃中只種著芍藥,這兩年沒人照管,本不甚茂盛。又值寒天枝葉全落,只剩一片荒畦。控春、寶釵等走得乏了,在廊間小座歇息。 book18.org

湘雲獨自繞到太湖石後,去尋那年醉臥的山石,卻被積雪遮住,白茫茫的認不清楚。心中暗想:「花兒開了一春,就如同人生一世,任你如何絢爛,終歸寂滅。不要遠說,即如那年在這裡轟飲傳籌何等熱鬧,已經不堪回首。」再想起:「自己漂泊無依,夫家算完了。看嬸娘平日相待的情形、娘家也沒法去住,這裡從前靠著賈母疼愛,差不多也同家裡一樣,現今賈母已逝,王夫人相待雖好,只是面情。」追想:「那年大雪,披著賈母的猩猩紅斗蓬,束著腰帶和沾頭們撲雪人兒。還有一年大雪,和寶玉在蘆雪亭烤鹿肉吃,那時還是一團孩子氣。如今倒成了窮途老婦。真是對此茫茫,百端交集,愣愣的看著殘雪,不覺呆住了。 book18.org

探春等湘雲久不迴轉,打發翠縷來尋,叫一聲姑娘,湘雲猛吃一驚,才把神魂斂定。忙回至廊下,會著眾人,同向山坡間走去。忽見前面一帶寒林,中有土垣茅舍。湘雲問道:「那不是稻香村麼?大嫂子可還住在那裡?」寶釵道:「大嫂子也挪到里院住著呢,她說等天暖了還要搬來。太太因園子裡人少,蘭小子年紀還小,怕壓不住,還沒有答應。」惜春道:「正是呢,這園子怪空的,天晚了不大好走,我要到庵里去了。紫鵑還等著呢。」說罷便分路自去。 book18.org

這裡大家一同出園,一路仍舊談笑。湘雲問寶釵道:「怎麼紫鵑跟了四妹妹?難道她也要出家嗎?」寶釵道:「這丫頭也有點傻氣,林妹妹死後雪雁配了小子,她派在我們屋裡,背地裡總是擦眼抹淚的。後來四妹妹要修行,她就求了太太跟著去了。」湘雲道:「若在林姐姐那面看來倒是個義婢。雪雁是林家帶來的,反倒不如她,可見也是緣份。我改天倒要找她談談,看她說些什麼。」 book18.org

正走到沁芳亭,忽見玉釧地慌忙走來。說道:「太太叫我告訴二奶奶,園子裡別耽擱太晚了,就同姑娘們到上房去吧,太太還等著有事呢。」寶釵道:「是啊,我們正往回走呢。」 book18.org

不知王夫人吩咐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回 哭怡紅冷麝離魂 棲攏翠寒鵑吊夢 book18.org

話說寶釵、探春、湘雲正在緩步出園,聽了玉釧兒傳述的話,忙即同赴王夫人處。王夫人此時歪在炕上,靠著石青嵌面靠背,綃鸞在旁邊捶腿,李紈也站在地上陪著說話。湘雲見著李紈,即向她道喜道:「蘭侄兒自小就喜歡念書,果然高發,這也不枉大嫂子一番心血。」李紈道:「這孩子太僥倖了,我還叫他多念書呢。」湘雲又道:「剛才我們過稻香村,我估量大嫂子還在那裡,就要走過去。虧得寶姐姐告訴我才知道大嫂子搬了。」 book18.org

李紈又提起姑爺之事,向湘雲寬慰幾句。王夫人道:「你們逛了幾處,這麼大冷天,梅花也還沒開,可有什麼可逛的呢?」湘雲道:「我好久沒到園子裡頭去,想不到這麼荒涼,到底房子是有人住著才好。」王夫人道:「這還算好呢,前兩年誰敢去呀?他們說的也太邪乎,說是鳳丫頭在那裡見了鬼才得病的,珍哥兒媳婦走過園子裡,撞見了什麼,他病了好多天。大老爺不信,親自瞧去,白天裡也碰見妖怪了,好容易請老道凈了宅,這些時才安靜些。」探春道:「凡是這類的話多半都是小廝婆子們編出來嚇唬人的,嚇得的人都不敢去,他們就得了法,偷的偷賭的賭,躲懶的躲懶,什麼事做不出來。這些話不要聽他,一鎮靜就沒事了。」李紈道:「三妹妹之話很對,上回大老爺到園子去,小廝們分明瞧一支大錦雞,愣說是紅眉毛綠眼睛的妖怪,大老爺也就信了。後來還是他們自己說出來的。」 book18.org

一時王夫人想起要問寶釵的事,便說道:「明天是臨安伯的生日,咱們是孝家,不便去拜壽,也應該送一份禮才是。」寶釵回道:「早上見著平兒,她說照往年的規矩預備下了,太太看派哪幾個老婆子送去呢?」王夫人道:「吳登媳婦、鄭好時媳婦都去過的,隨便再帶兩個人同去就是了。」繡鳳進來回道:「太太,飯擺齊了。」王夫人對湘雲等說道:「你們也在這兒一塊吃兒吧。」丫環們聽說又重添了匙箸,大家同至外屋。 book18.org

王夫人讓湘雲上坐,湘雲不肯,仍是王夫人正面上坐,湘雲、探春務依左右坐下,李紈、寶釵只站著照料。等王夫人吃罷另擺匙箸,方隨著吃了。又挑了兩樣萊給平兒送去,大家仍陪著王夫人閒話。探春要回房去,卻問湘雲道:「史妹妹今兒晚上想必不回去的?就住在我那裡吧,咱們多親熱親熱。」湘雲道:「我們說好了,還鬧寶姐姐。」王夫人便叫彩雲去替史姑娘安置床帳。 book18.org

寶釵道:「太太不用提另費事,襲姑娘出去了,我們那裡床帳是現成的,只是委曲了雲妹妹。」王夫人笑道:「你們都這麼大了,你史妹妹又出了門子,還這麼提名道姓的。」寶釵笑道:「往常叫慣了,一時不留神,就順嘴溜了出來,幸而在家裡,若在別處要叫人笑話了。」王夫人道:「你說起襲人來,我正惦記著。這丫頭素來老實,不知道嫁到那邊待她怎樣?你打發人去瞧瞧吧。」寶釵道:「我也是這麼想,前兒打發焙茗去瞧過了,那家姓蔣,住在郊外紫檀堡,離城有十多里地,也有些田地家業,待襲人也很好,上下都稱她奶奶。」 book18.org

王夫人道:「這也罷了,咱們總算沒有造孽。」寶釵笑道:「太太可知道那姓蔣的是誰?原來就是蔣琪官。」王夫人忙問道:「哪個琪官?這名字仿佛怪熟的。」湘雲道:「不就是忠順王府里唱戲的麼?那年二哥哥挨了老爺一頓打就為的是他。」寶釵道:「可不是麼?他知道襲人是你二哥的人,所以很給她面子。襲人在外頭不肯說是丫頭,還假充咱們府里四小姐呢?你說可笑不可笑?」王夫道:「我最恨這般人,偏寶玉沒出息,要和他們在一塊兒混鬧。那唱戲的有什麼好人呢?」湘雲道:「這蔣琪官雖然唱戲,城裡頭倒很有名氣,聽說那年他二十歲生日,有一位太傅還替他做詩讚揚,連我叔叔也認識他。」探春道:「好不好的總是一個小旦,襲人向來是要強的,如今配了個戲子,她就甘心情願麼?」 book18.org

寶釵道:「她初去也哭了幾場,後來就好啦。」王夫人道:「只要他們夫婦和合,戲子不戲子也只好任命了。若不是這等人誰肯娶襲人做原配呢?」湘雲道:「襲人也服侍過我,我聽說二哥哥出了家,她哭的了不得,生怕她一時心上想不開行了短見,想不到她,」 book18.org

剛說到她字,忽見鶯兒急急忙忙的走進來,臉色都變了,見著寶釵忙道:「姑娘快去瞧瞧吧,麝月姐姐不好了!!」寶釵驚訝道:「剛才她還好好的送我出來,這是哪裡說起?到底是什麼急病啊?」鶯兒道:「不是病,是哭著背過去了!」王夫人道:「你就去看看吧,看是什麼情形,就打發人來告訴我。」李紈、探春都道:「我們也去瞧瞧。」湘雲道:「據我看這是肝厥,一會子轉過來就會好的,太太不要著急。」說著也和寶釵同去。 book18.org

到了新房那院,見麝月歪在耳房裡小竹床上,面如金紙,一無聲息。秋紋、碧痕和小丫環們都在地下圍著她,有叫她的,有捏人中的,手忙腳亂,攪成一片,寶釵等進去也沒覺得。寶釵不便說她們,只向著鶯兒道:「到底是怎麼哭壞了的?這麼大丫頭,一句明白話也不會說!」秋紋聽得寶釵發怒,才連忙直起身來,定神細述了一遍。 book18.org

原來那回癲和尚送了玉來,麝月多了一句話,說道:「虧得那年沒有砸了。」寶玉聽了立時就昏過去。麝月又悔又怕,心裡打定主意,若是寶玉死了她便跟了去。後來寶玉返過來,漸漸全好了,就也打斷念頭。及至寶玉場後走失,麝月哭昏了幾次,總盼著寶玉回來。那天賈政家信到了,提到遇見寶玉已做了和尚,寶釵、襲人哭得死去活來,麝月只暗地裡垂淚。心想:「古來有殉故主的,沒有殉和尚的。」 book18.org

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聽說老爺的主見,凡是寶玉屋裡的人一概要打發出去。輾轉思量便又決定了一個主意,放在心裡,若是容我在這裡呢我便盡我一輩子的心,目前伺候二奶奶,將來扶持哥兒,也算對得住寶玉的了。若是依老爺的主見,定要打發出去,那可沒法子,只得拼著一死。 book18.org

背地裡盡和秋紋談過,及至襲人出去,她心裡想:「襲人是寶玉第一個人,又是一半過了明路的,尚且要打發出去,象我們更不必說了,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我地位雖不如襲人,說起受恩是一樣的。她平日挑三揀四,損人利己,什麼事我不知道。那年誆著寶玉說要出去,害得寶玉失魂落魄,她趁機又要挾了許多言語,寶玉件件依從,甚至斷釵立誓。又有一回鬧些閒氣,說死說活,寶玉說道:『你死了我當和尚去。』看得她如同林姑娘一樣。就是萬一寶玉死了,她不能跟了去,也應該守的。難道忍心說第二句話?如今不過當了和尚她便掉頭不顧往前著去了,倘或一朝寶玉還俗回來,看她有什麼臉見人?往常寶玉在家什麼事她都站在頭裡,我只可跟著她走,現在她另抱琵琶負恩改嫁,我也跟著她走麼?」 book18.org

如此思前想後,非止一日。這天送了寶釵出去,回到屋內,並無別人,便和秋紋細談肺腑,訴說一番,又啼哭一番,又怕外人聽見,勉強抑止,不敢放聲。不料一口氣堵住,便昏暈過去,不省人事。秋紋又驚又痛,連忙喊了眾丫頭進來,幫著叫喚,總不見甦醒。鶯兒嚇昏了,才至寶釵處送信。此時寶釵聽秋紋說了詳細情形,知是爭痰擁閉,忙即傳知外面管事們速請王太醫,湘雲說起:「四牌樓西有針科大夫,人都稱他金針王,治奇疾神效。湘雲的叔叔史鼎有一次墜馬昏厥,經他針治,只施了三針,立時救轉。」 book18.org

寶釵聽了,又命人飛馬去請。偏生那天王太醫在太醫院裡值夜班來不了,那金針王先已出馬,輾轉尋著,剛來到府門,麝月已經氣絕體冰,面帶笑容去了,眼角卻還掛著淚痕。王夫人正打發彩雲來問,見此情形,忙即回說了。李紈、探春也上去詳細回明。 book18.org

王夫人聞知,即令寶釵同湘雲搬至上房東偏院三間北屋暫住,留秋紋、碧痕等在那裡看守。賈政那天在東府賈珍處吃飯,夜晚回來,聞王夫人告知此事,非常感嘆。當下即叫賈璉進來,當面吩咐,一切悉依寶玉側室之體,移到梨香院從豐殯斂。過七日移靈家廟。發引之日,寶玉房下諸人皆送至鐵檻寺安厝方回。賈政又傳諭另賞銀百兩給她家裡,在麝月也算很風光的了,此是後話。 book18.org

且說那晚寶釵和湘雲同住東偏院,鶯兒、翠縷即在外間作伴,十分閒談,翠縷道:「今兒咱們在一頭兒睡吧,我有點怪怕的。」鶯兒道:「怕什麼呢?麝月姐姐跟咱們很好,她又是好死的,就來了我也不怕。」翠縷道:「若論麝月姐姐,那人真沒什麼可怕的。她平日那麼和平,好象鋸了嘴的葫蘆。想不到有如此烈性。」鶯兒道:「人是不容易看出來的,襲人姐姐哭的那麼死去話來的,到末了倒沒有事。這位不聲不響的,誰都沒提防她,倒有她的老主意,這種事本不是做給誰看的,只在自己的良心上過得去過不去罷了。」 book18.org

翠縷道:「我每回踉姑娘來住,姐姐們大家玩玩樂樂。只有她從不多走一步,只一心服侍二爺。有一回我看見寶二從老太太那裡下來,她和秋紋一個捧著帽子,一個捧著衣包,很象戲台上的龍套。如今她這一去,可能跟二爺在一塊兒呢?」鶯兒道:「這事誰能知道,人說你有點傻,這真是傻話了。」 book18.org

裡間寶釵、湘雲也正在閒談,聽見她們這番話,不免暗添傷感,寶釵道:「象麝月這樣也算死得其所了,我就沒有她的造化。」湘雲道:「寶姐姐,你向來豁達,何以也有些輿論。若論我們二人所處的境遇都得算命的。可是你比我就強得多了。頭一層你有母有兄,家裡也還過得去。第二層翁姑健在,又聽說你已有喜信,將來生個好兒子作老封君,那稻香老農不就是榜樣麼?」 book18.org

寶釵道:「我那個哥你還不知道麼,只有叫我擔心的,這兩年我媽媽也是七病八痛,至於仰事撫育,哪一件是容易的。都說希望將來,准知道將來怎麼樣?我也不做此痴想做程嬰做公孫杆臼,所見不同,各盡各的心罷了。」湘雲道:「大凡一個人的性情和她一生福澤很有關係,不是我當面恭維你,象你這樣待人處事怎能沒有後福?你看那顰兒,口角尖刻,做詩也好用奇僻的心思,我勸過她多次,總改不了。到底缺壽。」 book18.org

寶釵道:「說起顰兒,我們也要好的,我當她親妹妹一樣看待。那年我搬出去,就捨不得她,還單寄給琴曲呢。她那人另是屈原、賈誼一流人物,那性情專摯,我們都不如她,只不過世故上差點。後來那樣多思多疑,一半由於境遇,一半也是病支使的,不能怪她。」 book18.org

湘雲道:「那紫鵑不又是顰兒的屈原、賈誼麼?」寶釵道:「就因為她們主僕性情相同,所以才有那樣的情誼。這也是勉強不來的。」 book18.org

說罷嘆息了一番,一時寶釵想起湘雲境況,說道:「這一向我總惦記你,你來了倒說這些不相干的閒話。到底你那家境如何?還有點底子沒有呢?」湘雲道:「除掉那所破房子和零碎家具,幾箱子舊書,此外還有什麼?」寶釵道:「這就難了,你那嬸娘的脾氣我們都知道的,往常還多嫌你,何況又嫁了出去。你不要多心,依我說也得打個正經主意才是。」湘雲道:「象我這麼一個孤鬼不打什麼主意,難道教我去做襲人麼?豈不是笑話。我也想過死呢!也沒什麼留戀的,只沒有那勇氣。做尼姑呢,跟我性情不對。必不得已,或許到那侯門公府里去教書。空兒的時候容我做做詩修修道,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book18.org

寶釵道:「何必教書呢?你要修道,這裡就很清凈,四妹妹一個人住著也寂寞,你若不嫌她孤僻,就搬了來和她做伴兒。她念她的佛,你修你的道,咱們還可以常常聚會。三妹妹不是說要你住長了重興詩社麼,想來太太也沒有什麼不樂意的,不比別處去強麼?你那幾間破房子租了出去,還可以貼補點零用,你要不多心,就這麼著吧。」 book18.org

湘雲道:「這也罷了,只是叔叔回來知道我困住在別人家裡,恐怕不大合適。」寶釵道:「這有什麼呢?你叔叔若回來,你時常家去看看,或是兩邊住住,誰敢攔住你呢?」湘雲道:「這一來我可成了你們賈府上的道姑了,你可別學鳳姐姐,叫什麼芹小子芸小子來管我。」說罷撲哧一笑,寶釵不由得也笑了。猛聽得外屋大自鳴鐘上的金鳥兒響咕咕的十幾聲,寶釵知是已交子初,說道:「夜深了,你還有擇席的毛病,早些睡吧。」一宿無話。 book18.org

次日惜春聞知麝月之事,來安慰寶釵。紫鵑知湘雲來了,住在寶釵那裡,也跟來想見見湘雲。可巧湘雲同寶釵尋薛姨媽去了,都沒有見著。紫鵑卻到麝月停靈處炷香下拜,痛痛的哭了一聲,然後回攏翠庵去。 book18.org

原來紫鵑本意也要跟黛玉去的,只因自己是賈府根生土長的奴才,去殉黛玉,近於無名,所以就耽擱下來。自從跟了惜春,每日木魚經卷是混著,心裡倒比先清靜,只是想想黛玉來,花晨月夕不免背人落淚。她起先因黛玉之死也深怨寶玉負心,那日晚上寶玉在她窗根底下站了大半夜,她雖然始終不肯開門,那一種柔情蜜意豈能一無感動。 book18.org

後來又聽到寶玉出家的消息,心中暗想:「往時在林姑娘身邊,常聽寶玉說當和尚去,這可真當了和尚了,記得那年寶玉說起這話,林姑娘聽了還生氣呢。如今她若知道了還生氣不生氣。是恨他呢?還是可憐他呢?丟下家裡這些人背地裡去當和尚,又沒有人領情,那才冤呢。」 book18.org

此時紫鵑受寶玉那一番情感,有替他原諒的意思,才生出這些胡想,卻不曾和惜春談起。此時聞知麝月殉主,更增傷感,自己和麝月雖不甚親厚,想到她致死之因,由寶玉出家而起。寶玉出家卻為的是林姑娘,豈不是林姑娘坑了寶玉,間接的又坑了她麼。又想起自己要殉黛玉,沒有殉成,她倒真殉了寶玉,由憐生愧,由愧生敬,並成了一種痛淚。大家以為麝月拼著一死就有點傻氣,紫鵑和麝月並非親切,哪裡來的這些痛淚,更是傻,卻不知其中都有至性至情。 book18.org

那天回至庵里,惜春見她余痛未舒,神氣還是愣愣的,知是為的麝月。便笑道:「傻丫頭,你別看她死的可憐,也許得了好去處,比咱們活在世上的還樂呢!」紫鵑道:「她是跟寶二爺去的,這一去可能就見著二爺麼?」惜春道:「各有各的去處,那鴛鴦是殉老太太的,還跟老太太在兩下里呢。」紫鵑道:「那麼說可太冤了,白送一條命,還是跟不上見不著,那是圖什麼呢?」惜春道:「也不能這麼看法,凡事有因有果,目前之因造成將來之果,總有個補償的時候,不過時間早晚罷了。」紫鵑道:「她們都有個去處,難道林姑娘倒不如鴛鴦、麝月麼?」惜春道:「林姑娘的來歷當然在她們之上,那去處更不用說了。」 book18.org

紫鵑道:「我們若修成了,到底見得著見不著呢?」惜春道:「那在你的心。」紫鵑笑道:「她們都說寶二爺做和尚是為的林姑娘,那年二爺會那癩和尚,又說什麼大荒山青埂峰,那是什麼地方?林姑娘就在那裡麼?」惜春道:「林姑娘未必在那裡,可是到不了那裡又見不著林姑娘、橫豎不脫因果二字。由因生果,果又生因,因果循環,總不如不造因的乾淨。」紫鵑道:「姑娘越說我越不明白了。」 book18.org

惜春一笑,向紫檀架上檢出一部楞嚴經,點上藏香,自向佛前持誦,紫鵑掀簾出去,在廊下憑欄小立,想起湘雲這回來了尚未得見,因而追想那年中秋湘雲和黛玉在凹晶館做詩,夜深未回,自己和翠縷四處尋找,走遍了大半個園子,虧得夏老婆子說是同妙玉走的,才尋到庵里來。 book18.org

彼時在月亮底下,見庵居幽雅,收拾的又十分乾淨,恨不得常住在這裡。不料如今倒住長了。可是庵里當家的老婆子龍鍾白髮,至今尚在,倒是黛玉和妙玉反遭橫折,這更是想不到的。 book18.org

猛一抬頭,見欄干外幾棵紅梅剛在試開,那一枝老乾斜出牆上,堆著無數花蕊,更盤屈有致。不免移步至花下徘徊良久,又見地上有雀兒喳下的幾朵落梅,忽想起黛玉葬花的事:「如今就落得滿園子的花,誰還有那閒情肯去收拾呢。仿佛記得那鸚鵡念的兩句葬花詩,有一句是『她年葬儂知是誰』。此時林姑娘的靈柩早已回南,不知葬了沒有,她家裡並沒有什麼親人,到底誰給葬的。就是葬了,誰又去瞧瞧她呢?想黛玉如此聰明絕色的女子弄到一無歸宿,真應她的那句詩了,怎不令人傷痛。那年她剛從南邊來,跟著老太太安置在碧紗櫥里,身材還小,只象那通紅的嫩蕊似的。後來漸漸的大了,常帶著幾分病態,就象那半開的梅花。花兒未曾開足,便被那雀兒吃下,再不然也是風兒雪兒的欺著,帶著蒂兒就枯了。花兒落了年年還會重開,人可沒有死了重活的。 book18.org

可笑那回寶玉叫襲人背地裡問我,說是他雖見了棺材,不知林妹妹果真在那裡沒有?定要我實說了,他才放心。那意思恨不能把林姑娘從棺材裡拖出來,可不是傻氣?古來哪有死了的人從棺材裡重新拖起的呢?還有人造謠言,說林姑娘有什麼紫金魚兒,殮的時候含在嘴裡,那屍首永世不壞的。果然有這奇寶,怎麼我紫鵑會不知道呢?這話幸虧寶玉沒有聽見,若吹到他耳朵里一定要開起來瞧瞧,那就更笑話了。 book18.org

想到黛玉臨終時候空中音樂聽得甚清,有人說就是那邊喜事上用的細樂被風吹了過來。別人信了,我卻不信。那天我親自聽了好久,哪是人間的笙簫管苗呢?這麼想林姑娘準是成了仙了。她前年在瀟湘館寫經,掛著那幅嚴寒圖畫的青女素蛾,長袖飄飄,仿佛要駕雲飛去似的。難道林姑娘也如此飛去了麼?這一去可往哪裡尋仙山樓閣呢?我聽襲人說寶玉獨睡了幾夜,盼著林姑娘來入夢,總沒夢見,這才死心。寶玉呢,姑娘原也恨他,不給他託夢也是有的。怎麼我們主僕好一場,臨終還拉著我的手不放,也不給我托個夢呢?我夢裡若能尋著姑娘就跟她去,我也情願。」正在胡想,忽聽惜春叫紫鵑添香,忙應著進去了。 book18.org

那天夜裡服侍惜春睡下,自己要去打坐,見梅影在窗,橫斜如畫。掀簾一看,月光清澈如水,照在梅枝上,花光倒射,似鋪著一層水銀。又觸起日間的幻想,回到房裡挑起銀燈,取了一串珊瑚數珠,便向薄團上趺坐念佛。念了幾十遍,心中只是忐忑不寧。朦朧中似聽黛玉叫她,尋聲走去。到了一處宮苑,許多奇花異卉,裡面一片宮殿式的房子,低垂簾幕,悄無人聲。又走到後院,院內竹蔭交翠,十分幽靜。 book18.org

心中狐疑,不是到了瀟湘館麼?細看又不大象,只見上屋燈光掩映,從竹蔭中透出,順著燈光尋去,走過迴廊,隱約聽見笑語之聲,似有黛玉在內,連忙趕走了幾步,靠著紗窗向內偷覷,見一個宮妝美人在炕上靠隱囊歪著,那似蹙非蹙的眉,宜嗔宜喜的面,宛然就是黛玉。 book18.org

心中想道:「姑娘敢則在這兒呢?」又看那炕前站著兩三個丫環,面貌很熟,只想不起是誰。仔細瞧去,有象晴雯的,有象麝月的,還以為黛玉活著。心想這地方象瀟湘館,那些人又都是怡紅院的,如何姑娘和她們在一起呢?急欲進內一看,剛走到正廈,揭起珠簾,便有一個宮妝侍女迎面擋住。叱道:「這是絳珠仙宮,你是什麼人敢來窺探?還不快走麼麼!」 book18.org

紫鵑央及道:「我是來尋林姑娘的,好姐姐,你給代回一聲吧。」那侍女繃著臉道:「誰是姑娘?誰是姐姐?不要混扯!」 book18.org

紫鵑不得已退出,恍惚走過了許多院宇,都是丹楹深窈,玉砌迴環,不知從何處走出。見迎面來一女子,手捧書冊,頗似鴛鴦。紫鵑喚她,似沒聽見,忙要上前拉住她,不料走得慌了,絆著一棵樹上,那樹嘩的一聲直向身上倒來,似天崩地裂一般,不覺驚醒。醒後還聽得一片巨聲。 book18.org

欲知此是何聲?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回 弟讓兄赦老寵新銜 奴欺主璉兒支窘局 book18.org

話說紫鵑夢到絳珠宮,遇著鴛鴦,正要上前說話,卻被一片巨聲驚醒。原來半夜裡起了風,攏翠庵內綠油屏門沒有扣緊,被北風颳倒下來,那聲音卻也不小。轉身起來,殘燈半減,爐火猶溫。隔窗一看,月光梅影中萬籟沉寂,只聽得北風颼颼之聲。伺候的婆子們早已睡下,自己也就收拾安歇。枕上回想夢境,尚還記得八九,想起日間惜春所說的話,這絳珠仙宮想必是黛玉死後的去處。因又將此四字牢牢記住。 book18.org

次日起來,見了惜春便問道:「四姑娘可知道絳珠仙宮是在哪兒?」惜春道:「你是哪裡聽來的呢?」紫鵑笑道:「我就是那個地方聽來的,昨兒晚上我夢到那裡,隔著窗子看見了林姑娘,可恨那宮女攔住我,不許進去。說是絳珠仙宮,不是你任意窺探的。我就把這四個字記下了。」惜春道:「這個地方說假便假,說真便真,說無便無,說有便有,哪裡指得定呢。你能夠夢到,總算有緣。」紫鵑道:「人家說夢是心裡所想,若說夢見林姑娘或許是想出來的,這四個字可是從來沒聽人說過,我心裡連點影子也沒有。」正說著,婆子們回道:「史姑娘來了。」 book18.org

惜春等正要迎出,湘雲帶著翠縷已走進屋裡。笑道:「到底是你們這裡好。一到院子裡就聞見一陣陣梅花的香,從前妙玉住著,那個人不好低搭的,往後倒可以常來了。」惜春笑道:「我們佛門廣大,來者不拒。你既喜歡這裡,就是緣法,小心我們拿出簿子來。」湘雲道:「我是吃十一方的,還怕這些麼?只怕四妹妹多嫌我,若不然我就是搬到這裡,給你們當個老婆子也是情願的。」惜春道:「我從來不會嫌人的,若是我嫌了那人必是有可嫌的道理。你想我們清清白白的人,能跟那些人在渾水裡攪和麼?」紫鵑道:「史姑娘來的正好,我正要告訴你一件新鮮事。」便把夢見黛玉的話細說了一番。 book18.org

湘雲道:「我昨兒還同寶姑娘說起你來,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林姑娘過去這兒久,你心心意意總忘不了她,既是你們有這樣情誼,我少不得告訴你,這絳珠仙宮大概就在太虛幻境。你沒聽見寶姑娘說過麼,那回寶二爺昏過去,到了陰間,有人批給他說,林黛玉不在這裡,已到太虛幻境了。你若想林姑娘就到那裡尋去吧。」紫鵑道:「史姑娘說得這麼容易,我敢則想去,可怎麼去法呢?」惜春道:「她天天磨著我要問這些事,我哪裡說得透,這可好了,讓她磨煩你吧。」湘雲又同著惜春到院子裡賞了一回梅花,方回寶釵處。 book18.org

寶釵卻往東院給賈赦道喜,尚未回來。問了秋紋,方知賈赦新貨了三品職銜,遇有京外對品官缺候旨簡用。看官,你道賈赦何以得到這番恩旨呢?他自從台站免罪回京,仍舊同邢夫人、賈琮等在榮府東院居住,那院裡也小有亭台樹石,結構精巧,閒時看著古董,或是同一般清客們飲酒閒談。有時聽嫣紅唱個小曲,倒也逍遙自在。想起自己從小生長世祿之家,小廝丫頭們出入圍隨,頤指氣使的。到大了便襲了世職,又仗著椒房懿戚,半時交遊的一般世家子弟都搶著奉承。只知安富尊榮,未免養成嬌泰。及至發遣台站,那管站大臣看著榮石上相待尚好,背地裡和那些人們在一處,卻受了許多悶氣,這才知道世態炎涼,戚里侯門的勢力是靠不住的。 book18.org

此番赦罪回來,只有感激天恩。閉門思過,並不以罷官為意,那邢夫人素來順從賈赦,卻是個眼皮淺的,時常勸他走個門路,弄回一官半職,也好多積攢點錢。賈赦總不理她,偏是賈政在倫常上非常講究,不免替乃兄悉悶。又想到:「祖上的世職,本是長房承襲,因為大老爺犯了罪才輪到我的頭上,如今大老爺和珍兒一齊遇赦回來,珍兒不但免了罪,並且復還世職,固然因他在海疆上出了力,也因為我先襲了職,哥就未免向隅了。我又是在職人員,何若多占了長房的世職。」 book18.org

因此自己做成奏本,自陳年力漸衰,勉任部務,已虞娟越,請將祖上世職仍由臣兄赦承襲。只在夢坡齋小書房裡親自繕寫,也不和王夫人等商量便入朝遞了上去。皇上閱本,即時召見,降旨問了許多話,見他年力實未衰,又檢查賈赦原案,實系倚勢欺壓良民,釀成人命,情節較重。便下了一道旨意,榮國公賈源世職仍著賈政承襲,又念賈政讓兄之誠,另降恩旨,給賈赦一個虛面子。當下在朝臣子都知道皇上崇尚孝友,頌揚不置。 book18.org

賈赦、賈政次日五更又入朝謝恩,東平、南安、西寧、北靜四家郡王,以及八公中牛、柳、陳、馬、侯、石諸家,還有一般侯伯子男,都是當日與榮寧兩公共難共榮。又見聖眷隆重,紛紛前來稱賀。賈赦經過風波,怕惹人說閒話,更加一番斂抑。此時已到臘初,年事漸近,賈政尚在服中,一應家宴春酒都不用籌備,只有應付年債,是躲不過去的。他本不善理家,想起老太太的大事,後來又送柩回南,又是賈赦等從台站回來,一切用項挪借不少,忙命小廝們喚賈璉來商議。 book18.org

一時賈璉來到,問道:「老爺找侄兒有什麼事嗎?」賈政道:「我此番回來家裡的事也沒得查問,眼下就要到年底下了,這些帳目你該清理清理,早點做個準備,不要到時做癟子。」賈璉忙應了幾個是,又道:「帳目是都在那裡,預備起來也就是時候了,總指望有整筆的款子才好。」賈政道:「咱們這些產業你那裡想必都有底冊?」 book18.org

賈璉皺眉道:「老爺不提侄兒也不敢回,咱們府里自從元妃娘娘歸省,蓋那座園子,拉的虧空就不少。後來宮裡又添了許多應酬,那些老公們一開口就是一千八百的,至少也得二三百銀子才搪塞過去。饒是破了財,他們還不大痛快。家裡呢,進項是越擠越少,各房的開銷還是從前的老規矩,分毫也不能省,從來就是寅吃卯糧的。原先還仗著近畿幾處產業,多少貼補點,又趕上老太太的大事,上頭分文不發,侄兒迫得沒法子,只可四下里拉。後來把這幾處產業押出去,還不夠呢。如今只有東邊烏進忠管的八九處莊子,那烏進忠就是東府里烏進孝的孿兄弟,此外還有烏良管的十來處,都是荒地,開了不到一半,也沒有多大的指望。」賈政變色道:「怎麼近處這些產業抵出去我都不知道?你們是怎麼乾的?」 book18.org

賈璉連忙跪下道:「老爺暫且息怒,那回老爺送柩回南缺盤川,叫侄兒出去挪動,侄兒回明了的。外頭人情淡薄,只可拿房地押借,住房是不能動的。先盡外頭幾所押去。等寬展的時候再贖。侄兒並不敢擅專的。」賈政道:「你且起來,怎麼說老太太的大事上頭不肯發款呢?」 book18.org

賈璉起來道:「提起這話侄兒就該打死,都是大太太從中索勒,這邊老爺太太又因是大房,事事盡讓,不拿主意,可叫侄兒怎麼辦呢?」賈政嘆了一聲道:「從前的話不必提啦,你們趕緊去想法子,對付過這個年去,只要別鬧笑話,其餘我也不能管了。」說罷搓手嗟嘆,賈璉忙答應著。小廝們回道:「東府里大爺同小蓉大爺來了。」 book18.org

只見賈珍在前,賈蓉隨後,手捧一封黃布口袋進來。見了賈政放下口袋,都請了安,賈蓉又給賈璉請了安,賈珍便問道:「這是今年兩府里的春祭銀兩,蓉兒剛從光祿寺領下來的,請老爺過目,好去預備。」一面將黃市口袋律過來,呈與賈政。 book18.org

賈政瞧那口袋上的字和禮部祠祭司印,都同往年一樣,卻是凈折銀兩,只按八成。便問道:「怎麼又有了折扣了?」賈蓉道:「這是戶部新章,因為庫儲支絀,一切用項都按八成支給。」賈政嘆道:「國計尚且如此艱難,我們世家私計更不用說了。」便問賈珍:「東府里今年如何打算?」賈珍道:「從哪裡打算起啊?那邊莊地產業都是新近賞還的,今年的錢糧早已交到地方上去了,他們全是老油子,哪裡還肯出第二份。現下也正打著饑荒呢。往常莊地上收下的都按份分給族中大小各庫,今年只好擱車了。」 book18.org

又回道:「家祠里年終祭禮還是照往年的規矩,那些門神對聯掛牌侄兒已經叫他們預備換了。這倒靠著上賞的祭銀貼補著,勉強辦的。從前笑那些世襲窮官兒家,不仗著這個拿什麼過年?現在咱們也輪到這種地步,真是想不到的。」賈政道:「這就叨著皇上家的恩典了,上年兩個世職都革掉,若不賞還又怎麼過呢?」賈珍內愧無言,見賈政有些倦意,方同賈璉、賈蓉等退出。那賈珍別了賈璉,回到東府,自去預備祭祀,暫可不表。 book18.org

卻說賈璉回去,平兒正在房裡,迎著問道:「老爺找你又是什麼大事?」賈璉道:「這事真也不小,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帳主兒一大堆,又看不見一個現錢,可叫我怎麼對付。老爺只知道一句話吩咐下來,教趕緊想法子去辦,我哪裡有空手變錢的法子呢?」平兒道:「你干著急也不中用,依我說還是我找那般管事的,從長商量,或許有點騰挪。再不然,老爺現襲了職,大老爺又賞了官,上頭聖眷不錯,外頭挪借個幾千銀子,也許做得到的。」 book18.org

賈璉道:「這些大爺們都吃肥了,第一是那姓賴的,他摟足了,家裡享福去了。剩下這一幫,都像烏眼雞似的,提起墊款,比颳了他的肉還要心疼,就說了也白碰釘子。還是你說的第二層有點道理,今兒晚了,明兒一大早我出去碰碰看。」又道:「姐兒這一陣子沒回來,你明天打點吃的去瞧瞧她,問她在鄉里住著慣不慣?若是得空回來住幾天,姥姥那裡你也該捎個好兒去。」平兒都答應了,賈璉站起來,便要出去。 book18.org

平兒道:「你回來還有一件事呢。那王舅爺自從串賣了姐兒,太太吩咐下次再來不許他進咱們的大門。今兒他又來了,在門外頭哭著吵著的要錢,攆他也不肯走。興兒來回我,我想好歹總是奶奶的內親,偷給他二兩銀子,他才走的。銀子呢,倒是小事,不能不告訴你。」賈璉回頭瞧著平兒道:「你這麼慈悲,將來有得鬧的呢!」說著一徑去了。 book18.org

平兒想起探春尚有些主意,便去找他商量。正值探春接到姑爺家信,剛拆開來看,看了半張,見平兒進來,忙將家信收起。和平兒周旋一番,臉上還帶著心事似的。平兒不便深談,只坐了一會子,便又到寶釵處去看湘雲。大家閒話了一回,見天色將晚,方同至王夫人上房請晚安。 book18.org

那天正在撣房,王夫人看著玉釧兒、彩雲和婆子們在那裡收拾什物,外屋裡還堆得滿滿的,見了她們,忙道:「咱們裡屋說話吧,這裡好讓她們歸著。」大家同到裡屋,見已收拾完了,顯得眼裡一亮。王夫人問平兒道:「往年都有壓歲金銀錁子,今年預備下沒有?」平兒心中想道:「今年哪有力量辦這個呢?」卻不便說出。只說道:「今年比往年都緊,璉二爺正在籌備著呢。」王夫人道:「怪不得丫頭們背地叨叨,說是上個月的月錢還沒有發,這是你管著,若是鳳丫頭她們又有的閒話了。」 book18.org

一會子探春也來了,瞧見撣房,笑道:「日子真快,我回到家裡來好像沒幾天似的,一晃兒又要過年了。」湘雲道:「從前老太太在時,每逢過年過節又是唱戲又是說書,又是放花爆,有多麼熱鬧。就是那年做燈迷,琴妹妹一個人就做了好幾首詩,連二姐姐輕易不動筆的,也做了。我不喜歡打哪個悶葫蘆,如今追想起來也很有趣呢。」探春道:「別的咱們孝家不便玩。若做些燈謎,新年裡大家猜猜,那有什麼做不到的。史妹妹若高興,你就先做起來。」寶釵道:「這個玩意也得人多才有趣,只咱們這幾個做,給誰猜去呢?也可以算了吧。」探春道:「咱們自己做自己猜,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就說一個給你猜。江河漢淮打一個字。」 book18.org

寶釵想了一會子,沒有說出,湘雲道:「這不是池字麼?」平兒道:「這池字怎麼合上江淮河漢呢?」仔細一想,方悟到水也二字。寶釵道:「我也說一個,何取於水也。打四書一句。是脫帽格。」湘雲猜的是冬日則飲湯。寶釵道:「差不多了,還沒猜對。這怎麼叫脫帽格呢?」探春道:「我猜的一定對了,伊尹以割享要湯。這句倒虧你想的。」湘雲道:「你們這謎都太文了,我說一個雅俗共賞的。丞相作事太心欺,打一個古人名。」探春道:「這還用猜,不是曹霸麼?」寶釵道:「我說一個冷的,你許猜不著。刀下留人,打一個古國名。」 book18.org

探春、湘雲想了半天都沒有猜著,正趕著繡鳳來請王夫人吃飯,湘雲便要寶釵說了出來,原來是休屠。王夫人留她們在上房同吃,仍是湘雲、探春陪王夫人吃飯,寶釵、平兒別自吃了。丫環們遞茶漱口,又換了清茶,大家陪著王夫人談至一更方散。平兒回房,賈璉早已睡下。 book18.org

次日一早起來,胡亂用些點心,便催著小廝們備馬出去,直至傍晚才回來。一進門就氣哄哄的,小丫頭打過捭手來,賈璉生氣,立時扔在地下道:「這些人難道都死凈了!這樣冰冷的手巾,不是死人擰出來的麼!」 book18.org

平兒在裡間收拾東西,聽見賈璉發怒,三步兩步的趕出來,說道:「你又為什麼生氣?賈璉道:「你倒是問你啊,我知道麼?」平兒道:「你一早出去,我還沒起呢,怎麼就得罪你啦?你倒是說呀,別打這啞謎兒,叫人難受。」賈璉道:「都是你出的高主意,叫我跑了整整一天,到處看人的臉子,還虧得馮老大答應我一千銀子,不然我就要死在外頭,沒臉回來了。」平兒道:「大年下說死說活的做什麼,把二奶奶咒死了還不夠,再說我也是為你呀!可許我從此不開口麼?」 book18.org

賈璉見她嬌嗔便將話收住,自己坐在那裡發悶。豐兒進來道:「外頭找二爺呢。」賈璉懶懶的走出去,原來是林之孝來回話,見著賈璉便回道:「烏進忠打發他兒子烏學貴來了,爺見他不見?」賈璉道:「這砍頭的,他自己死了不來,倒叫他兒子來打擂台,真不是東西!」林之孝道:「這裡有他的稟貼呢,爺先看看。」 book18.org

賈璉接過看去,那上面無非是榮貴平安、加官進祿那些吉利話兒。除掉虎皮、豹皮、獐、鹿、狍子、各色豬羊、各色雜魚,以及鳳雞、鵝、鴨、熊掌、鹿尾、海參、蟶蝦等品,只有柴炭二萬斤,碧糯、白糯各米六十斛,雜糧四十斛,常米一千擔,外賣梁谷牲口各項折銀一千二百兩。 book18.org

看完說道:「咱們還指望著他算一筆進項,這點子谷幹什麼的,真是這年不要過了。」林之孝道:「這還是好的呢,他哥哥管著東府的莊地,因為經過了一番抄沒,這回簡直分文不解,那才幹呢!」賈璉道:「你告訴這猴惠子,帶話給老斫頭的,叫他提防著我,總有一天跟他算個清帳,他才知道咱們府里的家法呢!」林之孝應著正要退下,賈璉又道:「林哥你去把咱們這裡管事的都傳了來,我有話說。」 book18.org

林之孝連忙應是,去了好一會子,各行當的管事們方才傳齊。林之孝帶同進見,黑壓壓的占了半間屋子,站齊了都向賈璉請安。賈璉道:「今天說的話長,你們都坐下吧。」眾人逡巡不敢,林之孝道:「既是二爺吩咐了,你們遵命就是。」這才一齊斜歪著坐下。賈璉道:「叫你們來不為別的,現在年底就要到了,老爺叫把這新舊帳目清理清理,我約摸估計著連新帶舊將到兩個大數,家裡和外頭挪動只夠一成,怎麼對付得了呢,你們都是府里舊人,大家掏點良心,想個法子,這也不過是暫時騰挪,少不得老爺總要還的,決不叫你們受累。」 book18.org

吳新登站起來說道:「奴才正要回二爺,這幾天那些行號天天有人到府里來,都說市面緊得很,迫著要結帳,還要上來見二爺。奴才們說好說歹的剛哄走了一起,跟著又來了三起,那些舊帳主更事惡,奴才們說他是陳帳,他說帳沒有新的陳的,幾輩子的帳也要還的。又說那回府里遭了事,動了產,這帳幾乎黃了,好容易的盼得復了職,這時候不趕著要,設或再遇見了什麼事,我們的血本不是白丟了麼?」賈璉道」混帳,這是什麼話?」吳新登道:「奴才也是這麼說,他們就要撒賴,說是你們仗著府里的勢力欺壓商民,咱們到衙門裡說去。再不然頂著你們國公爺牌位去遊街,誰叫他養出這種不肖的子孫來。奴才多少人吆喝著也不住。」 book18.org

賈璉道:「這還沒到年底下呢?就說還清也得有個籌備。」林之孝道:「這話奴才也對他們說過非只一次,他們楞說這府里現擺著銀錢,給不給就是一句話,要什麼籌備?就算沒到年下,也得有個准日子給他,他才放心。又是籌備個三天五天十天八天,他們也等著,可不要籌備個十年八年的才好。賈璉:「他們混鬧,說也不益,還是想辦法的要緊。」 book18.org

眾人相顧無言,只有錢後、趙又華二人站起來說道:「若說是三二百銀子,奴才還可勉強巴結,這麼大的數目,奴才們就有萬分的心,也沒有一分的力,請二爺明察。」又一個新提拔做管事的叫余仁說道:「依奴才看來,只有一個辦法,二爺不怪冒昧,奴才才敢回呢。」賈璉「你且說來。」余仁道:「二爺明見,這新帳且不必說,只那多年陳帳忽然翻騰起來,其中必有緣故。古語說的好,兵來將擋,眼下只有把賴大爺請出來,老爺和二爺給點面子重重的應付他,一切都交他辦去,包管就沒事了。」 book18.org

賈璉笑道:「我們了不了,他就了得了麼?」吳新登道:「賴大本是財主,又幾輩子受府里的恩典,想必大譜不會錯的。」林子孝道:「奴才不敢瞞二爺,若說這些行號有好幾個還是賴家開的呢,不過另有人出面就是了。」賈璉道:「那回老爺回南短錢用,寫信到賴尚榮任上去通融,他叫窮訴若只借了五十兩銀子,老爺沒有收他的。從前賴大在府里哪一件不是假公濟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花園子,就是應酬老太太上面湊個份子送些重禮,那也是用公中的錢買他的好,他只有幾分怕老太太。如今老太太過去了,他還怕誰?這會子就是肯出來擔這個擔子,還不定打著什麼主意呢?我們且回了老爺再說呢。」 book18.org

眾人見賈璉無話,也就退下各散。賈璉問知賈政尚在外書房,忙即往見,將出外張羅並管事們的話都說了,賈政本是沒主意的,只說道:「賴大也是多年舊人,從前他兒子雖然混帳,我也並不怪他,只要他能夠把這些帳目擔下來,隨你們辦去罷了。」 book18.org

賈璉下來,即令余仁、趙又華去和賴大商量,此時賴大在家中納福,也養得圓頭胖臉,聽余仁等說了番話,便說道:「要我擔這些帳目,我幾輩子受過恩典,也不敢辭,可是我見得到的也不敢不說,一則這些行號都是有面子的,只可和平商量,不要倚勢壓迫弄僵了。二則要我辦里的事得給我全權,老爺只管下大棋睡大覺去,什麼事都有我呢。三則府里雖然艱窘,太太們都有體己的,到這時候也說不得啦,與其守著銀子發愁,不如交給公中去營運,也可有些生髮。再不然,太太奶奶們的首飾妝奩哪一房搜刮搜刮都夠吃幾輩子的,為什麼不拿出不呢?」 book18.org

余仁、趙又華聽了也覺得他手段太狠,卻因素來都得過他的好處,不敢駁回,只敷衍答應。那賴大也瞧出來,笑對余仁道:「余大哥,你就做了總管也脫不了是個奴才,依我大開大闔的做去,唯信都有分的,不要錯了主意。」二人不便攙言,只答應:「是。」 book18.org

走到路上,余仁對趙又華道:「賴老大我們是朋友,想不到他變成這副鬼臉。」趙又華笑道:「余大爺你哪裡知道,這全是榮哥兒的主意。他自從得罪了老爺,做不成知縣,心裡又氣又恨,便勾串那些行號,迫著府里要錢,想把他老子抬出去,只要家私騙到手,他老子一伸腿不就是他的麼。余仁笑道:「到底你管雜物出身,比我知道的多。我只知道他想出來,哪想到還有這許多道兒呢。」 book18.org

一時回到榮府,余趙二人同上去回復賈璉,又替賴大描補了許多話。賈璉道:「這話他說得出,我怎麼去回老呢?若叫太太們知道更要生氣。」趙又華見賈璉為難,便說道:「奴才還有個愚見,太太們的首飾都在大丫頭們手裡,二爺背地裡和他們商量,暫時借出來典押,等過了年周轉開了,再想法子贖回來,也不至於落褒貶。只要許給他們點好處,想來沒有做不到的。」 book18.org

賈璉雖然也曾向鴛鴦借押過賈母的銅器,聽了些話卻礙著面子,不便答應。只搖頭道:「這個主意不妥,且再商量吧。」 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3_05_10 18:08:50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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