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31-35)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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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直報怨趙倫犯秋憲 德勝才賈政領冬官 book18.org

話說賈蓉在家裡歇了幾天,便趕到灤陽行在。原來灤陽距畿輔甚近,本有個避署行宮。在先朝的時候,每逢夏秋之交,便在那裡蹕。一則便於秋季行獵,二則藉此和各部落藩工都見見面。這些年久不舉行了。 book18.org

此時海內昇平,國家興盛,皇上想要效法祖宗,這年七月中旬,便行幸灤陽。賈政、賈蘭都在隨扈之列,那裡各衙門全是支搭帳棚。賈蓉到了,先往工部帳棚見過賈政,然後去尋賈蘭。弟兄相見,談到那回在南昌衙門裡,把酒夜話,只隔了不到兩年,又換了一番氣象。那晚上即在吏部帳棚借住。 book18.org

次日入朝,遞進膳牌。皇上念賈珍定亂功高,即時命賈蓉進見。問了許多軍務上的情形,當面尉勞一番。又下了旨意,命他仍充御前侍衛三品龍禁尉。正趕上皇上要進圍場,那些大小龍禁尉都騎著錦鞍駿馬,前引後隨,賈蓉也在其內。還有許多扈從御營,和部落藩長。走過烏泰山,那山只不過百十丈高,皇上降旨發下白鷹翎的御箭,給這些護駕人們,每人一枝,說道:「誰能謝過山頭,射得最高的有賞。」 book18.org

一般健兒武士,各逞技能。有幾個射過山頭的,只賈蓉射得最高。皇上大喜,分別給賞,另賞給賈蓉二品冠服,當下就命內臣替他換上。還說道:「他是將門之子,出過仗立過功的,你們哪趕得上呢?」原來射過山頭的都是幾個部落名王,卻被賈蓉將他們壓倒,故有此番恩旨。謝恩下來,同列無不妒羨。到合圍之時,扈衛將尉都隨駕打生,賈蓉射倒了兩隻獐子、四、五隻鹿。 book18.org

賈蘭雖是文臣,因在軍機,也扈從行。在御前也射中了兩隻鹿。皇上陣旨道:「你們衙門的狀元前輩,只射了小小的獐子,先皇帝還有御製詩獎他。你這又比他強了。」就把射中的獐鹿賞給他們,又另賞給賈蘭白玉煙壺、平金蟒緞。兄弟二人又都謝了恩。等到圍散,同至工部帳棚,回明了賈政。賈政向來不輕易誇獎子弟,只說道:「蓉兒是見過仗的,勝過他們也不足為奇。 book18.org

蘭兒只那年在東府里,練過幾天靶子,也只算碰著的罷了。」一時又細問襄南情形,賈蓉略為說了。又問賈蘭這兩天有無重要政令。祖孫三人正說著話,小廝們擺上飯來。賈政吩咐添上匙箸,留他們同吃。一時飯罷,賈蓉、賈蘭見賈政有些倦意,正要退下。 book18.org

只見吏部堂役俗名叫堂小馬的,來此回道:「有本部司員求見大人。」賈蘭忙回至自己帳棚。小廝們呈上大紅單片,寫的一行小字是「本部員外郎甄寶玉」。甄寶玉如何到了吏部呢?他原是捐納員外郎,上年中了進士,殿試朝考,名次不高,因此請歸原班掣分到部。賈蘭仍待以長親之禮,甄寶玉卻自居屬員,各盡其道。此時賈蘭見了名片,忙叫快請。小廝們引他進來,賓主就座。甄寶玉從靴頁中取出七八件奏稿,請賈蘭一一畫了,然後說些閒話。 book18.org

賈蘭說起部中積弊太深,全由書辦舞文圖利,要想把胥吏首先裁去。甄寶玉道:「胥吏用事由於司官不懂例案,堂官又專心畫黑稿,一切聽其播弄。為今之計,只要將歷來例案,徹底清理一番,有用的留下,重複或兩歧的一概刪掉,此後去繁就簡,教司官們容易了解。堂官上頭,再加一番考核,書辦雖狡無從上下其手,裁不裁又有什麼關係呢?」賈蘭道:「姨丈所見甚卓。只是各司里留心部務的,眼下卻也不多。」 book18.org

甄寶玉道:「豈但不肯留心,他們舞起弊來,比書辦還要厲害呢。前幾天在部里值日,收到江淮節度使一件來文,說是分發知縣某某履歷上敘的,是由江淮保案得官,本省查明原案,並無其人,因此咨部質問。左堂見了,命功司檢案呈閱。原來司里把那批保案硬加上一個附片,列保了許多人,矇混核准上去,到該行知原省的時候,卻把附片掖起,以為萬無一失的。不料這位偏偏分到在原省,就鬧穿了。」 book18.org

賈蘭驚訝道:「這樣大案子,怎麼我會不知道?」甄寶玉道:「這是京衙門接到的,大人隨扈在此,所以不曾見著。將來各堂總要和您商量的。」賈蘭道:「那功司印君姓趙的是哪裡人?」甄寶玉道:「他就是趙全的少君,名叫趙倫。」賈蘭道:「這又麻煩了,那趙全抄過我們的家產,此次把他兒子辦重了,人家要說我挾仇下石。老辦輕了,如此重案,上頭能答應麼?只怕連我們都要擔處分呢。」甄寶玉道:「大人未免過慮。聖人也只說以直報怨,只要秉公辦去,何恤那些浮言呢?」 book18.org

賈蘭又和他說了一回閒話,甄寶玉又談起選司新出個員外缺,求賈蘭栽培。賈蘭因他是原班即補,也答應了。一時內監們送來賞賜物件,又另賞奶茶餑餑。賈蘭吩咐小廝們照例開賞,甄寶玉便告辭自去。次日賈蘭至賈政處請安,提起趙倫之事。賈政道:「這個罪名辦起來恐怕不輕,決非杖流可了。你們別幸災樂禍,應該拿他做個鑑戒。那趙堂官轟轟烈烈的時候,哪想到有今日呢?過一、兩日,剛好有便人回京,賈政於家信中將此事寫上,也是儆戒大家的意思。 book18.org

此時榮國府中正忙著過中秋節。李紈、寶釵、平兒每天都在議事廳上,料理張貼,掂對節禮節賞,還有許多瑣務。寶釵抽著空,仍舊教蕙哥兒識字念書。園子裡桂花、芙蓉開得正盛,也無心玩賞。那天正在廳上理事,王夫人打發丫頭來,吩咐道:「今兒是姨太太的生日,太太說請兩位二奶奶去,就說太太身子不大好,本要親自來的。」寶釵、平兒二人站起答應了。 book18.org

那丫頭走後,寶釵笑道:「今兒那是我媽媽的生日,連太太也記錯了。到底是上了歲數。」平兒道:「太太哪會記錯,往年姨太太生日,太太沒有不親自去的。多半是那丫頭說錯了,我仿佛記得舅太太的生日,就在這兩天,咱們回頭上去再問問罷。」李紈道:「這些丫頭們,口齒伶俐的真少。從先你們屋裡有個小紅,倒是好記性。我聽她回鳳奶奶的話,什麼舅奶奶、姑奶奶的,說了一大套,一點兒也沒有說錯。怎麼這些時總沒見她了?」平兒道:「我們奶奶很喜歡那小紅。那年奶奶過去,我見她手不大穩,就打發出去了,聽說她爹媽給她擇配,也是個好人家。她看不上那男的,整天家吵吵鬧鬧的,到底踉鄰近一個壞小子逃走,被他賣在班子裡了。」 book18.org

寶釵詫異道:「她不是林之孝的女兒麼?難道林之孝夫婦就豁出去聽她墮落?」平兒道:「她爹媽哪豁得出去喲。四處找到了,也沒找著。還是後廊子的芸兒出去閒逛,碰著了她,定要留芸兒住下。因為芸兒開銷不出,和老鴇子爭吵,被堆子裡抓去,這才鬧出來了。如今她爹媽把小紅贖出來,她死活要嫁芸兒。林之孝嫌芸兒不上進,還沒有說定呢。」李紈道:「那麼聰明伶俐,偏又犯了桃花命,怪可惜了的。」平兒道:「她媽那麼老實,我們奶奶常說她是鋸了嘴的葫蘆,會養出這麼一個浪蹄子,也不知是什麼冤孽。」寶釵道:「你勸林之孝家的,把她給了芸兒就算了,管她上進不上進呢。若不然也安靜不了。」 book18.org

正說著,秋紋進來道:「二奶奶的飯擺在哪裡?」寶釵道:「我們都在這裡吃,你去吩咐柳嫂子一起送了來吧。」秋紋去了一會兒,飯菜方才送到。碧月、鶯兒等趕著擺上,大家吃了。李紈自回稻香村去。 book18.org

寶釵、平兒便同至王夫人處,問明了,果然是王子騰夫人的生日。各自回房打扮一番,帶了鶯兒、豐兒,小廝們將車拉至內儀們,候她們坐上才駕起馴騾。李貴、焙茗等騎馬跟隨,鶯兒、豐兒另坐了小車,風馳電掣的去了。那裡也傳了一班小戲,寶釵、平兒聽了幾齣,坐過晚席,至初更方回。 book18.org

寶釵見了王夫人,回至怡紅院。蕙哥兒正靠著小几子上,和奶子丫頭們擺七巧圖玩。寶釵瞧見了便道:「什麼時候了,還不哄他去睡。」碧痕道:「哥兒說的要等奶奶家來才睡呢。」奶子道:「奶奶看我們哥兒,這麼點大就懂得這些道理。將來大了,還不是賽過他哥哥麼?」寶釵換了家常衣服,抱著哥兒,哄他說笑一回。然後安歇。 book18.org

到了中秋節,賈府仍照著老規矩,自有一番慶賀。卻因賈政、賈蘭都不在家,老姐妹們人又少,大家鼓不起興致,只在榮禧堂擺個家宴。王夫人領著眾人拜了月,便團圓入席。比往年卻添了李紈和梅氏母子,連蕙弟兄都算上,也坐得滿滿一桌。坐到半席,哥兒們都睏了,由奶子們哄著去睡。王夫人本不喜飲,坐乏了,也先自出席歪著。一時席散,李紈、寶釵、湘雲同回大觀園去。 book18.org

出了上房院子,只見月光如水,庭階明澈。便叫丫鬟們息了提燈,慢慢的閒步賞月。走到園門口,聽得值班媳婦在屋裡咭咭呱呱,說得起勁。寶釵是個有心眼的,悄悄的叫大家放輕腳步,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只聽一個人說道:「從先都說那鎮山太歲厲害,哪曉得這幾個巡海夜叉比他來得更凶。如今連一分一毫都要算盡算絕,真叫咱們吃西北風了。」好像是錢榮媳婦的口音。 book18.org

又有一個人說道:「他們開口閉口,總說是老祖宗手裡的規矩。那老祖宗是什麼時候,數到現在至少也有一、二百年了。家裡外頭的情形和從前都不一樣,還按著老轍兒走,哪裡行得去呢?」像是鄭好時媳婦的口音。又聽錢榮媳婦道:「別的不必說,單就銀錢上說。從先一兩銀子換多少大個錢,如今只換多少錢?那些物價也跟著長高了,還按老價錢買東西,人家肯賠著本賣麼?」 book18.org

接著又是鄭好時媳婦說道:「我最恨的是姓吳的,姓林的,不拘大小事,都要把合著,任什麼人也不能出頭說話。在這裡就挨到白毛,也沒有上進的路。別說當了大軍機,就是當了皇上,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李紈聽到這裡,拉了寶釵一把道:「咱們走罷,聽那些不相干的話做什麼?」 book18.org

一路走入園中,月亮更好,滿地下花蔭樹影,就像水晶池子裡浮著許多荇藻。三人便在沁芳亭坐下,一同玩賞。湘雲道:「如此好月,你們盡去聽閒話,豈不傻氣。」李紈笑道:「自來當家人是個罵檔子。鳳丫頭挨夠了,如今該輪著我們,這也是免不了的。」寶釵道:「既當家,就得拼著挨罵。他們嫌那老規矩,要想改動,也非只一人一事,我耳朵里都裝滿了。固然老規矩也有不合時的,可是從祖宗手裡行到如今,不大出毛病,咱們看了幾天的家,希利花拉都改了,一定要落下不是的。」李紈道:「落不是還是小事,祖宗手裡定的規矩,其中都有深意。我們聰明才力,哪趕得上老輩。改好了不過如此,萬一改糟了,上了他們的也還妥當。」 book18.org

王夫人又問如何得著環兒的下落,賈政才把詳情說了。原因賈環那回盜賣東邊莊地,隨後賈璉去了,將莊產設法追回。本要扣留賈環的,無如他消息靈通,前兩天便已逃走。一向躲在韃靶部落,替酋長暗做軍師,鼓動他們造反。又結合許多馬賊,和官軍對抗。見過幾仗,未能得手。新近那些部落酋長因朝廷平定邪匪,畏威懷德,情願服罪歸誠。皇上大度涵容,准他們仍充藩衛。賈環在那裡藏不住了,便單身逃回東邊,被卡倫兵扣住,押到將軍衙門。幸虧那駐守將軍,知他是賈政之子、賈蘭之叔,又和賈府素有交情,只把他暫時軟禁,一面專信通知賈蘭。 book18.org

賈蘭得信,回明賈政,趕即打發人去,將賈環領回,交與包勇安置看管。就是賈政回京前兩天的事。當下眾人聽了,莫不欣慰。探春道:「我們初意,就想把環兄弟圈住,偏被他走掉了,鬧出許多亂子。實在還是圈起來妥當。」王夫人道:「我們也但願環兒如此安頓。他也不至在外頭闖禍,老爺也省得懸心。只是環兒這麼大了,給他取個媳婦才是。」責政道:「他那賊頭賊腦的,好人家的女兒誰肯給他糟蹋。將來只可就東邊將就對個親罷。」 book18.org

一時吳新登上來回道:「衙門裡司務廳,來請示正堂哪天到任。」又將門簿呈上,那上頭寫著一般勛舊世交來道喜的,已有幾十位。還有治國公、安國公、史靖侯、錦鄉伯幾家,要共同送戲,湊個熱鬧。賈政一概擯謝,只吩咐明日到部,後日上陵。又有小廝們回道:「薛家蟠大爺、蝌二爺求見。」 book18.org

賈政因那年抄家,薛蝌格外關切,便命請至外書房相見,自己隨即踱了出去。蟠、蝌二人見了,忙即下拜道賀。賈政連忙扶起,先問了薛姨媽的好,又問他們弟兄們近況。薛蟠道:「侄兒上回隨同龍武中軍平定近畿亂事,由都司職銜保了游擊,現仍在神策府當差。舍弟僥倖中舉,新近捐了主事,尚未分部。將來若分到姨夫屬下,就叨庇多了。」 book18.org

賈政道:「二世兄氣宇清華,將來還要高發的。若說在工部當差,熬到出頭可很得一番火候,只我便是前車。」薛蝌道:「侄兒家寒,本要捐外官的,自揣不是吏材,平素學問也不夠,因此想就個京曹,或者有讀書之暇。」賈政道:「宦海風波,我是經過的。若非萬不得已,那外官還是不做的為是。」 book18.org

又對薛蟠道:「大世兄近來老成多了,可見『歷練』兩字是不可少的。」薛蟠道:「侄兒是個粗人,自小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想起從前所做所為,真不是人乾的,還求姨夫多多教訓。」賈政聽得也笑了。薛蟠又道:「聽說寶兄弟到了太虛幻境,究意是什麼地方,算神仙不算呢?」賈政吧道:「古來神仙總離不開『忠孝』二字,這畜生背君棄親,只尋那兒女私情,就做了神仙,也是下品。」 book18.org

正說著,人回大老爺來了,蟠、蝌二人又拜見了賈赦。賈赦和薛蟠還說得來,無非談些哪家館子好,哪家戲子好,誰家車馬講究,誰家收藏精美。又說了好一會,方同薛蝌兒回去。 book18.org

那天探春從上房下來,和寶釵同至攏翠庵,庵中晚桂尚有餘花,在花下坐了一回。湘雲將菊花社的計劃,以及預擬的十二個詩題,都說與探春。又笑道:「你不來提倡,我們也會想出法子來玩。」探春道:「這詩題推陳出新,倒虧你們從夾縫裡想出來的。只有菊花已賞過兩次了,這回必得想出個新樣子來才有趣。不然就未免復重了。」湘雲道:「我也和寶姐姐商量過,想借著瀟湘館,或是蘅蕪院那兩處寬綽的地方,把一帶抄手游廊全擺上盆菊,只要二、三百盆也很夠富麗了。」 book18.org

探春道:「這意境還是平常的。講究賞菊的是要看他澹姿逸致,何在乎以多為貴。」湘雲道:「三姐姐必有妙論,寡人願安承教。」探春道:「玩兒的事也要用一番心思,我想可著屋子做一架曲曲折折的玻璃圍屏,夾層里安上各色燈彩,挑些細種的菊花配著顏色,擺在裡頭。白天固然好看,到夜裡把燈點上,花光花彩都從玻璃里烘托出來,那才是個大觀呢。」寶釵道:「好可是好,只怕太費了。日子太近,也未必趕得及。」探春道:「眼前還有十來天工夫,有什麼趕不及的?那圍屏只要朴雅,不用雕刻,也費不了多少錢。你們當家的人,事事都要節嗇,那不如連菊花社也不要辦,豈不更省?」 book18.org

湘雲道:「咱們決計就這樣辦去,這點費用大家攤個份子,也不用動公中的。那地方還沒說完,究竟是哪一處好呢?」探春道:「依我看,還是瀟湘館好。那裡又寬紹又幽雅,橫豎林丫頭決不會鬧鬼,大家可以相信的。」湘雲笑道:「我們請她還怕請不到。她若肯來鬧鬼,正好捉住她,叫她做詩。」寶釵道:「我就吩咐他們,傳工匠趕著做去。可是三妹妹你得在重陽前早幾天來這裡住下,幫著我們布置。」惜春在隔壁房裡打坐完了,走過來,聽他們說得有趣,也引起興致,說道:「那幾天我也來幫你們的忙,咱們要把歷來賞菊的通壓了下去,才不枉了三姐姐這番心思。」 book18.org

那晚,探春約湘雲同至秋爽齋下塌,就燈下詳細計議,將如何布席,如何陳設,以及茶具、食單逐一都商定了。第二天探春先告辭回去,約定了九月初六七是必來的。這裡寶釵先吩咐小廝婆子們,將瀟湘館前後廊廈都打掃收拾乾淨。一面整理院中花竹,把那些枯萎的單枝、橫生的惡竹,全都剪掉。又和湘雲親自去看,安排些細巧家具和書畫陳設。又相度地勢寬窄高矮,先畫出困屏圖樣,交給管事們傳工匠趕製。又到花窖里揀出各色珍種細菊,約有三百多種,都換了一色宜興窯的盆子。按著菊譜標出名色。連蔦兒、秋紋、入畫、翠縷諸人也跟著忙了十來天,方才大致齊備。 book18.org

有一天,鶯兒、翠縷正看著婆子們收拾屋子,從牆縫裡抬出一張砑碧舊箋,寶釵瞧見了,忙道:「別扔掉,拿給我們看看。」翠縷遞過來,原來是黛玉的殘稿,便與湘雲同看。那張舊箋已被灰塵沾滿,變成斑斑駁駁,字跡尚依稀可辨。寫的是: book18.org

水晶屏上金蕤影,茜紗窗下秋人醒。book18.org

鵲踏枝夢生夜寒,明目繁霜壓千梗。book18.org

燈前一瞥聚秋魂,舞蝶啼蛩漫怨恩。book18.org

佇月縱教留晚秀,頻煙知不慕春暄。book18.org

九雲縹緲霓裳下,夢影如潮萬花瀉。book18.org

有情天地駐秋香,莫倚怨蕭歌子夜。 book18.org

其中有幾個字剝蝕模糊,好容易才看出來。湘雲道:「這首也像是對菊之作,不知她什麼時候作的。」寶釵道:「前半首還是她平日口氣,後半首轉得更好,於新警之中兼有寓意。咱們裱起來,留著給大家看罷。」當下就交給小廝們按去。 book18.org

不幾天探春便來了,寶釵又打發人,分頭去請薛寶琴、邢岫煙、李紋、李綺諸人。此時圍屏業已製成,看著工匠們安設好了,又忙著勻配菊花,添綴燈彩。寶釵、湘雲、探春、惜春都在那裡指揮布置。忽見鶯兒匆忙進來,回道:「太太來了。」 book18.org

不知王夫人來此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二回 展菊屏芳筵招姊妹 降木筏雅詠接仙凡 book18.org

話說王夫人聽丫鬟們說起寶釵、探春諸人,在瀟湘論安排菊花圍屏,做得如何精緻。那天剛好清閒,便坐上小竹轎子,帶著玉釧幾、繡鳳向大觀園而來。只見園中霜葉斕斑,山石上的薜荔更紅得可愛。一路看著風景。不覺已到了瀟湘館。鶯兒在門外望見,連忙進去通知寶釵,大家都出來迎接。探春道:「太太今兒高興,也來看看菊花。」王夫人道:「菊花倒常見的,聽說你們做得新鮮圍屏,我來湊個熱鬧。」寶釵道:「是三妹妹出的樣子,也只糙做的,在屋裡擺著呢。」 book18.org

王夫人下了竹轎,扶著繡鳳走進屋來。留心細看,那紫檀條幾後頭掛的趙仲穆著色的淵明採菊圖,旁邊掛著懷素八言對聯,句子是「九秋之英是鍾正色,群雍既息以表孤芳。」那草書寫得非常飛舞。條几上擺著菊花石的山子、水晶花囊、凍石鼎,屋裡周圍都是曲曲折折的架屏,兩面裝著整扇大玻璃。內里分為四層,每層都擺列許多盆菊,一色是宜興磁鹽。每盒各級著一個牙牌,上鐫花名,如綠剪絨、紅豆幢、天仙錦、桃花球、玉蝴蝶、銀帶圍、古銅芙蓉、銀紅龍種種名色不一。花上安著燈彩,是各色細粉做的。菊花中嵌細燭,乍看與真花無異。 book18.org

王夫人帶領眾人,繞著圍屏走了一周,笑道:「真難為你們,不但這法子想得巧,連花兒也不是胡亂擺的。只看那各顏色,深淺濃淡,配得多麼合眼。」寶釵道:「這都是鶯兒掂對的。她平常打絡子、編花籃。都講究配色。所以我們叫她幫著調度,還算不錯。」王夫人道:「我看過多少菊花,那些府第不必說了。前年皇太后萬壽,跟著一班誥命去祝,從宮門起一直到殿上,都擺的菊花山子,多是很多了,哪有這麼精緻呢。」 book18.org

湘雲道:「三妹妹說的,玩的事也得費一番心思才有趣味。我們聽了她的話,從上月底就忙起,直忙到今天。四妹妹向來懶怠動的,這回也打起精神,忙了兩三天了。」探春道:「我們只重陽那天,在這裡起社做詩,老爺若高興,不拘哪天,邀那班清客們做個賞菊雅集,也好藉此散悶。」王夫人道:「老爺也喜歡菊花。那年出去賞菊,還帶了寶玉、蘭兒一起去做詩的。昨兒我和他說起,他也要來看看呢。」沉了一會兒,又說道:「寶玉向來好玩兒的,他若在家看見了,不知要怎麼高興!」說著,不勝傷感。 book18.org

寶釵聽了這話,眼圈也紅了。湘雲道:「重陽那天,我們還想請二哥哥、林姐姐同到這裡來做詩,若是請得到,太太要問他什麼話都好問的。」王夫人忙道:「你們怎麼請法?真能把他找了來麼「?探春道:「太太別聽她胡扯,也不過扶鸞請仙罷了。」一時平兒同著嫣紅也來了,各房丫鬟們三三兩兩的,也來看個新鮮,都稱奇讚美不止。 book18.org

到了重陽頭一天,薛寶琴和李紋、李綺都來大觀園住下,先至瀟湘館看了一回,那天撿得的黛玉詩稿,已裱得了釘在牆上。寶釵指給他們看,大家都道:這真巧了,偏也是詠菊花的。寶琴道:「依我看,就是上回起菊花社,她餘興未盡,那晚上就在燈下做的。只看那起首句,不是分明說著麼?」探春道:「明天請乩,若是她來了,咱們問問她。」晚上寶琴住在寶釵處。 book18.org

次日早起同寶釵先到瀟湘館。探春、湘雲已在那裡,大家看著丫鬟們布置,將水晶花囊注了水,插了各色折枝菊花。又把凍石鼎里添了龍涎香,圍屏前面擺列許多檀幾繡墩,几上各放一個舊磁瓶,一個宣德爐,也一樣供菊焚香。筆墨紙硯件件精美。那大理石屏風上,黏著一張冰雪長箋,上寫十二個詩題:曬菊第一、插菊第二、養菊第三、探菊第四、乞菊第五、擔菊第六、就菊第七、評菊第八、採菊第九、別菊第十、釀菊第十一、枕菊第十二。屏下花梨圓幾放著兩個韻盒,分上下平各貯牙牌十五。那邊烏木方桌上另放著木筏亂筆,香鼎燭盤。 book18.org

將近晌午,惜春、岫煙、李紋、李綺陸續到來,只李紈最後。探春道:「大嫂子今兒來晚了,有什麼事麼?」李紈道:「蘭兒從灤陽回來,進城來見我,我們說說話,就耽擱了一會兒。」 book18.org

大家繞著菊屏,流連玩賞一番,又去看了詩題。湘雲道:「我擬的十二個詩題,也是有次序的。未有菊苗之先,要曬那花子,故以曬菊為首。也有些從菊技分插,不由曬子的,故次以插菊。既有菊,便須培養愛護,故又次以養菊。到菊花將開,就有來探信的,還有向鄰園去討的,於是有探菊、乞菊。乞到便須擔回,放是接以擔菊。那乞不到的,只好到別處去賞,則就菊亦不可少。無論或乞、或就,總要一番評賞,乃繼以評菊。到那將殘未殘的時候,來在瓶中,還可多支幾日,故又繼以採菊。實在到了秋老菊殘,也只可傷心一別,故以別菊作一番歸宿。至於釀菊、枕菊,乃是賞菊餘事,以寄有餘不盡之意。你們以為何如?」 book18.org

大家都道:「菊花的好處,這才概括得住。合上前次詩題,正是兩扇妙文。」又說定仍推稻香老農主社,藕香榭監場謄錄。邢岫煙道:「我們新入社的,還沒有別號,怎麼稱呼?」湘雲道:「你不是檻外人的舊交麼?我送你一別號,叫做檻梅逸友。」邢岫煙道:「這個不過偶爾用用,呼牛呼馬,都無不可。他們幾位怎麼樣呢?」李紈道:「我們家裡從先有個憶園,也有許多座落,我只記得蘭和小谷,紋妹妹、綺妹妹就題作蘭、谷罷了。」李紋道:「寶姐姐,你也替琴妹妹題一個吧。」寶釵道:「管她呢,讓她自己想去。」湘雲見天已近午,笑道:「我們吃了飯再做詩吧。人家說文章是要酒飯壓出來的,空肚子哪有詩呢?」一面說著,便叫擺飯。 book18.org

原來湘雲和寶釵、探春商量,專挑那大家喜吃的菜。內中有牡丹江出的新鮮白魚,是包勇新近托貢使帶來的。其風味更在長江鰣魚之上,寶釵也交給柳嫂子去烹治。又另替惜春備了素齋。當下公推岫煙坐了首席,李紋、李綺左右列坐,然後才是寶琴、探春諸人。大家因要做詩,都不敢儘量多飲。上到白魚,挨坐都預備了小碟姜醋。探春嘗了一塊,笑道:「這也有點螃蟹味。」湘雲道:「上回吃蟹還做了幾首詩,這比螃蟹又強了,回頭也該拿他做個詩題,才不負此美味。」 book18.org

少時飯罷漱茶,大家散坐。岫煙道:「咱們先請乩呢,還是先做詩?」湘雲道:「咱們各人先認了題,拈了韻,只把首尾兩題留給瀟湘、怡紅就是了。」寶釵道:「瀟湘詩才敏捷,只一題不夠展布的,總算她來就我們,把就菊也留給他吧。」 book18.org

於是眾人各蘸了筆,到石屏風下,各自挑揀詩題。揀定的便在詩題下標個記號,或蘅、或蕉、或霞。岫煙、紋、綺也用了新起別號,又都在韻盒中各拈了韻。李紈道:「你們向來不喜限韻,為什麼又自討若吃?」探春道:「前兒有人逛東廟去,見那韻牌很有趣,買了送我的。咱們試著玩玩,還有仄韻的,今兒用不著,沒有放上。」寶琴笑道:「多半是三姐夫孝敬的罷。」探春笑而不答。 book18.org

大家就坐吃了茶,各自散步。李紈將限香點上,自去廊子上和惜春閒話,聽她談些釋典。寶釵看著鶯兒采了好些晚桂,編成桂花球,引蕙哥兒玩耍。探春從屋內走出,見寶琴扶著太湖石邊一竿翠竹,在那裡出神。因笑道:「你們瞧琴妹妹這幅倚竹圖,仇十洲未必畫得出來。不用說時下的改玉壺了。」 book18.org

湘雲沒聽見,只蹲在竹叢下,看苔地里螞蟻紛紛來去。李紋、李綺卻還在屋裡閒步。李綺走到西牆邊,看牆上掛的崔白、謝遠兩幀工筆菊花,不覺就站住了,口中還在吟哦。一時探春走進屋來,取烏銀自斟壺,把那玫瑰花浸的酒喝了一口,便就座去寫。寫了又抹,似推敲未定。 book18.org

玉琴定了神,對湘雲道:「雲姐姐盡著蹲在那裡做什麼?潮地里要受病的。香也怕要完了。」湘雲道:「你去寫你的,別管我。」寶琴進來,見紋、綺姐妹各己寫了一大半,便也趕著寫,去交與惜春。惜春道:「琴姐姐,你也該起個別號喲。」寶琴笑道:「起個什麼呢?我從前到過外洋,就叫做雲槎歸客吧。」 book18.org

又看了一回菊花,重走廊外。見寶釵尚在擺弄桂花球,忙喚道:「姐姐詩可成了麼?」寶釵道:「已有一首,只是不大好。」說著將花球送與寶琴、湘雲每人一個,便拉著湘雲進去寫詩。等了一頓飯的功夫,大家都交齊了。惜春取了一張藏經箋,重新譽出。李紈接過從頭細看,那詩是: book18.org

插菊蕉下客 book18.org

鄰圃攜來學插秧,稚枝新試土膏香。book18.org

抽根多謝空籬雨,著手猶沾舊徑霜。book18.org

深淺意憐難得地,橫斜影愛漸成行。book18.org

殷勤酬取西風醉,伴我吟巾一晌狂。 book18.org

養菊枕霞舊友 book18.org

醞釀風光到散英,籬邊檻外幾陰晴。book18.org

節完老圃支心力,格肖幽人蘊性情。book18.org

寒雨融來三徑足,晚霜煉就一枝清。book18.org

若逢壽客應相問,商略丹經證攝生。 book18.org

探菊雲槎歸客 book18.org

寒芳著意引行裙,蠻初攜眷意已醺。book18.org

老圃開遲如有待,幽籬信到定相聞。book18.org

葛巾夢試重陽雨,芒屨香隨一徑雲。book18.org

為報霜風消息早,西園飛蝶已紛紛。 book18.org

乞菊蘭卓隱 book18.org

乞與霜從照素襟,分香應不待秋深。book18.org

芳情偶效沿門缽,寒色容叨布地金。book18.org

同好未妨花結托,無厭還共蝶追尋。book18.org

何緣報答西風賜,且揀狂枝壓鬢簪。 book18.org

擔菊蘅蕪君 book18.org

移取籬栽趁曉暾,筠籠穩載到柴門。book18.org

壓裝影重秋無價,過陌香多夢有痕。book18.org

一路西民黃葉徑,滿肩寒雨白沙村。book18.org

漉巾對汝須沉醉,莫負霜天老瓦盆。 book18.org

評菊谷居士 book18.org

堰蹇籬東與世違,孤高莫謂賞音稀。book18.org

幽芳何意爭高下,逸格猶應較瘦肥。book18.org

細辨香名鐫玉篆,試摹淡影印金徵。book18.org

人間真菊由來少,丹素評量恐亦非。 book18.org

採菊蘅蕪君 book18.org

采采霜英莫待殘,揀來稱意料應難。book18.org

蜂須香重回身惹,麂眼秋多出手寒。book18.org

商略幽妝停玉翦,忖量高格避金盤。book18.org

休言老圃風光盡,還與騷人伴籜冠。 book18.org

別菊枕霞舊友 book18.org

秋老閒園欲別時,搴芳惆悵似臨歧。book18.org

閒籬顧影情俱遠,冷枕留香夢與期。book18.org

怨蝶霜屏成獨往,啼將月地訴相思。book18.org

捲簾人瘦君知否,後約花前莫更近。 book18.org

釀菊檻梅逸友 book18.org

碎拾金英助拍浮,寒芳泛酒出新眸。book18.org

南陽飲者多狂客,彭澤歸兮署醉侯。book18.org

霜瓮香供千日賞,糟床味占十分秋。book18.org

葛巾漉罷風情在,商略銜杯話舊遊。 book18.org

眾人也都看了,彼此讚揚一番。寶釵道:「還是先請稻香老農評定,還是等扶了乩一起再評呢?邢岫煙道:「我們塵俗之作,豈可與仙詩並衡,還是各自評定吧。」李紈道:「這詩差不多工力相等,必要分個甲乙,只可妄加月旦了。依我評定,採菊第一,擔菊第二,別菊第三,然後才是探菊、評菊、插菊、釀菊、乞菊、養菊,不知對與不對?」寶琴、岫煙、湘雲都道:「極為公允。」 book18.org

寶釵道:「我那兩首也不好,我卻愛那探菊『老圃開遲如有待,幽籬信到定相聞。』把探字的神味都活畫出來。『葛巾』『芒履』一聯,也很有風韻。還有插菊那兩句:「深淺意憐難得地,橫斜影愛漸成行。『專用白描更耐人尋味,似乎都在我所做之上。」探春道:「據我看那乞菊中四句,意味也甚深遠。釀菊那首』狂客『』醉侯『一聯更是名句。」 book18.org

李紋道:「我做的究竟粗淺,哪有蘅蕪那兩句名貴,』一路西風黃葉徑,滿肩寒雨白沙村『置之唐人詩中,也要推倒一時,比採菊那首還好呢。」李紈道:「若以詩論,首首都好,只採菊那首,通體勻稱,命意也高。其餘盡多佳句,就是養菊那首』寒雨『』晚露『一聯,也何嘗不好。」大家又評論了一回。寶釵道:「這詩且放著慢慢細評,先請邢妹妹扶鸞吧。」 book18.org

岫煙道:「要扶乩還得硃筆黃紙,那香爐里也得添些降香。」湘雲忙命翠縷將硃筆珠硯黃紙取來,一面添香燭,少時便已齊備。岫煙拈筆畫了一道請符,在香爐內化了,口中默叩一番,然後和寶釵扶起乩筏,那木筏連畫了十多個圈,便寫出字來。 book18.org

湘雲一字一字的照錄,大家看是「守土在此」四字,知是土地神降。岫煙道:「你們要請哪位仙駕,寫明了在爐里焚化了吧。湘雲忙即寫道:「恭請神瑛侍者、絳珠仙子降壇。」寫完化了,那木筏又圈了兩三圈,寫道:「少止候降。」於是岫煙、寶釵將木筏放下暫息。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重新扶起,只見木筏運轉如飛,盤中沙都要飛起似的。湘雲用全神注視,念給惜春照寫,原來是一首七言律詩,大家看是: book18.org

神岳迢遙下彩鸞,瑛碟片月掛雲端。book18.org

絳槎路回初回指,珠柱塵封久罷彈。book18.org

同傍海山鷗夢穩,來經城闕鶴衣寒。book18.org

話殘龍漢三千劫,舊恨淒迷繞畫欄。 book18.org

詩句上分明嵌著」神瑛絳珠同來話舊「八字,知是寶、黛玉降壇,不禁悲喜交集。探春、湘雲正要問話,那木筏尚飛舞不停,又寫了一段駢語,是: book18.org

玉宇初還,雲鸞迢遞。瓊津一別,秋燕低迷。蕭歌台空,鏡沉閣掩。芙蓉舊渚,草湮步之痕;鸚鵡空簾,塵唾絨之跡。鵲來雁去,冉冉春秋。麝暮鶯朝,依依微笑。倚湘屏而自語,感楚佩之虛捐。不謂離雲。復乘夢雨。紅閨好事,重開菊社之觴,碧落連驂,同話桃都之景。晶屏四映,紫奼紅嫣。燭樺雙行,珠輝玉燦。地依故壘,梅梁之土猶香;座接舊盟,蘭渚之波未遠。問訊蘅蕪之夢,憶否仙山,低徊芍藥之石,依稀芳宴。客來蕉下,隍鹿難尋。句憶稻香,村簾宛在。況有仲姬善畫,謝女工吟。戚畹譚邢,六逸七賢之目;巾笄丁陸,二難四美之間。雅談與玉蕊同清,新詠共金英竟麗。通辭洛浦獨阻波。對面蓬山,猶憐隔霧。句如招鶴,驚崔顥之在前;在亦塗鴉,恐秦嘉之匿笑。聊借磷彬之簡,略伸繾綣之情。菊泉為酒,定勝流霞。木筆能花,居然垂露。西風無恙,久拋寫韻之軒;斜日相逢,且認疏香之閣。 book18.org

那乩筆寫得飛快,大家看一句讚美一句。探春道:「這篇文字,雅近六朝,難得在頃刻之間,把昔事今情寫得如此周匝。」寶釵道:「我們只見過她的詩詞,不知她駢文也好到如此。」湘雲便默叩那首七古是何時做。乩上寫道:「菊社歸遲,霜屏夜永。偶成未愜,久棄如遺。不圖劫外之身,復睹焚余之草。蘅姐何不為我藏拙?」湘雲又問那邊園子蓋成了沒有,乩上答之以詩,那詩是: book18.org

會真園接赤霞宮,霧幔雲扉似畫中。book18.org

記取後期三五夜,小瓊華畔綠荷風。 book18.org

底下又圈了十幾圈,那木筏漸漸緩了下來,寫道:「濁玉敬叩庭闈萬福,姐姐安樂。」又寫了兩首律詩是: book18.org

輕解塵裾上太清,天風高處跨龍行。book18.org

十洲紫水供湯沐,上界珠宮列姓名。book18.org

似夢園林才小別,有情花鳥總長生。book18.org

思量只負春暉重,每指飛雲望鳳城。book18.org

惘惘循廊憶昔游,重來風物足淹留。book18.org

迸階稚筍添佳氣,繞座狂花占好秋。book18.org

攜手行行情躑躅,關心處處意綢繆。book18.org

冷香還識詩人否,欲乞寒英柱杖頭。 book18.org

李紈道:「這的確是寶二爺的詩,比從前也老練了。」湘雲道:「人家在天上都考中了,聽說有一篇清虛殿記,各界神仙都斂手推服,哪裡還是從前的寶二爺呢?」寶釵又命秋紋把蕙哥兒抱了來,在壇下拜了,乩上寫道: book18.org

勞卿畫荻,勖爾披蒲。book18.org

郎官詞苑,輔弼皇圖。 book18.org

探春悄悄的說道:「後兩句像是蕙哥兒將來的前程,怎麼又是郎官,又是詞苑呢?」寶琴道:「未來的事誰能知道。你們何必管窺蠡測。」湘雲道:「別耽誤了正經,就請做菊花詩吧。」惜春連忙寫了曬菊、就菊、枕菊三個題目,底下也注了瑛絳各字。湘雲又替拈了韻,都供在乩盤前頭。只見木筏徐轉,不住的畫圈,好像沉吟構思似的。好一會兒才寫出來,寫的是: book18.org

曬菊神瑛侍者 book18.org

烘湛晴晝茁新叢,分與陌和仗化工。book18.org

收子荒籬霜老後,分苗野圃日斜中。book18.org

預儲秋色三庚課,催綻寒香一暖功。book18.org

出入移盆勤護惜,要看抽艷向西風。 book18.org

眾人看了都道:「這首詩非常工煉,比他往時率意之作真不像一手做的。」探春道:「只『預儲秋色』『催綻寒香』兩句咱們就做不出來。」湘雲道:「我聽襲人說,二哥哥在社裡做的詩,都是故意草率,怕占在姐姐妹妹的前頭,叫人家不高興。其實他的詩才,也不在瀟湘以下。」寶琴笑道:「怪不得他越是落第,越見得高興,原來他是故意讓人的。」正在談論,那乩筆又寫道:「詩思若澀,頗為絳珠所曬,今且看渠揮灑。」又轉了幾轉,乩筆便飛快起來,寫出一首詩是: book18.org

就菊絳珠仙子 book18.org

無賴重陽及此朝,款秋有惜散筇遙。book18.org

迎門晚秀邀詩屐,點砌寒芳待酒瓢。book18.org

伴影雁來巡冷徑,輿香人到做疏寮。book18.org

殷勤問訊東離畔,暗碟相逢若手招。 book18.org

李紈看了先笑道:「絳珠口吻卻又不同,若是一起評定,又要讓她奪魁了。」探春道:「只看她句句新巧,不直落人窠臼,正和從前詠菊、問菊諸作是一樣的機杼。」寶琴道:「那『伴影』『輿香』一聯,固然幽雋。我最愛那末句『暗蝶相逢若手招』,是背面敷粉的法子,把就字神味都烘托出來,真是絕世聰明,別人不會想到的。」談論未了,那枕菊一首也飛的寫出來了,探春、寶琴等忙又湊過去看,寫的是: book18.org

枕菊絳珠仙子 book18.org

收拾秋情對夜燈,遊仙一覺萬花憑。book18.org

幽窗偎夢霜成纈,短榻兜香月有棱。book18.org

倦緒倚隨蛩瑣碎,芳懷惹到蝶夢騰。book18.org

醒來剛對晶屏影,紫艷伶俜怨不勝。 book18.org

湘雲道:「這首詩更勝於就菊,真是後來居上。」邢岫煙道:「這兩首詩,就燒了灰也認得是他做的。」此時蕙哥兒叫秋紋抱著他,站在乩盤邊看著寫字,有認得的,也跟著念念,卻念不成句。忽向秋紋道:「你們都說我爺家來了,怎麼我瞧不見呢?」秋紋道:「二爺如今成了仙了,怎麼能跟平常人見面?」蕙哥兒道:「什麼叫做成仙?怎麼別人不成仙,單是我爺成了仙呢?」秋紋道:「你蘭大哥的爺,不也是成仙去了麼?」蕙哥兒道:「怎麼著才能見著我爺哪?我媽站在那兒他見著了沒有?」 book18.org

寶釵扶著乩筆,聽他說到這裡,心中也著實難過。向蕙哥兒道:「小孩子別說那些傻話,看人家聽見了笑話你。」蕙哥兒才不敢說了。惜春因天色漸晚,看不見寫字,便催掌燈。 book18.org

少時,丫鬟們掌燈進來,寶釵命他們將圍屏上菊花燈的細蠟也都一一點上,登時屋內通明。那燈上的花與盆內的花本都是一色的,看著只像菊花里放出燈光、五光十色,非常好看。又都從玻璃屏里射將出來,只覺一片錦繡迷離,辨不出是燈光,花影。又有姐妹們和一般丫鬟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圍屏前來來去去,把瀟湘館圍成了一座大錦屏風。大家都道:「比白天裡還要好看。」湘雲笑道:「如此麗景,豈可無詩?請絳珠再做一篇長古,方可盡今日之勝。」邢岫煙向乩上默祝一番。 book18.org

那木筏又轉了幾轉,寫道:「吟興未闌,清漏已晚。重闈懸待,未可久留。異日當補記茲游,別成篇什,博諸姐妹一笑。蘅霞珍重,勿忘後約。行矣!倦然!」寫完了,木筏便寂然不動。 book18.org

眾人起先只顧看詩、評詩,到了此時,對著淚燭殘香都不免有些傷感。寶釵、探春、湘雲三人更覺得滿懷淒黯,說不出來。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探春說道:「天也不早了,咱們把乩壇撤下,吩咐他們擺飯吧。」丫鬟們答應了。 book18.org

正在料理,只見平兒匆忙走來道:「怎麼乩壇都要撤了,我要問我們奶奶的話,可惜來晚了一步。剛才太太聽見,說寶二爺、林姑娘都來了,也趕著要來瞧瞧,偏偏舅太太來謝壽,盡坐著不走,把太太急得什麼似的,你們再給請一請吧。」 book18.org

不知邢岫煙肯與不肯,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三回 懺宿冤吁佛拯呆蟠 踐成約會真摯嫠史 book18.org

說話寶玉、黛玉同至瀟湘館降乩,正值大觀園中姐妹們新制了玻璃圍屏,滿擺著菊花,在那裡起詩社賞菊。寶玉、黛玉看了一回,都很高興,照著他們分的題,拈的韻,各自做詩,從乩筏上寫了出來。那時天近黃昏,菊花屏里的彩燈已都點上,花光燈影燦若雲霞。湘雲尚要黛玉做篇長古,以紀今日勝集。黛玉瞧著牆上釘的那首詩稿,想要自己疊韻,已想了一兩句,尚在吟哦。寶玉道:「天不早了,老太太還等著呢。好妹妹,咱們家去罷。」見黛玉不走,又再三的央及。黛玉沒法子,只可留字別人眾人,和他一同回去。 book18.org

一時到了赤霞宮,便同至賈母處。賈母正和賈夫人、鳳姐、尤二姐、迎春五個人斗紙牌,鴛鴦在旁幫賈母看著。正要斗出一張牌,不知斗哪張好,在那裡仔細掂對。迎春一抬眼,瞧見寶、黛二人走進來,便笑道:「寶兄弟,你們回來的真快,家時都好罷?」黛玉笑道:「急著要去也是他,到了那裡又急著要回來。我瞧那屋裡都掌上燈,天也是不早了,走到半路上,哪知還帶著太陽呢。」 book18.org

賈夫人道:「你們家去,都見著了麼?」寶玉道:「只見著詩社裡幾個姐妹,也沒得說話。他們正在園子裡賞菊花做詩,迫著我們也做了。我怕老太太惦記,趕著回來的。」黛玉又誇讚他們做的菊花屏如何精緻。迎春道:「他們真會玩,多半是雲妹妹想的主意,別人也沒這種閒心思。」 book18.org

賈母聽見搭話道:「雲丫頭怪可憐的,單零零沒法子過,搬在咱們家裡,她住在哪兒呢?」黛玉道:「她跟著四妹妹住在攏翠庵。他們姐妹倆倒說得來,也是緣份。」責母道:「四丫頭小小年紀,怎麼要到庵里去住?正該說個婆家才對。」迎春道:「四妹妹的脾氣個別,早就羨慕妙師父,如今真頂了妙師父的缺了。」賈母又問道:「家裡有什麼事沒有?」黛玉道:「聽說老爺升了尚書,蘭哥兒進了軍機,這都是大喜的事。那抄咱們家的趙堂官,父子都下在刑部監了。」 book18.org

賈母念了一聲佛道:「世界上真有報應。」說著仍舊瞧著手上的牌道:「這二索怎麼能斗呢?一斗出去,姑太太就滿了。」鴛鴦又替搬動一回,另打了一張閒牌。賈母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寶、黛二人說話。一時又道:「寶玉,你出來也這麼久了,既到了家為什麼不見見你老爺、太太?」寶玉笑道:「到了那裡,土地爺早已擰著拐棍,在儀門外頭候著,一直就領著往瀟湘館去做詩,哪容我們往上房去呢?倒是在那裡見著蕙哥兒了。」賈母道:「蕙哥兒好玩吧?也該懂事了。」 book18.org

黛玉道:「那孩子真聰明,我見他扒在乩壇旁邊,眼裡瞧我們寫字,還不斷的和秋紋說話。雖是小孩子話,也有些道理,將來一定是有出息的。」賈母道:「你們餓了罷?」黛玉道:「他們供的重陽花糕,我吃了點兒。」鳳姐道:「敢則今兒是重陽,咱們一天到晚不知忙些什麼,把節也混忘了。蒸花糕是來不及,回頭叫廚房裡提另弄點吃食,或是來個菊花鍋子,應應景吧。」賈母笑道:「就是鳳丫頭嘴饞,也不說咱們怎麼賞菊花,一想就想到吃食上去了。」鳳姐笑道:「是我嘴饞,等一會兒吃食來了,老祖宗和大家都別吃,讓我一個人吃個痛快。」寶玉笑道:「我一定不吃你的。」大家笑了一回。 book18.org

寶玉、黛玉正要退下,鳳姐道:「林妹妹,我這裡走不開,勞你駕,叫他們給老太太預備點應節的吃食,我也跟著沾點光。」黛玉笑道:「我可不大在行,叫他們開出單子來,你隨便挑罷。」當下走至外屋,便叫侍女們吩咐一番,自同寶玉回至留春院。 book18.org

原來會真園落成之後,賈母帶了賈夫人和眾姐妹也逛了兩天,山上的延青閣,水中的小瓊華,都逛到了。賈母向來愛逛園子,自甚歡喜,那晚上便和寶、黛二人說道:「園子裡有人住,家裡的園子,從前你們住著有多好。後來空著,就生出好些鬼話。你們明兒還是搬到園子裡住去罷。」寶玉本有此意,次日便同黛玉入園去,看著侍女們布置一番。過兩天就回了賈母,搬進園中居住。 book18.org

寶、黛夫婦帶了晴雯、紫鵑,都住在留春院。金釧兒和芳官、籍官住在湘春館。麝月、四兒住在蘅香苑。那兩處寶玉也隨便歇息。賈母因園中太空,吩咐各處座落都撥些侍女常來照管,又接了妙玉住在金粟庵,香菱住在瑤林仙館。又命迎春搬至舊月廬,鳳姐、尤二姐也搬在護春堂的偏院,取其離賈母上房較近。登時園中便熱鬧起來,只賈夫人來時,仍舊和賈母同住。 book18.org

那太虛幻境的花木本來是四時不斷,八節長春,園內結構又好,各種花樹全是整片成林的。舊月的梅花、金粟庵的桂花,比起大觀園來多了好幾倍。此外還有牡丹亭、芍藥圃、茶靡院、芙蓉洲各擅其勝。寶玉還嫌美中不足,又添種了許多奇花異卉,真是蓬萊天地,錦繡園林。丫鬟中如晴雯、金釧兒都是喜歡玩耍的,芳官、藕官、四幾年紀較小,更是天真爛漫。又有一般侍女們,也是好玩的居多,每日聚在一起,不是尋花鬥草,便是品竹調絲。有時還要鞦韆,捉迷藏,做種種遊戲,哪肯在屋裡悶著。 book18.org

那天寶玉、黛玉回來,見留春院內房櫳靜悄,不聞人聲。行至抱廈,只紫鵑出來迎接,寶玉問道:「晴雯上哪裡去了?」紫鵑道:「剛才金釧兒和芳官來這裡,拉我們出去划船玩。我說二爺和姑娘就要家來的,攔她們別去,哪裡肯聽,此刻多半在船上呢!」寶玉道:「你們出去玩玩也好,省得在家裡悶出病來。」黛玉道:「倒是他們玩的對了,今兒虧得紫鵑沒出去,若都去了,這裡可交給誰呢?」紫鵑道:「姑娘這回去,和寶姑娘、三姑娘她們都見面了麼?」 book18.org

黛玉道:「傻丫頭,我們去降乩,又不是託夢,見著他們也是裝啞吧,還不是和沒見一樣麼!只做了一回詩,便回來了。紫鵑笑道:「那有多麼憋悶喲!我就是忘不了那瀟湘館,還是那個樣兒麼?」黛玉道:「今兒就在瀟湘館做詩,那房子哪會改樣兒?他們可著屋子安了玻璃屏風,把菊花擺在屏風裡,還做了好些菊花,倒很有趣。」紫鵑道:「姑娘在家裡的時候也起菊花社,還沒有這樣玩過呢!」黛玉道:「我那年把些詩稿都燒了,哪知還沒燒掉的,被他們撿出來,釘在那裡。我恨不能搶過來撕了!」寶玉道:「那又何必呢?你那詩我都記得,已經默記出一本來,就撕了也是白燒。」 book18.org

黛玉瞅著寶玉道:「你真多事,可不許拿出去給人瞧。若有一個瞧見,我非燒掉了不可。」說著覺得有些乏,便在炕上躺躺。寶玉道:「好妹妹別睡,咱們看他們划船去。」黛玉哧的一聲笑道:「天都黑了還劃的什麼船?你要去自己去吧,也沒見過你這沒正經的,一時一刻也坐不住。」寶玉道:「這時候正好看晚霞新月呢,好妹妹出去玩玩。你不去,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又千妹妹,萬特妹的央及,黛玉笑道:「她們不是人麼?老磨著我做什麼?」 book18.org

正說著,晴說、麝月、金釧兒都從前院進來,說道:「二爺、二奶奶回來,我們也沒接著。」晴雯道:「我早就要回來,偏是芳官這蹄子划著船唱什麼賞荷,大家都聽住了。」金釧道:「剛才在船上瞧那晚霞,也有紅的,也有黃的,也有紫的藍的,照在碧綠的水裡才好呢!可惜二爺回來晚了。」黛玉道:「他心心意意的要找你們去,我說天晚了,划船的也要歇著,他還不信呢。可巧你們就回來了。」寶玉道:「芳官呢?」晴雯道:「這蹄子真是個飯桶,在船上只嚷餓,此刻到湘春館找吃的去了。」寶玉道:「快些告訴她不要多吃,餓過了頭再吃猛了要受病的。」 book18.org

一時珊瑚走進來道:「老太太等二爺、二奶奶擺飯呢。」寶、黛二人便同珊瑚出園至賈母處。 book18.org

賈母瞧見了,說道:「寶玉,你餓了罷?」黛玉笑道:「他是不吃飯的,老太太又忘了。」賈夫人笑道:「不吃飯也是個貴相,我聽說有個不通的闊人,偏要掉文,掉出來便是狗屁。有一天寫信辭人家的飯局,寫的是向不吃飯,尤不吃晚飯,倒成了一個大笑話。人家一瞧見他,就說道:『向不吃飯的來了。』」 book18.org

鳳姐笑道:「寶兄弟,你『無事忙』的別號一個不夠,又添上『向不吃飯』了,本來也是各別,五穀養人的不吃,單把那些果子當飯吃,你那臟腑里開好幾個鮮果鋪啦。」鴛鴦笑道:「吃果子不算新奇,你沒聽見那山西人還把醋當飯吃呢。」賈母笑道:「那個得問鳳丫頭,到底到醋是什麼味兒?」鳳姐笑道:「老祖宗也拿我取笑。那都是人家糟塌我的,還說陰間地獄裡有一個大醋缸,只我獨自在醋缸里泡著,可哪有這回子事。」眾人聽得都笑了。 book18.org

只聽翡翠回道:「老太太,飯擺齊了。」大家忙隨著賈母,都去用飯。寶玉只胡亂吃些茶果,自去尋賈珠、湘蓮談話,至夜深方回房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book18.org

次日一早,寶玉早起梳洗了,請過賈母早安,便尋賈珠同往絳珠宮去見林如海。如海問起昨日降乩之事,寶玉將大觀園中如何制設菊屏,以及前後菊花社的詩題,自己和黛玉所做的詩,都背與林公聽了。林公笑道:「古來菊花的詩本就很多,這二十四個題目還算新鮮,可也不能賅括。譬如澆菊、移菊、贈菊、嘲菊、譜菊、餐菊還有早菊、晚菊、菊魂、菊韻等類,再找十二個題目也還湊得起來。若是別的花,就沒這些可說的了。」 book18.org

賈珠道:「若要牽強附會,就是再湊二十四題,也許有的,只是加上一個字,便失了詠菊真意。我只愛東坡那兩句:「黃花與我期,草中實後凋。』還有楊誠齋的詩『莫怪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後便無花』專用白描,淡中有味,詩境到此方可算得上乘。」 book18.org

林公又問昨日社作評定是誰第一,寶玉便說是寶釵。林公道:「我也聽人說,這薛家姑娘是個才女。那回我代理省城隍,有人控告金陵薛公子名蟠的,是否她的一家?」賈珠道:「這就是薛氏弟婦的胞兄,本來和我們是姨表弟兄。」林公道:「既是至親,老夫不能不直說了。那告他的人,一個是生員馮淵,說是因爭買婢女,被他縱驅斃命。一個是酒保張三,說是因送酒口角,被他用酒碗砸死。這兩案都到我的手裡,彼時查薛世兄陽壽未盡,暫作是懸案,將來總要一番歸結。你們要勸薛世兄,趁生前趕緊把冤解了,不然照那案情,他一定要吃虧的。」 book18.org

寶玉道:「姑爹,冤讎可有什麼解法?」林公道:「那些俗僧齋醮普度,白花錢是沒用的。最好求高行僧人,或是虔修的居士,替他多念些金剛經解冤咒。再不然,自己虔心持誦,也有功效,可必須一個誠字,這位世兄向來信佛不信呢?」寶玉道:「這個表兄,從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近來頗知悔過,也保了一個武職。他那人倒還有血性。」林公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正是此輩。這件事千萬轉致,別耽誤了他。」寶玉答應了兩聲是。賈珠見林如海書案上攤著卷鄭書,是文始真經,知是他平常看的。便向林公道:「姑爹過化存神,尚如此篤學不倦,令人敬服。」 book18.org

林公微笑道:「那是篤學,不過閒居無聊,藉此養心罷了。此中精理,細研究起來卻也有趣。即如魄藏於精,魂藏於神,都是眼面前容易見的。究竟精何以主水,魄何以主金,神何以主火,魂何以主木,再參以五行相生之理,就不是一兩句話說得完的了。」寶玉道:「姑爹在這裡悶著,不如搬到園子裡小瓊華水閣去住,那邊的房子豁亮得多,眼界也空闊。裡頭來往又近,橫豎空著沒人住,一半天就搬去吧。」林公道:「往後冷了,這裡房子小些,倒顯得緊湊。若是天恩許我在此過夏,那時候搬去避暑,最為合式。」珠寶二人又坐了一會方回。 book18.org

那天晚上寶玉和黛玉談起薛蟠之事,商量如何帶信給寶釵。黛玉道:「原也要緊,還不忙在一時。我和寶姐姐、雲妹妹約好,月半左右請她們來泛舟賞月,等她來了,當面說給她有什麼來不及的的。」寶玉雖然性急,只可等著。好在他和一般侍婢,今朝划船,明天聽曲子,一天一天的也很容易混過。 book18.org

到了十四那天,警幻仙姑請賈母、賈夫人到他宮中晚宴,並邀迎春、鳳姐、尤二姐、尤三姐、妙玉、香菱諸人作陪。賈母和眾人都答應說去,黛玉本也在陪客之列,因要去接寶釵湘雲,便推身子不好辭了。 book18.org

將近日落,賈母便催著迎春、鳳姐等打扮齊了,款步先去。自己和賈夫人換了品服,坐上轎子,一直抬到警幻宮中。只見瓊樓接宇,畫棟連雲。門敞犀釘屏舒雉扇,丫鬟們攙著賈母下轎,警幻已在階下迎候,含笑道:「我只怕老太太懶得出來,前兒還和絳珠妹子說,若老太太樂意在家裡呢,就借那邊園子,大家聚一天。相不到你老人家倒高興到這裡來,真是萬分榮幸。」賈母道:「仙姑太客氣了。我在家裡除掉和他們小姐妹們鬥鬥牌,說說話兒,也沒別的消遣。正想著出來走走,可巧仙姑賞飯吃,那有不來叨擾的。」 book18.org

警幻又向賈夫人道:「夫人到這裡也兩三個月了,此番恩旨寬給假期,得遂家庭之樂,真是難得的事。只是照料不周,未免抱愧。」賈夫人也謙遜了幾句。警幻又問起黛玉如何感冒,賈夫人道:「她這兩天身子不大舒服,一半也有些小事,倒叫仙姑惦記。」賈母瞧那正殿中,圖書彝鼎布置非常精雅,只不見先來諸人。便問警幻,警幻道:「他們都在園子裡看花呢,老太太和夫人歇一會兒,也請那邊坐吧。」 book18.org

又坐了一會兒,便引賈母等走過幾處院落,方入園中。那園子全是曲折高下的游廊,把許多亭台樓閣連成一片。那些花樹山石也點綴的疏密有致,雖不如會真園之大,卻更見精巧。賈母和賈夫人走到五間小廳,一切樑柱門窗都用紫檀雅刻,看那橫匾是「幻雲精舍」四字,庭外兩棵大玉蘭,開得共攢蕊簇,光照一庭,仿佛像白玉傘似的。花下養著一對孔雀,迎春、鳳姐、香菱、妙玉、尤氏姐妹都在花前散坐。見賈母等進來,忙站起相迎。 book18.org

此外還有幾個仙女,警幻也替介紹了,不免各有一番周旋,都讓賈母賈夫人上座。看著花,說些閒話。賈母道:「這園子我喜歡他處處精巧,寶玉費盡心力蓋那新園子,哪裡比得上呢。」賈夫人道:「也不能這樣說,那個壯麗,這裡精雅,各有好處。」警幻道:「這本是個小規模,也蓋得不久,神瑛頭一次來玩兒,這園子還沒有呢。」 book18.org

少時擺上席,警幻請賈母等都到廳上入座。那廳房不甚大,擺些瑤琴玉硯、錦軸琅函,無不精妙。席間肴饌尤美,又傳那班女子出來,清歌妙舞,彩袖蹁躚,真有警鴻游龍之態。直至夜深始散,賈夫人自回絳珠宮去。 book18.org

賈母和迎春鳳姐等一路回來。至前院下轎,見黛玉同著兩個人迎出,一個是寶釵,那一個想不到卻是湘雲。賈母顧不得和寶釵說話,一手便拉住湘雲道:「雲丫頭,這可見著你了,我在家病著,天天盼望你來,始終沒盼到,我還說這丫頭有了姑爺,什麼事都擱在脖子後頭了。哪知道那麼好的姑爺,過門才幾天就撇下走了,這也是你的命。」說得湘雲眼淚繞著眼圈,只不好哭得。 book18.org

賈母又道:「前兒我還同林丫頭說起你來,年輕輕的,又沒有一男半女,你嬸娘又容不得你,可怎麼過呢?後來聽說你在攏翠庵,和四丫頭一起住著,倒罷了。只是我不在家,太太縱然疼你,總隔著一層,還是你寶姐姐疼你吧。」鳳姐道:「雲妹妹這樣人還怕沒人疼麼?我見著她就怪心疼的,什麼事都有命管著,像咱們這命苦的,只可認啦,自己想開著點。」湘雲道:「鳳嫂子,你那平兒還帶口信,要來瞧你呢。他們不久也要選缺上任去了。」 book18.org

鳳姐正要答話,迎春又拉湘雲到背地裡唧唧噥噥的說了一回。原來問的是孫紹祖之事。這裡賈母瞧著寶釵道:「你們做得好圍屏,可恨我沒得看著。林丫頭回來很誇讚你那哥兒,他今年幾歲?會認字了吧?」寶釵道:「蕙兒今年四歲了,我教他認了兩千來字,新近剛念《大學》,這孩子倒喜歡書本,一個也哼哼唧唧的,不知念些什麼。」賈母笑道:「他老子那麼怕念書,一聽見要上學,就嚇得丟了魂似的,倒生下愛念書的兒子。」 book18.org

鳳姐笑道:「提起寶兄弟,真招人笑。前兒我在園子裡瞧見他和一幫丫頭嘻嘻哈哈的在柳堤上追著跑,哪裡像個大人樣子。哥兒若見了,還要羞他呢。」賈母又道:「雲丫頭,今晚上就在我屋裡睡吧。剛好姑太太不在這裡,床帳都是現成的。」香菱道:「我好久沒見著史姑娘,聽說她要來,替她把床帳都預備了,還是到我那裡吧。」黛玉笑道:「詩瘋子和詩呆子又湊到一塊兒,一定要鬧出故事來。」大家又陪賈母說了一回閒話,湘雲先和香菱往瑤林仙館去了。 book18.org

釵黛二人便也攜手緩步入園,將至留春院,故意放輕腳步,囑咐侍女們不要聲張,悄悄的走至前廈,便聽得寶玉在西屋裡和晴雯、紫鵑笑成一片,紫鵑笑道:「你眼下還能說擔個虛名兒麼?頭一個先瞞不了我,裝那腔調幹什麼?」晴雯笑道:「狗嘴裡胡噴,也不嫌臭,不給你個厲害你還臭美呢。」 book18.org

說話間,紫鵑更笑得不住,似是晴雯格支他。又聽晴雯道:「你願挨願罰?」紫鵑笑道:「願罰便怎麼樣?」晴雯笑道:「你只裝你們姑娘撒轎的樣兒給我瞧瞧,我就饒你!」紫鵑笑得岔了氣,喘吁吁的道:「我不麼,你臉龐倒像姑娘,你裝給我看吧!」晴雯笑道:「你還要嘴硬,我再也不饒你了。」紫鵑更笑得不住,說道:「你們倆欺負我一個,咱們回來算帳。」中間又夾著寶玉的笑聲。 book18.org

黛玉咳嗽了一聲,那屋裡笑聲才住。晴雯、紫鵑鬢髮蓬鬆走了出來,寶玉跟在背後,還拉著她們的衣服。黛玉帶笑嗔的說道:「你們一天到晚玩不夠,不管人前人後,總是這麼沒人樣兒,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怎麼怪得鳳丫頭說你!」寶玉放了她們,便纏住黛玉,勾著她脖子,聞個不住。黛玉佯做怒容道:「寶玉!你敢涎臉,姐姐在這兒,也不管管他?」 book18.org

寶釵笑道:「我若管得了他,也不會當和尚了。」黛玉道:「寶玉你不鬧你寶姐姐,我就惱了。」寶玉翻身纏住寶釵,聞了又聞。寶釵笑道:「都是林丫頭支使的,這是什麼樣兒。」黛玉只是笑,鬧得寶釵急了,含嗔道:「顰兒,你再不拉他過去,我可要卸你的痛了。」 book18.org

黛玉笑道:「你素來那麼穩重,今兒也急了。」便拉了寶玉一把,說道:「寶姐姐大遠的來了,一句正經話沒話,就這麼混鬧,你可像個人麼?」寶玉跳起道:「你叫我鬧她的,如今又這麼說了,反正都是你有理。」黛玉道:「你忘了,你要和寶姐姐說什麼話的?」寶玉道:「你說不是一樣麼?」 book18.org

黛玉便將馮淵、張三在陰間控告薛蟠,林公勸他趁早念經咒解冤,免得將來吃虧,都說與寶釵。寶釵道:「我哥哥想起從前的事,也很追悔。姑老爺如此關切顧全,他豈有不感激的。我回去就和媽媽說,趕著辦去。只是京城裡那些大廟十個和尚有九個吃葷,外頭還許有家眷,往那裡去找高僧實在找不著,只可勸他自己發願,虔誠詩誦,也是一樣。」 book18.org

黛玉道:「眼前就有一個,他們師父茫茫大士,不是個神僧麼?比那尋常高僧法力都大,只叫他求師父去就成了。」寶釵道:「他是誰,誰是喲?我哥哥可沒那樣好師父。」黛玉笑道:「罷了,人家替你們想主意,你倒要胡挑字眼,不是狗咬呂洞賓麼?」寶玉道:「妹妹,你這主意倒不錯,我得空就到大荒山去一趟,只怕師父又雲遊去了,那可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見得著呢。」黛玉道:「又不是什麼急事,早晚總見得著的。姐姐要獎勵獎勵他,他就冒著勁去找了。」 book18.org

寶釵笑道:「怎麼獎勵呢?我先看個樣兒。」黛玉也笑了。寶玉又說起明天如何逛園子。黛玉道:「老太太是要白天逛的,咱們先陪著逛個三兩處。到晚上,她老人家歇著,就由著咱們了。坐船賞月也可,到小瓊華卷棚底下,對月聽曲子也可。就要作詩聯句,儘管到那裡作去,還不夠盡興麼?」寶釵道:「這裡還有會唱的麼?」 book18.org

寶玉道:「芳官、藕官都到了這裡,那些侍女們也有會吹彈歌唱的,只沒有行頭,聽她們清唱罷了。」寶釵道:「這園子我雖沒逛過,只這一路走進來,景致就不錯。到了這院裡,看著很眼熟,細一捉摸,才知道是仿的怡紅院,到底還是依著他的主意了。」黛玉道:「也只仿了三兩處,他還替姐姐蓋了一座蘅蕪院,現在麝月、四兒都住在那裡。姐姐明天去瞧瞧,到底像不像。」寶釵道:「既是替我蓋了房子,我到那裡去住吧。」黛玉道:「那可由不得你,我那湘春館就沒住過一天。」少時,晴雯、紫鵑過來鋪炕,替釵黛二人卸了妝,掩門自去,一宿無話。 book18.org

次日早起,寶玉趕忙梳洗了,便去園中看著侍女們打掃布置。釵黛二人曉妝既畢,換了衣服,同至賈母處請安。正遇著賈夫人、鳳姐諸人都在那裡,寶釵拜見了賈夫人。賈夫人對他細細的打量一番,笑道:「姑老爺昨兒談起,還誇你是個才女呢。依我看豈只才女,模樣兒又好,性情又溫厚,你們小姐妹里哪個也趕不上。怪不得老太太那麼疼你,連我瞧著也怪可疼的。」鳳姐笑道:「姑太太看著她好,收她做個干閨女吧!」 book18.org

賈夫人正要答話,寶釵忙道:「姑太太還不知道呢,妹妹就是我媽媽的乾女兒,我從先踉妹妹就同親姐妹一樣,這如今更如同一個人了。妹妹的母親便是我的母親,姑太太若不棄嫌,收我做個親女兒,那就是我的造化了。」賈夫人笑道:「那可便宜了我,白得了這麼個好女兒,是哪輩子修來的呢?」寶釵知賈夫人應允了,便拜了下去。賈夫人連忙拉她起來,道:「今兒沒有帶著見面禮,怎麼樣呢?」 book18.org

說罷,從頭上摘下一隻翠翹金鳳釵,又卸下一對翡翠戒指,遞給寶釵道:「好孩子,這是我常戴的,你留在身邊,只當咱們常在一處。」眾人向賈夫人道喜。 book18.org

剛好寶玉從園中進來,賈母見了他,忙道:「玉兒,你快朝著你姑媽磕頭認丈母吧。」寶玉笑道:「姑媽本是我的丈母,還認的是什麼?」鳳姐笑道:「告訴你,從前是單料的丈母娘,如今是雙料的了,還不該磕幾個麼?」寶玉恍然才知道寶釵也認在賈夫人膝下,他心中更喜,連忙磕了頭,又道:「姑媽今沒事,陪老太太逛逛園子吧。」鳳姐笑道:「雙料的丈母娘,還叫姑媽麼?若我做姑媽,今兒不賞臉定了。」 book18.org

不知賈夫人允與不允,賈母和眾人遊園如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四回 聽清歌初宴會真園 賞佳月大開涵萬閣 book18.org

話說寶玉面請賈夫人,陪著賈母同去逛園子。賈夫人雖已逛過兩回,因要哄老人家喜歡,當下便答應了。寶玉又回賈母道:「老太太的飯擺在哪一處好?」賈母道:「看哪裡方便,就擺在哪裡吧。」鳳姐道:「依我說,最好是擺在那含暉水閣里,從這裡去,一進門就到了。吃完了飯,愛往哪一路逛去,也都方便。那裡臨水,坐在窗子裡看出去都是豁亮的。」 book18.org

賈母聽了甚喜,道:「還是鳳丫頭想得周到,就是這樣吧。」黛玉命人抬了兩乘綠漆小藤轎來,鴛鴦、珊瑚等服侍賈母、賈夫人坐上,從那條大路一直抬去。寶玉、釵、黛和迎春、鳳姐、尤二姐諸人都抄近路從山洞裡過去,倒比轎子先到。走過香勝亭,水畔花葉迎人招展,只覺一陣陣的香氣隨風吹來。 book18.org

度過板橋,便是水閣。那回林公和賈珠等初次游賞到此,本擬名為「披香水榭」,後來林公因「披香」兩字古人用過,又改名「含暉閣」。大家繞著廊進去,只見畫檻枕波,珠簾障日,非常幽靜。靠著水窗一帶,擺了許多竹几竹榻,窗楣上嵌著綠漆蕉葉文的小橫匾,上有「含暉水閣」四字。旁邊抱柱掛著黑漆嵌蚌的集詞長聯。 book18.org

香菱、湘雲二人正在看那對聯,甚為讚賞,見釵黛等進來,忙回身相見。黛玉笑道:「今兒一早起,沒見著雲丫頭,原來和她的詩弟子到這裡說體己話來了。」寶釵笑道:「你們說了一晚上的話,還沒說夠麼?必定又有了新詩啦。」湘雲道:「我一早就到老太太上頭,你們還沒起呢,我也替你們原諒,好容易三個人湊到一塊兒,還不是連底凍麼。」一面說著一面笑。 book18.org

猛一回眼,看見了寶玉,自悔失言,臉上紅的象有八九分酒意。鳳姐冷眼看出來,撲一聲笑道:「我們常說捧著老太太象取經的唐三藏,只短個孫大聖,如今可湊全了。」眾人乍聽不知她說些什麼,細想一想,又瞧見湘雲那個樣兒,都不禁大笑,笑得湘雲更不好意思。 book18.org

黛玉正倚著欄干,看水中游魚。回過頭來,笑道:「你們都不是好人。」一時賈母、賈夫人來了,方把笑聲止住。賈母扶著鴛鴦進來,含笑道:「人老了,什麼事也不中用。你們走幾步就到了,我們坐轎子的,倒繞了一個大圈。」寶玉道:「我們也剛到一會兒。」 book18.org

大家讓賈母、賈夫人靠窗坐下,賈母道:「你們說什麼呢?笑得這麼熱鬧?我一來就收了。」大家都不好說得,鳳姐只可笑道:「我們說笑話呢。」賈母道:「鳳丫頭的笑話必定好聽,你再說一個有趣的,讓我和姑太太也笑笑。」 book18.org

鳳姐只可現編了一個,說道:「玉皇大帝有一天大宴眾位神仙,孫行者吃果吃多了,放了一個臭屁,大家擠對了一番,到底是誰放的呢?孫行者只裝沒事人似的,卻被呂洞賓聽出來是他放的,又不便明說,便說道:『諸位要查出那個放屁的也容易,只看臉紅的便是。』猴子到底機靈,連忙躲在人背後,大家一看,只有關老爺臉最紅,那屁定是關老爺放的,連猴子也跟著人說。關老爺哼了一聲,說道:『誰放屁誰知道。』」眾人聽了,又是哄堂大笑。 book18.org

寶釵怕湘雲臉上掛不住,便拉話向賈母道:「老太太小的時候,家裡有個枕霞閣,比這裡如何?」賈母道:「哪有這麼大呢?也沒有這樣的真山真水。」寶玉笑道:「這也是人工造成的,因為順著地勢,布置得法,到象是真的一樣。」鳳姐道:「蓋園子頭一件得有水,京城裡只有玉泉山下來的一條水,三山三海都用的是他,不許尋常人家引水。有一處王府花園引了活水,不被人參了呢。象這裡鑿成一個大湖,真不容易。」 book18.org

尤二姐道:「怎麼咱們大觀園也引的是活水呢?」鳳姐道:「那是省親那年,奏明奉準的,還靠著娘娘的聖眷,平常府第哪辦得到。」賈夫人道:「造這麼大的園子,也很得一番心力,還得有福氣。我在揚州聽說一家大鹽商,替老太太做六十整壽,要想修蓋一座好園子。手下管事們拚命攔阻,始終沒有蓋成。只把家裡小園子略為修理,還招了許多閒話。哪有咱們老太太這樣福氣呢?」 book18.org

寶玉道:「這倒是我們世外閒人舒服了,若在塵世上不要說那幫鹽商,就是皇上家要動點土木,也有那些假充忠臣的,你一摺子我一摺子,抗言力諫。他只顧自己沽名,倒叫皇上家擔了不是。其實只要紀綱立得住,蓋個園子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說著黛玉走過來,回道:「那幾個會唱的都在亭子上等著呢,老太太愛聽什麼,隨意點一、兩齣,叫他們唱去。」賈母點了「掃花三醉」,傳了下去。只聽得那邊亭子上一片笛聲、弦聲,引著歌聲,從水面慢慢度來,分外清脆入耳。賈母笑道:「這比從前聽梨香院女孩子們打十番,還有趣呢。」寶釵道:「聽曲原要在遠處聽,我們往常在大觀園,遠遠的聽見梨香院的歌聲,比他們上場彩扮更有意味。」湘雲道:「可不是麼,林妹妹那回聽他們唱的牡丹亭,把魂靈都唱了進去。我叫她幾聲,始終也沒聽見。」丫鬟們回道:「飯菜齊了。」 book18.org

鳳姐、黛玉忙著安放杯箸。上面一桌,是賈母、賈夫人、湘雲、迎春;東邊一桌,才是香菱、鳳姐、寶釵、黛玉、鴛鴦;另替寶玉設一小圓幾,專置水果。賈母吩咐道:「你們只管坐著吃,不要上來拘禮,我才喜歡。」鳳黛二人答應了,鴛鴦仍不斷上來照料。 book18.org

賈母問湘雲道:「你們在家裡,也還逛逛園子麼?」湘雲道:「新近也逛過幾次,沒有老太太領著頭,大家都不象從前那麼高興。」賈夫人道:「那大觀園我還沒逛過,到底布置得如何?」賈母道:「當日是胡老名公布置的,自然不錯。若說局勢,還不如這園子大呢。」迎春道:「紫菱洲誰住著呢?別荒廢了才好。」湘雲道:「那裡至今還空著,也小修過一次,比二姐姐住著的時候究竟冷落多了。」 book18.org

席間正陸續上菜,鴛鴦見那筍脯茄鯗是賈母愛吃的,便挪在面前。賈母道:「別挪了,我也吃不了多少。」賈夫人在席上問起湘雲家事,聽她說的那樣孤苦伶仃,也著實嘆惜一番。那邊席上,香菱、鳳姐各自和寶釵談些家務,黛玉插不上嘴。往寶玉座上一看,卻是空的。 book18.org

原來晴雯、紫鵑、麝月、金釧兒、芳藕諸人另在水閣旁三間小敞廳上擺飯,寶玉吃些菜果,便又到那邊和他們去鬼混。鳳姐笑道:「寶兄弟呢?又不知鬼鬼崇崇幹什麼去了?寶妹妹、林妹妹還不把他捉回來。」賈夫人笑道:「鳳姑娘從前怎麼捉璉二爺的,也叫她們學學。」鳳姐笑道:「到底有媽的有人護著,我明兒也要認個乾媽。」湘雲笑道:「何必另認呢,姑太太多收一個就得了。」賈夫人只是笑,並不答喳。 book18.org

一時賈母吃完了,大家散坐。寶玉又進來請賈母的示下,往哪一路逛去。若不喜歡坐小轎子,船也預備下了。賈母道:「上回坐船逛的,這回坐轎子逛逛山景吧。咱們先到迎丫頭那裡坐坐,再去看看妙師父和菱姑娘的房子。」 book18.org

大家等賈母、賈夫人吃過茶,坐了一會兒,然後將藤轎喚來,看賈母、賈夫人坐上,一路緩步跟隨。走過溪岸,從山後一條小徑橫穿過去。那小徑也是用五色石子漫成,兩邊俱是蒼松翠栝,樹枝擦到轎上竹簾,晰晰的響。又從一座山坡轉過,只見一帶竹溪,曲折迴繞,中有紅板長橋。過橋不多遠,便望見舊月的梅林。 book18.org

眾人貪看風景,沿路說笑,走來也不覺疲乏。將近梅花林里,先聞見一陣幽香,那梅花也有淺紅的,也有淡白的,也有朱莖和綠萼的,都是枝幹,橫斜入畫。地上落了許多花瓣,如同鋪著細毯一般。慢慢走上山坡,又見迎面一座青壁,壁上松檜撐倚那下面幾間瓦舍,窗隔欄都畫的綠色竹文。大家知是歸月到了。 book18.org

鳳姐、鴛鴦忙上前攙扶賈母、賈夫人下轎,走進月亮門。門內一棵虯枝老梅正在半開,顏色嬌紅可愛。 book18.org

賈母站住了,和眾人賞玩一回。侍女們打起軟簾,一同進屋坐下。迎春親自捧茶,先奉賈母,又奉與賈夫人。寶釵、湘雲都道:「二姐姐別招呼我們。」 book18.org

黛玉瞧那窗子上全是一片梅影,靠窗長案供著粉定小瓶,插了兩枝紅綠梅花。硯池筆架布置幽雅,那一面書架上擺列許多道書,笑道:「二姐姐真會享清福,收拾得這般雅靜。」迎春道:「我哪耐煩弄這些,都是司棋看不過,她來替我收拾的。」湘雲道:「她整天家看道書,到底還是看不破,有許多傷感。」鳳姐道:「真看得透的,能有幾個?那些渾人嘴裡念著佛,心上還想著升官發財,比她又如何呢?」寶釵道:「我最喜歡的是梅花。若在這裡守著梅花彈琴,才有清趣。」迎春道:「可惜我不懂琴學,你們會琴又不來彈,白辜負了好梅花。」 book18.org

黛玉向寶釵道:「姐姐答應我,和我那套琴曲至今也沒和,多半是忘了吧。」寶釵笑道:「忘是忘不了,一回去就有好些俗事纏住,見天價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有這種雅興呢?」寶玉見那隔子上掛著一副七言對,是黃山谷集的李義山詩句: book18.org

玉孬緘札何由達,珠箔孤燈獨自歸。 book18.org

句子既好,字又瘦勁,都沒有一點煙火氣。便指與黛玉看,黛玉也說好。又道:「這對聯正該掛在這裡。」賈母此時歪在花梨小榻上,正和賈夫人談些閒話,聽他們說到字畫,便道:「寶玉,你看那西牆上太空了,我屋裡有梅道人畫的香雪海圖,挪到這裡正對景,明兒摘了來,給你二姐姐掛吧。那邊換一幅別的花卉就是了。」寶玉答應著。賈母又道:「鳳丫頭、菱姑娘她們呢?」黛玉道:「她們和新二嬸子都在外頭看花,老太太有事麼?」賈母道:「咱們也該走了,還要到別處逛逛呢。」鴛鴦忙出去招呼轎子,賈母、賈夫人坐了,同向金粟庵而來。 book18.org

寶玉和釵黛等一路走著,在一棵大梅樹底下遇見鳳姐,正扳著樹枝採花。尤二姐手中拿著兩枝梅花,又掏了一簇珠砂梅,替香菱插戴。黛玉喚道:「鳳姐姐,別盡著擺弄花兒,老太太都走了。他們三人聽見了,才一同趕來。從那座峭壁走過去,都是高高低低的石路。鳳姐道:「林妹妹,這道兒不大好走,我攙著你罷。」黛玉笑道:「若是從前,走這一半的路,我就累癱了。自從服了仙丹,身子覺輕了好些,倒是寶姐姐、史妹妹只怕都有點吃力。」 book18.org

寶玉剛要去攙寶釵,去被黛玉一把拉住,悄悄的說道:「你怎麼人前也沒個分寸。」於是鴛鴦上前攙住寶釵,鳳姐、尤二姐二人架著湘雲,緩緩行去。那山徑兩邊全是桂樹,寶釵道:「梅花開到這樣,怎還有晚桂呢?」鴛鴦笑道:「你不知道,這裡的花是四時不斷的。」湘雲道:「這地上落的桂花,軟軟的倒很好走。只是被我們踩碎了好些,未免可惜。」黛玉道:「他們本要掃掉的,我說留著他做個地氈,也好看,又好走,今兒倒是用著了。」 book18.org

大家走出山徑,便是一片平地。那桂樹越發多了,陣陣濃香撲人衣袂。妙玉已在庵門外等候,接了大家進去。賈母見禪堂前兩棵大金桂,遮滿一院。佛香繚繞,庭宇幽深。笑道:「到底是他們這裡潔凈。」說著,便扶著鴛鴦至佛堂拜佛。賈夫人、迎春跟隨同去,其餘眾人都先到客堂里等著。 book18.org

一時清磬聲歇,賈母等往這邊來了,妙玉忙往上讓座。親自在竹爐上取茶銚,倒了兩杯茶,分敬與賈母、賈夫人,說道:「這是武彝的觀音,老太太、姑太太嘗嘗,味兒還好,只是澀些。」又將另一條銚內煎的碧螺春,用一色定窯杯子斟了,分遞與眾人。賈母道:「這裡比攏翠庵小些,卻還清靜。」妙玉道:「這就很寬綽了。我在司里住著,那裡人又雜,地方又窄。就要尋一兩間乾淨屋子,供佛念經也就不易。」賈夫人道:「聽妙師父口音,像是南方人,如何到舍間來的?」 book18.org

妙玉將前事略說一番,又道:「我素性寡合,只府上從老太太以至奶奶姑娘們都說得來,直到此間,尚歸依宇下,這也是一種緣法。」寶釵、黛玉悄向妙玉道:「聽說你藏的古琴甚多,總沒得見過。」妙玉道:「從前是有些收藏,那年遭劫,都丟掉了,新近只收了幾張,也沒什麼甚好的。」 book18.org

說著便引寶釵、黛玉、湘雲另至別院精室,室內陳列許多樽盤彝鼎,古色斑讕。讓黛玉在鹿角圈椅坐下,寶釵、湘雲另坐了兩張雕漆椅子。妙玉自向風爐上取水沏茶,寶釵、黛玉都道:「我們剛才喝過,不要白費事了。」妙玉坐下,笑道:「才搬來,還沒布置好呢。亂烘烘的,你們別笑話。」黛玉道:「依我看,得夠精雅的了,還要怎麼布置?倒是看你的古琴要緊。」 book18.org

妙玉微笑,向紫檀壁櫥內取出一張琴來,放在案上。釵黛二人忙卸了錦套,細細撫視。只見那琴金徽朱弦,遍身蛇紋。從鳳沼看進去,中鐫篆書」落霞「二字,又有小字一行,是」元鼎二年甘泉宮制「。黛玉拭拂了一回,那音聲非常清越。隨後又看了兩張,一張是蜀郡雷氏的冰清琴,一張是臨安錢氏的聽秋琴,製作俱古,遍體鱗皴,也各有銘刻。二人看了,愛不忍釋。 book18.org

湘雲雖是外行,也覺得古澤可愛,讚嘆不置。妙玉笑道:「這琴不是白看的,你們既知賞鑒,何不各撫一曲,以盡其妙。」黛玉道:「我們何嘗不想彈彈,只是今天老太太在此,她老人家說走就走,彈得半半落落的,倒覺掃興。只可改天踐約吧。」妙玉道:「改天原無不可,只可惜寶姑娘就要走了。」 book18.org

正說著,忽聽有人走進來道:「如此古琴,也難得見著的,你們為什麼不彈呢?」大家都嚇了一跳,原來卻是寶玉。黛玉瞅了寶玉一眼道:「你又溜進來做什麼?」寶玉道:「我以為你們又吃體己茶呢。」寶釵道:「今兒我們也沒體己茶吃,你也別想沾光。」妙玉道:「你真要吃茶麼?這裡倒有泡好了的,你替他們吃了吧。」 book18.org

便從架上取過自己常用的均窯茶斗,從茶銚里倒了大半斗,親手遞給寶玉道:「你嘗嘗,這是什麼茶。若嘗不出來,以後可不給你吃了。」寶玉接過,細品了一回,卻辨認不出,急得滿頭是汗。寶釵、黛玉正在暗笑,忽聽寶玉笑道:「我嘗出來了,這不是天台的雲起霧茶麼?」妙玉點頭微笑,黛玉道:「什麼茶這樣稀罕,給我也嘗嘗。」 book18.org

妙玉剛要去斟,黛玉就著寶玉杯里喝了兩口,又遞給寶釵也喝了。寶釵道:「這茶另有一股清澀的味兒,何以名做『雲霧』呢?」妙玉道:「這也難怪,你們何曾到過深山裡呢。這茶生在天台山絕頂,人跡罕到,趁興雲霧的時候采的,得著天地氤氳之氣,所以另有一種真味。雖不算什麼奇產,可是輕易得不著的。」 book18.org

此時湘雲尚在撫玩古琴,妙玉另斟了一杯,給她喝著。寶玉還要寶釵、黛玉撫琴,只見侍女們進來回道:「老太太要走了。」妙玉和眾人連忙出來,賈母、賈夫人已上了藤轎,大家順著山徑下去。 book18.org

這一帶全是毛竹,轎子從竹徑穿過,仿佛似葦灣里泛舟是的。漸近瑤林仙館,看那山坳各處花林錯落,紅白相間,走近了方知都是木芙蓉。進了院門,又見許多奇石,有像雲片的,有像芝草的,有像飛禽走獸的。院中兩大棵梧桐罩著窗戶,都是綠沉沉的。 book18.org

賈母走進屋內,見幾陳琴硯,架庋圖書,像個絕好書房,卻不見他們的床榻。笑問湘雲道:「你和菱姑娘在哪裡住呢?」湘雲道:「這屋子是前後兩卷,我們臥房在後頭呢。」黛玉看那書架上陳列的多是唐宋人詩集,笑道:「走進這屋子,就知道主人必定是個詩家。這些書便是詩幌子。」寶釵道:「菱嫂子,你新近做的詩呢?拿出來大家讀讀。」香菱忸怩道:「我胡亂寫的,怎麼見得人。等沒人的時候,我再請教姑奶奶罷。」黛玉笑道:「你說你的詩見不得人,你們姑奶奶和史姑娘就不是人麼?」 book18.org

香菱回答不出,只可笑笑。賈夫人笑道:「你們如今這個也做詩,那個也評詩,我們姐妹小的時候,何嘗不喜歡這些事,偏碰著祖老太太,硬迫著做針線活計,不許我們弄筆墨,到大了也就不想做了。」賈母道:「那時候老輩講究的,女子無才便是德。不但做詩,連看書都不大許的。」鳳姐笑道:「我就吃這個虧,至今兩眼睛不審烏黑的。將來風氣一變,女孩子也許要趕考做官,還許女的娶姑爺都說不定呢。」 book18.org

又坐了一會兒,鳳姐見賈母微有倦意,便道:「老祖宗別累著,今天還沒歇中覺呢,咱們家去歇歇吧。」黛玉道:「老太太坐轎子也累的慌,大家坐船回去吧。船也預備下了。」賈母道:「我還要同寶丫頭去看看蘅香苑,問她稱心不稱心呢?」黛玉道:「還是我們陪寶姐姐看去,老太太和媽媽只管先回上房歇著,若高興明天再逛吧。」便叫侍女們將船靠近,鳳姐鴛鴦攙著賈母,釵黛二人攙著賈夫人,緩緩下了山坡。船上侍女們連忙搭扶手,看著賈母賈夫人上了船,鳳姐鴛鴦跟隨去了。 book18.org

湘雲笑道:「老太太走了,你們小太太們大概也都走乏了,咱們也找個地方歇歇去吧。」寶釵指著山坡底下一座六角亭子道:「那亭子上就好。」黛玉道:「從這山坡抄小路過去,到蘅香苑也不遠。那裡一切都便當,又有人伺候,咱們索性歇到晚上,再坐船去不好麼?」眾人都說:「那更好了。」 book18.org

寶玉引眾人一路過去,果然轉了兩個彎子,便到了蘅香苑。麝月、四兒忙出來迎接,晴雯、紫鵑、金釧兒也都在哪裡。金釧兒道:「奶奶們今天可真走累了。」晴雯道:「我給奶奶預備下點心了。」寶釵一進門,見那座玲瓏石壁,宛然便是蘅蕪院,只院中多了兩大棵翠栝。再看那屋子。迴廊清廈也如同照模子印的一般,未免覺得好笑。 book18.org

黛玉指那副七言對聯,給寶釵看,說道:「你瞧那下句該打不該打?」寶釵看了道:「做副對子也沒正經,鶯兒要找你不依呢。」寶玉笑道:「這是現成的詞句,又不是我做的,要打也打不著我。」迎春本來不大理會這些,卻拉著寶釵道:「老太太要問你稱心不稱心,到底你看怎麼樣?」寶釵笑道:「人家照著我住的房子一模一樣蓋的,我能說不稱心麼?」黛玉道:「這也是聾子的耳朵,擺樣兒的。她就來了,還肯放她在這裡住麼?」說著,丫鬟們送上茶來。 book18.org

大家喝著,又說了一回閒話。寶玉向來坐不住的,便和麝月、金釧兒去尋芳官、藕官頑要。迎春走乏了,歪在榻上歇息。湘雲見是現成奩具,自去洗臉理妝。尤二姐卻和晴雯、紫鵑斗那搶十開的牌。什麼叫做搶十開呢?那玩意用四副骨牌拼成一副,自兩個至四人皆可來得。每人十張牌,要鬥成三個副子,不拘五子順分相合巧,只要夠牙牌數十開以上,再湊成一對,便算滿了。 book18.org

原是寶玉想出來的玩意,尤二姐雖不大會,晴雯向她一說,也就瞭然。她們三人便合手斗上。香菱只和寶釵、黛玉說些閒話。寶釵將馮淵、張三在陰間控告薛蟠,以及林公父女的好意,都告知香菱。黛玉又說起寶玉要親自去尋茫茫大士,替他們懺解。香菱自甚感激,想了一回,又說道:「依我說,哪用寶二爺親自去呢,只要找柳二爺去一趟就行了。他們本是同門,柳二爺又是我們大爺的盟弟,託了他沒有不盡力的。」釵黛二人都道:「你這話也有理。」寶釵又道:「那年柳二爺出家,我聽了並不甚在意,不知他和我哥哥倒是個肝膽朋友。」香菱道:「他還救過我們大爺的性命,姑奶奶怎麼忘了?」 book18.org

湘雲洗了臉過來,笑道:「你們說得這麼親熱,怎麼不認新親呢。」香菱問:「是什麼新親?」寶釵道:「蝌二奶奶薪添的姐兒,和蕙兒定了親,這裡頭還有神仙撮合呢。」香菱更為驚訝。寶釵又將黛玉在天宮裡如何遇見蘭香,後來月下老人如何示夢,略說了一遍。迎春、尤二姐聽她們說得熱鬧,也湊了過來,無不嘆異。湘雲問她們搶十開如何玩法,尤二姐說了,便也過去湊上四個人斗。釵黛玉人仍和迎春、香菱隨意閒談。 book18.org

一時天色將晚,黛玉忙吩咐恃女們即在蘅香苑擺飯,一面打發人去尋寶玉。去了一會兒,那人回道道:「二爺已和他們吃了,在船上等著呢。請奶奶們吃了飯就來吧。」這裡眾人又催著擺飯,大家隨意吃些。漱茶已畢,各就鏡盒重勻脂粉。寶玉先打發侍女來催,緊跟著又叫金釧兒來說道:「二爺請奶奶們快去看晚霞呢。」寶釵笑道:「你看他這麼心急,咱們就去吧。」黛玉便讓眾人一路出去。 book18.org

只見柳梢圓月已上,天上餘霞紅紫通明,非常艷麗。轉過一帶白玉欄干,早看見玉帶橋邊柳蔭下,繫著兩隻木蘭畫舫。一隻是空著等他們的,那一隻已載著多人。花團錦簇的,也看不清是哪個,仿佛有寶玉說笑之聲。 book18.org

眾人剛走進柳蔭,寶玉已從畫舫里跳將出來,道:「你們瞧這景致,有多麼好。再若磨蹭著不出來,那霞光娘娘可就不等你們了。」麝月、芳宮等也從船上迎出,幫著晴、鵑等攙扶釵、黛諸人陸續上船。 book18.org

寶玉先上那隻船,叫芳宮、藕官和一幫會吹彈歌唱的侍女,先把要唱的幾支曲子掂對好了,排個先後次序,然後過這船來。只吩咐一聲開船,那船上繁弦急管之聲也隨著水風度起。此時碧波如玉,霞彩澄鮮,天影水光接成一片奇錦。 book18.org

湘雲、尤二姐都喜歡豁爽,和寶玉、晴雯、紫鵑只在船頭看看風景。尤二姐搶過篙子,撐了兩篙,見那雲水盪搖,便覺頭眩,站立不住。虧得晴雯在旁邊扶住,將篙子交與侍女,連忙坐下。黛玉誤認是湘雲,笑道:「雲兒一向逞能,這不是鬧著玩兒的,掉了下去可成了池中物啦。」湘雲笑道:「哪是我呀,我在大觀園試過的,也幾乎掉下去,再也不玩那個了。」尤二姐笑道:「你們奶奶、姑奶奶們到了這樣好地方,還只在艙里悶著,可有什麼意思?」寶釵道:「船頭上也很擠,讓你們寬舒點吧。」 book18.org

黛玉和迎春、香菱也不肯出來,只在艙里閒談。香菱靠著船窗看那荷花,笑對寶釵道:「姑娘,你看這裡的荷花比別處都大。」寶釵俯窗一看,果然一朵朵開足的,都有臉盆那麼大。花瓣尖上是綠的,尖兒以下是紅的,底下靠著蒂又是白的,一花都有三色。那骨朵都像個大椎子,葉子像把小傘,笑道:「不但花兒葉兒都大,顏色也不同呢。」迎春笑道:「你們還是少見多怪,沒見那佛經上說的,池中蓮花大如車輪麼。」寶釵道:「那月亮也特別的大,想必這裡離得近,看得分外清楚。」黛玉道:「哪裡的事,月亮剛出來,總是大的。等一會兒出得高了,你們再瞧罷。」 book18.org

正說著,只聽那隻船上笛清弦脆,正唱著小宴一出。那唱旦角的珠喉宛轉,隨風抑揚,真令人迴腸盪氣。細聽去,認出是芳官唱的。一時唱到「攜手向花前,漫把幽懷同散。」卻是芳官、藕官二人合唱的。寶玉聽到這句,笑向寶釵、黛玉道:「如此好花好月,為什麼不出來坐坐,也散散幽懷呀。」 book18.org

釵黛二人不便拗他,便拉著迎春、香菱同至艙前,倚欄站著。只不肯往船頭上去。寶釵看空中彩霞漸散,月光更滿,照著水面,似平鋪萬頃水銀。連那荷花荷葉上,都像流鉛瀉汞似的。笑對香菱道:「你看了這番奇景,若把他寫進詩去,必定有驚人之句。」香菱道:「看雖容易,若寫他出來,可費事了。古人詩上說的『眼前有景寫不得』,正是這個意境。」湘雲道:「你看那兩岸的樹木樓台,都被煙靄籠住,仿佛添了無數遠山,那才是個奇景呢。」 book18.org

話猶未了,眼前一亮,小瓊華的燈光已射到船上來。侍女們將船攏住了,靠在柳提之下。寶玉催著眾人從柳蔭徐步上去,直到了涵萬閣。閣下珠簾油幔,全都捲起,兩個侍女正在廊前煽著風爐,安上茶銚。寶玉道:「這裡臨水看月,最為得地。咱們就在廊下坐著吧。」說著,便命侍女們將几榻移來,頃刻間已布置妥當。湘雲笑道:「今兒真虧得『無事忙』做咱們的總管,若靠著丫頭們,扭來扭去,哪有這麼麻利。」黛玉笑道:「你再要誇他,越發得了意了。還不定瘋出什麼故事來呢。」 book18.org

少時,大家就座,對著那一片明湖。湖光月光,上下蕩漾,好象有兩個月亮爭輝鬥彩。依著寶玉要把船上那幫會唱的叫了上來,也在那邊廊上吹唱。寶釵不以為然,說道:「看月是要靜的,才能得月中之趣,那麼一鬧,只怕嫦娥也要嚇跑了。」寶玉聽了方罷。 book18.org

欲知他們如何賞月取樂,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五回 水廊月影卜夜聯吟 露幌花光留春展宴 book18.org

話說會真園裡眾姐妹們,在小瓊華涵萬閣下,憑欄賞月。史湘雲初次來游,又是喜歡,又是傷感,對黛玉說道:「那年中秋聯句,如在目前,我平常想起,只怕今生今世沒有這個樂了。不料還有今日之聚,你們都有了歸著了。只我尚在塵世苦海之中,這一回去,說不定幾時再來呢?」言罷不勝慨然。黛玉道:「你幾時要來,我就去接你。這有什麼難處。若想聯句更容易了,咱們眼前就有五六個,二姐姐雖不大作,也還可勉強,比那回咱們倆彼此對壘,就強得多了。」 book18.org

寶玉聽了大喜道:「我就取筆硯去。」寶釵笑道:「你又忙的是什麼?從來聯句最難得好,咱們也做了好幾回,雖有佳句,通首總不一律,還要算中秋那首是好的。可是妙玉湊的居多,今兒又是對月聯句,印板的文章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各人分韻呢。」迎春道:「聯句分韻都好,只別拉上我,還當我的謄錄吧。」湘雲道:「寶姐姐畢竟名心太重,咱們隨興湊幾句,又不要刻集流傳,好不好有什麼關係?況且前後賞月情境都不同的,若一個人只許做一首對月的詩,那老杜為什麼做了『落月滿屋樑』,又做『今夜并州月』呢?」寶釵道:「我只隨便說說,倒招了你一大車子的話。你一定要聯句,我隨著就是了,別掃了你的雅興。」 book18.org

湘雲道:「不但你要做,連尤二姐姐也得照從前鳳姐姐的例,說一句在上頭,二姐姐雖不常做,比尤二姐姐又不同了,難道湊上一連句,還怕用心過度麼?」尤二姐道:「我真不會,可叫我說點什麼?」湘雲道:「只要你五個字,擠也擠出來了。」尤二姐道:「我小時候念唐詩,有一句『海上生明月』就仿那意思,『閣上看明月』罷!」湘雲道:「這就很好,倒象個會作詩的。二姐姐你對上一句,再湊上一句,就沒有你們倆的事了。」迎春笑道:「湊什麼呢?我可只有十個字,『欄前俯碧溪,垂空星影沒』,再多一個字也沒有了。」寶玉道:「快取筆硯寫上吧,不然歇一會兒就全忘了。」 book18.org

晴雯在旁說道:「閣子裡就有文房四寶,我剛才瞧見的。」說著便走進閣內,取了出來。寶玉揀了一張五雲箋,就月光下把那三句寫出。頭一句註上一個「尤」定,次二句註上一個「紫」字。湘雲道:「這該蘅蕪君了。」寶釵笑道:「你真是兵法部勒,令下如山。」想了一回,念道:「撲地樹蔭低,分航歌弦載。」黛玉道:「好個『撲地樹蔭低』,確是月下實景,第二句接得也好。」寶玉照著寫了,注了「蘅」字。又對黛玉道:「你別盡著閒批評,這底下就該著你了。」 book18.org

黛玉望一望閣前風景,隨即念道:「安爐茗具齎,簾開圍菡萏。」湘雲道:「『簾開圍菡萏』五字如一幅畫兒似的,非瀟湘妃子不能有此妙筆。只是難對。」又沉吟了一回,方念道:「棹過劃玻璃,四面煙霏合。」寶玉都寫了,自己續道:「千尋斗柄齊,境疑通玉宇。」黛玉道:「哪有這麼高呢!這就該打。」寶釵道:「句子雖不見佳,還不算大毛病。且放著,隨後再斟酌吧。」香菱接著道:「人喜集璇閨,臨水先移榻。」黛玉道:「你這句倒是實話,也還新穎。」又接著吟道:「連花欲隱梯,雲階聞細語。」寶釵道:「兩句都好,難為她怎麼想到,又做得如此細膩。」 book18.org

湘雲笑對寶釵道:「我替你說了吧。」便吟道:「霧幌慰分棲。」寶釵道:「你何必學那輕嘴薄舌呢?我替你續一句解解穢罷。」即吟道:「銀海搖瓊浪。」寶玉笑道:「你們做得太快,我這枝笨筆,怎麼追得上。」說著趕忙寫完了。又是香菱緊接著吟道:「珠簾拂彩霓,談深憐去住。」湘雲道:「出句意思更深,可見近來大進益了,只怕我還對不過呢。」 book18.org

迎春先和尤二姐倚欄看月,此刻走過來,見寶玉趕著譽寫,急得滿頭是汗,便道:「寶兄弟,我替你寫吧。這本是我的事,你如何乾得來。」寶玉如得救星,連忙站起,一伸懶腰道:「今兒才知道謄錄也不容易當的。」一面迎春便坐下接寫。只聽湘雲吟道:「興至愜招攜,夢趁遊仙枕。」黛玉忙接吟道:「情如刮目篦,攀幽隨野鷸。」湘雲道:「你這句也溜了。」黛玉道:「也要說些別的,凈扣住了賞月,可有多少生髮呢?」香菱道:「我接一句吧,『照影笑寒醫』,你們看用得用不得?」寶釵道:「這句不但好,連上句也救活了。有了『照影』二字,就扣住賞月,真見出功夫。」 book18.org

香菱笑道:「我也是碰上的。剛瞧見水裡有兩隻水鳥的影子,是他幫了我了。」寶玉道:「這倒要好好地接一句,我想五個字是『籟凈諸天近』,你們看可好?」湘雲道:「好可是好,只是有點和尚味兒。」黛玉笑道:「雲丫頭,我倒要問你,那和尚是什麼味兒?你怎麼捉摸出來?」湘雲笑道:「顰兒這嘴真該打。」寶釵接著吟道:「煙橫半鏡迷,雲中青桂嶺。」黛玉道:「上句真刻畫得好,出句可又溜了。」寶釵道:「長排也得有些色澤才稱呢。」 book18.org

湘雲不等黛玉接吟,便念道:「渚外綠楊堤。」黛玉忙接道:「河漢生微峭。」湘雲又接道:「漣漪生艷點,流光移風柱。」寶釵笑道:「你們這樣搶法,別人就不用聯了。」香菱笑著續吟道:「清露沁鸞襪。」寶玉指著玉帶橋邊一隻船,正往這邊撐過來,笑道:「這時候還有什麼人趕來呢?」黛玉道:「別是老太太也趕來賞月,咱們的詩就作不成了。」香菱笑道:「出句我也有了,是『橋迥通靈山』。」湘雲笑道:「這隻船又幫了她。」寶玉道:「好姐姐、好妹妹,讓我接吧。」念道:「村遙隔曙雞,樓台涵遠近。」黛玉笑道:「搶著作也不見好。」寶釵又接吟道:「嵐靄界東西。」 book18.org

正要吟下去,只見那隻船已撐近了。原來鳳姐、鴛鴦二人,都在船頭坐著。寶玉見了,忙喚道:「鳳姐姐、鴛鴦姐姐,你們也高興賞月來了。」鳳姐笑道:「我們哪是賞月呢,老太太叫我們來抓你的。」 book18.org

一時船攏了岸,她們二人上來,慢慢從月地走到閣上,說道:「這裡看月真爽亮,你們倒會樂。老太太可不饒。你們白天人少了,那桌牌差一點湊不上,好容易把三姨兒請來,才勉強湊上了。剛才擺晚飯,老太太又說他們為什麼都不來,一定又到哪裡玩兒去了。寶玉是貪玩兒的,史丫頭大遠的來了,也只顧頑,不到我這裡說說話兒。你們去知會她,明兒可不許走,我還要和他們樂一天呢。」鴛鴦道:「二姨兒又不在這兒。可上哪裡去了。」迎春道:「她和晴雯、紫鵑幾個人都在閣子裡說話兒呢。」 book18.org

鴛鴦便走進閣去,大聲道:「你們這裡有新二奶奶麼?大奶奶來了還不快出去接去。」尤二姐和晴雯諸人都嚇了一跳,晴雯笑道:「鴛鴦姐姐,你這時候不睡大覺,來這裡嚇唬人玩兒。」鴛鴦道:「真的鳳二奶奶來了,誰說瞎話呢。」尤二姐忙至廊下見鳳姐姐,鳳姐笑道:「你又不作詩,盡在這兒幹什麼?跟我先家去罷。」湘雲笑道:「誰說她不作詩?剛才也作了一句,今兒連你也得作,不作可不許走。」鳳姐笑道:「你們推我作監場御史,又瞞我私自起社,我不罰你們也就罷了,還要迫著我作詩?」 book18.org

湘雲道:「你上回那句『一夜北風緊』就不錯,今兒再來一句。」鳳姐笑道:「別看我不會作,倒還會抓,抓來的就算。剛才在船上看那水底下的月亮,如同一顆大珠子似的,就抓一句『水底珠光亮』吧。」黛玉道:「這也很新鮮,家裡沒人就是他吧。」寶釵道:「只把那『亮』字改成『朗』字,便是好詩。」鳳姐又坐了一會兒,笑對黛玉道:「我們要家去了,你們也早點歇著。人家大遠來的,一刻千金,哪象你朝朝暮暮呢。」黛玉道:「這是什麼話,寶姐姐還不撕她那張嘴?」鳳姐大笑,喚出鴛鴦,帶著尤二姐一同坐船去了。眾人送至岸旁,看那船開去,重回到廓子上。 book18.org

那時月輪如水,照著層欄高閣,真似瓊樓玉宇一般。各人衣掌都象加上一層銀粉,侍女們拿出點心,大家各揀愛吃的隨意用些。湘雲笑道:「咱們吃過點心且不表,再整對月聯句的人吧。迎春把『水底珠光朗』一句也寫上,註上一個『鳳』字。」寶釵道:「那柳樹底下黑的,是什麼東西?」香菱看了許久道:「那是兩隻鶴,在樹底下睡著了。」湘雲道:「我倒提了一句,『林蔭睡鶴羽』。」黛玉笑道:「你又跟菱嫂子學的,隨處觸機。這句詩倒很好,我贊你一句,『心閒視物妙』何如?」寶釵道:「我也贊他一句,『思雋會天倪』。」 book18.org

寶玉笑道:「你們凈是鬧著玩兒,哪是作詩呢?我正經做一句,『抹粉如臨鏡』,把你們臉上的月亮粉都寫了出來,這才貼切。」寶釵笑道:「這還是正經呢。」一面接著吟道:「添衣欲借綈,凹晶懷舊賞。」黛玉道:「這裡露水太重,我也覺著涼,真該加衣服了。」寶玉連忙去尋晴雯、紫鵑,取出夾羅衣裳,服侍釵黛二人加上。又把敷余的夾沙背心借與湘雲,湘雲穿了,吟道:「群玉換新題,酩酊慳呼飲。」黛玉笑道:「雲丫頭沒酒吃,發牢騷呢、」寶玉道:「酒早預備了,你們何不早說。」 book18.org

忙叫侍女們取了幾隻碧玉蓮葉杯,把萬艷同杯的酒,一一斟滿,選遞與湘雲喝了,然後分遞與眾人。寶玉也喝了半杯,續吟道:「綢繆憶佩觴,漏深窺宿燕。」湘雲笑道:「次句忍俊不禁,我們快些湊完了吧,別叫主人討厭。」 book18.org

黛玉打了湘雲一下,道:「你這人……」說至「人」字,又咽住不說下去。香菱又接著吟道:「春邈感鳴意,療渴鸕鶿。」寶釵也吟道:「聯輝翡翠笄,仙心休斫桂。」黛玉笑道:「你們專用些詞藻來填,未免浮泛,倒要紀實幾句,才搬得過來。」便吟道:「狂興若爭梨,寶瑟停歌女。」香菱道:「可不是他們唱的世歌了,你看那個侍女歪在那裡,多半和夢婆婆見面呢。」笑著吟道:「羅帷倦侍人。」眾人聽著都笑了。 book18.org

香菱又續吟出句道:「箋頻裁錦雁。」湘雲接吟道:「香聞未金猊,良會歡巾舄。」黛玉道:「大家詩興也有些闌珊了,這裡已湊成二十多韻,就結了吧。」香菱道:「這結句讓我效勞。」便接吟道:「清游拓軫畦,蓮山原咫尺,長記此攀躋。」眾人都道:「只兩三句,把全篇的意思都收得住,她苦心學詩,真讓她學成了。將來還要青出於藍呢。」 book18.org

少時迎春寫完,黛玉細數了,恰有三十韻。笑道:「這也巧極了,剛和那年中秋之作是一樣的,可倒是一氣呵成。明天給妙師父看看,問她還能再續不能呢?」大家又靠著欄干看了一回月亮,迎春道:「夜深了,明兒還要玩兒呢,咱們自家去吧。」寶玉道:「那兩隻船還靠在這裡,咱們一起坐船去,在船上也好說話。」晴、釧、鵑、麝忙都上來歸整東西,侍女們攙著釵黛諸人,下了閣,從月亮地走去,只像一片白琉璃世界。 book18.org

寶玉見眾人俱已上船,便命先送迎春、湘雲、香菱三人至瑤林仙館近處,看她們上去,然後同回留春院。 book18.org

正在走著,寶玉怕釵黛二人又將他趕出,一溜煙的飛跑進院。晴雯在後頭跟不上,忙道:「二爺忙什麼,看摔著。」寶玉哪裡聽見,等釵、黛緩緩進屋,寶玉已在炕上盤腿坐定。金釧兒笑道:「二爺還忘不了做和尚。」寶玉笑道:「你來扮個天女散花。」金釧兒把小嘴一撇道:「我也配?」晴雯、紫鵑忙著替釵、黛卸妝。寶玉便下來,在鏡台旁坐下,兩邊看看,笑對黛玉道:「今兒玩兒得很有趣,怎能夠天天這樣才好。」黛玉道:「凡事難得遇見的,才有意思,不要說天天這樣逛,只要連逛上十天,你也要膩了呢。」寶釵道:「新近我們在大觀園也逛過幾次,總沒有今天暢快,也為的這裡不大來,有些新鮮勁兒。」 book18.org

寶玉笑道:「別提了,你們請的什麼乩?我到那裡明明見著你們,只不能說話,那才憋悶呢。只可惜那杆乩筆,胡亂寫寫,我要把姐姐背地的事,都寫了出來,又怕姐姐看惱。」寶釵啐了一口,黛玉卸妝完了,笑對晴雯、紫鵑道:「你們還把二爺請過去吧。」寶玉道:「今兒說什麼我也是不去的。」黛玉道:「既不去,就得安安靜靜的,不許混鬧,若再象昨兒晚上那麼鬧法,我和姐姐可找雲兒去了,讓你一個人橫反吧。」寶玉道:「又是姐姐,又是妹妹,我一個人怎麼敢鬧。你怎麼說我都聽,這還不可以麼?」晴雯、紫鵑鋪好了炕,自過那屋去,也安排睡下,一宿無話。 book18.org

次日寶玉、寶釵、黛玉起來梳洗了,同至賈母處。正遇著鳳姐、尤二姐,賈母見寶玉上來,笑道:「你們倒會尋樂,昨晚上什麼時候散的?鳳丫頭和鴛鴦回來,已近二更多天,說你們還做詩呢,還不要做到大天亮麼?」寶玉道:「我們到了家,也只剛過子牌,還不算很晚。」尤二姐道:「昨兒我和姐姐先回來,一到家累得什麼似的,虧你們走了一天,還坐了大半夜,真是好精神。」 book18.org

賈母道:「昨晚上那麼好的月亮,也難怪你們貪玩。往後若作詩,還是白天做罷。那小瓊華地勢太高,又臨水,夜深了最容易著涼。」鳳姐笑道:「寶兄弟,昨兒你們玩的那麼熱鬧,也不請請老太太。今兒可要罰你,只在你們留春院好生弄點吃食,請老太太、姑太太到那裡斗個小牌,連帶替寶妹妹、史妹妹餞行,你願意麼?」寶玉道:「這是求之不得的,有什麼不願意呢?可還得鳳姐姐當提調。」鳳姐道:「那都好辦。」賈母道:「寶丫頭還沒見她寄爹呢。等一會兒,你們三個人去見見姑老爺,就勢請姑太太早些來吧。」 book18.org

寶玉答應著,又再三叮囑鳳姐,想些賈母可吃的菜,吩咐廚房去做。一面自去指點晴雯、紫鵑等收拾屋子。好一會兒,方同釵、黛二人往絳珠宮去見林如海夫婦。林公早已聽賈夫人說過寶釵拜認義女之事,見了寶釵,也深喜她溫柔穩重。先問她那天作的菊花詩,寶釵默寫呈閱,林公甚為讚美。又問寶釵有無全稿,寶釵道:「閨閣中作詩,本不是正經事,所以從未留稿。」 book18.org

林公更喜道:「究竟是名門家教不同。」一時又問起薛家近來景況,寶釵將前此屢次虧耗,家道中落,近兩年才漸次復業,大概說了一遍。林公道:「我在江淮多年,常聽人說起你們府上,從先三次接駕,用的錢就很不少。至今還落下一種口號,說是『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想不到沒多少年,也耗空了,總算還有些底子,趁此收束收束,留個吃飯的退步,這還是好的呢。」 book18.org

寶釵又提起懺度薛蟠之事,向林公再三稱謝。林公笑道:「我雖沒見過蟠世兄,聽他們說起,倒是個血性人。從前那些事都是為家財所累,若不是家道中落,他還未必回頭,所以馬援說的『賢而多財,則報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禍。』真是至理名言。」正說著,賈夫人打發丫鬟來請姑奶奶,便又至賈夫人處。 book18.org

原來賈夫人手下丫鬟媳婦們稱呼寶釵、黛玉一樣都是姑奶奶,並無分別。賈夫人待寶釵也同黛玉一樣。當下見寶釵進來,便命擺上點心,讓他們三人吃些。林公又打發人,拿著給寶釵的見面禮,先給賈夫人看,一件是趙文淑銘刻的眉紋歙石硯,一件是管仲姬畫的蘭竹立軸,還有兩件是水晶筆洗、白玉鎮尺。賈夫人笑道:「你們沒帶人,自己拿回去怪累贅的,還是打發人送去吧。」寶釵站起謝了。 book18.org

寶玉又傳述賈母的話,諄請了賈夫人。方同釵黛回來,一路走著,寶玉笑道:「我在家裡一出門不是坐車,便是騎馬,還帶著管事小廝們,前引後跟,鬧那一套無謂的排場。如今也奔慣了,倒覺得這麼著舒服。可見什麼事都是個習慣。」黛玉道:「我從先那走過這麼遠的路,只從瀟湘館走到沁芳亭,就有些累了。昨兒跟著老太太的轎子,直走了大半個園子,又都是高高低低的山路,倒也沒有什麼。」寶釵道:「人的身子本是要運用的,越不運用,就越發懶了。我這兩年在家裡,也是走馬燈似的,一會到上房,一會到議事廳,天天累慣了,倒不大生病。」 book18.org

說話間,已走至赤霞宮門外,迎面遇著尤三姐。黛玉道:「三姐姐上哪裡去?」尤三姐道:「我到秋悲司找個人說話。」黛玉道:「午後請早點兒到我們那裡,老太太說昨兒三姐姐輸了,要讓你翻本呢。」尤三姐笑道:「我就回來的。」說著便自去了。 book18.org

寶玉和釵、黛二人進了赤霞宮,先至賈母處回話。賈母和寶釵說著話,寶玉先回園子去,看晴、鵑等布置好了沒有。又另約了賈珠、湘蓮、秦鍾在含暉水閣聽曲小宴,也親自去布置一番。 book18.org

到了午後,賈夫人來了,在賈母上房坐了一會兒,鳳姐預備了藤轎,候賈母、賈夫人坐上,自己和尤二姐、鴛鴦、翡翠也隨同向留春院而來。走過那一帶花障,見兩面木香、薔薇,紅紅白白,開得正盛,把竹障子全遮滿了。鳳姐、尤二姐各自采了幾朵,簪在鬢上。 book18.org

剛走進月亮門,釵、黛二人已接了出來,在碧桃花下站著。黛玉道:「老太太今兒真早,歇中覺了沒有?」賈母笑道:「我剛歇著,姑太太就來了。」一面說話,已走到屋裡。只見那明間正面,擺著兩幾兩榻,是預備賈母、賈夫人坐的。兩旁各人座位,俱是一張小几,一張椅子,几上都陳列著爐瓶之事。轉過博古隔子,另有一間精室,桌上骰盆牌盒,俱已擺齊。鳳姐笑道:「寶兄弟真會孝順,連牌都預備下了。」賈母笑道:「你們帶了錢沒有,回頭輸了,又要賴帳。」鳳姐笑道:「我准知道老祖宗要贏定了,我的人沒來錢就來了,那不是麼?」眾人瞧那方几上,果然放著一串青錢。 book18.org

賈母笑道:「我倒不想贏你的,昨兒那一場,三姨兒輸多了,你吐出些還她就得了。」鳳姐笑道:「回頭我要輸到老祖宗手裡,可要我的錢不要呢?」正在說笑,湘雲、香菱先來了。黛玉笑對湘雲道:「今兒你也是正客,怎麼這時候才來?」湘雲道:「剛才和菱姑娘到山上延青閣去坐了一會兒,其實也不算晚,還有比我們到在後頭的呢。」黛玉道:「早上我和三姨碰見,還約她早來湊手的,論理也該來了。」尤二姐道:「她也是急性子,不會在家裡磨蹭的,別走錯了路吧。」 book18.org

話猶未了,尤三姐已同迎春進來,先見了賈母、賈夫人,又笑向黛玉道:「這裡的路七岔子、八岔子的,我要到這兒來,倒走到二姐姐那裡去了。」香菱道:「這園子本來山路太多,我們住在這裡也常常走錯了的。」迎春道:「寶兄弟呢?今兒做主人還不在家裡麼?」黛玉道:「他陪珠大哥、柳二爺在含暉閣聽曲子呢,知道老太太來了,就要回來的。」 book18.org

一時果見寶玉同著晴雯說說笑笑的進來,見過了賈母,笑向黛玉道:「還不張羅給老太太湊牌麼?」鳳姐笑道:「這倒不用你操心,我們也是才夠手,不然早就斗上了。」賈母笑道:「既是寶玉張羅了一回,咱們閒坐著做什麼?也就上場罷。」於是賈母、賈夫人、鳳姐、尤三姐,鴛鴦在那屋裡鬥牌。尤二姐在一旁看著,當下便告麼合鬥起來。黛玉讓迎春、湘雲、香菱過這邊屋裡坐,寶玉、寶釵也同著過來,大家說些閒話。 book18.org

寶玉取出昨兒晚上聯句的詩,和湘雲、香菱等同看,彼此互相評論。迎春道:「這裡頭還是薛、林、史三位擅場。其次就算菱嫂子,若評起甲乙,只怕寶兄弟又要落第了。」寶玉笑道:「我本是落第慣了的,聯句非我所長,更不用說了。」湘雲道:「尤家二姐姐向來不會做詩的,居然也謅出一兩句來,若認真做去,三兩年功夫也許趕上菱姑娘了。」 book18.org

寶釵道:「我們閨閣中做詩,不過是個玩意,就好了能當得什麼?其實都是用不著的,只要認得幾個字,能夠寫寫信,記記帳,再高點看看列女傳也就夠了。」湘雲笑道:「寶姐姐總有些頭巾氣。古來國風,就是婦人女子的詩居多,怎見得閨閣中人便不許做詩呢?」寶玉道:「我最恨的是那些紗帽詩,不是恭維這個升官,就是恭維那個做壽,拿給他的朋友看了,大家又恭維他一陣,他自己便自命為詩人了。今兒上毛廁,做一首詩,也要人和,明兒洗澡做一首詩,更要人和。若看他洗澡那首詩,一點也不切洗澡,倒有點毛廁味,這種詩大可不作。若是你們閨閣的詩,不管好歹,總是性情中出來的,怎麼倒不該做?這話我也不服。」 book18.org

寶釵笑道:「你這話原也不錯,只是罵得世人太苦了,還該存點忠厚才是。」湘雲道:「按古義說起來,詩是各言其志的,所以各人有各人的話。如今的人開口就是無所謂,閉口就是不相干,這種人還有志趣可言麼?做起詩來,無非拿古人詩本,啃了又啃,嚼了又嚼,就做好了,也不是他的詩,何況還做不好呢。」 book18.org

大家只顧談詩,侍女們掌上燈來,也不曾理會。一時黛玉進來道:「你們還在這裡高談,外面都擺飯了。」這才一同出去。賈母、賈夫人和鳳姐諸人先已入坐,前面抱廈游廊,都點上各色紗燈。院中海棠、碧桃、玉蘭各樹也在花枝上分綴燈彩,照得滿院光明如晝。寶玉陪眾人入席坐了,又命侍女們另取玉壺、玉盞,從賈母、賈夫人起,挨次都敬了酒,席上正行那擊鼓傳花的令,鼓聲冬冬,與眾人談笑之聲相間並作。寶玉抽空,便又去含暉閣,招呼賈珠、湘蓮、秦鍾諸人。那裡猜枚行令,按拍聽歌,與此間行樂卻又不同。 book18.org

賈母坐至半席,傳花鼓歇,忽聽得隱隱弦管之聲,笑問道:「隔壁是什麼人家在那裡唱戲呢?」鳳姐笑道:「哪是人家唱戲,珠大爺、柳二爺他們在那邊水榭里聽曲子呢。」賈母道:「有他們樂的,咱們也叫了來,大家樂樂吧。」黛玉忙叫晴雯到那邊去,吩咐芳官、藕官諸人唱完了過來,老太太也要聽呢。等了一會兒,芳官、藕官帶著幾個侍女進來,都請了安。黛玉便請賈母、賈夫人點唱。賈母點了「遊園」,賈夫人點了「喬醋」,即在抱廈中坐唱,絲管徐調,珠喉流利,真有遏雲裂石之音。少時月亮上來,賈母命將各處燈彩熄了,更覺清光澄澈,滿院的花光月影,都向窗子裡飛射進來。 book18.org

湘雲聽唱到「喬醋」,笑對鳳姐道:「你看人家真是會醋的,這樣吃醋倒不討厭。」鳳姐笑道:「姑太太點這齣是有意思的,要叫寶妹妹、林妹妹看著,別弄假成真,耍出醋罐子來。」黛玉笑道:「誰都象你呢?」大家笑了一陣。賈母笑向湘雲道:「這裡多麼熱鬧,你也捨得走麼,橫豎你是個閒人,儘管多住幾天,讓寶丫頭先回去吧。」鳳姐、黛玉也幫著賈母再三留勸。 book18.org

不知湘雲肯否暫留,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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