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話封狼凝顰慰紅粉 賜真人濁玉換黃冠 book18.org
話說前幾回都說的是榮國府的事,那太虛幻境大荒山兩處一時不能顧到,卻久違了,未免累看官們懸念。如今且說黛玉自從到了絳珠宮,警幻仙姑贈她風月真鏡照見了過去未來之事,深知寶玉成親並非本意,因此埋怨恨寶玉的心事漸漸融解,倒添了無限傷感,又揣度將來自己和寶玉、寶釵是割不斷的,只不知悲歡離合,如何演化。就是過世的父母照鏡中幻影看來也尚有重聚之望,這更是意想不到的。卻因懸望之切,未免懷疑。幾次想問警幻只礙寶玉在內,話到嘴邊又強自忍住。 book18.org
一日警幻來訪,見著黛玉,攜手入室。又對黛玉打量了一番,笑道:「賢妹來至此間,且喜塵慮漸蠲,神采更秀,可見近來修養工夫。」黛玉笑道:「我懂得什麼修養,白天也有時候閒想想,眼淚卻比先少了,到了枕上不容得想什麼,一會子便睡著了。這就是近來的功效。」警幻道:「道家講究嗇神,這嗇字很有道理,用心就如用錢一樣,越用得多越要用,用慣了就要節省也節省不來。能夠少用,漸至於不用,也就不想用了。」 book18.org
說著,瞧見几上九芝寶鼎,焚著百和名香,便說道:「此香馨烈有餘,卻不很清。我那裡另有一種香,叫做群芳髓,是從各種異卉中采出來,用珠樹油煉成的,那香味在各品之上,回去就叫人送來。賢妹善於撫琴,若對那名香撫成就新曲,必然另有一番興趣。」黛玉向她稱謝,又請問修心繕性之法,警幻道:「此間藏有雲笈琅簽,賢妹如此聰明,閒時研覽,當自得之,何待指引?」黛玉又問起前日在警幻宮中所見諸神女,是何姓名道號。警幻一一說了,又道:「前溪風景頗佳,賢妹閒時不妨尋她們同去遊覽,不日尚有你的故人來此,此後便不愁孤寂了。」黛玉忙問何人,警幻道:「來者非一,且到彼時自知。」說罷與辭。 book18.org
黛玉送至前院,剛好秦氏和尤二姐、尤三姐從宮門外進來,正與警幻迎面碰著,彼此招呼。警幻又立談了幾句,便自去了。秦氏指尤氏姐妹對黛玉道:「這是尤家二姨兒,又是咱家新二嬸子。這是二姨兒的妹子三姨兒。」黛玉一一見過,尤二姐道:「林姑娘那年在園子裡咱們見過一面,可憐我那時候還是沒公婆的醜媳婦,怎麼敢四下里亂跑。別人我也不想見,只林姑娘、薛姑娘沒得親近,是個缺恨,今兒算見著你了。」秦氏道:「二姨兒,你為什麼單想她們兩位呢?」尤三姐笑道:「她是聽小廝們說的,氣粗了,怕吹倒了林姑娘,氣暖了,怕吹化了薛姑娘。想著這兩個人不定怎麼千嬌百媚呢?在家裡就跟我說過多少回了。」一路說著已走入正廈。 book18.org
晴雯、金釧兒跟她們都是熟的,也一起閒談。黛玉見尤二姐和婉溫柔,三姐兒相貌更勝二姐,別有一種豪爽之氣。因此一見如故,甚為親熱。忽然對尤三姐看了半天,笑道:「三姐姐,你脖子上怎麼有一條紅線?」秦氏笑道:「哪是紅線呢,你不知她是抹脖的麼?」黛玉道:「我仿佛聽人說過,到底為的是什麼呢?」秦氏便將柳湘蓮退婚之事大概說了一遍,黛玉更觸起自己的心事。嘆道:「做女子的真不值得,白貼了一條命,人家還不知情呢。」 book18.org
說罷,瞧著三姐兒,四目相對,眼淚都繞著眼圈。秦氏忙道:「不要想那些了,林姑娘,我告訴你一件事,怪可氣的,我前兒到西府去,想勸勸璉二嬸子,去的時候只怕見不著她,誰想到見著了倒是她不認識我,等到認識了一句好話也沒有,只啐了好幾口,氣得我跑回來,要勸她的話全沒說著,這真是狗咬呂洞賓,好心沒有好報。」三姐道:「本來你去的就多餘,這種夜叉婆子很該叫她受點罪,還受惜她做什麼?」晴雯道:「我也是這樣說法,一人做事一人當,若見得好可憐,難道那被害的倒是活該麼?」 book18.org
金釧兒道:「哪廟沒有屈死的鬼,說那些做什麼。」黛玉道:「蓉大奶奶,你也別怪鳳姐姐,她那人是不信鬼的,決想不到你會尋她去。及至確知道是你,又以為見了鬼,於她不利,更想不到你是好心為她去的。總有一天她自己明白過來,要求神拜佛,想法子禳解,到那時候可就遲了。」尤二姐道:「若是她還有別的罪過,該當怎麼著,我也無從說起。若是為我們那件事她受了罪,於我有什麼好處?我倒可以饒她的。」尤三姐笑道:「你你這麼窩囊,只怕再轉世還要被人害了呢!」說得大家都笑了。 book18.org
那天秦氏等直坐到天晚方走。黛玉和晴雯、金釧兒送她們出去,又看了回仙草,晴雯取來瓊壺中仙露親自灌溉。只見那草葉如孔翠,梢似珊紅,迎風欲舞。黛玉近前更覺得款款作態,依依有情。金釧兒道:「他們都說這草是姑娘的前身,現在姑娘又在這裡,到底是一是二呢?」黛玉正靠著白玉欄干細細賞玩,笑道:「信他們呢,若真是那麼著不成了草妖精麼?」晴雯道:「可也奇怪,我來的時候看他焦干稀瘦的,所以姑娘那麼多病。這一陣子才好起來了。」 book18.org
金釧兒道:「草兒比花兒還不容易認,只有寶玉爺分得清,連俗名兒古名兒都知道。那回我跟著太太到蘅蕪院,瞧見山石上一棵草,就很像他,不過葉子粗點,倒結了通紅的果,比天竹子還大呢。我采了好幾個,遇著紫鵑都給她了。那個不知道叫做什麼?」晴雯道:「提起紫鵑,我也怪想她的,她如今不知道跟了誰了?」金釧道:「紫鵑也許地會來的,那天我出去碰見一個仙女,活脫就是紫鵑的影子,我還以為是她來了呢。」晴雯道:「別胡說,她活得好好的。怎麼會來呢?」 book18.org
黛玉聽她們說起紫鵑,悵觸前情,不覺盈盈欲涕。金釧兒要打岔,故意向晴雯道:「姑娘是草精,到底工不如你花神矜貴,你那芙蓉花兒在哪裡長著呢?」晴雯道:「姑娘還是仙草呢!我們怎麼配比花兒,那芙蓉花是喜水的,若有芙蓉神,也得先數你,我聽說你來的時候警幻仙姑把你倒罄了半天,才把水吐凈了,那才是倒插芙蓉呢?」金釧兒笑道:「我恭維你,你不受,本來你怎麼配做花神?只可算花妖。太太不是說你是妖精麼?還許是狐狸變的呢!」晴雯啐了一口道:「浪蹄子,狗嘴裡哪會生出象牙,等我幾時撕你嘴。」說得黛玉也覺發笑:「別胡扯了,這裡也太涼,咱們回去吧。」 book18.org
剛至屋內坐定,便有警幻差來的侍女送香來,黛玉命晴雯收了。一面對那侍女道:「又累你走一趟,回去替我謝謝仙姑。」侍女走後,黛玉另揀了一個龍紋小鼎,將那香試點起來,果然香得幽靜,一縷香煙,似蘭勝蕙,只壁間有一斷紋古琴,便取下撫弄。那琴身部都像蛇皮似的,背面刻著鳥篆二字,名曰:「風吹。」拂弦清越,只因黛玉從前常彈的是小時候特製的短琴,轉覺得這個不大靈便,慢慢的和絲按曲起來,先如松岩秀峭長風來下,彈至中間又似雲波浩淼,激浪有聲。那窗外的松濤竹籟都引入弦中,和成一片。原來彈的是天風海濤之曲。 book18.org
晴釧二人不解音律,只默坐細聽。侍女們也有知音的,莫不傾耳讚嘆。黛玉又把自己和寶釵的琴曲試了一遍,到末段彈不下去,便隨意改了兩句,卻是聲聲幽咽,不覺淚隨弦墜。晴雯也心有所感,忙哄著黛玉將琴收起,又閒話了一回,方睡。過了一天,晴雯、金釧兒正陪著黛玉說話,警幻的侍女忽來傳金釧兒,忙即跟她前去。好半天尚無消息,黛玉不知何事,暗自猜度。又問晴雯,晴雯道:「大半是叫她接人去了,別的事哪用著她呢。」 book18.org
正說著,金釧已走到院子裡。等她進來,晴雯便問道:「叫你接誰去?」金釧兒道:「咱們二姑娘來了,仙姑叫我接去。我走過了石牌坊,有一段路,就遇著了,陪她到仙姑那裡,又送她到薄命司,幫著點收那些冊子,所以耽擱這兒大工夫。二姑娘知道我在林姑娘這裡,帶話給姑娘請安,說她剛到,正忙亂著,姑娘千萬別去。她一會子消停了就要來的。」黛玉道:「二姑娘還是那麼樣兒?」金釧道:「別提啦,二姑娘瘦得改了樣兒,我差點認不出來。穿那身破舊衣服,更顯襤褸爛衫似的。」晴雯道:「她說起寶二爺沒有?」金釧道:「忙的那麼樣,哪裡有工夫說閒話呢?」 book18.org
又等了好一會子,才見迎春來了。黛玉等正要出迎,迎春已自進來。見著黛玉拉著手就淚流不住。黛玉看她看形容憔悴,想起從前寶玉說過,孫紹祖種種虐待,慘無天理。又想到自己伶仃孤苦,薄命相憐,也自無聲掩泣。晴雯、金釧兒勸了幾番,方才勸住。 book18.org
黛玉哽咽了半晌,方問:「老太太、舅舅、舅母近來可好?」迎春道:「他哪裡容我家去,自從抄家之後,還是二爺爺襲職那兩天回去瞧了一趟。」黛玉忙問:「如何抄家?」迎春便將兩府查抄緣由,以及賈赦、賈珍被罪發遣,賈政、王夫人等如何懼怕,目下賈母還在病著一一說了。晴雯道:「老太太那麼健旺,就有點小病還不要緊。」迎春道:「常言說的,老健春寒秋後熱,都是靠不住的。況且老年人最怕操心,老太太這兩年的罪也受夠了。」金釧道:「她老人家只有大家捧著的,誰敢給她罪受?」 book18.org
迎春道:「你想老太太享了一輩子的福,這種抄家問罪的事從來就沒經過。眼看看孫兒如此,她心裡會好受麼?我聽鴛鴦說,老太太還燒香禱告,保佑兒孫免罪,什麼罪孽她老人家一個人擋去。早早的死了就完了。你想可慘不可慘呢?又搭著寶玉這兩年瘋瘋傻傻的,那回聽見林姑娘的事當時就哭暈過去。好半天才緩過來。後來好幾次都哭得死去活來的。老太太最疼的是寶玉,怎能不糟心呢?」黛玉聽到這裡已伏几暗泣。 book18.org
晴雯又問道:「他娶了寶姑娘到底好不好呢?」迎春道:「哪裡是他願意的呢?他們騙他娶的是林姑娘,一揭開蓋頭見是寶姑娘,他就瘋了,口口聲聲要尋林姑娘去。」黛玉聽了更抽咽不止,連晴雯也哭了。迎春想起自己的心事,重又揮淚。金釧勸這個也不好,勸那個也不好,也跟著一哭了事。 book18.org
正不得開交,忽聽有人說道:「姑娘敢則在這裡呢?害得我好找。」大家猛吃一驚,這才止住。原來是司棋,她聽說迎春來了,急欲一見,到薄命司尋找不著,方追尋到此。見了迎春,又向黛玉請安。見晴雯、金釧兒都在這裡,忙又一一問好。 book18.org
晴、釧二人只回問了一聲,臉上還是冷冷的,倒是迎春見了她和同見了親人一樣,把孫家前後的事絮絮叨叨訴說了一番。說到北風裡穿著單衣攆到下房去住,一個千金小姐從來沒受過委屈,不由得淚流滿面。司棋道:「二姑娘,您向來信因果的,這只可算是前世的孽緣罷了。」迎春哭道:「我不信我前世里造了什麼孽,就該得這種惡報。」又數數落落的說個不休,好半天才住。見天已向晚,便扶著司棋去了。黛玉直送至宮門外,說道:「二姐姐得空的時候只管常來這裡,我也悶著,咱們多說說話兒。」迎春道:「我剛才見警幻仙姑,她說起咱們家還有人來呢,過天再談吧。」 book18.org
黛玉看她走遠了,影子不見,方自回房,叫晴雯點起爐香,要重按琴譜。只覺心緒紛亂,試撫幾回,總彈不下去。只得歇下,歪在榻上裝睡。想著迎春聽說的話與自己鏡中所見無不吻合,始信寶玉並非負心,又想老太太素來疼我,都是鳳姐她們攛掇的,把她老人有給懵住了,後來鬧到如此,不未必不追悔。可是追悔又當得什麼呢?又想起自己父母早亡,親事無人主持,以致弄成如此結果。假若任她們胡亂嫁人。遇著非人,那二姐姐不就是榜樣麼?如此逐層想來,幾乎柔腸寸斷。到夜裡晴雯、金釧都睡了,黛玉在床上抱膝坐著,思前想後,哭了一回。頭一著枕,卻已睡著,這是她近來養心的好處,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寶玉和湘蓮那回出洞閒遊,遇見白猿,幾破殺戒,湘蓮深為疚悔。寶玉幾次還要出遊,都被他攔住。又勸寶玉道:「咱們來此苦修,原要從靜動做起。寶兄弟,你修得是禪功,比我更要堅定。那好動的脾氣,以後真要改改才好。」寶玉笑道:「柳二哥,你怎麼變了煩嘴子了,我知道就是了。」從此多日,寶玉只在洞中和湘蓮無話不談,卻不敢往洞外去逛。悶的時候又央及湘蓮教給他許多劍法。 book18.org
一日,寶玉正在舞劍,湘蓮笑道:「寶兄弟,我瞧你總不像個和尚,不知是什麼道理?」寶玉道:「也許是我沒有落髮,所以看著不像。」湘蓮道:「也不盡然,你生來不是和尚的材料。」寶玉笑道:「師父本來就不收我,還禁得起你這麼說。」剛剛舞罷,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已從洞門外進來。湘蓮、寶玉忙向前迎接,至石室坐定,茫、渺二人便問寶玉、湘蓮近來坐功如何,寶玉等各就靜中意境,細述一遍。 book18.org
渺渺真人忽瞅著湘蓮道:「我們修道之人第一要戒除妄心浮氣,你一時不謹,幾犯殺戒,可自知罪過麼?」湘蓮忙跪下,自陳過犯,求師父戒責。真人道:「罷了!幸喜你夙具道根,轉圜其速,此後要切自戒飭,不可再犯。你以為那白猿是尋常畜道來盜你的劍麼?他便是個神猿,故試你劍法,倘若誤傷了他,罪過不小,前功盡棄,豈不可惜。」湘蓮又力陳愧悔,誓遵師命。寶玉也隨湘蓮跪下,茫茫大士對他道:「道家有數,佛道有緣,從今你干你的,我不敢要你這徒弟了。」 book18.org
寶玉拉著師父的百衲衣,苦苦央告道:「師父容情,前次二人出遊,是弟子一時好動,累及湘兄。若說神猿的性命還是弟子一言救下,求師父准功折罪。」大士笑道:「呵呵!你哪裡知道,前日當今皇上賞給你文妙真人的道號,我們世外空門,原不受朝廷轄制,只是陰陽一體,百神效順,何況我們今將你拜在渺渺真人名下,從此更換道服,另究玄功,前途無量。」寶玉望著師父依依不捨,大士道:「你枉自潛修,尚未徹悟。自來道釋同源,我們二人又何分彼此呢?」便命湘蓮替寶玉換了道裝。 book18.org
且喜寶玉入山以來,尚未落髮受戒,宛然就是一個道士。湘蓮領著叩見了渺渺真人,又向茫茫大士拜謝。大士笑道:「我好好的一個徒弟被你搶得去了。」寶玉此後便將木魚經卷一切收起,同湘蓮深究道書,靜研玄理,又另是一種功夫。 book18.org
原來寶玉雖然喜閱釋典,他的禪悟尚不如黛玉、寶釵,可見他性情不近,此番出家,為的是黛玉生前的誓約,又因冥間遇著那人,說是潛心修養,相見有期,所以丟下了塵世的富貴,千辛萬苦的奔去,說明他心見性未免過分。自從改從道教,他平日深喜莊、列諸子,又看過各種道書,覺得此中玄妙勝如佛家寂減。又得渺渺真人的指導、柳湘蓮的印證,更引起他的興趣。這也是先天秉賦來的,故能道境特超,進功神速。 book18.org
渺渺真人見寶玉如此銳進,非常欣慰。那天晚上親喚他至石室內,傳授入道真決。其時正在三更時分,洞天沉寂,星斗高寒。寶玉入室參見,真人道:「我今兒傳你,都是古來道經沒有記載的,切要細心體會。」說著便從石函內取出一本秘書,命寶玉細閱。寶玉連忙接過,那石室無燈火,只有一顆神珠嵌在壁上,四照通明。即在珠光之下,逐面翻看,全是白紙,並無隻字。便向真人叩門,真人道:「你且耐心細看,心定慧生,自有靈妙。」寶玉領會,先疑神息慮,然後從頭看起。 book18.org
翻至數頁,忽見白紙上出現一個「福」字,不解其意,正要再問,忽聽真人說道:「你試按畫字寫來。」寶玉領命,從頭上一點起,用指頭仔細摹寫,直寫到下邊田字。真人道:「道在此矣!非有福人不能得道。福從何出?只在心田,這是入道的第一決。」真人講解過了,那書上的字便漸變漸淡,以至隱滅,仍是一頁白紙。又翻第二頁,見現了一個「祿」字,寶玉更覺懷疑,忙問道:「祿是塵世上的事,弟子生平最惡的就是祿蠹,怎麼倒與道有關呢?」真人道:「你這人看得錯了,人生一切享受皆謂之祿,凡人私之,至人公之,與人共祿,入道之鵠。」 book18.org
寶玉天資聰明,一一都能領解。真人道:「這兩個字的精義見到還易,做得到最難,你果真做得到麼?」寶玉向真人面前立下誓願,真人道:「此後才是治心導氣的功夫,一個字都有一個字的功候,你再細細看去。」寶玉看那「祿」字又隱滅,再看下頁乃一「開」字。真人道:「此是靜坐方式,兩眼為門,道心斯存,中心為井,道心斯定,靜坐時照此持,自然有得,你先就此做起,每日做一個字,滿了百字,內功自成。」 book18.org
寶玉心中未足,又翻下去,卻是一個「竹」字,看了不解。忙又叩問,真人道:「此是導氣方法,竹為兩個合為一身,析身為二,中有天地。」又道:「底下暫不可看,等這兩個字的功夫做到純熟,我再傳授給你。要曉得一字之功,已非容易。做好了就有功候,做得不好都有流弊,設或貪多躐等,流弊更大,慎之慎之。」寶玉拜謝出來,湘蓮向他稱賀。這些真訣渺渺真人先已傳給湘蓮,也算得寶玉的先進。又替他指引了許多奧竅,「開」字「竹」字做熟了。 book18.org
真人又逐日傳授,每日只限定一字,就此循序做去,由靜生慧,由慧後悟,由悟入化,由化通神。靜坐中得到的奇境不少,只消四十九天,漸漸的天關開闢,真魂出舍。但見渺渺真人引他去三山五嶽到處遊覽,所至奇岩怪石,崩碴奔川。嵐霞變幻之奇,雲水飛騰之壯。切目怵心,不可殫述。 book18.org
一日又到了一處仙山,那山石全似碧玉堆成,山上所生雜樹,或燦如彩霞;或煥如翠葆;或耀如黃蠟。又有青干素花的,皎結晶瑩,宛如瓊林玉樹。山坡一帶,崇樓傑閣,金碧莊嚴。往來的都是宮妝女子,有控鶴的,有騎鳳的,也有吹笙蕭彈箜篌的。山泉下注,匯成丹池,池有中遍開五色蓮花,大如車輪,十瓣鉤連,不露須蒂。山下就臨著碧海,海邊幾座亭子,欄柱都是黃金顏色,雕刻的十分精緻。遙望海水中間,似有島嶼樓台,只看不清楚。那海波淺處,還有許多翠羽明眸的仙女,在那裡踏波遊戲。碧綠的海水,五彩的明霞,照著這一班仙娥,錦簇花團,奇艷無比。 book18.org
寶玉雖生長溫柔富貴之鄉,卻生平未曾見此麗景,唯有歡喜讚嘆而已。又一次引他到了天宮司文院,只見當中一座三層朱閣,高插星斗,四面圍繞著白玉欄杆,院中奇花異樹,多不知名,只覺得蔥蘢芬郁。寶玉跟著渺渺真人從白玉台階走上去,原來閣前是一座廣台,台上也是金鋪玉幾。從台上走進高閣,雕楹藻開,非常壯麗。四壁都庋著圖書,有許多掌書仙女,月貌花容,成行鵠立。台前閣內都有一個繡袍金帶的人,或端坐現書;或尋伴談笑。老少狀貌不一。見了真人和寶玉並不招呼,其中寶玉只認得一位王翰林,就是寫賈氏宗祠匾聯王太傅的兒子,彼此也沒得說話。 book18.org
一時走近西壁,寶玉見青瑤長案上唯著無數書卷,隨手取閱,那書的字都似蟲書鳥篆,細看全不認得。只聽得閣下猿鳴鶴唳之聲,隨著天風吹來,使人心耳俱爽。背地偷問渺渺真人:「此是何處?」真人指著匾額給他看,原來是紫地金書」司文院「三個大字。二人仍從廣台下去,見那四周群房處處是雕欄玉砌,其中也有仙官往來。渺渺真人對寶玉道:「你努力潛修,將來此中有分。」寶玉更自心喜,從此空閒時候便凝神靜坐,有時湘蓮喚他出去,他倒懶懶的了。 book18.org
湘蓮要試驗他的道力。那天從師父處下來,寶玉靜坐才罷,便向寶玉道:「寶兄弟,師父剛才說的,因有一件未了的事,要叫你到太虛幻境去一趟呢。」寶玉道:「胡說!哪那有這種事。」湘蓮正色道:「人家和你說正經的,你倒不信了,等師父親自跟你說,看你去不去。」寶玉似有喜色道:「真箇麼?從這裡怎麼走得去呢?」湘蓮道:「你仙山天宮都走到了,那太虛幻境算得什麼?師父自會送你去的。」寶玉才信了,心中暗喜,卻又躊躇。想著:「此去到底見林妹妹不見呢?若不見她我心裡如何過得去,見了她又怕此時道功未成,多一層障礙。」 book18.org
正在自己盤算,卻被湘蓮看出,大笑道:「哄你的,你當是真的麼?我們修道的道力越高,魔障越重,你這樣不尷不尬的,將來怎麼好喲!」寶玉不由得也笑了。湘蓮道:「師父叫你去太虛幻境是誑話,可是叫咱們今天半夜裡一交子時就上去,有要緊話吩咐,你可記著,不要誤了。」 book18.org
欲知吩咐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七回 陷情魔荒山壞丹鼎 感幽怨幻境泣冰弦 book18.org
話說寶玉、湘蓮夜子時候,同至師父石室。此時茫茫大士雲遊去了,只渺渺真人獨自在室中木榻靜坐。湘、寶二人不敢驚動,便在榻前肅立靜候。好一會子渺渺真人才慢睜開兩目,見他們二人在此,便說道:「你等坐功已滿,目下便要進追爐鼎之功,要曉得進道非易,守道更難。《道德經》所云:「知其白,守其黑。知其雄,守其雌。『是就道功上說的,不是世路上的泛話。你們進道尚猛,只怕守道未堅。若守不住,一向進功都成虛擲。切要注意。」 book18.org
湘、寶二人連忙答應,謹記在心。渺渺真人又取出秘笈道書,那上頭備載煉丹要訣,如何安置爐鼎,如何調和坎離,如何降龍伏虎,又如何抽鉛添汞,逐層的指說一番。湘寶二人都領會了,真人又道:「你二人從今日起,將此中功夫從頭調煉,俟百日屆滿,內丹完成,方可續煉外丹。你等聰明是有的,有一分聰明即多一分魔障。不但不可自恃,更要處處自危,煉到心凝形釋,骨肉都融,潛行不空,蹈火不熱,那才算得是成熟呢。」又指示外丹應用之藥,無非雄黃、水礬石、水戎鹽、鹵鹼精,礬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類,並沒有什麼貴重稀奇的。原來,此是煉華第一丹的古法,此丹功用最大,服之七日便可登仙。 book18.org
湘、寶二人俱記下了。自此按日做起功夫,有時出外採藥。仗著二人俱通劍法,渺渺真人又給了寶玉一把芙蓉劍,以為防身之用。所以蛇、虎、毒蟲都不相犯。好容易熬到百日,還精胎息,功夫圓滿,居然內丹成了。便告知真人,真人也替他們歡喜。隨即架起爐鼎,投入各藥,外面拿六一泥封了,然後煉以真火。寶玉、湘蓮各守一爐,晝夜堅坐不離,要守到三十六日,方可成丹。 book18.org
漸次過了半月,鉛汞合法坎離調順,那火苗先是通紅的,此時現了黃紫青綠諸色。渺渺真人來看過兩次,茫茫大士回來了,又同來看過一次,都替他們歡喜。真人究竟是過來的人,知道丹功關鍵吃緊的在將成未成的時候,還覺放心不下。轉眼又過了十天,丹爐的火雜色少了,青綠的多了,寶玉心中忖量,功夫已經過半,正自歡喜;那天晚上在爐旁打坐,守定無關,心如止水;坐到夜半,忽似天傾地震,那間石室便要坍倒,直向身上壓下來。 book18.org
寶玉凝神靜氣倏已復舊,一會子又聽見狼嗥虎嘯,向石室窗洞裡探進頭來,獰目磨牙,形狀可怖。又一巨狼從窗洞串進來,直到自己面前,張口欲噬。寶玉知是幻象,也不為所動,忽見焙茗慌忙走來請安道:「二爺敢則在這兒呢,我哪裡不曾找到。剛才北靜王爺打髮長史大人來說,皇上見了二爺場裡的文章非常賞識,王爺又奏保了一番,皇上立時降旨賞給二爺翰林學士之職,老爺叫二爺即刻回府,等著一同上朝謝恩去呢。」寶玉久將名心看破,依舊坐定不理,焙茗便出去了。 book18.org
又見張道士立在面前,手裡捧著漆盤,用黃綠袱墊著,內中全是金銀珍品。寶玉向來不喜這些東西,只覺著可厭。張道士道:「這不是尋常玩意,有一個金麒麟,門下知道是哥兒心愛的,好容易才找了回來。這有個玉鎖,上頭刻著八個字,林姑娘正短這麼一個,哥兒收下,送給她穿戴上吧。」寶玉始終不顧,堅坐如常,張道士也去了。又見秦鐘被人打得頭破血流,訴說金榮如何欺負他。他告訴了賈瑞,賈瑞倒幫著金榮,關起門來,把他飽打了一頓,要寶玉替他出氣。 book18.org
又見芳官前面跑著,她乾媽拿拐棍追著,口中罵罵咧咧的。芳官哭喊著,一直奔至寶玉面前,說道:「二爺,快救我!我乾媽要打死我呢!」又見警幻的妹子兼美婷婷裊裊的走來,道:「那回你掉在迷津裡頭,我姐姐還埋怨我呢,快不要著迷了,跟我見姐姐去吧。」寶玉拿定主意,堅持不動,隨即隱去。 book18.org
剛走了一會兒,又見金釧含淚訴說為他跳井,又是晴雯訴說抱屈被攆。還說著,你瞧瞧,那年換上的松花小襖,我至今還穿著呢。」寶玉心中一動,連忙按住,晴雯才去。緊跟著襲人來了,說道:「二爺,你真狠心,扔下來就走了,我服侍你這麼多年,又沒過明路,可叫我怎麼好呢。要拼著一死,又怕人笑話,你許我將來坐八人轎子,如今你出了家,可叫我往哪裡坐去。」寶玉聽出氣來,越發不理。襲人道:「你不理我,我另處打我的主意,你可別怪我。」說著就去了。 book18.org
耳邊又聽得鶯兒的聲音道:「二爺不是要問我們姑娘那特別的好處麼?我告訴你,真是任什麼人都不會有的,我先說第一件吧。她若服了冷香丸,那一種香氣從皮膚上發出來,比什麼蘭麝都好。二爺是知道的,我不是撒謊吧。」寶玉心中又一動,重複按下斂容靜守。鶯兒又道:「那兩件二爺跟我到僻靜地方,我再說給你,不要叫和尚道士聽了去。」 book18.org
一時又見寶釵緩步進來,道:「寶兄弟,你煉什麼丹,修什麼道呢?那老子是道教的祖宗,只說得無為自化,清凈自正,漢朝谷永說得更好,黃冶變化等等,皆是奸人左道惑眾,系風撲影,終不可得。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要想成仙麼?」宛然寶釵未嫁時候的口吻,見寶玉不理,便又說道:「二爺,你我既為夫婦,我終身倚靠你的,你是聰明人,可知道修仙修佛總要從根本上做起,古來可有丟下倫常能仙佛的麼?我因然不算一回事,你也替老爺太太想想,老爺那麼期望你成人。太太一輩子只疼的是你,你還沒有報答一點兒,難道忍心丟下,就這麼走了,天理上說得過去麼?」 book18.org
寶玉聽了越發守定天關,只當不聞不見。霎時沉寂,忽又聽得耳邊隱隱的硬咽這聲,愈聽愈聽。見黛玉已走至眼前,哭得眼睛紅腫,指著寶玉道:「我今兒可知道你了,你這……」說到這字,便又咽住,只把絹巾掩面而泣。寶玉心中慘然又想此是幻相,急忙按住。黛玉走近,指著他說道:「你不理我也罷,我只還問你一句話。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說著便走,寶玉不覺失聲喊了一句:「林妹妹!」當時似天崩地塌一般,丹爐坍倒,真火全滅。寶玉也昏倒在地下。 book18.org
那柳湘蓮守著丹爐,起初也有種種幻象,只是堅守不動,最後見尤三姐提鴛鴦劍走來,說道:「我為郎君辛苦趕來,不為別的,須知野道士中沒有好人,你上了他們的圈套,從此便墜落深淵,永無相見之日。郎君還要三思。」 book18.org
湘蓮心中惶惑,又聽見這邊丹爐坍壞,猛一回顧,那丹爐也跟著坍了。見寶玉昏倒,忙極聲叫喊,方才醒轉。彼此神定,相顧慚惶,即同至渺渺真人處請罪。一進石室忙即跪下,真人只在木榻上靜坐,似未曾看見,他們直跪了一時許,真人才睜目冷笑道:「二君既塵心未凈,何若屈處荒山,徒然受苦?及今下山還俗,未為晚了。」 book18.org
寶玉、湘蓮再三引罪,任憑師父從重處責,只求留在門下,容弟子立心改悔,再圖補報。真人又對湘蓮道:「他還可恕,只你未能信師,焉能信道?更出我意料之外。」湘蓮又叩頭服罪,茫茫大士尚在蒲團趺坐,見湘寶二人悔罪可憐,便起來向真人再三說情。渺渺真人道:「當時我苦口訓戒,就怕的是持戒不堅,果有此失。今且看大士面上,容你們一次。要知道魔由心生,那些幻象並非外來,就是自己心上的影子,從今再用一番治心功夫,心魔既消,外魔自伏。能否成就,且看你們的福分吧!」湘寶二人叩謝下來,便將功夫從頭做起,經過此番警誡,二人斬釘截鐵,立定防閒,連彼此玩笑都不敢說了。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黛玉那日見了迎春,談到賈府近事,把她舊恨新愁重又勾起,添上許多眼淚。她自從焚稿之後,久斷詩情,一日在絳珠宮臨窗獨坐,正值沉陰天氣,懨懨愁悶,想起自己與迎春遭遇不同,一樣是飄零薄命,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意。便隨意作成了一首古風,取一張雲錦箋寫將出來,題目是:「落花行」。那詩是: book18.org
東園花暗驚痴蝶,西園花冷鵑啼血。book18.org
蝶怨鵑愁各自悲,昨日夭紅今日雪。book18.org
東西飄恨隨流水,當時同在春風裡。book18.org
春風流水一相逢,夢斷當時斗紅紫。book18.org
花底春泥葬暗香,花前粉鏡對殘汝。book18.org
瓊枝拗折腸俱斷,哪似無枝更斷腸。book18.org
愁紅零亂人空惜,愁人妝淚紅俱滴。book18.org
絮老鶯疏又一春,春風至竟無情極。 book18.org
寫完了,自己低吟幾遍。心中想道:「好久沒做,到底生疏了。」又想從前做的葬花詩,還有鸚哥念著,如今連鸚哥也沒有了,哪裡找得解人呢。想了一會兒,只悄自彈淚。晴雯進來瞧見了,說道:「姑娘又做詩麼?還是少做的好,這些時臉上剛顯著豐滿點,操那些心做什麼?」黛玉問道:「金釧呢?」晴雯道:「她到二姑娘那裡去了。」 book18.org
正說著,就瞧見金釧和迎春一路說笑進來,卻又同著一個人,隔著竹子看不清楚,那身量仿佛是秦氏,及至打簾進屋想不到卻是鴛鴦。大家見了禮,黛玉道:「鴛鴦姐姐,你怎麼也來了?老太太好啊?」鴛鴦皺眉道:「老太太歸西去了,若不為尋她老人家,我還不來呢。」 book18.org
黛玉聽了心中一陣悲慘,眼淚撲簌簌的就掉了下來。晴雯道:「到底老年人怕糟心,我們前兒聽說她老人家病著,就有點擔心,想不到這麼快。」鴛鴦咳了一聲道:「凡事真是不由人的,我一輩子服侍老太太,好老人家走了,我跟別人也合不來,昨兒給老太太辭靈,我就打定主意跟了去。誰想到遇著小蓉大奶奶,倒把我接到這兒來了,仍舊見不著她老人家,這是哪裡說起來呢?」晴雯道:「我們這些人都上這兒來,老太太可往哪裡去了呢?」迎春道:「上有九天,下有九地,誰也說不準。我想她老人家那樣信佛行善的人,總也有個好去處的。」黛玉道:「老太太的大事,一切是現成的,想必沒抄了去。」 book18.org
鴛鴦又嘆道:「咳!抄是沒抄去,大太太一直把著不放,要留著家裡過日子。二老爺又盡讓著她,弄得外面七零八落的,連我也看不下去。那位鳳奶奶素來那麼精明,這回也要不轉啦,招呼了這邊,那邊又出岔子,我倒怪可憐她的。」晴雯道:「寶二爺呢?外面看著好點,內里還是瘋瘋傻傻的,虧得寶二奶奶有涵養,好一陣子,反一陣子,她總是那個樣兒。」金釧兒道:「紫鵑姐姐呢?我怪惦記她的,還在府里麼?」鴛鴦道:「紫鵑給了寶二爺房裡,她總不跟寶玉說話,這個人也算有心眼的,那雪雁倒配了人了。」 book18.org
黛玉聽著觸起前情,不免傷感。因在人前勉強忍著。忽聽侍女們回道:「有客來了。」原來是秦氏升入情天,來向黛玉辭別。黛玉和眾人都向她道喜,秦氏道:「喜什麼呢,把我一個送到那裡,什麼人也見不著,還不如在這兒呢。」黛玉道:「到那裡又有那裡的伴,也不愁寂寞。只是咱們剛聚在一塊兒,眼前就要分手怪捨不得的。」 book18.org
秦氏道:「這也是我的命,才出門子的時候,人家都說賈家房頭多,得侍候公婆,上頭還有太婆嬸婆一大堆的人,怎麼對付?等我過來了,從老太太起沒有一個不疼我的。公公婆婆更不用說了,偏生得了那個病,想好也不能夠。等到了這裡又都生的,相處了這些時,從警幻仙姑以至那些仙女都跟我很好,又熬到你們都來了,大家正好多聚聚,偏又叫我到情天上去。為什麼要這麼趕碌呢?」 book18.org
黛玉道:「咱們在這裡遇著,就是想不到的,或許將來還有機會仍舊聚在一起也未可知。」鴛鴦道:「小蓉大奶奶,照你這麼說跟警幻仙姑也是在這裡才認識的,為什麼你跟我又說是仙姑的妹子呢?」秦氏笑道:「你不知道,我回家去,一說出本人,就被璉二嬸子啐了一啐。我怕你又啐我,所以那麼說的。」 book18.org
黛玉道:「她那回挨啐,跟我說起來,還是氣哄哄的。鳳丫頭跟她們好,翻過臉就不認識,也太難了!」鴛鴦道:「我看璉二奶奶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怕不久也要來這裡呢?」秦氏道:「她哪裡能來,眼下就有怨鬼跟著,先得到地府里歸案去,保不定還要受點小罪呢?」正說著,尤二姐、尤三姐也來了,大家見過就座,尤二姐向秦氏道:「我們到你那裡送行去,你倒躲在這兒來了。」秦氏道:「何必拘那套呢?我臨走橫豎要去瞧二姨兒三姨兒的。」 book18.org
尤三姐道:「你這一走,就苦了我們姐兒倆啦,好像沒處投奔似的。」秦氏道:「三姨兒,你往後還愁沒處去麼?林姑娘二姑娘都在這裡,就是鴛鴦姐姐也是咱們一夥子的人,倒是我到那裡孤零零的,要想著你們呢!」又對鴛鴦道:「咱們只顧說閒話,把正經事倒忘了,司里的冊子,都點齊在那裡,等你回去接收。若有漏下的,趁我沒走。也好查補。」鴛鴦道:「這個忙什麼,我見了警幻仙姑還要面辭呢。一則我早晚要尋老太太去的,二則我是個絕情的人,怎麼管那痴情司的風情月債?這不是錯用了人麼?」 book18.org
黛玉道:「你的見解先錯了,這個情字不專在風月上說的,就像你捨命跟著老太太,能說不是痴情麼?」迎春道:「司棋說起鴛鴦姐姐來,真是萬分感激,幾時見著你她還要多磕幾個響頭,只論這件事也就夠做痴情司領袖了。」尤三姐道:「人家做官的滿心要做,先要把架子端足了,你何必學那個壞樣呢?」鴛鴦笑道:「你們不是合起擠兌我麼?我管了這件事於你們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迎春、尤三姐並不理會,黛玉聽著不由得臉先紅了,瞅著鴛鴦道:「你這是什麼話?」一時秦氏要回去,黛玉再三留住,即在絳珠宮開個話別小宴,侍女們忙著分頭預備,待至掌燈,方才入席。大家讓秦氏上座,秦氏讓了半天,不得已只可坐下。尤二姐、尤三姐、迎春、鴛鴦以次到坐,黛玉命晴、釧二人也坐了,因人少並未猜枚行令,黛玉素不善飲,只舉杯相陪。鴛鴦道:「往回上頭家宴,老太太高興提倡著有多麼熱鬧,今兒倒覺得怪冷清的。」晴雯笑道:「我想起一個玩意,咱們也熱鬧熱鬧。」 book18.org
說著便去取了六顆骰子,又叫侍女取過一個玉碗。說道:「這回小蓉大奶奶高升去了,請她先擲見紅,然後大家再擲,誰跟她點子對的,就算喜相逢,一定先得聚會。」大家都說有趣。 book18.org
金釧將骰碗送給秦氏,秦氏舉手一擲,剛好得個六紅。鴛鴦道:「出手就是全紅,豈是容易得的。應該恭賀一杯。」金釧執壺,將各人門杯斟滿,先勸秦氏喝了。尤二姐等也先後飲盡,只黛玉勉強喝了半杯。以次尤二姐、尤三姐、迎春、鴛鴦等又都擲過,有三四紅的,有一、二紅的。尤三姐道:「這六紅本來難趕,就擲一天也不准能得一回。」 book18.org
輪到黛玉,擲下去,坐定了五紅,那一顆尚在旋轉未定。晴雯、金釧都在旁喊道:「紅紅紅紅!」那骰一轉,果然又是六紅,眾人依舊恭賀。鴛鴦將黛玉門杯斟滿勸飲,黛玉只喝了小半杯,余者晴釧二人分著代了。隨後大家同飲一杯收令。秦氏道:「照此看來我跟林姑娘要先見面的,這起結兩次全紅,一定是個佳兆,等我們見面時再喝林姑娘的喜酒吧。」黛玉也自心喜,卻不好意思說得。她本來不勝酒力,此時羞潮暈頰,更顯得壓倒桃花。少時席罷,秦氏先起告辭,尤氏姐妹也跟著走了。 book18.org
黛玉送了她們,仍留迎春、鴛鴦散坐閒談。黛玉對迎春道:「那年你出了閣,我們走到紫菱洲,對著那荻花菱葉,都覺得分外蕭瑟。這兩年恐怕更要荒廢了。」迎春道:「那年寶玉還做了一首詩寄給我,可憐我哪裡有看詩的分兒,一接過來連忙掖了起來,若叫她們看見,不知又造什麼閒話呢!」鴛鴦道:「提起那園子來,這兩年荒得不成樣子。那些老婆子們見神見鬼的,白天都不敢走,大老爺倒信她們那些鬼話,還演了一出王道士捉妖,你說可笑不可笑。」 book18.org
迎春坐近窗前檀幾,見几上一部杜浣花集,隨手翻看,中間夾著一紙錦箋,便猜是詩稿。黛玉連忙來搶,已被迎春據在手裡。黛玉道:「其實你看了也不要緊,這首詩原為你做的,我只怕傳出去叫人笑話。」迎春道:「我往哪裡傳去,你也慮得太過了。」就在銀燈下展開細看,看到:「瓊枝拗折腸俱斷,那似無枝更斷腸。」 book18.org
迎春吟了兩遍,眼圈兒早已紅了。說道:「林妹妹你還是這般口吻,我雖不會作詩,也知道是好,只是到了這裡,又換了一番世界,從前的事總要看空了才好。」黛玉道:「我何常不這麼想,說到『空』字稍為聰明的就能見到。有幾個真能做到呢?就是二姐姐你自己又何曾真放得下,只怕就像她們說的化成了灰,變成了煙,也要留個影子呢!」迎春道:「這話也是,人的心裡大概都是留戀既往,希望將來。到了希望斷絕,那留戀既往的心不免要切。只看陶源明、元遺山何曾是真正遺逸,一個只稱晉徵士,一個稱故金為本朝,在他決非是傻,也不過忘不了放不下罷了。」 book18.org
又指那杜集說道:「就是老杜,身不在朝,只是依人作客,還那麼愛君愛國,自居稷契,那不是多餘的麼?」鴛鴦見她們談詩插不上嘴,自同晴雯、金釧兒談些賈府的事。一會子又向黛玉道:「我剛才聽小蓉大奶奶說,香菱也要來呢!又多一個作詩的人。」黛玉道:「她不來也罷,這個詩魔我被她磨得夠了。這是雲兒禁磨,任怎麼盤問,總也不煩。什麼王右丞咧,岑嘉州咧,說了一大套,我就沒有那種精神。」迎春道:「我看雲丫頭,倒像是一個有壽的。」鴛鴦道:「我來的時候,聽說史姑娘的姑爺也得了不治之症,不知後來怎麼樣了?」 book18.org
黛玉道:「反正那冊子上有的,你一接了事自然就明白了。再不然就在薄命司的冊子上,我只怪我們這些人怎麼都是薄命的呢?」說罷長嘆。晴雯道:「我恨不能把那些冊子都撕毀了,重新改編起來,那才痛快。」金釧兒道:「就是把冊子改了,你那身體早已在化人場裡燒成了灰,還能再刺得起來麼?也不過白說說罷了。」 book18.org
那晚上迎春、鴛鴦談至更深方去。黛玉送至庭外,見月色如銀,對著那幾顆古松盤桓了一會兒,心想,古來高人逸士,都愛松樹。原來一棵都有一棵的姿態,越是峭瘦,越有畫意。又聽得樺梢上一陣風過,發出濤聲,真像在船沿上聽那風濤澎湃,不知古人怎麼捉摸出來的。等到大家睡下,她歪在錦枕上又譜了琴曲四章,取名曰:「松風操。」 book18.org
次日便是秦氏上升之期,晴雯、金釧兒都去送行,見迎春、鴛鴦、尤二姐、尤三姐都站在石坊之下,還有警幻領著從仙女輕裾長袖,粉黛成行,各向秦氏依依話別。牌坊外列著許多幡仗旌葆,一輛文茵翠蓋的鸞車,已在那裡等候。晴釧二人見著秦氏面致了黛玉之意。眼看秦氏帶了瑞珠,上了鸞車,擁仗前行。展車令徐發,冉冉的掣電排雲而去。警幻又約著迎春、鴛鴦同至絳珠宮來訪黛玉。一路和晴雯、金釧兒同走,鴛鴦走著嘆道:「瑞珠死活跟著小蓉大奶奶,總算跟得值,我就不如她。」警幻道:「凡事有因就有果,你也不要灰心。」 book18.org
晴雯想安慰鴛鴦,便道:「咱們來到這裡也算修了來的,你看這真山真水,比府里那園子又強多了。」金釧道:「鴛鴦姐姐那天剛到,蓬著頭髮,搭拉著舌頭,那才可怕呢!我直不敢近她,虧得仙姑一顆丹藥吞下去,沒多大工夫就好了。我們住在這全靠著仙姑呢!」警幻道:「仙家功用頭一件就在度人,你們又都是冊子上的人,更是我應盡之職,哪裡說得著呢?」 book18.org
一面談笑,已走到絳珠宮內院,隱隱聽得叮噔之聲,知黛玉正在撫琴。晴雯要去通報,警幻搖手止住道:「不要攪她清興,咱們也好細細領略。」就拉著迎春等在抱廈中坐下,細聽房中尚在和弦調縵,慢慢的彈到琴曲,迎春、鴛鴦都不大懂,警幻一字一字的念給她們聽著,那琴曲是: book18.org
臨清宇之窈窕兮,素月如流。感年芳之歷漸兮,觸我離憂。堂下有松兮,鳳舞蒼虯。懷彼君子兮,匪春非秋。 book18.org
彈到此處,琴聲稍歇。警幻道:「這頭一段是表明大意的,彈得何其安雅。」少時琴聲又作,聽她彈的是: book18.org
雲淡淡兮清夜寒,步瑤階兮霜蕙殘。雖有瑤階兮,豈若故紈。瞻徘回兮,心自嘆。 book18.org
警幻道:「這是第二段了,她近來塵慮漸清,何以又有此幽怨?」迎春道:「這都是我們來了,談起舊事,引出來的。前兒還作了一首落花行呢。」又聽彈的第三段是: book18.org
搴桂為旗兮,紉蕙為蘭。孤性不改兮,憫茲眾芳。濤倏下兮蒼茫。長風颯颯兮,狀余懷之永傷。 book18.org
警幻嘆道:「瀟湘妃子所感深矣,好在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可見了她近日養心之效。咱們且聽結段如何。」又聽是: book18.org
遙空浩浩兮涼籟沉,寒碧蒙蒙兮珠館深。衰腸耿耿兮寄我清琴,山復山兮念我知音。 book18.org
那琴聲漸入幽咽,霎時止住,似聽黛玉喚侍女添香,語音中猶含淒哽。晴雯先進去和黛玉說了,然後請警幻和迎春、鴛鴦一同進內。見黛玉已在外間迎候,臉上脂粉微褪,似有淚痕。 book18.org
不知她們相見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八回 薛姨媽同居護愛女 王夫人垂涕勖孤孫 book18.org
話說黛玉邀警幻和迎春、鴛鴦同至內室坐定,侍女們送上芳茗。警幻道:「剛才到此,適聞雅奏,真是陽春絕調。那琴曲未曾聽過,可是近來新制麼?」黛玉道:「昨兒晚上,二姐姐他們走後,我獨自在松下玩月,意有所感,偶成此曲。今兒試著彈彈,不意見笑。」迎春道:「作的好彈的更好。那是無可說的,只是你的身體近來剛剛好些,不要再惹那些閒愁閒恨。」黛玉道:「我心裡想著的寫了出來,倒可以解悶。不然悶在心裡,總像有件事情似的。」警幻道:「我今兒帶來一種名茶,請賢妹閒時試品。」 book18.org
說著,便叫跟來侍女取出一個小瓶,遞與黛玉。黛玉接過,看那瓶子是用紫瓊做的,玉工雕刻,非常精緻,上面粘著鵝黃鳳錦的窄簽。正中是「千紅一窟」四個篆字,旁邊寫著放春山遣香洞名產精製。笑對警幻道:「即此裝滿,可知名貴。屢次叨賜,何以為酬?我向來胃弱,不大喝茶的,今兒二姐姐、鴛鴦姐姐都在這兒,大家領略領略吧。」 book18.org
說著,便叫金釧兒去煎茶,侍女們架起小茶銚來,金釧打開紫瓊瓶,只取了一撮放在銚里,已覺清香撲鼻。又去取了李易安歸來堂上用過的茶具,等煎好了一同送上去。黛玉斟了一小杯先送給警幻,以次及迎春、鴛鴦,自己也斟著喝了兩口。細細品來,果然香清味靜,迥殊凡茗。迎春、鴛鴦也讚美不絕,警幻道:「我往常用竹葉上取下來的雪水煎此名茶,再加上梅花瓣、佛手片,那香味還要好呢。」黛玉道:「我只喝過妙玉的梅花雪水茶,以為風味獨絕,未免太陋了。可惜那妙玉一生講究品茶,也沒領略過這般絕品。」 book18.org
警幻嘆道:「賢妹說起妙玉,令人可嘆,她也是這裡的人,雖說抗節不活,卻因她持佛叛佛,又未免暴殄天物,還要受些磨折,不然也就要來。」黛玉道:「姐姐,你說那妙玉抗節不污,難道她還要遭什麼劫麼?」警幻道:「此時不便說得,賢妹只等著罷咧。」鴛鴦道:「凡是外面做得太撇清的,內里更靠不住。我就嫌妙玉那個人太假做那麼孤高的樣兒,要騙誰呢?」黛玉道:「她那脾氣本來就古怪,也未必全是裝出來的。」大家正說得熱鬧,警幻的侍女來接她回去。說是有事,警幻便失去了。迎春、鴛鴦也要走,黛玉道:「你們忙什麼的。」又留住她們,說了一回閒話,迎春要黛玉教她彈琴,叮叮噔噔的弄了半天,才學會了一小段,直到晚上方散。 book18.org
作書的說到這裡,又想起王鳳姐說的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要接著說那榮國府的事了。那日賈璉聽了余仁、趙又華轉述賴大回復的話,趙又華又勸他向彩雲、玉釧兒商量將王夫人首飾偷出暫押,以了年債。賈璉總覺不妥,回至房內,便詳細告訴了平兒。 book18.org
平兒道:「那賴大錢也夠了,兒子又做過官,還有養老的大花園子,不在家裡享福,倒出來再當奴才!不定他安著什麼心呢?依我看,你倒得仔細斟酌斟酌的。不要就回老爺,老爺是沒主意的,一答應就說不回來了。趙又華那個主意據我看也不妥,從前和鴛鴦商量借押老太太的銅錫器,那是輕易用不著的東西,就是鬧穿了也還擔得起。大太太還藉此要了二百銀子去呢!若是偷押了首飾,說不定太太哪天出門就要用的,萬一出了個岔子,丫頭們如何擔得了這個沉重,連咱們這些年的臉面都丟了。與其偷著摸著的,不如把實話回太太,肯了頂好,不肯也沒什麼。」 book18.org
賈璉道:「你估量著太太能答應麼?」平兒道:「那回和尚送玉來,立迫著要一萬銀子。太太還說把頭面拆變了給他們呢,若是年下真過不去,太太也不能幹瞅著,想來有幾分可望,只是誰去呢?」賈璉道:「要麼你就和寶二奶奶說說,請她得空兒回太太。太太許聽她的話。」平兒笑道:「這麼大的事,我也不能白說去,你拿什麼謝我?」賈璉道:「晚上我就先謝你好不好?」平兒啐了一口道:「什麼時候你還高興呢!」 book18.org
夫婦二人正笑著,小丫頭進來說道:「林之孝有話回二爺,在外頭等著呢。」賈璉忙即走出,林子孝帶笑回道:「二爺大喜,咱們年下有了辦法啦。」賈璉忙問:「有什麼辦法?」 book18.org
林之孝道:「剛才五營衙門打發差弁,給這裡大人請安,說這府里的賊贓在天津扣下了一起,那邊有公事來了。原來那年何三糾合夥盜,偷去賈母房內細軟貴重物件不少,那何三被包勇當場擊斃,其餘伙盜將偷去贓物朋分各散。內中有周瑞的侄兒周四占取較多,一時便闊綽起來,吃喝嫖賭,將金銀似淌水般花用。共完了又將珠寶首飾陸續變價,幸喜不曾被人勘破。其中另有大珠子三串,每串一百零八粒,原是預備做數珠用的,大的如龍眼核,小的也比綠豆大些,俱是一律精圓。周四也知此物貴重,唯恐在外露眼,被人偵緝,特地設法將它運到津沽,另託人拿到各珠寶行議價。不料各行先已奉過地方官的密諭,設詞將來人穩住,一面專人報信。少時捕快來到,人贓現獲,一齊解縣。縣官審過一堂,取了口供,忙即回明節度使。此時范陽節度使便是曾任西安的雲公,他和賈府本有交情,又見聖眷正隆,豈有不盡力的。當天即用公文行知京營,吩咐簽稿並送。一面由文案繕函告知賈政,畢竟公文迅速,所以京營先接到的。」 book18.org
賈璉聞林之孝回明詳情,不勝狂喜,即至內書房面回賈政。賈政也是喜出意外。次日雲節度的私函也到了,那賈政如何函謝雲節度及遣抱領取失贓,不必細敘。不日將珠串領回,只揀最大的一串暫押了三萬銀子,已經夠清付帳目,綽手有餘的了。後來天津府縣從獲犯口中究出周四蹤跡,又將他拿獲,依律嚴處,並搜得贓物頗多。那賴尚榮枉自設下毒計,要欺占賈府家私,究竟何曾如願?他本是浮浪子弟,後來又因越牆調戲婦女,從牆上摔下來跌折左腿,就成殘廢。可見惡奴欺主,天道不容,才有此昭昭的報應。 book18.org
如今卻說賈府新年過後,漸漸春融,史湘雲家去了,探春因周統制奉旨來京陛見,姑爺隨侍同來,在什錦街賃下住宅,也搬回另住。一時榮府中不免寂寞,那日薛姨媽來看寶釵,先至王夫人處。王夫人迎著笑道:「姨太太這回可隔得太久了,什麼事這麼忙喲?」薛姨媽道:「我惦記著寶丫頭,早就要來的,新年上不舒服好幾天,我剛好,小孩子又出花,那孩子自從香菱過去了,就跟著我,一出花更離不開啦。幸虧托姨太太的福,出得倒很順當。蝌兒媳婦見我有年紀,實在累不動,她才領了過去。這些時孩子跟她也混熟了,我才騰得出身子來。」王夫人道:「那寶蟾近來還好吧?」薛姨媽道:「她近來還知道安分,不挑三窩四的,只不會理家。這也怪不得她,那夏家何曾教導過這個呢!」 book18.org
此時,寶釵聽人說姨太太來了,也忙至上房見禮。薛姨媽瞅著寶釵道:「你月份也這麼大了,瞧著倒不大顯。」王夫人道:「可不是麼,她這衣服還是平常穿的,我給她放大腰身,新做了兩套,還沒有穿上呢。」薛姨媽道:「這可是大喜,我見過多了,是養小子的身子總小,你沒見我帶寶丫頭的時候,才五個月比人家七八個月的還要足實。」 book18.org
王夫人道:「雖然如此,到了這個月份,也要保重著點。我叫她沒事只管在房裡歇著,她哪裡肯聽呢?」薛姨媽道:「走動走動也好,走得多,養得快,只留神不要閃著碰著的。」王夫人道:「我要跟姨太太商量,她月份一天大一天了,總得有人常在身邊照應她才好。別人我也不放心,你若家放得下,就搬來和她一起住著,設或三更半夜有個發動,也省得慌張。」薛姨媽道:「我也是這麼想,只是家裡看孩子管家務,全交給蝌兒媳婦,哪裡放心呢?她倒安得貧,耐得富,一步不亂走的。就管小孩子也細心,究竟還是新媳婦,有許多事摸不著門,還得我替她領略呢。」 book18.org
王夫人道:「姨太太若肯住在這裡,我還有個主意。那梨香院外邊兩所房子,你不是住過的麼?此刻還空著,索性把他們也搬了來,那裡通園子的便門開了,也如同一家子似的,你若不放心,白天回去瞧瞧,有什麼要緊事,他們也好來問你的。」寶釵道:「現在不比以前,一則園子裡荒著,那便門開了,保不住你來我往,多走幾趟。萬一有事,倒分不清責任了。二則寶瞻那蹄子又膘又嘴硬,雖說學好,我總信不過她。不要吵鬧起來,叫這邊爺們笑話。太太和媽媽細想想,我這話對不對?」 book18.org
王夫人道:「你這慮得太寬了,那便門平常關著,有事再開,可有什麼妨礙?再說誰家沒有個爭雞鵝斗的。那回鳳丫頭生日,什麼抱二家的,背二家的,在老太太面前鬧得那麼大,誰又笑過她們呢?」薛姨媽道:「咱們自己人,誰瞞得了誰,就是死鬼媳婦的事若不仗著這邊爺們,還壓不下去呢,要笑早就笑掉了下頦啦。」又對寶釵道:「既然你太太這樣說,就依著她老人家吧,我今兒就住下了,你打發人去告訴蟠兒、蝌兒,擇個日子搬來就是啦。」 book18.org
寶釵答應了,連忙打發小廝通知薛蟠弟兄,一面帶同鶯兒、秋紋等料理薛媽的床帳被褥,看著她們鋪設,薛姨媽見她走來走去的忙碌,便著急道:「姑奶奶,你不要張羅我了,萬一閃著了我可擔不起,由她們弄去吧。」 book18.org
從此,薛姨媽就在榮府住下,那薛蟠素來任性,狂嫖濫賭,從無檢束,在監里圈了兩年,雖然仗著錢上下打點不曾受苦,卻也關得他火星亂迸。及至遇赦贖罪回來。薛姨媽唯恐他在外惹禍,終日看緊了,不放他出去。偶然藉故出門,尋訪馮子英等一幫朋友,或是到錦香院中閒逛,總也不得暢意。聽說搬回賈府,又可與賈璉、賈蓉等浪蕩子弟尋花縱酒,朝夕追歡,心中先自歡喜,趕忙催著家人收拾,不到五日便已搬來,那上房是個大四合院子,也還寬敞,又另有書房客廳。薛蝌只占了書房三間,自去帷用功。薛蟠卻忙著去尋賈府爺們。 book18.org
此時賈珍正約合一般勛貴子弟在寧府校場練習騎射。原來賈珍素性好武,前此也曾校射賭酒,也因染了公子哥兒的義氣。又不善擇交,漸漸的賭勝於射,這聲氣傳出去,惹得台諫們紛紛彈劾。後來身到海疆,目睹海氛不靖,兵備績馳,更激動他戮力從戎之意。此番回來,整理莊產,甄汰家丁,漸已就緒。見了那些世舊,提起結會校射,大家都甚踴躍。 book18.org
那會芳園圍牆以內本有一大段空地,是寧國公當日點兵的校場。賈珍命小廝們鏟去荒榛,堅起射鵠,又添了雕弓駿馬,便按日演習起來。同時鎮國公之孫牛繼宗,理國公之孫柳芳,治國公之孫馬尚清,齊國公之孫陳瑞文,平原侯之孫蔣子寧,襄陽之孫戚建光,錦鄉伯之子韓奇,以及陳也俊、馮紫英、衛若蘭等華宗貴裔,咸來與會。本家子弟如賈璉、賈璜、賈珩、賈菖、賈菱等,有的真來習武,有的藉此親近貿珍,卻也來了不少。 book18.org
榮府中也遣賈環、賈琮來此,隨同肆習。日間輪枝騎射,晚間聚飲而散。賈珍定下規約,輪流互作東道,只較優劣,不賭勝負,也是懲前毖後的意思。薛蟠知有此會,心想念書既然耽誤了,藉此習武立功也還不晚。尋著賈珍,願來湊趣。他本是前次校射有分的,賈珍自無不允。從此薛蟠便也按日赴會。 book18.org
一日,尤氏無事,因素未見過騎射,命小廝們在校場邊三間小廳安設竹簾妙屏,帶著偕鸞和丫頭們到那裡隔屏偷看。只見那校場約有二十來畝,周圍遍種垂楊,一般子弟們各騎駿馬,正在繞場試聘。少時會旗高揮,一隊騎馬的有十數騎直向箭牌跑去,箭牌上畫的是黃質斑紋的虎頭,第一箭專射虎額,二、三箭分射左右虎目。 book18.org
尤氏只見那箭從馬上似飛雨般發出,射畢各攏馬退下。不知那個射中?少時有一個騎雕鞍菊花青馬的,似是馮紫英,督著人在簡牌下驗看。原來簡上都刻著各人姓名及一、二、三等字。驗完了在牌下標出名榜,三箭皆中的只有五人,賈珍有內,這五個重又比較。射那柳樹上的葉字,連中的卻只有三人,賈珍外是戚建光、柳芳。 book18.org
歇了一會兒,忽聽一陣鼓聲似怒雷突起,一隊十多馬風馳電掣的跑去,各自爭先斗捷,箭牌前豎著標旗,眼看那個朱鞍鐵青馬的先要趕到,卻被兩匹馬,一匹是金鞍赤騮,一匹是銀鞍黃驄,從馬後飛趕過去。都比鐵青馬先到,只是赤騮稍後,差了半個馬頭。 book18.org
尤氏瞧那騎赤騮的正是賈珍,余者都不認識。忙叫丫頭悄問跟隨的小廝,方知騎鐵青馬是的蔣子寧,騎黃驄馬的是馬尚清。又見賈珍等緩緩回來,校場上擺起青綠木山,分為數層,高矮不等。一會子,這十多匹馬重又飛跑越山而過,有的躥不過去;有的過山失勢,前蹄雙跪;有的穿山太猛,幾乎墜鞍。尤氏瞧著替他們提心,哪知道都是練熟的了,到要緊時各能控縱如意。及至搶到標旗,卻是賈珍第一,馬尚清第二,蔣子寧也算到了,卻差著一大段。賈珍等下了馬,都在那邊柳樹下坐著歇息。緊跟著第二隊十多匹馬又要上來。 book18.org
尤氏正看得有趣,佩鳳忽從上房走來悄回道:「西廂里珠大奶奶來了。」只得進去,和李紈敘談了一會兒,要拉她出來同看,李紈不肯,方罷。這裡一般弟直演習到日色沉山,方赴大廳會飲。席間無非談論些用兵的韜略,備兵的險要。薛蟠只跟著喝酒,總插不上嘴。他向來善騎,卻因體肥身笨,屢次落後。但秉性好勝,豈肯甘心輸人,隨後便另買一匹大馬,通身漆黑,銀頂雪蹄,寄養在寧府馬號。天一亮就拉到校場,獨自來回馳騁。有時遇見賈蓉,笑他道:「薛大叔,大清早起的騎馬往哪裡去,還要到葦塘里調情去麼?」薛蟠哼了一聲,仍舊騎他的馬。賈蓉便笑著去了。 book18.org
薛蝌見他哥哥朝出夜歸,幾天見不著一面,疑惑他在外頭胡闖。問知每日皆在東府里練習騎射,方才放心。薛姨媽卻不知底細,每回家裡人來,問起大爺,總說一早就出去了,心中更多疑慮。那日專為些事住在家裡,候至深夜,薛蟠才醉醺醺的回來。忙至薛姨媽處請安,說道:「媽今兒回來了。」薛姨媽道:「我不回來還得了麼?你失魂落魄的,一天到晚不著家,這裡被人抬了去還沒人知道呢?我也沒見過你種人,三番兩次的招事惹禍,刀架在脖子上,好容易救下來的,還不收心學好,教我指望誰呢!」 book18.org
薛蟠道:「媽別這麼說,我若不學好,還不出去呢。媽不信,只問東府里,我哪天不在那裡練弓馬。文的我干不來,這不是一條正路麼?」薛姨媽道:「那東府里的事我還不知道麼,明著習箭,暗地聚賭,不為了這個還不會抄家呢!」薛蟠道:「這回可大不相同了,一把子都是正經人家的子弟,從前邢大舅、王仁那一幫全刷了,我這一陣子何曾摸過色子牌呢!」薛姨媽道:「這在你自己,再要賭出漏子來,我也管不了。」薛蟠道:「媽只管放心,我將來還要仗著弓馬混一官半職給媽請誥封呢?」薛姨媽道:「只要你不鬧亂子,那些榮華富貴我也不想。」薛蟠又陪著說了一回話,等薛姨媽睡下,方回房去。 book18.org
次日早起,不敢出門,陪薛姨媽用了早點,又閒話一回,親自送至榮府。走過大觀園,迎面遇著賈蘭,向薛蟠請安道:「薛大叔今天倒有空兒。」薛蟠道:「我練了這些日子,也該歇歇了,剛才送我們老太太來的。」又問賈蘭:「往哪裡去?」賈蘭道:「爺爺叫我呢。」剛說罷各散。 book18.org
賈蘭走進上房,賈政正在炕上坐著看書,王夫人在常坐的躺椅上歪著,忙即上前請安。賈政道:「我這些時沒問你,卷折都寫了沒有?」賈蘭道:「上回爺爺吩咐了,我自己就定下功課,每天各樣都寫兩三開,只是不見好。」賈政道:「你估量著半天的工夫,七開半的大卷了,寫得下來麼?」賈蘭道:「每兩開也只寫半個時辰,可沒試過整本的。」賈政道:「過幾天寫熟了,也要練習寫整本的,我看你平常寫的破體字太多,自己要格外檢點,好歹還在其次,有了破體字,一瞧就瞧出來。加上一個黃簽字,就不能往前頭擺了。」賈蘭連應幾聲是。 book18.org
賈政又道:「文章也要多作兩篇,熟熟手才好。」賈蘭道:「師父定的每三天作一篇,都請師父看了。」賈政問:「是何題?」賈蘭道:「上課是管叔以殷叛,再上一課是歲寒一章。」賈政道:「上課的題目重在以字,前人那篇成文,出股首句是武庚非能叛之人也,對股首句是武庚又處於不得不叛之勢也。兩面對應,把那以字的神髓都刻畫出來了。作文要如此扣題,方為警策。歲寒一章,是重然後知三字,若不從此著眼,便是松柏後凋四個字的文章了。你可體會到了麼?」賈蘭道:「師父也是如此講法。」賈政又問:「稿子可在手邊?」賈蘭道:「上課的稿子孫兒還帶著呢。」說著便從懷裡掏出兩張紅格紙,呈與賈政。 book18.org
賈政看那文稿上有許多濃圈密點,知是代儒看過的,便帶起花鏡從頭細看,覺得從起股起,文氣就非常氣沛,起股、中股也都能扣著題旨,切實發揮。看到最後兩小股,代儒密密夾圈,在格子上批著「目光如炬」四字。那文章是: book18.org
太白之仇,豈能並立於高天之下,殷而以殷叛,著周人之曲辭也。設非有助其興戎,亦惟是菇痛君親,效來賓之白馬征誅之局,不能求諒於骨肉之間,管叔而以叛書,姬宗之慚德也。設竟得底子成績,安知不正名?篡弒比干,盅於黃熊。 book18.org
賈政看了兩遍,也覺得很有意思,卻嫌他筆鋒大利,便對賈蘭道:「這兩股你師父以為好,我覺得太露鋒芒,場裡頭倒不合適。況且會試又與鄉試風氣不同,鄉試還有取才氣的,到了會試,總是取那四平八穩的文章。你只看近幾科的闈墨,就知道了。」賈蘭答應道:「是。」見賈政無話,正要退下。 book18.org
又聽王夫人喚道:「蘭兒。」便走至跟前站住。王夫人道:「用功是好事,身子也是要緊的。我聽說你前兒考首善書院,領卷子回來,一直做到三四更天,多麼累身體喲!以後切記不要煞夜。」賈蘭道:「平常總是早睡的,就是那天晚點。」王夫人道:「我生的兒女,你大姑媽做了娘娘享盡了福去了,你老子小的時候就多病,未免嬌養點,也是千災百難的,剛剛娶了親,中了舉人,你二嬸子又有了喜,他又丟下我走了。可叫我指望誰呢?眼下只有指望你了,你爺爺是望六的人了,家裡這個重擔子全在你身上,你可要……「說至要字,不由得聲酸淚咽,說不下去。 book18.org
賈政聽了也無限傷感,便獨自踱了出去。賈蘭心中悽惶,只得勉強忍住,勸慰王夫人道:「太太放心,孫兒是不走的。若說學問,我的經歷很淺,但就讀書所得,覺得古人大文章大經濟都是從忠孝兩字出來的,咱們世祿之家,白白的衣租食稅,若虛受厚恩,一無報答,這忠字何在?老爺太太這麼愛惜我,期望我成人,若不替我父親圖個顯揚,這孝字何在?虧了忠孝,丟了根本,不但那膏梁文章白糟踏了,就僥倖得了台閣廣譽也等於欺世盜名一流,不足齒數的了。」 book18.org
王夫人聽他話,非常歡喜,拉著賈蘭道:「好孩子,你有這個志氣,總算你老子沒白生了你,以後千萬記著,越要好強,越要自己保重。你看你爺爺聽不下去,忍著眼淚出去了,不知多麼傷心呢。」賈蘭連聲答應,回至書房,從此按日用功,寫出卷折,呈給賈政閱看。賈政又替他送給世交老輩,指點了許多楷法。 book18.org
忙中易過,不覺已到三月初旬,李紈看場期迫近,忙吩咐小廝們取出場具,親自檢點一番,那號衣號闈油幔卷袋等類有應該修補,有的還要添置,俱料理齊備。因去年有寶玉閃失之事,到了臨場那幾日,王夫人要李紈格外擔心。那管事小廝們老成得力的,派他們送去。出場入場、各門各路都分派了,又怕別處小寓不甚嚴緊。剛好李祭酒家就住在考場附近,向他商量借了園子裡五間大廳,給賈蘭暫住。並托李家幫同接場送場,也算布置周密、無微不至的了。 book18.org
及至初八日搬移小寓,賈蘭先至賈赦、賈政處回明進場,賈赦只說些吉利話,賈政又仔細囑咐了一番。回至上房,辭別王夫人、李紈,王夫人也是再三叮囑,又想起去年入闈是叔侄二人同去的,如今只剩賈蘭一人,不免牽懷落淚。李紈更拉著賈蘭不放,說了這件,又好像忘了那件,絮絮叨叨似要遠別的一般。還是賈政見天色不早,恐有遲誤,進來催著走了。 book18.org
欲知賈蘭中與不中?且俟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九回 開吟社探春賞花 忤親庭賈環逃杖 book18.org
話說賈蘭赴試春闈,王夫人、李紈未免懸念。探春因為替王夫人解悶,便向周瓊說明了,回來暫住。此時李紋、李綺雖已許字,但未出閣,李嬸娘怕李紈煩悶,也叫她們姐妹來此作伴。 book18.org
一時頓覺熱鬧。探春本愛園居,此來正值春暖花七,韶光綺麗,便回了王夫人,帶同侍書、翠墨和跟來的婆子們,搬至秋爽齋住下。又攛掇李紈和紋、綺姐妹,都移住稻香村。李紈久有此意,自然樂從。王夫人因園中久荒,先吩咐賈璉傳知管事們,多派人役打掃房屋,修整花樹。有些坍壞破損的都重修了。 book18.org
只消旬月工夫,便覺氣象一新,荒埃盡掃。寶釵又對探春說起替湘雲一番打算,探春與湘雲素來相得,也覺得這麼安頓最為妥當。趁便和探春商量定了,便去回王夫人。王夫人道:「雲丫頭寡婦失業的,沒有投奔,怪可憐的。咱們平常白養著許多閒人,她又是在這裡住慣了的,難道還多著她麼?若來了,只管同在家裡一樣,不要生分才好。」探春道:「史妹妹那人是沒有心眼的,和四妹妹也說得來,太太不用張羅,她只交給四妹妹就得啦。」 book18.org
當下說定了,就告知寶釵,打發人去接。剛好有南邊新來的京官要尋找住宅,湘雲把那房子賃給他,那邊粗家具也作了價,只帶著衣箱和幾隻書籍,搬至攏翠庵,和惜春同住。仍是翠縷貼身服侍。白天尋姐妹們談笑,有時逛逛園景,夜裡自去參閱道書,比在家裡倒舒服了。 book18.org
那天早上,探春從王夫人處請安回來,走過沁芳橋畔,見兩棵杏花開得似雲蒸霞蔚,許多密蜂圍繞著花枝上飛來飛去,嗡嗡不絕。想到唐人「紅杏枝頭春意鬧」的詩句,這個「鬧」字真形容得妙,那稻香村一帶杏林不知更開得如何繁盛?便想尋惜春、湘雲同去玩賞。又覺得身上微涼,走到岔路,吩咐侍書回去取衣服,獨自向攏翠庵而來。此時庵畔梅林已是綠明青子的時候,凈爐清磬,分外幽靜。 book18.org
探春見門內無人,逕自進去。則進前廊,廊上掛著一架白鸚鵡,陡然念了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冷不防嚇了一跳。笑道:「四姑娘這裡連鸚哥都通禪了。」湘雲在惜春屋裡坐著,聽見了忙迎了出來。說道:「三姐姐真起得早。」探春道:「你們不是都有早課麼?怎麼今兒這麼清閒?」湘雲道:「四妹妹天沒亮就起來,忙了一早起,剛念完了,我可有什麼早課呢?說是修道,也不過是一句話,只算當攏翠庵的香婆罷了。」 book18.org
惜春問道:「大嫂子搬到園子裡沒有?」探春道:「你真是世外之人,一切不聞不問。大嫂子搬來好幾天,連紋妹妹綺妹妹也一起住下了呢。」湘雲道:「這都是三姐姐要重興詩社鬼使神差的把她們都送了來啦。」探春笑道:「我正為這個來找你們。剛才我瞧見杏花盛開,想和大嫂子商量,開個杏花社,她那裡杏花最多,想必更盛,咱們同去看看如何?」惜春道:「去一趟也好,她們來了,我還沒有見著呢。」 book18.org
正說著,侍書取了一件春羅薄棉襖來,探春一面換衣服,說道:「杏花都開透了,天氣還這麼涼,也是少有的。」侍書道:「聽他們說,前兩天西山還下雪呢!」惜春看她換了衣服,說道:「三姐姐要到稻香村去,這就去吧。」正要走,湘雲忙道:「等我拿件東西帶了去。」大家等她,回來卻仍舊空手。探春笑道:「你拿的東西呢?」湘雲笑而不答。 book18.org
一路走著,正值春陰天氣,只見遠近各處重樓疊榭,夾著許多花樹,綠便是一堆煙柳,淡紅淡白髮煙似霧的便是一片開乏了的山桃,又有翠檻藏花,紅亭枕水,處處賞心怡目。將近稻香村,便見前面一帶綠疇圍繞,高高下下千萬枝杏花通紅如火,緊接著土垣茅舍,一帶竹籬。門外站著一班人,正是李紈和紋、綺姐妹,帶著丫環們在那裡看花。 book18.org
李紈見了她們三人,笑道:「我算定你們要來,預先在這裡迎接。」探春笑道:「我也是聽耳報神報道,大嫂子高興賞花,來湊趣的。」紋、綺姐妹都和她們久別初逢,不免寒喧問候。李紋道:「那回在這園子裡釣魚玩,還在眼前似的,我在家裡做的夢一半都在這裡。想不到真又來了。」湘雲道:「這幾年裡頭不但三姐姐去過南邊,咱們在城裡的也沒得見面,叫我好想。」李綺道:「真是的,姐夫的事,我們姐妹總也沒得去瞧你。頭一件,先不知道住址。第二件,除掉來這裡,我媽也不放我們出去應酬,只在家裡悶著。」李紋道:「可惜琴姐姐不在這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來呢?」李紈道:「我聽寶妹妹說,那梅家不久也要起身來京了。」探春道:「提起釣魚來,我還想起二哥哥裝姜太公的樣兒,未免可笑。那回我們都得了彩頭,只他沒得著,到底不大好。」 book18.org
大家想起寶玉,各自嘆息了一回。李紋道:「我聽說這園子荒廢久了,又常鬧鬼。到了這兒看看還沒改樣,住著也很安頓,可見那些話都靠不住。」惜春道:「那些話本來是造出來的,倒是荒廢是真的。新近小修理了,才有這個樣兒。」李紈又引眾人步至花下玩賞。 book18.org
此時杏花只開了三四成,恰到好處。湘雲道:「這杏花的枝幹很像梅花,只沒有那種清香。」探春道:「南方的梅花,還不如杏花呢!那年我從海門路過永嘉,見著觀察使陸公的夫人,她約我茶山去探梅,那花全是單瓣兒,又開透了,白稀稀的沒什麼看頭。他們說鄧尉的香雪海也是如此,不過花多罷了。」李紋道:「我逛過虎邱的寒香院,有百十棵梅花,倒都是雙瓣兒,也有砂綠萼,走近了就聞見一股清香,那品格當然在杏花之上。」湘雲道:「杏花也有綠萼的,我叔叔聽太常寺老爺們說起,社稷壇後面有一棵白杏花,開了花就同綠萼梅一樣。花了錢找著老公,去偷看過一趟,果然不錯。可惜那地方咱們走不到的。」 book18.org
眾人在花林里徘徊了許久,李紈道:「今兒陰天,春寒很重,你們屋裡坐吧。」湘雲等也覺微寒,就一同進屋坐定。素雲沏了新茶送上,大家喝著,仍舊說笑。探春笑道:「這可該說到正文了,今兒專誠拜謁,請稻香村老農做個社主,這樣好杏花,還不該開個杏花社麼?」湘雲道:「今年杏花開得比往年都盛,好像知道我們來了似的,不可辜負了他。」李紈道:「從前做了許多詩,總沒詠過杏花。唐宋人的詩單詠杏花的也不多,倒是個好題目。就是今兒太倉猝,這裡地方又窄,筆硯也不齊,怎麼起詩社呢?」探春:「改日子又得重約,就是今兒吧。只要說定了,到我那裡去,也是一樣的。」李紈道:「咱們先點點人數,除我不算,蕉下客、枕霞、藕榭,和我兩個妹子,也有五個人,不算很少了。」 book18.org
惜春忙道:「我是只會看花不會做詩的,不要算上我。」李紈道:「還是照舊推藕榭譽錄監場吧,我另想起一個人來,咱們把邢大妹妹也約了來,好不好呢?」探春道:「她住得遠,今兒來不及了。」李紈道:「你不知道麼,姨媽家又搬到梨香院前邊,打這裡便過去,很近便的。」湘雲道:「蘅蕪君是種們社裡的台柱子,豈可短了她。」李紈:「她眼看就要恭喜,就是滿心要來,太太也不許的。我們把題目送了去,做不做由她吧。」探春忙著打發人去請邢岫煙,一面同眾人回秋爽齋來。 book18.org
湘雲見齋中陳設已備,每人一個檀幾,几上各色舊磁花瓶,都插著杏花,筆硯詩箋,位置妥貼。便笑對探春道:「三妹妹真是善用兵法,你什麼交代的呢?」原來探春商定在秋爽齋集社,暗地裡遞個眼色與侍書,令她回來布置。眾人正在說得熱鬧,哪裡理會,當下見湘雲笑她,便也笑道:「我們還會做賊呢?你不信,只問王善保家的就知道了。」 book18.org
李紈瞅了探春一眼,又拿話岔她道:「三妹妹你把題目先議定了,還是稻香村賞杏花,還是專詠紅杏?」探春道:「若提出稻香村來,便要替你們頌聖。蘭哥兒不是要曲江簪杏麼?那麼著倒俗了,還是專詠紅杏的好。」李紈取過一幅砑紅窄花箋,寫了」賦得紅杏「四個字,便要限韻。探春道:「那回詠紅梅,二哥哥再三央及,不要限韻。我看限韻也太拘束,隨各人做去吧。」 book18.org
湘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簽洞,有二寸多高,象牙製成,雕刻精巧。說道:「我有個玩意兒,這是韻筒,按著詩韻配的簽,各人抽著什麼簽,就用什麼韻,各憑天斷。」探春笑道:「怪不得你剛才去了半天,巴巴的把這撈什子帶了來,我還當什麼要緊的關防匣子呢!」說得大家都笑了。 book18.org
正笑著,人回薛二奶媽來了。眾人忙起立招呼,岫煙一一見過,又和紋、綺姐妹說了一會兒話。李紈先替寶釵拈韻,抄了題目,打發老婆子送去,然後眾人各自抽籤定韻。最後是湘雲拿著牙筒,似拜佛求籤的樣子,高舉頻搖,口中念道:「南無大陳芳國主菩薩,給我一個好籤。」少時掉下了一根,湘雲拈起看了,向桌上一摔道:「偏又碰著他,真是該死十三元了!」眾人又復大笑。 book18.org
翠墨點起一要龍涎香來,這才各自凝神構思。探春靠著欄干,看庭外的梧桐,口中不住吟哦,一時得了六句,先要去寫,見湘雲坐在樹蔭下一塊太湖石上,手拈著一枝杏花,在那裡出神。叫了兩聲史妹妹,也沒有聽見,便回身進屋。就擅幾花箋寫了出來。李紈看是:「賦得紅杏」拈得東韻。 book18.org
九萬春花占早紅,裁成艷錦仗天工。book18.org
凝脂影蘸村簾雨,散綺香兜牧笛風。book18.org
簪向上林吟鬃濕,宴回曲苑醉顏融。book18.org
尋芳試過長安陌,十里輕塵一色中。 book18.org
詩後寫著「蕉下客」三字,不免吟哦讚賞。探春笑道:「我說不頌聖,還是頌聖。簪向上林,宴回曲苑,都是預賀蘭哥兒的。社主應該特別獎勵才是。」李紈笑道:「你沒聽見新近一個翰林因為全篇頌聖,倒把館元丟了麼?」此時邢岫煙正在座上憑几支頤,紋綺二人出去,在花林中散步,一直至沁橋畔,看那兩棵杏花,好一會子才回來。陸續吟就,交與惜春,譽在一幅冰紋長箋。第一首就是探春的,底下依次交卷先後為序,挨次看去,是:「賦得紅杏」拈得侵韻。 book18.org
李綺 book18.org
如燒花義破嫩陰,奉誠園近愜憑臨。book18.org
汝濃恐被啼鵑染,香暗重教語燕尋。book18.org
歌罷樓台春雨濕,酒旗城郭夕陽沉。book18.org
倚雲此日芳韶好,何況聽鶯近上林。 book18.org
「賦得紅杏」拈得麻韻。 book18.org
李紋 book18.org
如向花前見麗華,水邊林下亦橫斜。book18.org
光分彩管吟香榭,影界青簾貰酒家。book18.org
洗淡風光防有雨,堆來春色看成霞。book18.org
不須更按燕山曲,自揀繁枝伴絳紗。 book18.org
「賦得紅杏」拈得庚韻。 book18.org
邢岫煙 book18.org
桃花東園一笑輕,風前鬥豔見盈盈。book18.org
影扶睛旭分瓊苑,顏逐飛霞過赤城。book18.org
寶炬烘春花心囅,錦鈿沾雨酒微醒。book18.org
繁華付與閒鶯燕,濃淡看渠總有情。 book18.org
李紈念一句,稱讚一句,眾人也都趕來同看。邢岫煙道:「紋妹妹『洗淡風光,堆來春色』兩句不著烘托,全用正面寫法,真見功力。」探春道:「我倒愛綺妹妹『妝濃、香暗』兩句,有底有面,不同泛作。」李綺道:「你看邢大姐姐那首,句句扣題,句句都有新意,那才是有底有面呢!」 book18.org
邢岫煙正要謙遜幾句,李紈道:「香都點完了,史妹妹到哪裡去了?怎麼還沒交卷?」探春便拉著邢岫煙去尋,尋到院外,見湘雲尚坐在太湖石上寂然不動,只是入定的樣子,手中還拿著杏花。探春道:「我看她坐在這裡已經大半天了,別是坐化了吧。」剛好地下掉了一朵大玉半花,便拾起來向湘雲扔去,正打在臉上,不禁噯喲一聲,瞅著探春、岫煙還在發愣。 book18.org
探春笑道:「雲丫頭,你怎麼啦?有什麼不舒服麼?」湘雲方才覺悟,說道:「你們不好好作詩,瞎鬧些什麼?」探春道:「我們卷都交齊了,單等你呢!你向來催人的,今兒怎麼落在大後頭了。」湘雲也不禁自笑,忙至屋內,一面想著,一面寫著,眾人圍繞爭著。寫的是: book18.org
裁綺為帷錦作幡,東風昨夜到閒門。 book18.org
李紈道:「這兩句就好,不用杏花的典故,又確是杏花。」探春笑道:「她拿著杏花,捉摸了那麼半天,把杏花的神都勾了來,焉得不好呢?」湘雲掩著詩箋道:「你們再打趣我,我就不寫了。」李紈忙道:「讓她寫吧,不要攪亂她的詩思。」於是眾人走開,自去閒談。等了一會兒,湘雲才寫完了,又圍著來看。接續寫的是: book18.org
流霞引入花天夢,飄雨催醒杜宇魂。book18.org
絳闕影回扶彩袂,朱樓春滿勸金尊。book18.org
輕煙淡粉休摹擬,夢到江南牧笛村。 book18.org
探春看了笑道:「雲妹妹人有仙心,詩也有仙氣,真要讓她獨步了。」邢岫煙道:「此詩妙在一片神行,毫無斧雕痕跡,誰知道她是苦思得來的呢?」紋綺二人也痛贊了一番。惜春道:「詩都齊了,還不清社主評定麼?」探春便請了李紈過來,將各人所做從頭細閱。笑道:「都是好的,叫我怎麼去取呢?必要分給甲乙,當然首推枕霞,邢妹妹次之,再其次是綺妹妹紋妹妹,只是三妹妹要抱屈了。」探春道:「公允得很,我那首本來不好,預備拋磚引玉的。」李綺道:「我們做的一樣是刻畫紅杏,只不如史邢一首,把紅杏的神髓都透寫出來。邢姐姐那結句『濃淡看渠總有情』更見得身分呢!」 book18.org
評論未了,翠墨領著鶯兒進來,手裡捧著一隻花籃,用新鮮柳枝編成,籃內播著玉蘭、木筆、繡球、鸞枝、金雀各色新花,配著色更見新鮮。見到探春諸人,都請了安,說道:「這花籃是我編的玩意兒,三姑奶奶留下解解悶吧。」探春細看了一回,說道:「這真難為你,我倒不知你有這個手藝。」鶯兒笑道:「這還是我小時弄著玩的,今兒進園子來,瞧見那堤上的新柳嬌黃嫩綠,怪可愛的,一時高興,插了些花兒,弄了這麼一個。若拿回去,我們姑娘又要說我,只可送到這兒來了。」 book18.org
湘雲道:「我聽說你的手兒巧得很,還會打絡子呢,你明兒空的時候給我打一兩件吧。」鶯兒道:「我橫豎也沒多少事,姑奶奶要打什麼呢?」湘雲道:「明兒再說吧。」李紈道:「你們姑娘做什麼呢?」鶯兒道:「姑娘正做詩呢。姨太太叨叨著不叫用心,也攔不住,剛才太太和平奶奶都去了,說了半天話,等太太走了姨太太說給平奶奶,玉奶奶也說不要用心的好。那知道平奶奶剛走,姨太太在裡屋歇著,姑娘又動起筆來了。」李紈道:「太太、奶奶一大堆,你們聽她說得多麼利落,若是寶二奶奶當了家,她不是第二個平兒麼?只可惜寶二爺沒那福氣。」探春聽了,不覺長嘆。 book18.org
只見秋紋匆匆走來,手裡拿著信箋摺疊的方勝兒,一見鶯兒,忙道:「二奶奶叫你快回去!還說你這麼大了,還這麼貪玩,一到園子裡就不想回來了。」鶯兒答應了,先自趕回,這裡秋紋見李紈將方勝兒呈上。說道:「寶二奶奶叫我送來的,還叫我回大奶奶,若是詩社的詩看完了,交給我帶回去,寶二奶奶要借看呢。」李紈先展開信箋與眾人同看,那上面寫的是: book18.org
名園清話,獨阻芳塵。吟社重開,欣傳盛箋,振璇閨之雅緒,知玉尺之總持。韻藻載揚,賡酬有續。溪桃堤柳,頓洗荒寒。鶯榭燕簾,復逢韶麗。幸叨分韻,俾遙附於驥旄。爰感求音,聊自鳴其蚓曲,敢惜畫脂之陋。請追結軌之歡,譬猶霜鐘有例,應以銅山,庶免春宴無詩,罰從金谷。 book18.org
眾人都道:「很好的一篇尺牘。」再看那詩,是: book18.org
駘宕東風正及辰,九光散入綺羅塵。book18.org
乍融絳蠟余妝淚,錯認紅裙是幻身。book18.org
春色酒痕仙苑夢,雨聲燈影小樓人。book18.org
牽思愁問雕梁燕,明日來看綠葉新。 book18.org
湘雲道:「不但小啟雅雋,這首詩也要數她壓卷,只是言外有無限感慨,她向來不肯說衰颯話,如今也未能免俗了。」探春道:「這詩只覺淒婉,卻很含蓄,究竟是蘅蕪君的吐屬。」李紈道:「話到傷感,也不能怪她,一時有一時的心境,我們設身處地,又當如何呢?」侍書來回道:「飯擺齊了。」 book18.org
探春忙將眾人詩稿交秋紋帶去,一面邀岫煙、湘雲、紋、綺等入坐席間,肴饌不豐,卻甚精美,連替惜春預備的疏菜也非常可口。李紈正在稱讚,說道:「三妹妹真會調度,今兒倉促,主人也預備得如此齊整。」忽見彩雲走來,向探春悄悄的說了幾句話,探春登時變色,連忙催著上萊,眾人不便問得,一時飯罷,知探春有事,也就散了。 book18.org
原來王夫人尋探春為的是商量賈環之事。那賈環在東府里隨同練習騎射,起先以為珍蓉父子必是藉此為名,暗中有些玩耍。數日之後,見那幫都是正經人,弓馬以外不過飲酒高談,他就不願常去,卻要藉此出門。尋著賈芸、賈芹那些下流子弟,狂嫖濫賭、無所不為。在外用錢無非拖借撞騙,有時從家裡偷了出去,賈政只道他在東府習武,哪知道這些事呢。 book18.org
有一天,在錦香院挑了一個唱曲的,名叫紅嬌,那紅嬌另交了一位闊公子,乃是京營謝游擊之子謝麟,見謝公子有錢有勢,自然傾心於他,哪裡把賈環看在眼裡。賈環心中不忿,暗地裡買了一幫地棍,在花街柳巷截住謝麟,飽打了一頓,謝麟本來地面熟習,偵知是賈環所為,恨之切齒,卻因老輩與賈府世交,又事由歌院而起,回家不敢明說,想來想去只可暗圖報復,尚未下手。 book18.org
賈環只當他甘心吃了啞吧虧,那膽子越發壯了,勾結了許多狐群狗黨,在京城內外訛詐鋪戶,搶劫娼寮,已非一次。那天在西海子茶棚里閒坐,跟著十來個地棍,都是他的打手。剛剛好遇見一個老頭子帶著女兒走過,那女兒才十五、六歲,油頭粉面,也有七、八分姿色。見賈環打扮得邪氣,無意中瞧他一眼,勾起賈環邪火,立時起個暗號,七、八個地棍蜂擁直前,把那女兒搶去,任她啼哭叫喊,也沒人理會。 book18.org
那老頭子如何肯舍,拚命大喊道:「救命哪!搶人啦!」卻被地棍們趕回來,找補了一頓好打,許多看熱鬧的心中只管不平,卻怕吃眼前虧。等到他們走遠才敢去看那老頭子,有替他上傷藥的,也有替他雇跑海車,還有說幾句公道話安慰他的。這已經是仗義的了,你道那老翁是誰?等他說出姓名,方知也是賈氏同宗,單名一個沅字,論起輩分比賈政還大兩輩。只因家寒系遠,又不肯攀附華宗,所以榮、寧兩府沒人認識。 book18.org
回到家裡,又是自己悲恨,又是心疼女兒,氣得要拚老命。幸虧受傷並不甚重,過幾天體傷平復,各處打聽,才知道搶他女兒的便是賈環。心想這真應了大水沖龍王廟的那句俗話,當下便自己做了一張狀子,預備向五營衙門及順天府各處投訴。 book18.org
他本是刀筆秀才,做的狀辭十分痛切,又想起告狀必得一筆需用,不是空手能進衙門的,此時身無餘錢,親友中只有賈代儒敘過同宗,又同案進學,向來關切,聞說他近來光景還好,就特地來訪代儒,向他商借。代德剛從家塾回來,見他名帖,忙即請進,賈沅氣憤未平,一見代儒,不及寒暄款敘,便將那天被搶被毆的情形都說了,又拿出狀詞和代儒商酌。 book18.org
代儒聽見賈環如此縱惡,也非常生氣,對賈沅說了許多氣話。及至看到那張狀詞敘述得淋漓盡致,並涉及賈政縱子,心中忖量,這張狀子出去,事情可鬧得大了,咱們姓賈的還有什麼臉見人。況且環小子又是己門教出這樣學生來,自己更沒有顏面。 book18.org
因對賈沅道:「就事論事,這種辦法原不為過,只是狀子寫得不能透徹,不能動聽。寫得太透切了,咱們闔族的臉面還在其次,姑娘將來怎麼出門子呢?依我之見,把環小子找來,重重罰他一頓,勒令他磕頭賠罪,將姑娘即日送還,另外再想個法子給老叔平平氣,不比張揚出去好得多麼?」賈沅道:「他們府里要面子,我一個窮儒要什麼臉面?倒是你說起女孩子的話,不能全豁出去。若迫到我沒路可走,也就顧不得了。你瞧著辦吧,總是底子面子都過得去。光磕幾個狗頭當個什麼?」代儒也看出他的意思,說道:「這件事交給我,你那狀子先不要遞,聽我的信呢。」 book18.org
賈沅走後,代儒本意尋賈環,替他了事,好幾天總沒尋著。沒法子方來見賈政,此時賈政在外書房和詹光在下棋,吃了詹光一塊有二、三十子,他又要悔著。正在爭持,人回:」學裡儒大太爺來了。」忙即請進,放下棋子相見。說道:「太爺輕易不大出來的,有什麼事寫個字條兒,打發人來就得了,何必親自勞步呢?」代儒道:「無事我也懶得出門,只因此事曲折甚多,非面談不可,你聽了可不要生氣。」賈政急問:「何事?」代儒便將賈環搶及祖姑,賈沅受傷痛女,要具狀控告,經自己力勸暫擱,詳細備述了一遍。 book18.org
賈政沒等說完,已氣得暴跳如雷,拍著桌子把棋子丟了一地。喘吁吁的道:「這畜生真真真不要活著了,若不結實打死,我有何面目上見祖宗!」又叫小廝們:「立刻把那畜生捆了來!」代儒道:「訓子是應該的,也要嚴在平時,既出了事,還是了事要緊。事了之後,任你怎麼責罰還不遲呢!」賈政道:「了什麼呢?我跟這畜生拼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等我打死了他,再到沅太爺那裡登門請罪去!」又催問小廝們:「怎麼還不給我捆了來?」 book18.org
問了兩、三遍,小廝們方回到:「三爺好幾天沒回來了,奴才傳老爺的話,叫外頭打發人飛馬找去。」賈政拍著桌子道:「這畜生好多天不著家,你們也不來回我,這就該死!一找著給我捆了來!一面先預備大板子伺候。等我帶到宗祠里活活的打死他,以謝我養育禽獸之罪。」又吩咐小廝們道:「你們誰也不許到上房說去,誰說了也一齊打死!」小廝們連連答應:「是!是!」 book18.org
歇了一會兒,代儒又道:「政老你暫且平平氣,在氣頭上什麼話也不能說,我還有個萬全的辦法呢!」賈政瞅著代儒道:「我豁出去打死他,還要什麼萬全,難道還顧全這禽獸不成?天下弒父弒君的大事都是委屈求全釀出來的!儒太爺若有什麼高見,且等我打死這畜生再說。」代儒見賈政氣到如此,無從進言,悄地出去,喚一個常跟賈政的小廝,叫他快到東院,請大老爺來,大家勸解。 book18.org
那小廝慌慌張張的跑去,正遇彩雲從邢夫人處回來。問他:「何事?」小廝把賈環搶人,賈政生氣,代儒命請賈赦勸解,都說個大概。彩雲早就跟賈環好,豈有不關心的,回去就悄回了王夫人。王夫人不得主意,又打發彩雲尋探春。 book18.org
探春聽了,又是氣,又是恨,氣的是賈環不上進,做出此等滅倫之事;恨的是賈芹、賈芸等引他為惡,又怕氣環了賈政。因此心緒紛亂勉強陪李紈、湘雲等吃了飯,便至王夫人處。 book18.org
不知她們母女說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回 應讖盆蘭孫登鳳沼 聯輝仙桂婦誕麟兒 book18.org
話說探春來至上房,王夫人將所聞賈環之事告訴她,又道:「眼下老爺因為這事,氣攤在外書房裡,儒太爺大老爺和清客們都在那裡,我又不好去得,你想個說詞,把老爺請進來,我們大家勸他平平氣,想辦法要緊。不然氣壞了身子,又怎麼樣呢?」探春答應:「是」。又道:「環兄弟本來下流,我料他要惹禍的,如今犯了得罪祖宗的極惡,就依老爺主意,活活的打死是該的。只是他雖不肖,也是一條性命,打不死攆了出去,保不定又闖出什麼亂子,依我說不如把他圈起來,不許出外見人,只當他死了一樣。萬一他自己悔罪知改,那不是老爺太太的修積麼?」 book18.org
王夫人道:「我也想到這裡,所以找你商量,既你這麼說,比我見的更透澈了。等一會子見了老爺,你先說說看,老爺若是聽了呢,總算他的造化。其實管教兒子也不是容易的,你老爺平時不會管,一生了氣不活活打死,也要打個半死,那是正經辦法呢?」 book18.org
正說著,賈政咳聲嘆氣的背著手踱了進來,他不許小廝們向上房說去,怎麼自己倒走到上房呢?原來代儒將賈赦請來,見著賈政,也勸了許多話。無奈都是著三不著四的,賈政聽了更氣。說道:「這孽畜背叛名教,得罪祖宗,還不該死麼?我若不打死他,連我也對不起祖宗了。」賈赦又遭:「本來名教二字宋人認得太嚴,其實古人並不如此,你看齊侯通於魯夫人,就是他的胞妹,做書的何曾替他遮瞞?晉文公一代霸主,娶的懷嬴,還是他侄兒藏媳婦。那髒唐臭漢什麼事情沒有,後人還說他文治勝過前古呢?自從宋儒學說盛行,把世上痴男怨女坑死了不少,物極必反,將來一定另有一班人出來把名教迂論打破,改造成一種世界,你瞧著吧。」賈政道:「那麼著人道就滅絕了,還能成世界麼?」 book18.org
賈赦尚在信口胡說,還說著:「就拿環子說,二老爺你就錯了,這麼大的孩子,不給他娶親,又不給他放丫頭,再不然放他自己出去挑一個合適的,弄回家來了就算了。偏都不肯,單叫他一個人耍光棍,怎麼怪得他狗急跳牆呢?」 book18.org
賈政心中大為不悅,卻不肯和哥哥吵嘴,只冷笑道:「依大老爺說這畜生倒搶的對了?」清客們見賈赦愈說愈遠,也幫著從旁勸慰。東一句,西一句,更說得驢頭不對馬嘴。賈政聽了更煩,便借事走了進去。王夫人、探春連忙起迎。賈政本來不告訴他們的,此時想起還是自己人痛癢相關,就將賈環之事氣哄哄的又從頭說了一遍。還說道:「這畜生除非死在外頭,若叫我找著了,非結實打死不可!」王夫人道:「環兒這般混帳,真該打死!老爺身子要緊,不要因此氣壞了,倒不值得。你我都有了年紀,珠兒死了,寶玉又出了家,眼前就剩這個畜生,雖然有個好孫子,究竟隔了一層。」 book18.org
說至此眼淚繞著眼圈,總也忍不住。賈政生氣道:「我就是絕了後也不要這禽獸做兒子,像他做的這些事,帶累我怎麼見人呢?」王夫人含淚說道:「俗話說得好,家醜不可外揚。剛才三丫頭她先聽見了,想出一個主意,等環兒找回來把他圈起,叫人看著,永不許他見人,也同他死了一樣。不然,打不死他,他又闖出去,不定還鬧什麼大亂子呢!」探春道:「環兄弟這種無行,死不足惜。我是為老爺的聲名,若不把他罪惡揭穿了,人家要說老爺無故殺子,他犯的罪惡又是不可告人的,一說出去咱們府里的臉面可丟盡了。萬一被南城外頭那班瘋狗知道,還不定怎麼亂汪汪呢!倒是從嚴圈起,可免後患。」 book18.org
賈政躊躇了一會兒,說道:「你說得也不錯,只是人家那姑娘尚無下落,就肯白饒了我麼?」探春道:「這個容易,女婿同五營的人都熟識,找營里熟人掏他們的私窩子,把那姑娘救回來,送還了人家,那家子很窮,頂多再破費幾個錢,有什麼事不了,老爺儘管放心。」賈政道:「隨你們辦去吧,我是要臉面的,不要弄砸了。」探春領命,當天便回周家去了。過幾天回來,稟覆賈政、王夫人,果然已將此事辦妥。 book18.org
那賈沅見他女兒救了回來,背地裡又得了好處,便也無話可說。只賈環聞信先逃,不知去向。賈政頓足嘆恨道:「便宜了這畜生,這一跑還要鬧亂子呢!」究竟不知是那幫孤群狗黨,得著信通知他的;還是探春夫婦,背地裡放他走的?此是疑竇。 book18.org
轉眼已到三月十六,正是接場之日。王夫人李紈一早起來,又加派了幾個得力家丁到舉場去接,都像擔著心事,唯恐或有閃失。可巧那天賈蘭出場甚早,到了家裡不過未牌時候,王夫人、李紈見了他自是歡喜,問長道短,搬東接西,忙亂了好一陣。賈蘭又去見了賈赦、賈政、拿出場作呈閱。賈政見那文章做得氣象發皇,理法細密。說道:「很有幾分可望。」又叫他謄了清稿,送給學裡太爺去看。原來場中首藝,欽命題目是為政一章,於賈蘭筆路本近,又受賈政之教,才敢揚才使氣,倒深合了當時的風氣。代儒閱過,又濃圈密點,加了批語,著實誇獎了一番,說是必中的。在候榜期內,仍舊用他的折卷工夫。 book18.org
此時,王夫人卻因賈璉急欲回南,家事乏人照料,正在籌慮。原來鳳姐靈柩那年由賈蓉運回南邊安葬,賈蓉於墓工本不在行,未免簡率。又趕上春令多雨,坍壞了一大片。賈璉得信,想起鳳姐生前好處,便要親自去修墓。先叫平兒回了王夫人,這天又親自至王夫人處商量。 book18.org
王夫人道:「你們夫婦的情誼去一趟是應該的,只是你那年送林妹妹回南,家裡全虧鳳丫頭撐著,後來鳳丫頭沒了,你上一趟台站就鬧得七零八落,如今可交給誰呢?我想平兒人還明白,一切情形也熟悉,只可叫她暫管幾天,橫豎你就要回來的。」 book18.org
賈璉道:「平兒的聰明跟著侄兒媳婦腳跟兒走,也還不大離,只是一件,她雖扶了正,地根兒原是丫頭,這些小廝們還轄得住,那管事們大爺大奶奶的誰還把她看在眼裡呢?侄兒記得那年侄兒媳婦病著,請了大嫂子、三妹妹,又添了如今的寶二奶奶,她們三個人協同照管,倒整頓了好些事。侄兒的意思,留三妹妹在家裡,同著大嫂子辛苦幾天,也叫平兒幫著,有什麼不接頭的問平兒就得了。等寶二奶奶免了身,滿了月,請她一起管著,再放三妹妹家去,太太看這生意可用得麼?」王夫人道:「你想得很不錯,不過只有一兩個月的事,何必這麼大搗騰呢?」賈璉道:「這也不僅是暫時的事,就是侄兒回來,外頭由侄兒對付著,裡頭有他們幾個人商量著辦,太太也省好些心呢。」 book18.org
王夫人聽他說得有理,便打發丫頭找李紈、探春來商量,一面仍和賈璉說些南邊應辦之事。一會子,李紈、探春同至上房,王夫人便說起賈璉不日回南,家裡事要她們幫同照管。李紈道:「我是不大會理家的,從前也只應個名兒,一切事全仗三妹妹、寶妹妹,若是三妹妹回去,我一個人可辦不了。」探春道:「大嫂子說不會理家,我又何曾會呢?既是沒有人,說不得也會可盯著。可是這幾天親家老爺陛見完了就要回任去,我倒得回去瞧瞧,等他老人家走了,我就多住住也沒有什麼。」王夫人道:「就是這麼著吧,璉兒你遲幾天再走。」賈璉道:「侄兒走的前頭也還得料理料理,太太先和老爺說定了,侄兒再請求吧。」說罷先自退下。 book18.org
次日,便至東府去尋賈蓉,詳問墓道方向,及墓佃姓名住址,並接洽南中家事。回到家裡,剛好小廝送上京報,見本日有一道旨意,周瓊加給尚書職銜,統率所部移鎮長江。心想:「這一來,探春也許還要回南,家裡事可怎麼辦?又不便寫信去問探春。」 book18.org
過了十來天,探春居然從周家搬來。原來周瓊奉旨調任,因要調動軍隊,帶同探春姑爺回去料理,俟到新任布置妥了,再打發他來京考蔭。知賈府要探春暫時管家,留其在京等候,從此便暫在大觀園住下。賈璉將家事接洽一番,就揀定日期,起程回南去了。 book18.org
那日,王夫人叫探春和李紈、平兒都到上房,吩咐了一番,探春等又至寶釵房裡仔細商量,決定仍由園門外議事廳內辦事,即時傳下話去,將那幾間廳房先打掃收拾出來,每日上午三人會齊了,都到那裡料理家務,過晌午放散。 book18.org
探春起得最早,一日,在秋爽齋梳洗完了,看了一回海棠,方至王夫人處請早安。正碰著平兒同陪王夫人說些閒話,聽那自鳴鐘報了辰正,便約平兒同往議事廳。此時睛暈送曖,花影滿簾,二人談了很久,只不見發李紈來到。探春道:「大嫂子往天也是來得很早的,別有什麼不舒服吧?」平兒道:「昨晚上,我還瞧見她好好的,也許是今兒發榜,她心裡有事,顧不得來了。」 book18.org
正說著話,吳新登家的、林之孝家的,帶著一群家人媳婦們都來回事。一件、一件的回著,先是錦鄉候、臨安伯家裡的生日禮,又是治國公誥命亡故,應致祭幛尊儀。又是周姨娘的兄弟周德順成親,查例賞給銀兩。又是鄭好時媳婦請領巾外各院涼棚工價。又得各座落添補竹簾銀兩。又是各房來支月錢。平兒把舊帳底子都查出來,給探春看過,核對了,方才發給對牌。 book18.org
林之考家的又回道:「從前園子裡原有小廚房,自從奶奶姑娘們都搬出來,就把小廚房裁了。如今又都搬到園子裡住著,又在這裡辦事,大廚房裡來回送飯,保不定時候大了,飯菜都是冷的。奴才想還是把小廚房再整起來,那裡一切家俱都現成的,並不費事。」探春問道:「從前有小廚房的時候,各位奶奶姑娘大廚房的伙食還照舊開支麼?」平兒道:「原是照舊開支的,那回我們奶奶看帳,挑了出來,從那月起就栽了。」 book18.org
探春道:「既如此,我們把大廚房伙食撥了過來,歸小廚房辦,也無須另添動用。只有一件難處,如今園子裡住的人少了,沒什麼出息,誰肯白貼呢?」平兒道:「從前管小廚房的柳嫂子正窮著,五兒打發出去也沒配人,娘兒倆靠著針線活計度日,若找她,沒有不來的。再找三兩個婆子做幫手也盡夠了。」探春道:「平嫂子,你先問問她願意不願意再說吧。」 book18.org
林子孝家的退去,忽聽得一片喧嚷,探春忙問:「何事?」婆子出去看了一回,道:「是報喜的,蘭哥兒中了第四十五名。」探春、平兒皆喜,連忙吩咐預備賞封。又同至上房,向王夫人道喜。恰好李紈也在那裡,又都向李紈稱賀。探春道:「大嫂子如今是老封群了,這真是替大哥哥頂門壯戶,也不枉你一番苦節。」平兒道:「蘭哥兒自小就喜歡念書,在老太太眼裡,也要偷著去摸摸書本。我們都說他要大發達的,果然不錯。」李紈喜極,卻暗自含淚。王夫人也想起賈珠,不禁傷感。又想:「若寶玉在這裡,今年又一同中了,我們不知多麼樂呢!」想著頻頻彈淚。 book18.org
一時惜春、湘雲、李紋、李綺、邢岫煙聽見喜信,齊來道喜。大家一片歡聲,才把王夫人想寶玉的心事岔斷。坐了一會兒,邢夫人、尤氏婆媳也來了,正和王夫人說得熱鬧。探春、惜春、湘雲、岫煙等便抽空來看寶釵,其實寶釵月份已足,旦夕臨盆。王夫人不許她出房,只由薛姨媽看著,鶯兒、秋紋等照料起居,並預備應用物件。聞得蘭哥兒中了,也是暗中悲傷,剛好眾姐妹走進,寶釵欲起立招呼,秋紋連忙上前扶住。 book18.org
湘雲笑道:「寶姐姐,你這麼大肚子彌勒佛,動也動不得,還要鼓興做詩,真算虧你。」寶釵道:「我關在房裡,實在悶得慌,藉此解悶,哪裡是高興呢。」探春道:「你看那天的社作,到底哪一首好點?」寶釵道:「當然是後來居上,不知跟你們的眼光對不對?」惜春道:「若說後來居上,你那首倒是最後到的。」寶釵道:「若算上我,又不是這麼說了。我看雲兒那首真是神來之筆,不知她怎麼想出來的?」探春笑道:「你沒瞧見那天的雲兒呢,拿著一枝花,坐在太湖石上,眼也直啦,手腳也不會動啦,連叫她多少聲也沒吭氣,我怕她就此坐化了呢!幸虧打了她一下,她還會噯喲,不然我就要哭出來了。」說得眾人都笑了,大家怕寶釵感觸,都不提賈蘭得中之事。 book18.org
邢岫煙自在裡屋見薛姨媽,唧唧咕咕的不知說些什麼。等岫煙出來,又說了一回閒話,方才各散。那天夜裡寶釵似睡非睡,朦朧中見觀世音菩薩頭戴青兜,身穿繡竹白衣,抱著一個孩子遞與她,說道:「此子好生看著,將來蘭桂齊芳,榮福無量。」寶釵接過,見那孩子似粉裝玉琢,甚為可愛。一時醒了,便覺腹痛。秋紋忙將薛姨媽請起,那收生的王姥姥這兩天都留在下房住著,也趕忙響來。 book18.org
王夫人聽見也來了,且喜達生順遂,腹痛一陣緊似一陣,不多時便生下一個哥兒,老遠的就聽見啼聲。王姥姥向太太、姨太太道喜,說許多好話,算來正是丑日寅時。寶釵喝了人參湯,神魂稍定,方將夢境仔細說了,只蘭桂二字記憶不真,似乎又是蘭惠。王夫人聽了更喜,忙打發玉釧兒告知賈政。 book18.org
賈政正在周姨娘房中說話,聞知非常歡喜,便按著草字輩取名賈蕙,字曰桂仙。那賈蘭泥金報捷之日,即是貴蕙玉麟誕降之辰,也算巧了。一班和賈府向有世交的王公侯伯。以及近親密威,如史、邢、王、薛諸家,聞說賈政的孫子中了進士,同日又添個孫子,都忙著道賀送禮,絡繹不絕。賈政因孝服未滿,並不開筵受賀,只王夫人借著蕙哥兒洗三那日,在賈母常時高宴的內客廳里開個小小的家宴,探春、惜春、平兒、湘雲、岫煙、李紋、李綺是日都打扮了。先至王夫人處道喜,又到產房裡向寶釵及薛姨媽道喜,姨媽正抱著哥兒,大家看了一回,都道:「他那神氣活脫就是寶二爺的影子。」 book18.org
那哥兒也睜著小眼,四處瞧看。薛姨媽提起寶釵的夢來,眾人都覺稀奇。湘雲笑道:「寶姐姐,你那杏花詩『明日來看綠葉新』這就是綠蔭青子了,我常說你的行事待人必有後福,你總不信,轉眼哥兒大啦,同他哥哥似的中了舉,中了進士,不就是後福麼?」寶釵道:「這點點小血泡兒,知道他大了怎麼樣呢?」惜春道:「菩薩預言的,豈可不信。」探春道:「說起來也快,蘭小子頭兩年還是孩子氣,我看見他跳進跳出手裡拉著小弓射家雀兒呢!如今可不是功名成就了麼?」邢岫煙道:「世間早達的多著呢,就是琴妹妹的公公梅翰林也是十四歲中舉,十七歲中進士,升到了侍讀,因為告終養耽誤了,不然早就上去啦。」 book18.org
平兒叫小丫頭拿過來一罐桂元膏,說道:「產後吃這個最相宜,又好吃,又保養身體。寶二奶奶,你嘗嘗試試。」探春笑道:「這倒像二哥哥說的,那王道士傳的治傷的方子,就是冰糖蒸鴨梨一味,又甜又好吃。吃一輩子也不賺多。」 book18.org
大家正笑著,尤氏婆媳也來和寶釵道喜,掏出一顆小金印,一座白玉小壽星,說道:「這是一點小意思,哥兒早早的做了官,抓了印靶子,活的比老壽星還長。」寶釵接過,叫奶子:「抱過哥兒來,謝謝大媽,但願將來都如大媽的金口。」秋紋進來說道:「大太太來了,太太請奶奶姑娘們上房坐呢。」 book18.org
眾人便一同出去,見邢夫人帶著嫣紅已款步進房,先向王夫人道喜,和眾人也都見過,王夫人讓邢夫人坐炕,尤氏見李紈在這裡,笑著拉她的手,說道:「珠大嫂子,我真想不到你這麼快就當上了老太太,記得娶你的時候我也在這兒,大家說老太太福氣大了,老太太還說笑話,要等著珠兒媳婦做了老太太,我才走呢,如今你做了老太太,可惜只差了兩年,老太太趕不上了。」李紈笑道:「我哪裡有你那樣現成的福氣,早就當上老太太啦!」尤氏笑道:「那銀子科的進士,花錢捐來的算得什麼呢?」王夫人道:「老太太雖然歸西去了,我們大家還靠著她老人家的福氣呢!」 book18.org
邢夫人見了尤氏,便問道:「你琮兄弟可常在東府里,他的弓馬學得上麼?」尤氏道:「我聽他大哥哥說,琮兄弟天天來的,鞍馬很穩,馬射也跟上了。」邢夫人道:「工夫好歹還在其次,我只怕他借名去習弓馬,不定跟環小子往哪裡瞎跑去呢。」王夫人道:「哪裡都像環兒呢,若不是那黑心的娘也不會養出這孽處來的。」尤氏見著平兒,又想起鳳姐來,笑向平兒道:「你如今也是二奶奶了,我回來還要打攪你去。」平兒道:「如今沒有我們奶奶了,奶奶還肯到我們那屋去麼?那真是太陽接西邊出來了!」尤氏又道:「我聽你二爺回南去,眼下到了沒有?」平兒道:「前五天才由運河走的,若沒阻滯,許過了德州啦,也還沒有來信呢。」 book18.org
王夫人、李紈請她們到廳上去坐,雖然不舉樂不唱戲,卻傳了一班女先兒在那裡說書。轉過那院便聽得弦索角鼓之聲,廳上本族各房堂客,已到了不少。見了王夫人和李紈一一見禮道賀,花團錦簇,擠滿了一屋子,也分不清誰是誰。只賈璇之妹喜鸞、賈環之妹四姐兒,那年賈母八旬大慶會在園子裡住了兩天,和探春等熟識,便一起坐下。王夫人又請薛姨媽出來,坐了首席。然後吳新登、林之孝等,帶領眾家人,至廳叩頭行禮。又是各家下房媳婦,各房丫頭,都來叩頭。鬧了許多時方畢。王夫人歸座,這才開宴。 book18.org
女先兒上來叩喜,請太太姨太太各位姑奶姑娘們點唱。薛姨媽道:「這都是聽熟了的,怪煩的,你揀那新鮮有趣的說吧。」女先兒陪笑道:「新近出了一部書,叫做《雙誥圓》,是唐朝張蘭的故事。」王夫人道:「你把書中情節先說個大概,給姨太太聽聽。」女先兒笑道:「這張蘭早年失怙,虧得他母親撫養成人,做到狀元宰相。他叔伯兄弟張桂也是孤子,張蘭供給他念書,也中了第,這還不奇,直到後來他兩個做了左右丞相,對秉朝綱,那時兩位太夫人尚在,皇上敬他孝友之家,都給封誥旌表,還給他一方匾額,是『蘭桂齊芳』四個大字,這就是《雙誥圓》的一段佳話。」 book18.org
薛姨媽聽到「蘭桂芬芳」四字,笑對王夫人道:「原來這四個字也出在書上,你說可巧不可巧呢?」王夫人聽了,也自合意。便道:「你就說這個吧。」女先兒下來,即時按弦應節,從頭說起。 book18.org
探春聽到書中情節,笑對李紈道:「這段簡直如同替你們編的一樣,可也奇怪,那『蘭桂齊芳』四個字咱們又沒說出去,她如何會知道呢?」湘雲道:「古來說書,咱們沒見過的也多得很,這也斷不定是編的。可是在今兒說,總算湊巧了。」喜鸞道:「我聽說從先老太太過元宵節他們說的書,還有王熙鳳呢。難道也是編出來,踉當家奶奶打趣不成?」湘雲道:「後來鳳姐姐到廟裡去求籤,簽上還說著王熙鳳衣錦還鄉。那是刻板的,誰編得了呢?咱們別瞎批評了。」 book18.org
此書說完,又說了一本《諸葛亮大破曹營》,直說到曹操割了鬍鬚,落荒而走,大家聽得都笑了。湘雲道:「曹孟德做了一世的奸雄,也有倒霉的時候!」喜鸞道:「若是昭烈始終依著孔明之計,聯吳伐魏,就許把曹賊打平了呢?」探春道:「歷來論史的都罵操莽,依我說,曹操還是好的,他始終只做到漢丞相,倒是兒子篡位,把他貼在裡頭。後來那些奸臣被兒子迫他篡位,又做不成皇帝,那才是笑話呢!」接著又聽了幾段,直到開了晚席,方才歇息。 book18.org
過幾天賈蘭又要赴中和殿覆試,殿廷嚴密,不比考場擁擠,王夫人,李紈等自可放心。此時吳巡撫內轉了吏部侍郎,奉旨點派閱卷,見賈蘭這本卷子經倫緯史,典裁淵雅,足為全場之冠,便取列第一。及到揭榜,方知是賈政的長孫。他和賈政的交情素厚,又動了愛才之念,有意成全賈蘭一個鼎甲。那天從內廷下來,不回住宅,即赴榮府拜見賈政。說起賈蘭文章,大為誇獎,又說道:「場中一見此作,倜儻不群,便料定是名下英彥。今知出自文孫,見家學淵源。兄弟看卷中寫作不但有扛鼎之望,將來必要大成的。」賈政只有謙遜,吳侍郎倒要看賈蘭的卷頭。 book18.org
原來那時風氣,新貴殿試以前,都要領做對策前幾行的空話,拿大卷寫了,凡是朝貴中有交情可望閱卷的,都預先送去,名為卷頭,如同關節,賈府勛舊人家,交遍公卿,只因賈政素來走四方步的,一處都不曾送得。此刻吳侍郎說起卷頭,賈政不便峻拒,只說小孫出門投竭,改日再令登堂。吳侍郎便走了。到得賈蘭回來,賈政告訴他吳侍郎一番說話,又正色說道:「殿試只爭前三名是很不容易的,咱們世祿之家應該讓與寒俊才是。你只到吳老師那裡拜謝,那捲頭不必送了。」賈蘭遵命。 book18.org
緊接著便是殿試,吳侍郎又派了讀卷大臣,那頭一個讀卷孫太博是吳侍郎的老師,定到前十名,都和他商量。吳侍郎要尋賈蘭的卷子,總信不准,好容易看到了卷,筆跡有些相似,便薦與孫太傅,列在第一本進呈。等到小傅臚那一天,唱出一甲一名卻另是一個姓王的。直到二甲前頭才見賈蘭的名字,吳侍郎非常嘆惜。 book18.org
又接著朝考,賈蘭也填在一等十幾名上,引見下來,點了翰林院庶吉士。賈政領他到宗祠拜祖先,自有賈珍、賈蓉等接待道賀。賈政道:「蘭兒的筆下承平,實做個詞臣還可勉強。此時卻嫌他空疏無用,倒不如你們學習弓馬的可以替國家出力。」又對賈蘭道:「你這回沒得著鼎甲,看著似乎可惜,要知道咱們家自從榮寧兩公以下都是講究要守分吃虧的,到後來又何嘗不如人呢?就是你少年僥倖,不靠著祖功宗德,哪能如此便宜,要自己知道愧勵才是。」賈蘭忙答應:「是!是!」賈政又帶他去謝代儒。代儒一生蹭蹬,居然有個學生點了詞林,比賈政還要歡喜,說了許多好話。 book18.org
賈蘭回至榮府,又重新拜見尊長,自各有一番喜勉。李紈想起從前千辛萬苦才有今日,又想起賈珠未見兒子成名,不覺淚如雨下。對賈蘭道:「你如今總算科名到手,可知道你母親賠了多少心血在裡頭,也不是容易來的。你進家學的時候只同環三叔在一起,如今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便有天淵之別。人生一世步步都有歧途,別以為得了科名,那進士翰林也盡有潦倒一輩子的。就看東府里大老爺,也是進士出身,怎弄得道不道俗不俗,一無結果呢?你要想做何等人物,從今日起就要立定腳跟,豎起脊梁往前奔去。若以為僥倖寸進,便志得意滿,那可沒有指望了。」賈蘭句句答應著。 book18.org
娘兒倆正在說話,碧月回道:「三姑奶奶、史姑奶奶來了,「李紈連忙請進,賈蘭向探春、湘雲磕了頭,先自退出。這裡探春坐定,對李紈道:「我今兒不是白來的,要跟大嫂子說一件事,說成了還要吃你的喜酒呢。」湘雲道:「她說她的,我還要說我的呢?」 book18.org
欲知她們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