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21-25)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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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慈太君仙輿欣就養 勇將軍使節出從征 book18.org

話說寶玉要請賈母同至赤霞宮奉養承歡,賈母那時在酆都榮府上奉翁姑,未免拘束。此去就養愛孫,仍舊當起老祖宗來,自是願意,卻怕賈源夫婦不允寶玉曲體重圍之意。 book18.org

次日至賈源處請早安,陪著談些舊事,趁祖爺爺歡喜,便將此事委婉陳請,說得十分懇切。賈源本是公忠體國的大臣,於家事不甚在意。聽寶玉說的入情入理,即時應允。國公夫人也深知賈母年老,平時家政都是姨娘們分管,在此與否並無關係。既是賈源答應了,便順著說道:「你奶奶在這裡也悶得慌,讓她去疏散疏散吧。」 book18.org

寶玉聽了大喜,又陪著說了一會兒閒話,出了那院,便一溜煙跑至賈母處,說道:「祖爺爺、祖奶奶都答應了。咱們預備走吧。」賈母笑道:「到底寶玉面子大,我正發愁怎麼跟老人家說呢?你倒說好了回來啦。」寶玉又催著鴛鴦替賈母歸整東西。鴛鴦道:「那都有他們呢?我這裡新來的,怎麼插得下手去?」 book18.org

寶玉歸心甚急,只得又姐姐長姐姐短的央及那些丫環。他們聽說賈母要走,就忙著收拾起來。這件收起,那件帶去,哪一件要請示太太帶去不帶,亂騰騰的堆得滿地。鴛鴦看不過去,說道:「這些東西那裡都有現成的,決短不了,只理老太太隨身穿的用的吧。」這才省了許多事。只四季常穿的衣服和隨身應用的東西,也裝了好幾個大箱子。 book18.org

寧國公夫人知道了,趕緊打發人來,說是明兒中午,請西府里太太餞行,就在會芳園裡聚聚。還說請太太務必帶了哥兒去。賈母正忙著,也只可答應。屆時坐了家裡的朱輪後檔車,帶了寶玉同去。那裡也有家裡的班子,演些吉祥熱鬧戲文。陪客都是族裡老嬸娘、老妯娌們,自有許多周旋說笑。寶玉卻跟著賈演另坐一席,席間無非談些史事、兵法,以及自己當年戰績。寶玉本來不大愛聽,台上演的又是「獨占花魁」,那扮賣油郎的小生臉龐眉眼有幾分像蔣玉函,更看得滿腔悶氣,便想要回去。偷眼看看賈母座上正說得高興,又不好催得,直坐至上燈方散。 book18.org

次日便是啟行之期,賈母領著寶玉叩別了賈源夫婦。寶玉又向代善叩辭。問爺爺何時可去?代善只是微笑,問至再三,方笑道:「我是懶得出門的,等你老太太花甲再周我去湊個熱鬧吧。」緊趕著便料理登程。賈母坐著八人綠轎,鳳姐、鴛鴦、晴雯和賈母帶的丫頭珊瑚、翡翠分坐了三輛大鞍車,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引路。 book18.org

出了酆都城,全是一片黃沙,那輿馬便走得快了。一霎時過了冥界,那邊又另有輿從伺候。大家服侍賈母,換上轎子,然後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仍舊飛馳前進,直至赤霞宮二層門內下輿。黛玉先已得信,約同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在那裡迎候。 book18.org

只見賈母扶著鴛鴦緩緩行來,鳳姐、寶玉跟隨在後。黛玉、迎春先向前迎了幾步,叫聲「老太太」,賈母一手拉著一個道:「我的兒,我心疼了那麼些日子,你們還好好的在這裡呢!」香菱等也都見了。賈母道:「這位是薛家姑娘,我是認得的。那兩位是誰?好生面熟。」黛玉道:「這是璉二哥哥的新二嫂子,見過老太太的,想是忘了。那是尤家的三姨兒,現在是柳二奶奶。」隨後又是紫鵑、麝月、金釧兒上前請安。賈母笑道:「你們這些人怎麼湊在一塊兒的?真是把我喜歡糊塗了。」 book18.org

鳳姐兒見了尤二姐,滿心慚愧。尤二姐卻大大方方的向她叫聲「姐姐」,鳳姐不免也叫聲「妹妹」。那尤三姐見了鳳姐,卻面有怒容。鳳姐招呼她也帶理不理的,又狠狠的瞧了鳳姐一眼。黛玉道:「我給老太太收拾的屋子,老太太瞧瞧好不好?」便引賈母直至工字院正房。床櫃几案都照著內室,布置一新。也有後房,預備丫頭們住著。房裡靠著牆放著紫檀螺鈿長几,正中擺的是古銅繡綠太師鼎。左邊是一個均窯大花囊,滿插著各色牡丹。右邊是龍泉冰紋大果盤,滿供著透黃玲瓏佛手。靠窗一排紫檀螺鈿椅子,當中是青綠山水大理石的圓桌,照樣配的凳子。牆上尚有些名人字畫,那兩幅趙伯駒的仙山樓閣,蘇漢臣的工筆美人,更見精緻。 book18.org

寶玉、黛玉先雙雙拜了,大家也都拜了,請賈母上炕歪著歇息。鴛鴦取過唾壺眼鏡盒,放在炕几上,眾人隨意坐下,只見鳳姐、黛玉、尤二姐站著。鳳姐向四下里看了一番道:「這比家裡老太太的屋子還講究呢!」賈母笑道:「你看著好,今晚上就陪我住在這兒吧。」鳳姐笑道:「這房子得要有那福氣才壓得住,我倒想住也得配啊!」又向黛玉道:「林妹妹,你一向不大布置屋子的,真虧你布置得件件合適。這回妹妹大喜,我也沒得趕到,聽說姑爹姑媽也都見著了,我真替妹妹喜歡。還聽見寶兄弟說,妹妹背地裡還惦記著我,我這做姐姐的太丟人,拿什麼臉見妹妹呢?」 book18.org

黛玉聽了,還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方答道:「鳳姐姐還是這麼會說話。」鳳姐是有心病的,聽見這話登時臉上飛紅。此時香菱正和尤三姐唧唧喁喁的在一邊話說。賈母見迎春悶坐無言,便問道:「迎丫頭,你也住在這裡麼?」迎春道:「我在那邊薄命司里住著。」賈母皺眉道:「怎麼單取這個名兒,怪難聽的。我來了,你也在家裡住幾天吧。」迎春道:「我也不斷地在這裡住。這一向寶兄弟不在家,他把我接來給林妹妹做伴,好幾天沒回去了。」賈母又問道:「寶玉呢?」黛玉笑道:「他是無事忙,一會兒也坐不住的。不知道往後頭又抬掇什麼去了。」賈母道:「我也到你們新房裡瞧瞧去。」說著便坐起來,黛玉忙喚鴛鴦、晴雯,都不在這裡。珊瑚、翡翠聽見了,走進來,賈母便扶著她們二人來至後院。黛玉和眾人都隨後跟著。 book18.org

一時進了堂屋,寶玉和鴛鴦、晴雯正在西屋裡向麝月、紫鵑等說這兩天在酆都的事,一聽賈母說話,連忙都走出來。寶玉道:「老太太精神真好,一點也不顯著累。」賈母道:「我悶了這些日子,到這裡一疏散,倒顯出精神來了。」鳳姐笑道:「人逢喜事精神長,這句話是不錯的,那王母娘娘悶了,她孫子剛娶了媳婦,偷丈母娘家裡一個挑子給奶奶吃,這一笑,就笑了三千多年哪!」賈母笑道:「你這猴子,總忘不了吃蜜蜂屎。」說得眾人都笑了。 book18.org

賈母進了新房,說道:「這地方我好像來過的。」迎春笑道:「這屋子曲曲折折的有點像怡紅院吧。」賈母道:「說他像也不太像,乍一看可像得很呢。」又見那屋裡繡簾錦幔,彩毯華菌,十分絢麗。說道:「新房原該華麗的,像這樣就好。那寶丫頭偏喜歡素凈。到底不是好事。」 book18.org

黛玉讓賈母在躺椅上歪著,正對著元妃畫的富貴神仙直幅,畫的是牡丹水仙,正中鈐了一封賢德皇貴妃朱璽。賈母瞧見,說道:「這是元妃娘娘畫的麼?」寶玉道:「尋常也有代笑,這可是親自畫的。她還會幾筆山水呢!」賈母道:「娘娘從前在家裡就喜歡畫畫,可沒有學成,大概在宮裡那幾年畫好了的。」大家正說話,寶玉悄拉黛玉衣裳道:「鳳姐姐的屋子給她收拾了沒有?」 book18.org

黛玉瞅他一眼道:「這還用你說麼?」賈母問起香菱、尤三姐怎麼到這裡來的,她二人各述了一遍。賈母道:「姨太太真也可憐,叫那攪家精鬧得家翻宅亂的,好容易他鬧夠了走啦,添了個孫子,正好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可又把菱姑娘給妨了。」又向尤三姐道:「我聽那東府里老公爺說起珍阿哥還要出兵打仗去呢,你姐姐那麼老實,珍阿哥一走那府里可不散了麼?」 book18.org

正說著,鴛鴦問道:「老太太飯擺齊了。」賈母和眾人又同到中院來。黛玉讓迎春、香菱、尤三姐陪賈母同吃。賈母道:「鳳丫頭她們呢?」黛玉道:「我給二位嫂子另外擺著呢。」賈母道:「你們都在這裡吃了吧,大家熱鬧點。林丫頭,你也只管坐下,別裝那新媳婦的樣兒。」於是又添上碗筷,一同坐下。 book18.org

鳳姐還是時常走上去,替賈母布萊添飯。黛玉、尤二姐向來沒坐慣的,也跟在鳳姐後頭走。賈母道:「你們別招呼我啦,叫丫頭們服侍吧。」又笑道:「我從前看你們還規矩,也看慣了。這一向自己又當了小媳婦才知道你們的苦處,咱們家規矩也太重,這裡除了我,就是你們姐妹,不要那麼拘著了。就是林丫頭,也不是外頭娶來的,只管隨隨便便的和從前一樣,我瞧著倒喜歡。要盡孝也不在這上頭。」 book18.org

一時吃罷,黛玉問道:「老太太沒事還斗個小牌吧。」賈母道:「今兒也乏了,咱們說說話倒好。」那天賈母初到,談得非常高興,連香菱也留著住下。尤二姐這幾天本住在赤霞宮,替黛玉解悶。因鳳姐來了,倒要搬了回去。黛玉、迎春都留她不住,還是鳳姐心中有愧,花說柳說的留尤二姐在一屋裡同住。那晚上說了無數懊悔的話,差不多要挖出心來給二姐兒看。 book18.org

尤二姐本是爽直一路,聽她說得情情理理,便也十分原諒她,倒成了要好的姐妹。尤三姐背地裡幾次勸她姐姐不要再上鳳姐的當,尤二姐也不在心上,從此便和鳳姐同住。鴛鴦也長住在赤霞宮,一心服侍賈母。遇著有事,方到痴情司去。接下不表。 book18.org

如今且說榮國府中,自從李紈同著賈蘭夫婦往九江赴任,家中便冷靜了許多,只寶釵卻比先前更忙了。從前李紈、平兒同管家務,平兒因自己不是正主兒,只是問到說到,從不多說。李紈不過持個大體,所有大生意都是寶釵拿的。有時和探春商量,可是家人媳婦們回事,遇著寶釵不在議事廳上,向李紈回過,也就算了。如今李紈走了,平兒更不敢做主,事事都要取決寶釵,因此早半天必得在廳上坐鎮。就是回到怡紅院,遇有急事,他們也要趕來面回,一刻也不得安逸。此時探春卻搬回賈府住下。 book18.org

原來周瓊移鎮長江,政府因江防吃重,命他添募二三十營新兵。周瓊想到此事利弊關係甚大,若辦得不得法,那官兵便是盜匪,特地趕信叫他兒子火速南來,幫同籌畫。周姑爺得了信,不兩天便起身趲程去了,一時歸期難定。探春將住宅托與周府親眷照管,自己樂得在秋爽齋住住。見寶釵操勞太過,有時也在議事廳幫著料理。 book18.org

那天,王夫人偶然高興,至秋爽齋來看探春。坐至傍晚,正值雨後新寒,不免受了感冒,夜裡便瀉了四五遍。第二天早起,寶釵、探春來請早安,王夫人正在炕上歪著。寶釵道:「太太還是請王太醫來看看吧。」王夫人道:「我也沒什麼大病,剛才已吃些菩提丸。只是珍大嫂前兒來這裡,說起上月就要請賞桂花,被那幾場雨耽誤了。眼下菊花開得正好,叫我挑個日子,到東府里散散。我和她說好了,明天准去的,這一來又去不成了。」探春道:「我們通知珍大嫂子,等太太好了再請,也是一樣。」王夫人道:「只怕他們都預備了,你們明天去替我說聲吧。」二人答應下來。 book18.org

那尤氏上次來邀王夫人,本說是請去聽聽小戲。只因王夫人再三囑咐,不要費事,僅只傳了一班說書的。又因外客來了,要設王夫人的座位,只約了薛寶琴、邢岫煙,此外便是探春、寶釵、平兒,並無別客。本要約史湘雲的,因她這幾天正住在她叔叔家裡,也不曾邀得。卻想不到王夫人這兩天剛剛病了。 book18.org

到了那天,探春、寶釵和平兒約齊了,坐車同往空府,直至內議門下車,尤氏,胡氏接出。先至上房坐定,探春說起王夫人本來要來的,偏偏前天到園子走一趟,便感寒患瀉,實在撐不起來,向尤氏致意道歉。尤氏道:「這怪我們請得不誠,耽擱了這些天。若早請也許太太來得了。我知道太太也喜歡熱鬧,只要身子好。沒有不來的。」寶釵道:「邢妹妹也怕來了了,蟠大哥那個小子一直是跟她的,昨兒也有點寒熱,又是哭又是吵,不知道今兒好了沒有?」平兒道:「這天氣一涼一熱的,也真難對付,怎麼叫人不受病。」 book18.org

正說著,人回梅大奶奶來了。只見寶琴打扮得花枝招展,扶著丫環從游廊上款步進來。她和尤氏婆媳都不甚熟,另有一番世故周旋。尤氏見人到齊了,便請眾人同至園內看花。進了園門,走過幾處坐落,方到晚香堂。堂外太湖石最多,玲瓏曲折,面面宜畫。也同山子野草布置的假山上的兩棵大金桂,開到二歲的花,濃香四溢。那高高低低的山石,都擺著各種盆菊,紅白黃紫,無色不備。另有綠牡丹、黑麒麟幾種,外間不易見的。大家隨意玩賞一回。寶釵走乏了,坐在石礅上歇息,寶琴靠著石欄杆俯身採花。 book18.org

平兒見一朵金鳳翎低垂盆面,拾著一枝細竹子將花支起。探春繞遍山石,看各花棵上籤的花名。一時,寶琴說道:「這園子比大觀園小點兒,我倒愛他處處精緻。」尤氏道:「這還是老輩手裡蓋的。那時候清客裡頭還有幾個名手,後來詹子亮、程伯起那一班,哪裡比得上呢。」文花擎個水晶盤過來,盤裡養著各色花朵。尤氏命挨次送上,隨意揀戴。探春、寶琴、平兒見那花鮮玲可愛,各揀了一朵戴上,只寶釵不要。 book18.org

眾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丫環們來請入席,便同向晚香堂走進。看那牆上掛的都是名家的菊花畫幅,几案上擺列許多花瓶,有產瓷的,有古銅的,還有澄泥陶瓦的,也都插著各色菊花。尤氏讓寶琴上坐,寶琴再三推讓。然後坐下。大家次第坐定。女先兒上來請點書,寶釵向來不喜聽書的,只說道:「揀好的隨便說吧。」探春點了」夢虎姻緣「,是宋朝梁紅玉的故事。寶琴點了一段「鏡花緣」。平兒點了一部「還珠記」。就聽得噔噔弦響攙著咚咚鼓聲,引吭按調的說起來。 book18.org

這邊席上,眾人仍舊說花,一面聽著說書。少時,說到梁紅玉桴鼓助戰,那女先兒口齒伶俐,把那鼓聲戰聲以及黃天盪的水聲都形容出來。尤氏道:「那梁紅玉是勾欄出身,倒能夠佐夫立功。我們枉生在世族高門,白得了朝廷的封誥,未免慚愧。」寶琴笑道:「別人這麼說還罷了,在大嫂子可說不上。只看大哥哥身居策府,將來手建功業,安邦定國,大嫂子便是蕭侯的夫人了。那梁紅玉算得什麼呢?」 book18.org

尤氏道:「別說安邦定國了,就是眼前這點小事,你大哥就夠發愁的。這兩天南陽鬧土匪,商議發兵,他和那班同事也不知抬了多少的槓,一回來就是咳聲嘆氣。你想他從前是什麼樣的人,出去外頭有一幫朋友,只管吃喝玩樂。回家來,聽姨娘們吹吹蕭、唱唱曲子,多麼自在。憑空的戴了這項愁帽子,倒弄得他荊天棘地,神仙不做做罪人,你說傻不傻呢?」 book18.org

平兒道:「天下做事的人總帶幾分傻氣,只看我們奶奶多麼有心眼,我看她就傻當那份窮家,吭吭哧哧的省幾個錢,挨盡了罵名也沒落著好。那些送邢姑娘的猩猩紫裘衣,送襲人的天馬皮褂子,哪一件不是自己白貼出來的。她說寧可自己貼幾個錢,別叫家裡人像燒糊了棚子似的,叫人家笑話,可不是傻心思麼?」探春道:「要傻就傻大姐那個份兒。晴雯入畫被攆也由她,林妹妹的死也由她,她總叫別人吃虧,自己一點兒虧不吃那才傻得過呢。」說得眾人都笑了。 book18.org

寶釵笑道:「新近還出了一個小傻子,也是咱們家裡的。」大家問是誰,寶釵道:「就是走馬上任的小蘭大爺啊!這回送大嫂子的人回來,說蘭兒到那裡了,因為老爺從前上過李十兒的當,把什麼門稿家人、刑名老夫人都裁了,單找些幕僚辦事。那些佐雜小官和小監們,見知座都沒座位的,他偏要他們坐炕說話。有一個官兒拿著中堂的信,當面求差使,他可翻了,立時掛牌出去,訓飭了一大套。就得罪中堂也不管,這還不算呢。九江那缺,管著海關,本來不壞。他把自己就得的錢大把的拿也去,辦了許多工藝局、農學書院。如今做官的哪個不為的發財,像他這傻了恐怕沒有第二份吧。」 book18.org

尤氏笑道:「我只佩服寶二爺的話,說得樂一天是一天,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呢?這話最通人。若拿定這個主意,什麼正經事都不用做了。」探春道:「他說得如此,為什麼出家出尋苦吃呢?可見還是想不開。」寶釵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想頭,別人哪裡會知道呢?」眾人只顧說話,那兩套書早說完了,卻不曾細聽,女先兒又上來請點,大家都說不早了,你們也歇歇吧。尤氏卻吩咐他們又吹打了一套將軍令方罷。 book18.org

此時已過定更,探春問道:「大哥哥還沒有回來麼?」尤氏道:「他見天總要三更半夜才家來哪,不知忙的是什麼?我問他也不肯說。」寶釵因挂念哥兒,急欲回去,大家便告辭同散。 book18.org

那時候南陽鬧得是什麼土匪呢?原來儋崖一帶沿海漁戶,都生得冥頑刁悍,又傳來紅蓮邪法,慣能興雲起霧,喚雨呼風。還有一種密咒,不論何人,一聽了他的咒語,立時把祖宗父母都不要了,跟了他去,所以暗中嘯聚了無數暴亂之徒。上回在海疆上起事,被安國公甄應嘉等督兵剿散,他們性成好亂,如何便肯甘心,仍在沿江沿海各處時時蠢動。那回在南陽搗亂,只是幾個麼麼頭目,可巧節度使王國臣畏葸無能,一聞匪亂,連忙坐著巡船往外河去游戈游戈。 book18.org

你道什麼叫做游戈?說來可笑,此人識字有限,連「戈、弋」兩字都分不清。他只顧遠遠的去任意游戈,便把南陽一府堅城輕輕地送與邪匪。這消息傳到京師,舉朝失色。那些大臣們也開了一次會議,有的笨蠢如牛,有的畏事怕虎,有的如營窟之兔,有的如藏穴之蛇,都相顧莫敢發語。只有一位孫尚書,還算是有見識的,說道:「這不過癬疥之患,只是事不宜遲,趕緊就鄰近撥一支宿將去,三日趕到,包管平定。」 book18.org

座中定良郡王喝道:「神策府領袖不在這裡,誰敢混出主意?」大家先聽了不懂,細想了一想,方悟到此時壽安郡王正出外差,這定良向來奉承他的,卻忘了自己也是神策府的領袖。這話一出,一班朝貴啞口無語,一擱就擱了好幾天。那南陽的匪勢漸漸猖獗起來,等到壽安郡王回京,一意要用龍武新軍,先擬推劉永祥挂帥。 book18.org

這劉永祥是有名的皮殼將軍,人緣還好。有人告訴他,說神策府中招安一輩,有意坑他,一應刀槍弓箭都挑那銹壞不能使的,給他帶去。他聽了仔細一想,究竟好好的腦袋還是不搬家的為妥,連忙知難而退。隨後那壽安郡王不知聽了何人說話,又看中了猴頭猴腦的侯虎。侯虎久抱雄心,有此機會如何不去。當下便草草定議。賈珍深知不妥,忙去單見領袖,懇切諫阻。那兩位領袖浮躁的浮躁,糊塗的糊塗,哪裡聽得進去。賈珍急了,又遍謁東平、北靜諸王。那天見了北靜王,先將此事前後經過情形說了,又道:「侯虎那人決非池中之物,他這一去不是抱薪救火麼?」 book18.org

北靜王畢竟英敏,一聽賈珍的話,便道:「你這話所見深遠,若是依你怎麼辦呢?」賈珍道:「目下統制周瓊,鎮守江防。此人忠勇可恃,若命他火速抽調隊伍兼程前往,預計三五日可到。尚不為遲。還有甄應貴一軍,現駐近畿。此人便是甄應嘉之弟,命他帶隊南征,合力兜剿,必可制勝。」北靜王道:「近畿重要,不怕空虛麼?」賈珍道:「以小生所知,近畿尚有黃國慶、張志元,緩急可用。京師只責成龍武中軍,那軍都是權貴子弟,堪任干城腹心之寄。」北靜王凝神細聽,深佩他籌慮周思,著實獎勵了幾句。 book18.org

次日入朝,便說細奏明皇上。皇上大為動容,即時召見神策府領袖兩王,痛加訓斥,嚇得他們魂飛魄散,連碰了無數響頭。一面特下旨意,命周瓊、甄應貴督師分進合剿,務期撲滅。又接賈珍為欽差參贊軍務大臣,同赴前敵。賈珍上去謝恩,即時請訓,便預備起程。在賈珍深喜得遂報國之志,卻苦了尤氏和佩鳳、偕鸞諸人,見他身臨戰地,如何能舍。佩鳳等向賈珍擦眼抹眼的,只不敢埋怨他。 book18.org

尤氏見賈珍回來,便說道:「在家裡好好的,練什麼武?咱們家又不短什麼,不像那幫行伍哥們,必得一刀一槍去拼取功名富貴。如今人住馬不住,可怎麼好?」賈珍道:「我一個犯過罪的人,皇上如此恩待,還不該去拚命立功麼?至於成敗禍福,自有定數,你們不必過慮。」此時賈蓉也站在身邊,他雖是個花花公子,天性卻不壞。只看清虛觀打醮那天,賈珍叫小廝們當眾啐他,他都順受無怨。如今見他老子冒險出征,也是放心不下。 book18.org

聽賈珍說到這裡,便接著道:「爺單身去,家裡如何能放心,還是蓉兒跟了去吧。」賈珍道:「你去了也是廢物,管得了什麼?這又不是什麼找樂的事,好歹都說不定,你是個獨子,還是在家裡看家的好。」言下也覺慘然。賈蓉道:「蓉兒要去,也是為此。爺不叫我往前敵去,就跟著糧台上也好。」賈珍道:「你再走了,這府里可交給誰呢?」賈蓉道:「我看薔兄弟是咱們府里長大的,他還有事要求爺,若交給他,決沒有錯。爺若不放心,請璉二叔兩邊住著多來查看查看,璉二叔也沒有不盡心的。」賈珍聽了,忙打發人請了賈璉、賈薔來,重託他們一番,即趕到家祠叩別。 book18.org

看家祠的賈仁回道:「從前國公殺賊的刀掛在祠堂里,連收了三夜。奴才們乍聽見了,以為有什麼響動,連忙開了祠門,進去細細瞧過,原來那聲音是從刀鞘里發出,那刀也挺出了三四寸哪。這是國公爺的示兆,爺此去一定馬到成功的。」賈珍大喜,便取下那刀隨身佩上,又到西府里辭別了賈赦、賈政。賈赦笑道:「你這榮耀倒不少,可是在家享福不好麼,冒那個風險做什麼?」 book18.org

賈政卻說起時局艱難,勉勵了許多話。賈珍這才帶著賈蓉,和兩個辦筆墨的門客一路長征去了。那賈璉、賈薔二人送賈珍父子到了八里橋,賈珍便攔住他們,又交待了好些瑣事,他們二人先回到東府。俞祿、來升帶著家人們迎著請安,賈璉吩咐道:「如今大爺出兵去了,可不比大爺在家的時候,你們更得擔點沉重。別管怎麼樣,總要對付這幾天別鬧亂子。頭一件要小心門戶火燭。第二件不要酗酒聚賭,吵鬧滋事。大爺既託付了我,我可說不得要得罪你們了。若犯出來,不管有臉的沒臉的一樣懲辦。大爺為國家出力,你們都是多年陳人,也要替他多出點人力。大爺立功回來,少不得重賞你們,還許提撥你們一官半職呢。」俞祿、來升等連聲答應。賈璉又道:「有什麼事隨時來回我。」 book18.org

說罷,方同賈薔走進上房,來看尤氏。尤氏正和文花說著垂淚,見他二人進來,忙即讓坐,道:「大爺走了,倒叫二爺和薔哥兒多受累了。」賈璉道:「自己弟兄,大哥又那麼見愛,這不是應分的麼?大嫂子也要寬心,大哥他是參贊,決不要親自去打仗的,事情順手,一、兩個月就許回來了,有什麼擔憂的呢?」尤氏道:「說是如此,出兵的事哪裡有誰呢?」 book18.org

賈薔又說起祖上戰刀出鞘夜鳴,此去一定順利。尤氏也覺稀奇,心中稍為寬解。賈璉道:「大嫂子這裡沒人照應,把老娘接來吧。」尤氏道:「她老人家自從二姨兒三姨兒過去了,想起來就傷心落淚,耳朵也聾了,人也糊裡糊塗的,她來了能照顧誰?倒要我照應她,可不是沒事找事麼?」賈璉道:「明兒叫平奶奶來給大嫂子解解悶。」尤氏道:「她那府里若放得開,來這裡說說話兒也好,可別耽誤了那邊的事。」 book18.org

賈璉坐了一會兒,便同賈薔一路出來,笑對賈薔道:「你多分點兒心,珍大爺若成了功,你的事也成了。」賈薔笑道:「二叔給多多成全吧。」 book18.org

不知說的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十二回 賞初雪姑嫂話戎機 靖飛塵士民攀宦轍 book18.org

話說貴珍奉旨參贊軍務,帶著賈蓉同赴前敵,將寧府的事托與賈璉、賈薔。他二人受了賈珍重託,都十分心盡心。在賈璉本和賈珍甚好,不比尋常弟兄,到此時自義不容辭。那賈薔卻另有一種想頭。說他自小蒙賈珍夫婦撫養成人,賈蓉又待他和親弟兄一樣,情分上應當出力。這還是面子話,內里就為的是自己和齡官一段因緣。他從前管著梨香院的一班女戲子,單是齡官有意於他,生出許多情致。 book18.org

那回,賈薔為齡官拆籠子放鳥,齡官又在雨地里畫薔字,都是寶玉瞧見的。後來那班女戲子拆散了,齡官路了一個老尼姑去,賈薔還到那庵里看她幾次。不料老尼姑一病嗚呼,齡官沒有照管,被人哄騙,賣到戲班子裡。她師父也深喜齡官色藝出群,因知是賈府出來的,不敢叫她在京里唱戲,便帶了一班徒弟都到南邊去了。上年賈珍收回府第,不免有些添置,命賈薔回京來辦。 book18.org

到了蘇州,有兩個朋友邀去看戲,看了一出「思凡」,見那小尼姑非常面熟。小尼姑一面唱著,也兩眼滴溜溜的看著。賈薔又聽到她的唱聲,才想起定是齡官,好容易尋到她的下處,去過好幾趟。齡官呢心只想嫁給薔二爺,和她師父哭吵多次。她師父沒法子,也答應了,只是勒索身價。賈薔在客邊如何張羅得出,只好先回京來,再三央求賈蓉,向賈珍說了。 book18.org

賈珍對於這些事也是肯成全的,無奈齡官師父看她是個搖錢樹,要的身價太大。賈珍這兩年剛賞還莊產,一時哪裡有此餘力,所以耽擱下了。這回賈珍命他看家,賈薔暗想,只要大爺立功回來,必要酬謝他的,此事便大有可望。自從賈珍走後,終日只在東府照料,要叫尤氏。賈璉看出他的辛苦,將來好幫著說話。這也是人之常情。那天賈璉和賈薔分路,回到榮府。 book18.org

平兒因頭疼,尋出依弗那洋藥,剪了兩小圓塊,貼在鬢角,怕出去受風,未到議事廳去。見賈璉進來,便問道:「珍大爺走了麼?」賈璉道:「我們送到八里橋才回來的,又到東府里去了一趟,看珍大奶奶哭哭啼啼的,倒叫人難受。你空的時候瞧瞧她去吧。」平兒道:「這是好事,有什麼可哭的?三姑爺也是跟著他老子上前敵,三姑娘接了信,例說應該去的,一點也不發愁。到底是念書識字的好處。我昨兒去看她,想安慰她幾句話,倒沒得可說的了。」 book18.org

賈璉見平兒貼著小膏藥,笑道:「你貼這個倒顯著俏皮了,別引出我的火來。」平兒笑道:「你別胡說了,往後只怕要在那府里住住呢。」賈璉道:「白天裡去去也夠了,橫豎有薔兒在那裡頂著。」平兒笑道:「那更好了,在家裡只說東府有事,在外頭再弄一兩個合適的,租個小房子住住,還有薔小子當個抽頭的,夠多麼樂喲。」賈璉道:「我如今是收心了,若不然這也不是沒幹過的,還等你教給我麼?就是薔小子也老成多了,只一心一意的要想娶那齡官。」平兒道:「就是從前梨香院的齡官麼?她眼下在哪裡呢?」賈璉道:「她在南邊唱戲哪!上回薔兒,」 book18.org

剛說到薔兒,只見鶯兒走進來道:「二奶奶,我們姑娘在議事廳上等著,有事商量,請就去吧。」平兒答應了,忙將鬢角小膏藥揭下,擦把臉,重勻了脂粉,便同鶯兒往議事廳。 book18.org

走到廊子上,正遇著幾個家人媳婦,回了事下來的,笑道:「奶奶今兒來晚了。」進了廳屋,只寶釵一個人在那裡檢帳。平兒道:「三姑娘沒來麼?」寶釵道:「她三天來,兩天不來的,哪裡有準呢。這兩天三姑爺到了前敵,她外面做得大方,心裡頭也一樣牽掛,怎好再去攪她?」平兒道:「這裡的事不是都辦完了麼?還有什麼商量的?」寶釵道:「找你不為別的,李家紋妹妹眼前就要出閣,照老帳上,這些外親喜事都只送四色添箱禮,也有折乾的。我想紋妹妹從前常住在這裡,似乎該比別人加厚,所以尋你商量。」平兒道:「這是很該的。你只管加上,誰能說什麼?」 book18.org

寶釵道:「破例的事我不敢自拿主意,還是大家商量的好。還有一件,那王家勇老爺做生日,有貼子來了。我仿佛聽說,王仁舅爺從前借二舅爺的生日,在外頭撒綱,這回怕又是他搗鬼。他們家裡的細底你知道的比我多點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平兒道:「這回可真是舅老爺的生日。那王仁舅爺早已和他叔叔掰了,還容他在家裡住麼?」寶釵道:「既是真正的生日,咱們還照常送禮。那天派誰送去,請太太的示吧。」平兒見廳上掛的工筆美人直幅,那美人頗象自己,只是胖些,便走過去細看。 book18.org

寶釵向她打量一回,笑道:「平嫂子,你這件衣服怎麼腰身做得這麼緊,要放出些才合適呢。」平兒道:「這還是穿舊了的,也不值得再改了。」寶釵道:「別處都還好,單是腰身粗了,許有了喜信兒吧。」平兒聽了,頓時臉上發紅,說道:「沒有的事。」寶釵笑道:「大喜!大喜!這可該保重點。從前鳳姐姐、尤二姐姐有了,都沒落住,太太正替你們盼望著呢。」平兒笑道:「我是丫頭的命,哪裡像奶奶們那麼嬌嫩。寶二奶奶,你有了哥兒,倒該拿我們來打趣了。」寶釵道:「這不是玩話,我要早知道,今兒也不請你來了。」二人又說了一回話各散。 book18.org

此時已近晚秋,天氣一天冷似一天,漸漸的入了冬令。一日,寶釵從議事廳下來,想起秋爽齋地炕壞了,前天吩咐管事們修理,不知修理好了沒有,便親自至秋爽齋看視一番。探春出迎,同至屋內閒話。見几上放著花觚,還插著幾枝白菊,笑道:「你這裡菊花真開得長久。」探春道:「這是後開的。屋裡不很暖,例和花兒合適。」寶釵道:「這屋裡地炕多年沒生火了,乍一生總不大暖。」探春道:「我許久沒在園子裡過冬,今年難得在這裡,要好好賞兩回雪了。只可惜詩社湊不起來。」寶釵問:「得到家信沒有?」探春道:「他哪有工夫寫信呢?倒是衙門裡來的信,說是大兵到了那裡,連打了兩個勝杖,把荊門鎮克復了。他們和珍大哥也都在一起哪。」寶釵道:「親家老爺帶的都是久練的精兵,這些毛賊哪禁得一打呢?」 book18.org

鶯兒跟寶釵來的,正和翠墨靠著玻璃窗向外閒看,忽向寶釵道:「姑娘,外頭下雪珠兒了。」寶釵、探春俯窗一看,果然陰雲密布,微霰紛紛。寶釵道:「都是三妹要賞雪,那滕六君趕來湊趣的。」探春道:「這還是頭場雪,只怕下不多大。」一會兒雪點漸密,那梧桐樹下山石隱隱有些積雪,卻斑駁不勻。 book18.org

寶釵見探春意興比往日都好,便道:「這雪可要下大了,咱們兩個人也太少,還是尋雲兒去罷。帶著瞧瞧那梅花開了沒有。」探春道:「到那裡也好,我好兩天沒見他們了。」鶯兒聽了,連忙回怡紅院去取雪衣。 book18.org

一時雪花更大,一片片似搓綿舞絮,只是下在地上半已融化。鶯兒取了一件紫陀羅呢的外套來,服侍寶釵被上。探春也披了一件大紅猩猩呢的斗篷,又都帶了觀音兜。鶯兒、翠墨各打一柄青油傘,一路向攏翠庵而來。只見重林疊嶂,繚白縈青。那池中枯寥寒蘆難些雪團,更壓得欹斜有致。過了蜂腰橋,只見一人披氅擁蓋,迎面行來。探春道:「什麼人居然和咱們同趣呢?」 book18.org

漸行漸近,那人見了寶釵,忙道:「姐姐,你往哪裡去?」原來是邢岫煙。寶釵道:「邢妹妹,你怎麼有此閒情,趕來賞雪。」岫煙道:「我哪配賞雪呢?媽媽有兩句話,叫我來和姐姐說的。剛好在這裡遇著了。」說著又和探春見禮。探春邀她同往攏翠庵去,寶釵道:「咱們有話,到庵里也好說的。」三人就此同行。 book18.org

走到庵門,湘雲正在門外看雪,笑道:「我正想著,這麼好雪怎沒人踏雪尋梅,可巧你們就來了。」探春道:「這裡紅梅開了麼?」湘雲道:「你看那樹上剛有骨朵呢,再有十天半個月也要開了。」寶釵道:「梅花沒開,咱們圍爐清話也好。四妹妹呢?」湘雲道:「在屋裡哪,我拉她出來瞧瞧,她走到廊子上打一寒噤,就縮回去了。」探春道:「這雪地里也是冷,咱們屋裡暖和暖和去吧。」大家進了庵堂。 book18.org

惜春聞聲出迎,同至湘雲房裡。探春正和惜春、湘雲說話,寶釵悄拉岫煙一把,二人同往佛堂。岫煙悄悄的說道:「這兩天畿東有點小事,大哥哥要和柳芳同去,媽媽不肯放他,娘兒倆正在爭執。媽媽叫我來告訴你。」寶釵問道:「哪個柳芳?」岫煙道:「就是那理國公的孫子,現充龍武中軍統帶的。」寶釵道:「哥哥既在營里,這種事怎能不去呢?我聽三妹妹說,南陽那裡連打了勝仗,這點鬧不起來的,讓他去混個保舉吧。」岫煙便要披斗篷,寶釵道:「你難得有空,賞賞雪再去,天還早呢。」岫煙道:「媽媽等我回信哪!」說著,披上斗篷,便向寶釵告辭。 book18.org

寶釵看她出了庵門,方回至湘雲處。探春道:「二嫂子,剛才我們商量如何賞雪,史妹妹說蘆雪亭那些地方都在低處,看得不遠,今天要換個眼界,一直上凸碧山莊看整個的園景,你能走那段山路麼?」寶釵道:「那山路也很平的,你能去我就能去。難道像老太太似的,必得用竹轎子抬去麼?」湘雲道:「要去得多加點衣服,還要預備茶爐茶具,和筆墨紙張,那裡都沒有現成的。」 book18.org

少時預備齊了,惜春道:「這就去吧,天晚了可不好走。」於是寶釵、湘雲、探春、惜春披了衣套,帶著手爐懷爐,各扶侍婢,從嘉蔭堂那路上去。一帶縈紆山徑都鋪著三尺方磚,旁襯五色石子,漫成花樣。積雪半融,卻不甚滑。一層一折,直到峰脊,便是那座敞廳。大家隨意散坐。丫頭們支起茶爐,一時茶煨熟了,又溫了一壺珠蘭釀,各人喝了幾口。憑高下望,只見寒樹重重,夾著許多亭台樓閣。樹梢瓦面,一片白茫茫的,宛似瑤樹琪花,瓊樓玉宇。 book18.org

大家指點。看去那一條黑曲曲的是沁芳閘、一塊黑汪汪的是荇葉渚,黃澄澄的是省親別墅的瓦,綠沉沉的是瀟湘館的竹子,紅稀稀的是攏翠庵的梅花,在雪光雲影、上下一日中瞧得更真。寶釵道:「這真是個奇景,向來沒領略過。」探春道:「虧史妹妹怎麼想到的。」惜春道:「這也是空中樓閣,杲日一出,萬象俱空,只爭一時幻眼罷了。」 book18.org

湘雲只顧憑欄眺望,他們的話都沒有聽見。忽然大笑道:「我得了一句了,誰接下去。」便朗吟道:「拍手欄杆俯大荒,」寶釵笑道:「你們看這詩瘋子,今兒又發瘋了。」探春道:「她這詩句倒很好,不僅涵蓋一切,而且頗有仙氣。七言聯句咱們還沒做過,今兒何妨試試呢!」寶釵道:「我也效顰吧。」就吟道:「人間真有白雲鄉,四周蘿翠疑沉影。」探春道:「此刻就寫景未免太早,好在是混拈的,還不要緊。」也接著吟道:「一鏡梨雲看斗妝,樹擁蒙茸遮密磴。」湘雲道:「好個一鏡梨雲看斗妝!這梨雲不是蘭哥兒心愛的丫頭麼?幸虧他們到江西去了,不然還以為有心打趣他呢。」寶釵道:「上句很好,那下句可不切雪景。」湘雲道:「即是長排,哪能句句寫雪呢?我也只好泛寫雪景了。」隨又吟道:「徑穿革確到虛堂,重檐迭迭樓台合。」寶鈕道:「這句頗似昌黎,倒不好對呢。」 book18.org

想了一會兒,方吟道:「積靂蒙蒙竹柏長,山骨初妍如削玉。」湘雲道:「第二句更好,確是傳神之筆。」寶或正倚著欄杆看雪景,說道:「咱們從攏翠庵來,那梅花還沒哪嘴呢。這裡看下去,倒是一片紅的。」探春笑道:「我正對不上來,你倒幫了我啦。」便吟道:「梅魂微醒已含香,」 book18.org

尚未念出下句,湘雲已搶著接吟道:「濕雲連水寒鷗沒。『,探春只得接對一句道:「凍液銜林暗鶴藏。」湘雲又搶著接道:「瓊館風使事霧慢。」寶初笑道:「雲妹妹又把吃鹿肉的本領拿出來了,我可沒有那捷才。」慢慢的吟道:「瑤宮天女舞霓裳,俯臨萬象歸虛曠。」探春道:「到底蘅蕪君口氣大,這句倒要用心對她。」 book18.org

惜春在那裡做謄錄,他們每念一句,惜春便寫一句。漸漸冥色沉昏,寫的字都是模模糊糊的。笑道:「你們只顧搶著做詩,天黑了也不知道。」寶釵道:「真箇不早了,你們看那邊都上燈了,帶回去再續吧。」探春道:「興致最怕打斷,再續了也沒意思。雲妹妹余才未盡,不如交給她胡亂湊上就算了。」說罷,大家忙著下山。 book18.org

到了山下天已曛黑,探春、寶釵各自分路回去,惜春、湘雲同回至攏翠庵,用了晚飯。惜春自去諷經晚課,湘雲便就燈下將日間聯句詩稿重抄了一遍。數來不到八韻,卻還銜接一氣,自己便接續湊成,共得十二韻。那湊的詩是:「直立孤襟接混茫。叉手余寒隨煉水,振衣有興共凌霜。裁瓊狡獪龍公戲,散錦繽紛鹿女裝。坐久茶煙沉石鼎,歸來花雨想經床。始知羔酒人間賤,曾控飛鸞到上方。」寫完時夜已深。開窗一看,雪花還在飛舞,夜氣甚寒,忙收拾睡下。 book18.org

次日,湘雲早起,雪勢已止,地上積得更厚,天還是陰沉沉的。問知惜春早課未完,自己梳洗了走至廊下,看了一回梅花。那梅花已開了一二分,破工藝品深紅,幽香更細。想到探春「梅魂微醒已含香」的詩句,仿佛替這花寫照,便攜了詩稿來尋寶釵。二人批評一番,又互相讚美。寶釵道:「聯句都是急就成章,就偶有佳句,也不能句句都好。所以韓孟之外,古人集中頗不多見,像這首也就算不離了。」湘雲道:「只我們這幾人,便不負園林佳景。那稻香老農雖然得意,未必有此清福吧。」 book18.org

正說著,秋紋送進一封信來,乃是李紈寄給寶釵的,卻從南昌信局寄來。湘雲道:「他們如何會在南昌呢?」寶釵道:「或許另有升調吧。」及到拆開細看,不免吃了一驚,又是歡喜。 book18.org

原來那回南陽構亂,有些小頭目也想在九江起事,只因賈蘭深得民心,不敢輕發,賈蘭聽見風聲,便存個拚死報國之念,先將李紈送至南昌,暫賃公館居住。自己和梅氏誓同生死,梅氏從妝奩中取出一對金藥指,各帶一隻,說是萬一亂世起來,未必能同在一處,只聽到城池失了便吞下藥指,準備地下相見。 book18.org

那時九江紳民一體愛戴賈蘭,官紳開了幾次會議,賈蘭激勵忠義,誓共禍福,大家莫不感動。說道:「我們只聽大公祖的話,赴湯蹈火,決無二心。」那節度使招安了寇新一軍,要撥到九江來助防守,也是賈蘭和紳士們拚命合力擋回去的。若是寇新來了,把號褂子一反穿,變成被毛齔牙的狼虎,那九江早已吃光了。 book18.org

不料人心甫定,剛好廉訪司出缺,節度使又下了公事,命賈蘭升署。也是因他官聲甚好,格外借重,又命將道印交郡守暫護,即日赴省。賈蘭只得遵文交卸,九江紳民聽說道爺升了,大眾都慌了,紛紛聚議。當天便發了無數呈稟,都是請留賈道憲的。又怕賈蘭一時就走,都來衙門裡攀留憲駕。一天都有幾十起,還有些對著賈蘭流淚的,因此賈蘭將行裝收拾好了,卻不忍離開。 book18.org

那小匪目見有機可乘,趕即布散謠言,多方恫嚇。賈蘭是不怕的,只郡守李湘,還是賈蘭看他居官清慎,從州縣中提拔上來的,這回偏生不做臉,他一聽風聲不好,悄悄的雇了一隻小船,帶著家眷連夜走了。那些匪徒便煽惑地方閒民,說是府官走了,衙門裡丟下許多好東西,你們白看著還不檢麼?本地閒民還不敢動,後來又說是賈大人都走了,你們還靠什麼?這才大家一哄,登時聚了一二千人,擁進府衙,將李湘所遺細軟珍寶搶得一空,便要起事。賈蘭在衙門裡聞知此事,立刻傳同知通判,同知也走了,只剩得一個通判,便帶同通判文鍾秀、弁目李占奎,至府衙前勸諭解散。 book18.org

本地閒民聽見道轅三聲炮響,賈蘭出來了,都道:「道爺在這裡呢,誰說道爺走了?」一見賈蘭,紛紛跪下。賈蘭吩咐他們速速散歸本業,有本道替你們做主。大家歡聲雷動,陸續散去。那天晚上,賈蘭和通判遍走四城,巡邏一夜,地方安靜如常,即委文通判暫署郡守。這麼大的亂子,如何不見知縣出馬?原來那縣缺被節度使裁了,新民的父母官豈可裁撤,這也可笑。當下賈蘭連夜發了文書,報知節度使。又過了十多天,省城委的新道台來了,賈蘭才得赴省。李紈恐家中聞信驚慌,所以寫信單給寶釵,叫她委婉回明賈政、王夫人,不要挂念。 book18.org

寶釵看完那封信,又遞給湘雲看了。湘雲道:「外官真是不容易做的,怪不得老爺那麼擔心。」寶釵道:「蘭小子雖然年輕不閱歷,這也很虧了他了。若不是平時民情愛戴,那天夜裡出去彈壓,還不定出什麼岔子呢。」湘雲道:「你上去只管回吧,別叫太太嚇著。」寶釵道:「咱們何妨一同上去呢。」 book18.org

剛好王夫人打發繡鳳來尋寶釵,寶釵便和湘雲同往上房。見王夫人面有怒容,正和探春說話。見寶釵上來,便丟下探春,向寶釵說道:「你們沒見過的吧,這上房裡都出了賊啦,我那些頭面首飾向來不大管的,這一向又不大出門,今天開箱子無意中檢點,少了一個拜匣。那裡頭首飾還有限,你老爺收的外官冰炭敬、門生年節敬,因為用不著,都放在那裡,聚起也很不少了。問這幾個丫頭,你推我,我推你的,也查問不出,你們看該怎麼辦?」寶釵道:「太太上房裡別人不大到的。這些都是丫頭們經手,如今也沒法子了,只可把他們交下去細細訊問。好的呢,藉此洗明心跡,那偷東西的還有什麼顧惜?該打該罰再請太太的示下。」 book18.org

王夫人道:「也只可如此。若究出來,可別替他們瞞著。我最恨的是這些事,重重的辦一兩個,也好做個榜樣。」探春道:「太太且平平氣,容我和二嫂子辦去。」王夫人又對湘雲道:「大姑娘叫你笑話,什麼事都鬧出來了。」湘雲笑道:「誰家沒有偷雞摸狗的事,這算不了什麼。」 book18.org

寶釵見王夫人怒氣稍平,方將李紈信上的話大概回了一遍。王夫人乍聽,不免驚慌,聽說都到了平安地方,才寫傳來的,也便念了幾聲佛。又道:「前兩天姨太太還說,等下了雪,要借我們園子,大家玩一天。家裡鬧得這麼亂,外頭的又是那麼風險,可叫我有什麼心腸賞雪呢?」寶釵道:「我媽媽因為我哥哥要出差去,也在家裡嘔氣,今兒恐怕未必來了。」又陪著說了一回話,方同探春、湘雲退下。 book18.org

湘雲自回攏翠庵。寶釵、探春同至議事廳,立時傳了林之孝家的,告訴她上房受了拜匣,即命她將王夫人房下大小丫頭和婆子們分傳起來,仔細盤問一番。有無著落,即來回話。這裡仍舊辦事。那些家人媳婦們,領對牌的,遞帳貼子的,絡繹不絕。一時尚未辦完,林之孝有的已上來等候,看寶釵、探春處置事畢,方上前回道:「剛才先傳了玉釧兒、彩雲,她們兩個是貼身服侍太太的。彩雲不等問便先自承認,說是她偷了去供給環哥兒的,該殺該罰她一個人承當,不要冤枉別的好人。奴才要傳別個丫頭質問,彩雲倒攔住,說不用問她們,他們也不會知道的。寶釵道:「到底是什麼時候偷去的?是她親手交給環哥兒,還是有人從中傳遞?你問明白了再來。」林之孝家的答應退下。 book18.org

去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又上來回道:「奴才問過彩雲,她說是新近偷的。環哥走了許久,分明有人替他們來往帶信。只是問她總不肯說。只說什麼罪過她一個人擋去就完了。據奴才看,若究那帶信傳遞的人,除了大門上的周貴,沒有第二個,奴才常見彩雲和那周貴背著人說話,見了我們就閃開了。」探春道:「那周貴膽子也太大,我們不便訊問,請璉二爺查究吧。」又吩咐林之孝家的將彩雲好好看管,要防她尋死。一面將訊問周貴之事說與平兒。 book18.org

過了兩天,平兒來尋寶釵,說道:「二爺問了周貴,他先不肯認。後來騙他是彩雲供出來的,他無可推了,才說出環哥兒走時,如何重託他。如今環哥兒在外,把騙來的錢都用光了,又想到家裡來搬運,問他環哥兒的蹤跡,他說在陶什哈爾專人來的。」寶釵道:「彩雲和環兒不知是什麼緣法?她平時還明白,在太太身邊多少年,從不曾指著太太的名兒,撞這個騙那個的。怎麼這回如此糊塗?」平兒道:「寶二奶奶,你哪裡知道,上回太太丟了茯苓霜,查出來就是這蹄子偷給環老三的。寶二爺臉面軟,替他認了帳。那環兒還疑心和他嘔氣。這是發覺出來的,平常偷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book18.org

寶釵道:「從來說家賊難防,太太哪裡知道?這回索性攆了出去,倒乾淨。那周貴怎麼辦呢?」平兒道:「周貴也是周瑞的兒子,是什麼好東西?依我早就該攆的。」二人又同至探春處說明此事,探春道:「也沒有像環兄弟這麼下作的,依我早就要把他圈起來,偏被他跑掉了。」寶釵道:「龍生九種,皇上家的宗室還有不像人樣的,何況咱們家裡呢。這也是沒法子的。」 book18.org

那天寶釵便和探春、平兒同上去,回復了王夫人。王夫人更為詫異,道:「想不到彩雲會變得這麼壞。」玉釧兒從旁說道:「她早就壞了。那年太太因為我姐姐和寶二爺說幾句笑話,就把我姐姐攆了。哪知道那天彩雲正和環二爺在耳房裡,不知幹什麼呢?太太沒瞧見罷了。」王夫人聽了,想起金釧兒來,更痛恨彩雲。便吩咐將彩雲重責四十棍子,發回她家裡擇配。周貴也杖責革除了事。寶釵、探春陪著王夫人說話。 book18.org

平兒因有事先自回房,見賈璉正忙著和幾個小丫頭在那裡尋東西,急得滿頭是汗。平兒問道:「你找什麼喲?翻得一屋子亂騰騰的。什麼東西這麼要緊?」賈璉道:「我還有什麼好東西?就是二姐兒留下那條汗巾,我托你好好收著的。今天要用著他,盡等你不下來,我可不自己找麼?」平兒道:「那東西丟不了,我收著呢。」 book18.org

賈璉道:「不是怕你弄丟了,為的今兒是她生日,這一向趕碌那府里的事,連十月初一那天也沒得到墳上去送寒衣。趁今兒,我叫小廝們預備些祭品,帶著汗巾,到那裡哭她一場,也算盡了我們的情分。」平兒道:「這麼大冷天,你要祭她何必墳上呢?奶奶沒了,咱們還有什麼忌諱的?在家裡上個祭,也是一樣。」賈璉道:「上頭太太們知道了也不好,還是在外頭吧。」 book18.org

平兒嘆道:「一個人何苦那麼鬥心眼呢?奶奶從前對待二姐兒臉上是蜜,心裡是刀,恨不能誰吃了誰。我看不過,背地裡照應點二姐兒,被秋桐那蹄子挑撥的,還挨了兩頓好罵。到如今他兩個人誰還在呢?苦是陰間遇著了,只怕臉上也有點難過吧。」賈璉正要接著說話,小丫頭回道:「東府里小薔二爺在外書房等著爺呢。」賈璉道:「請他坐一坐,我就出去。」一面仍催著平兒將那汗巾尋出來,自己系在身上。方才去見賈薔。 book18.org

不知賈薔來此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十三回 長安宮同日拜丹綸 清虛殿雙飛五彩筆 book18.org

話說賈璉來至外書房,賈薔正在坐候,忙站起請安,道:「二叔大喜。」賈璉不解,問有何喜事?賈薔道:「剛才朝里蘇拉們來送信,說南陽那邊有八百里排單趕到,奏報統制周瓊連打幾次勝仗,一直攻到南陽。那駐守南陽的小匪目江魁,一聽官兵到了,嚇得魂飛魄散,躲在床底下混身發顫。一般嘍羅們尋不著頭目,各自四散逃生,一、兩個膽子稍大的,到節度使衙門去掠取財物,見那床帳顫搖不定,心想這裡白天鬧鬼不成,乍著膽子往前一看,方見床底有人,正是他的頭目,便保著江魁棄城逃命去了。那天便由周瓊的隊伍首先進城,收復了南陽。今天有旨意封周瓊一等子,賞珍大叔尚書銜,署理襄南節度使,也用八百里的廷寄發去了。我剛才給大嬸娘道了喜,叫我來通知二叔,就請您替回明這邊老爺、太太,這是一件事。」 book18.org

賈璉大喜道:「這一件已經夠喜的了,還有第二件麼?」賈薔道:「那蘇拉又說起,今天江西節度使也有奏本到了,正本是奏保蘭兄弟保守九江的政績。皇上降旨賞給頭品冠服。附本奏報學政出缺,請旨簡放,奉旨即著賈蘭署理。歷來各司道沒有署學政的,也是破格的恩典,剛好又和珍大叔的恩旨同日下來。二叔你道可喜不可喜呢?」賈璉道:「雖是意外之喜,也還在意中。只難得湊在一天上,我還要給你道喜呢。你這回替珍大爺看家,很出力,如今大爺做了封疆,那齡官的事還不好辦麼?」賈薔道:「薔兒算得什麼出力,可是這件事總要求二叔成全,若不成,我也要做和尚去了。」 book18.org

賈璉笑道:「你倒象你寶二叔的兒子,這點小事也值得去做和尚麼?」賈薔道:「新近還有人編了一部書,說二叔您也做了和尚,不知是寶二叔做和尚傳錯了呢,還是那位編書的瞧您哪一點像個和尚,我就猜不到了。」說罷,二人相顧大笑。賈薔道:「我還要到那府里,對付那些報喜的呢。二叔去不去?」賈璉道:「我有點小事要出城一趟,明兒一準在那邊見。你先替我給大奶奶報喜吧。」賈薔去了。 book18.org

賈璉便上去回明了賈赦、賈政。賈政心中也自歡喜,卻因門戶太盛,轉懷憂懼。賈赦說道:「珍阿哥倒也虧他,那蘭小子到底年輕膽小,搶衙門那些人為什麼不殺了呢。他們弟兄各有各的偏見,這也是說不明白了。」隨後賈璉又向王夫人道喜。王夫人正和寶釵說彩雲之事,恐怕賈環在外頭惹禍,不免焦心。聽賈璉說到賈蘭署理學政,便說道:「我整天替他們提心弔膽的,做個學政也好,到底是一條邊的事,沒有多大責任。」又對寶釵道:「這一來珍阿哥也闊了,你大嫂子不用操那些閒心了。你得空到那府里,替我給她道喜,請她定個日子,來咱們這裡樂一天吧。寶釵答應了。賈璉見王夫人無話,退下來便自往城外去奠尤二姐。不必細表。 book18.org

卻說賈母至赤霞宮就養,每日寶玉、黛玉夫婦陪著說笑,又有鴛鴦貼身服侍,鳳姐跟在身邊隨時湊趣取樂,空的時候把迎春、香菱接來,湊上鳳姐、鴛鴦或是尤氏姐妹,也盡夠斗紙牌的了。元妃聞知賈母到了,親自來赤霞宮問安。免了國禮,還要行家禮。賈母連忙攔住,那天坐談甚久,又送了許多上用的東西。警幻和眾仙女也都來拜見,大家口口聲聲捧著老祖宗,還似榮國府中情境。這幾天在酆都府里做兒媳婦的悶氣都融化至爪窪國去了。 book18.org

一日,鳳姐在賈母處陪著說話,黛玉帶了一個女子進來,看去頗有幾分姿色,卻是面黃飢瘦,鬢髮也參差不齊,好象剛留未久的。近前細看,有些面熟。見了賈母,便磕下頭去。黛玉笑道:「老祖宗認得這個人麼?她也常到咱們府里去的。」鳳姐打量了好一會兒,笑道:「咱們家裡常來的人化了灰我也認得,怎麼這個人總想不起,倒有點像饅頭庵的智能兒。」黛玉笑道:「偏不是智能兒,是秦大奶奶。」 book18.org

原來,智能因污穢佛地,判定在血污池受罪。判官受了秦鍾之託,將她歸入輕罪減免的冊子裡。閻王又得了寶玉的信,自然不再挑剔,等到案子定了,秦鍾將智能領出,便帶到太虛幻境來尋寶玉。剛好赤霞宮旁院,尚有幾間空房,即撥與他二人居住。這天來見黛玉,黛玉因要賺老人家笑笑,特地帶智能同見賈母。賈母聞說是秦大奶奶,忙問那個秦家,黛玉道:「老太太忘了麼?就是東府里小蓉大奶奶的兄弟,從前在家學裡陪寶二爺念書的秦鍾。」賈母道:「如今秦鍾那小子在哪裡呢?」黛玉道:「他前天來找二爺,就住在這前院了。」 book18.org

鳳姐笑道:「啊!我明白了,那回我們住在饅頭庵,我就瞧出秦鍾和能兒有點眉來眼去的,我心裡想這點點的小秧子會出什麼壞呢?哪知道他們倆真串上了。」智能兒聽得不免羞紅滿面。賈母拉著她的手問道:「你那年跟師父到府里來支月錢,那是多大年紀?」智能兒道:「那年十三。」賈母道:「今年呢?」智能兒道:「今年二十了。」賈母笑道:「日子真快,她們都成了人,又另換了一身打扮,可叫我怎麼認呢?」大家都笑了。 book18.org

鴛鴦走進來道:「老太太,那屋裡牌桌擺好了,二姑娘、菱姑娘都在那裡侯著呢。」賈母道:「我這幾年眼更花了,連牌都瞧不准。鴛鴦你替我看著點,別讓他們給賺了。」鳳姐笑道:「老祖宗盡說人家賺了,可沒瞧見你老人家輸出錢來。沒上場先搭上聯手,不知道誰賺誰呢?」賈母道:「今兒咱們賭個東道?誰輸了晚上弄點吃喝,可不許賴的。」 book18.org

鳳姐拉著黛玉笑道:「林妹妹,你聽聽,老祖宗吃定了我啦。你就替我預備去吧,不要等回來費事。」賈母笑道:「鳳丫頭這張嘴真是至死不變的。」一面說著,便扶著鴛鴦到西屋裡。鳳姐跟了過去,和迎春、香菱見了。這就洗牌告麼,大家鬥起牌來。 book18.org

一會兒尤二姐來了,見人手已夠,只坐在鳳姐旁邊,幫著她看牌。一眼瞧見賈母的牌快圓了,只短一紙八索,她便給鳳姐一個暗號,鳳姐已把八索打出了,又要收回。賈母已將牌放下,鳳姐道:「你瞧我這牌,這八索怎麼能斗呢?分明是斗錯了。」鴛鴦道:「錯了就得認,那許收回去的。」 book18.org

正在嘔笑,黛玉送了智能,也到這屋裡來,說道:「老太太,咱們晚上的飯別管誰做東道,橫豎是要吃的,我想弄個新樣兒,各人一份。各自把愛吃的點上,不要那些照例的菜,老太太看可好。」賈母正拿一張五萬,要斗出去,口中說道:「這個怕人家要吃吧?」鳳姐笑道:「林妹妹她不為人家要吃還不預備呢?」賈母方才覺悟,笑道:「什麼新樣兒,舊樣兒,這還是我那年想出來的法子呢。」鳳姐笑道:「任誰聰明都鬥不過老太太,見的世面又多,又會想法子玩,我們要改個新樣兒就改不出來。」 book18.org

說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臉上泛出紅雲,便不說了。黛玉瞧出,笑道:「鳳姐姐在哪裡喝了酒來的?」鳳姐道:「我自從那回做生日鬧了笑話,總也沒有舉杯子。這是哪裡來的話?」黛玉笑道:「若沒喝酒,怎麼臉上有紅似白的?」鳳姐笑道:「你現在什麼都懂得啦,可記得那時候拉著手兒對哭,老太太叫我去勸架,那兩隻眼就象烏眼雞似的。」說得眾人都笑了。 book18.org

黛玉也不好意思,說道:「你這貧嘴。『正笑著,寶玉從警幻處回來。晴雯、麝月替他換了衣裳,便來見賈母。因她們正在說話,只站在黛玉身後。賈母一眼瞧見,道:「那位又是誰家的姑娘?」鳳姐笑道:「可不是麼,那是寶姑娘。」寶玉走上前叫聲」老太太「,賈母才看出來。笑道:「我這眼睛越發不中用了,那年雪裡他和琴丫頭在一塊兒,我就看錯過,那到底還是遠處。這才多麼遠喲。」 book18.org

黛玉問道:「你去了這半天,有什麼事?」寶玉道:「目下玉京清虛殿落成,要一個好手筆的做篇記。那些有名的重仙都不敢下筆,所以玉帝下詔,招攬普天下的散仙,同去考試,這裡也有文書來了。警幻問我去不去?好據實上奏。」迎春道:「寶兄弟,你白中了一名舉人。這回也應該去露露臉,把天下群仙都壓下去,比中進士、點翰林又強得多了。」寶玉笑道:「這些全是虛名,我們世外之人,若還為名心歆動,也與祿蠹何異?只是那回玉旨賜婚,還沒得上去叩謝,這回怎好再不去呢?」 book18.org

尤二姐道:「人家都說天宮怎麼好法,誰也沒見過,到那裡開開眼也是好的。」寶玉道:「我那年跟師父騎龍上天,也曾在天門外晃晃,天苑邊伸伸頭,究竟那裡頭不能隨便進去,也如同白去一趟。」賈母笑道:「我在世上,皇宮裡也常去的。黃的是瓦,紅的是牆,看不出怎麼稀罕。這幾年在酆都城,聽他們提起天宮來,仿佛有多麼富麗,多麼高貴,我都恨不能去瞧瞧。寶玉,你有這個機會還不去麼?」 book18.org

鳳姐笑道:「女仙許考不許呢?若許考,你和林妹妹同去,豈不更好?這裡我給你看家,伺侯老太太,也是我的事。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寶玉道:「鳳姐姐肯替我分心,我就決計去一趟。考不考到那裡再說吧。」又悄拉黛玉的衣袖,黛玉會意,二人同至內室。寶玉道:「妹妹,你去不去?」黛玉道:「你去你的,何必強拉上我呢?」寶玉笑道:「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好妹妹同我去逛逛。我多多地謝你。」黛玉道:「你謝我什麼,我倒要問問?」 book18.org

寶玉眼瞧著她不敢答詞,又再三地央求她,黛玉才點了頭。又道:「去是去,我不和你在一起,怪沒意思的。」寶玉這:「人家在一塊兒的多得很呢,單你這麼撇清。」正說著,金釧兒進來道:「老太太那裡擺飯了。」 book18.org

寶玉二人又同至賈母處,見室內安設長案,上鋪紫鳳絨毯,酒浮琥珀,花綴瓊瑤。仍是賈母上坐,香菱、迎春等依次坐定。每次上萊,各人只練愛吃的,隨意留下。寶玉卻只吃些時果,席間鳳姐笑道:「咱們今天到了紅毛國了。琴妹妹送我那張紅毛國的畫,一張長桌子,聚了好些人,不就是這個樣兒?可沒這麼精緻。虧林妹妹怎麼想出來的!」黛玉道:「那回怡紅院夜宴,大家圍著一張大炕桌子,也是這樣擺法。不過那是圓的,這是長的,形式不同罷了。」鴛鴦道:「老太太行個令吧。」賈母道:「咱們人不多,你想個熱鬧的。」 book18.org

鴛鴦取過兩顆骰子道:「咱們擲牌,長牌管短牌,短牌管雜牌,若同是長牌按天地人和,以次遞管。這個令又熱鬧,又不費心。」於是從賈母擲起,一擲是個紅九。香菱接著,剛好擲個麼四,只得喝了。迎春、鳳姐等依次擲過,互有勝負。底下寶玉擲的是雙紅,正在高興,卻被黛玉擲個地牌。鳳姐笑道:「這還不是正管麼。別看她點子小,可是非管你不可,趁早乖乖地喝了吧。」眾人都笑了。又擲了兩輪方罷。一時席散,迎春、香菱各要回去,賈母道:「迎丫頭,你回去也怪冷情的,還是住在這兒吧。」迎春只得住下。一宿晚景不提。 book18.org

次日,寶玉上去,先給賈母請個安,便去尋警幻,將黛玉同去的話說與她。即日申奏天闕,回來又有一番料理。到了考期將近,警幻親自送寶、黛二人上至兜率宮。那裡住的都是一班散仙,瓊樓連苑,瑤樹當階,重重金粉欄杆,處處碧雲庭戶,真是仙鄉福地。那些散仙有的控鸞引鳳,有的駕鯉驂鸞,遊戲其間,往來不絕。當晚,兜率大會,群仙來的更多,老少妍媸,其狀不一。更有奇奇怪怪的。或體生綠毛,或肋出赤翅,或兩耳生於頂上,或一眼出於臍間。 book18.org

寶、黛二人真是見所未見。那晚上眾仙各顯神通,又變了許多戲法。一個仙官脫了青袍,掛在樹技之上,霎時變成了一條蒼龍,鱗爪閃動,向空飛去。一個仙女脫下翠裘,向空際一擲,變來兩隻青鳥,來回飛舞,啁啾有聲。又有八個仙翁,搖身一變,成了十三四歲的童子,面如桃花,向人含笑。有人想要玩月,只剪一張圓紙,貼在牆上即刻發出銀光,照成一片月地。有人想起賞梅,只拾一根樹枝,插在階下,立時長成大樹,開了一座花山。他們只顧鬥法,寶玉卻和黛玉連袂遊行,隨意看看風景。遙見有人倚著玉欄,在那裡看花,十分面熟。黛玉道:「那不是小蓉大奶奶麼?」 book18.org

那人聞言,回頭一看,說:「敢則是林姑娘!」忙即過來相見。秦氏笑道:「如今稱呼林姑娘不大合適,要叫你二嬸子了。那回臨別,擲了兩個全紅,我說再見著可要吃你的喜酒,如今真吃著了。」黛玉兩頰微紅,半晌方說道:「這可碰巧了,你也是應考來的麼?」秦氏道:「我能認識幾個字,怎麼考去?今兒是來赴會,剛好和你們碰著。你們也住在這裡麼?」黛玉道:「就住在前邊樓上。」秦氏道:「我也住在前邊,咱們相離不遠。剛才看了一會變戲法,沒多大意思,正要回去。若回去,咱們就見不著了。」 book18.org

寶、黛二人便和秦氏一起閒逛,一路仍舊說笑。黛玉道:「蓉大奶奶,你在情天上也沒什麼事,為何不回到太虛幻境去玩玩。我們那裡又來了好些人,連老太太都接來的了,比先熱鬧的多呢!」秦氏道:「到了那裡哪能由著我呢,倒不如你們散仙,無拘無束,受哪裡就到哪裡。」一時又向寶玉道:「寶二叔,你還想兼美妹妹不想,我們在情天上時常見面,她還問起你呢。」 book18.org

寶玉觸起前情,不免悵惘,卻怕黛玉瞧出,忙拿話岔她道:「鯨卿兄弟如今也在我們那裡,你有什麼話,我們給你捎了去。」秦氏詫異道:「他如何到了那裡?」寶玉便將在的酆都遇見了秦鍾,以及營救智能,同來幻境都告訴了秦氏。秦氏道:「寶二叔疼你侄兒,真是沒得說的。這孩子也沒出息,正正經經娶一個不好,為什麼單要那能兒呢?」寶玉道:「這也是情之所鍾,你是情天中人,怎麼倒說這話。」 book18.org

三人正走著,見一顆瓊花開得正好,便在花下留連。遇見一個垂髫少女,眉目如畫,宛轉依人。黛玉問她名字,才知是杜蘭香。她見了黛玉分外有情,相隨不舍,秦氏笑道:「二嬸子,這位倒像是你的小姑娘。」黛玉道:「誰若有個好兒子,把她娶回去,配成仙耦,那才有趣呢。」秦氏笑道:「給你們蕙哥兒說了吧,那不是如同你的哥兒一樣麼?」黛玉笑問蘭香道:「你願意麼?」蘭香只是微笑。 book18.org

便有一個白髮老人走過來,瞧瞧寶、黛二人,又瞧瞧蘭香,對他們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拿起隨身玉管筆,不知寫些什麼。寫完含笑而去。寶玉笑道:「你這一句話,又種下宿因了。」黛玉只顧和蘭香說話,也沒有聽見。那晚大會,直到斗轉參橫方散。寶、黛和秦氏卻已先回去歇息。 book18.org

次日一早,有仙官至兜率宮,傳述玉旨,召神瑛、絳珠進見。寶、黛二人隨那仙官進了天闕,這番所見,比寶玉前次騎龍來此卻又不同。只見絳宇嵯峨,紫都迢遞,一派宮廷閶闔,都列著鉤陳天仗。那七城九階二十七位,到處都有仙官守著。天鍾一動,天樂齊鳴,便有一位天君下來,領著寶、黛二人歷九層門,走過天庭。方至階下,遙望斗座上冕旒巍坐,氣象清嚴,知是昭明顯融昊天上帝,忙即肅跪九拜。笙簧歇,又有仙官傳述真誥。誥曰:「咨爾木石,既合允諧,惟爾之體,其益斡玄化,時補天功,勿替朕之庥命。」 book18.org

寶、黛二人敬謹聽受。又復九拜,肅謝而退。當下賜他二人遍游天苑、天池、彩棟、連虹、寶舟、迷渚、萬劫長生之樹、千年不落之花。種種珍奇,不能盡述。又賜坐翠羽華蓋車,周遊了太微四門、上清九陌,方回到兜率宮來。又有眾仙迎著道賀,周旋了好一會兒。隨後秦氏來了,一見寶、黛,也是殷勤道賀,陪著說說笑笑,又同出去看看那天都的壯麗、天市的繁華,真覺得目眩神迷,應接不暇。秦氏赴了兜率大會,本就要回情天去的,因寶、黛二人在此,又多住了兩日。 book18.org

轉眼便到含元殿集試之期,寶玉、黛玉到了殿前,即有仙官問過姓名,頒給黃櫨寶簡,引他們入殿就坐。見殿上已有許多人,隨後來的尚絡繹不絕。不一時許,方才到齊。共有一千九百多人,同做那篇清虛殿記。其中夫婦同考的卻只有寶、黛二人。 book18.org

黛玉向來才思敏捷,寶玉到了臨場應制,不免矜持艱澀。那含元殿在九天高處,時有天風往來,寶玉怕卷頁吹動,忙將通靈寶玉摘下,暫且做個鎮紙。頓覺靈機觸發,落筆如飛。到了日華晌午,天官又須下流露仙漿,玉杯深柱,色勝桃花。大家飲了,如瓊漿甘露一般,更覺精神煥發。他們二人平日都寫的鐘王小楷,那文章也做得堂皇典麗,真是行行錦繡,字字珠璣。寶玉自己細校一番,又替黛玉校對無訛,方一同交卷退出。那些散仙,都是曾經得道的,那似世間舉子,把浮名得失掛在心上。出場之後,便仍舊攜偶嬉邀,結儔游騁。因此,寶、黛二人倒認識了許多真仙。 book18.org

只有仙女賈佩蘭,因是同宗,往還較密。她也是來此應試的,時常談些漢宮舊事。黛玉聽了,只當解悶。寶玉素喜姐妹,也看他同喜鸞、四姐兒一樣。那天試卷,經玉帝親自校閱,男女兩班各選了十卷,命刊在清虛殿壁。寶、黛二人和佩蘭都在選內,又下了一道玉旨,寶玉授為碧落侍郎司文院待制,黛玉授為絳珠宮真妃,佩蘭也授為珠宮近傳。那些賜宴紫宮,謝恩玉闕,一切繁文無庸細表。 book18.org

那天寶玉到司文院,本是他舊遊之地。繞過松蔭,便是玉砌,一直走進那座秘閣。一般供奉仙官都來款接,一一通了名姓。才辯縱橫的是班、楊、枚、馬,丰神瀟洒的是庚、鮑、沈、謝,又有王、楊、李、杜、韓、柳、歐、蘇許多先輩。最後見一人口操京音,也是姓賈,心中不免一動,及敘起名字籍貫,原來正是賈珠。賈球也曉得有個落草銜玉的兄弟,彼此相抱大哭。歐久先生忙來相勸道:「此間兄弟同班的只有子瞻同叔,前有二蘇,後有二賈,正是佳話,何必作此無益之悲。」又有一位姓賈的,年紀也很輕,說道:「我向來好痛哭流涕的,到了此間都收淚不哭了,你們未免比我還痴。」問他名字,原來便是長沙太傅。大家閒談一陣。又有上回見過的王翰林,他不認得賈珠,卻和寶玉頗熟,忙來見禮。 book18.org

寶玉又替賈珠介紹道:「這就是大家兄。」王翰林向來倚老賣老的,說道:「你們府上從國公爺以下我都見過,赦老,政老我們如同兄弟一樣,更不用說了。就只珠世兄早年玉折,沒得親近。如今又和賢昆仲又成了同衙門,這也是想不到的。」說罷大笑。珠、寶二人敬重父執,不免一番周旋,倒把他們弟兄一段傷心給攪過去了。寶玉聽到閣前鶴唳,想起那回隨渺渺真人到此,預告他異日此中有望,可見萬事前定,便是神仙成就也有個定數的。再取那些書冊翻看,誰知都是六籍群經,和歷代的高文典冊並沒有什麼奇奧。心想:前次來時何以一字不識,好生奇怪。 book18.org

賈珠問知寶玉住在兜率宮,便和他一同回來。寶玉引黛玉見禮,賈珠向未見面,不免客氣幾句。又向寶玉道:「我上回見到玉旨,知道寶兄弟賜婚之事,很替你喜歡。只自恨無從相見,今兒若非同在院中,幾乎又錯過了。」寶玉道:「我自從出了大荒山,只住在太虛幻境。新近到酆都去一趟,把老太太也接來了。珠大哥在此也是閒著,何妨同去一聚呢!」賈珠道:「老太太我是要見的,只是見了家裡人未免又牽動塵念,不如不見的乾淨。」寶玉道:「我們修道的,如水無留影,鏡無留形,難道珠大哥多年的道力還自信不過麼?」 book18.org

賈珠道:「我入道已久,豈有看不透的。這只是個理,若說起情來,上對父母,下對妻子,一點責任也沒盡,怎能夠不疚心呢?」寶玉道:「你還是為天年所限,像我丟下家裡出來,更說不過去。那回到酆都見著祖爺爺、爺爺,想起上輩那麼期望,實在萬分抱槐。比不得大哥哥有個好兒子,重興門戶,比我又強得多了。」賈珠道:「兒子是兒子的事,也與我們無涉。你那哥兒安知不強似蘭兒呢?」隨後又細問酆都兩府及太虛幻境的情形,寶玉都說了。 book18.org

賈珠又要看寶玉那篇場作,寶玉只得取出稿子,和賈珠同看。那篇清虛殿記是:「沖乎廓乎大園之運也,漠乎閔乎大昭之神也。宅一元於太虛,總六極以成始。隆施無際,至微不名。溯赤明之斡旋,是握道樞;冒黃靈以苞涵,用宣物化。蓋惟清靡翳,洞乎霧靄之微,亦推虛乃神。周乎窈冥之表,九鴻所括,宗於一尊;八極之維,斯為上質。玉衡穆穆,出陽衍生氣之源;珠斗輝輝,居顯肇文明之祖。是則建紫宮以臨下象,勰蓋莖規青宇以至崇。績孚旭卉,誠百神之景域,上昊之元觀也。 book18.org

若乃三階既平,九層重拓,揆乾靈之正位,垂泰紫之茂型。承虹接緯之規,抗輝東曲;揆日考星之制,儷景中霄。玉砌金鋪,神光表瑞。電窗雲棟,赫象昭模。合萬寓以監觀,廓乎無外;渾四游以布矩,炳矣至元。固宜取則極樞,示規浩蕩。仰穹隆而俯旁泊,納氣象而出神明。匯眾有於玉台,積精集麗;著五常于丹地,受道斂華。十香芬郁而朝薰,五音繁訇而書繞。電紅揚翠,何妨宸路之嚴。霞彩流金,亦表天閶之壯。 book18.org

然而熙熙曠曠者,蒼穹之所隆也;渺渺芒芒者,紫皇之所鍾也。致簡致剛,則凝德於清粹。無容無則,乃導化於虛靈。雲波不滓於青衢,陽華胥涵於藻府。大哉,萬物之郭。節厥章光,澄乎大國之淵,資其逍遙。霞墉九色,深淺成文。火藻六層,是非疑幻。總眾枝於一本,覘百派之真源。揭諸璇榜,與桂府而齊輝。惟此金題,若高官之恆拱。珠巾玉桉,就瞻即霄度之台。員學如井淵,才能勝輸寥之館。玉也虛參丹訣,及拜彤陽。仰正霄穹,抱慚流連。顧眄九天之上,叨許摳衣,趨蹌五佐之間。謬承授簡,宜懿文於大赤。形以無形,闡沖蘊於正青。極乎太極。奉題字於煙霄之列。刻上樑於月殿之文,張弓取喻知有滌瑕湯垢之期。煉璞輸功,徒托說有談空之目。不辭佝陋,輒效淡揄頌曰: book18.org

恢恢乾德,如矩如輪。無為而勝,立極惟真。旋樞斡紐,道在天人。孰雲倚杵,視此嶙峋。浩浩懷襄,匪天斯從。庶萌雲浦,閔嘿滋痛。懿納不頹,實系德棟。庶幾重閶,一廓氛壅。清以鏟垢,虛以循機。票障廟合,靈光巍巍。陶甄萬匯,復睹雍熙。無分無際,元漠與期。紫場亭亭,丹廷肅肅。穹運星回,神威霆伏。含清為鋒,報虛為鵠。玉棱璧門,俯臨萬族。尊紆射彩,寓照霜文。圓青縹緲,太素氤氳。上靈允穆,渾元不紛。億萬斯載,神化所根。」 book18.org

賈珠細看一遍,讚美不止。又要看黛玉的場稿,寶玉笑道:「她是不給人瞧的,珠大哥若是到了清虛殿,也許見得著。」賈珠又坐了一會兒方去。臨去,寶玉又再三央及他同往太虛幻境,賈珠手足情重,只得應允,卻還是勉勉強強的。 book18.org

不知他們果否同行,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十四回 千里相逢序聯征雁 雙星好合兆應祥麟 book18.org

話說赤霞宮中自從寶、黛二人走後,賈母不免挂念。迎春、鳳姐、尤二姐、香菱諸人時常陪著說笑,每天仍舊鬥牌。其中迎春是口拙的,尤二姐見了賈母不大敢說話,香菱究竟是客,還有幾分客氣,全虧鳳姐和鴛鴦想法子替賈母解悶。晴雯、紫鵑本是賈母舊婢,也和鴛鴦替換著在身邊服侍,因此並不覺得寂寞。警幻得知寶、黛二人試文入選,授了仙官、仙妃,忙來此報與賈母。還說起這回就考的如何之多,入選如何之難,以及玉帝對於他們又如何隆重。 book18.org

賈母和眾人聽了,自是歡喜。卻因他們考試竣事,算計著不久便可回來,盼望之心更切。那日鳳姐、尤二姐同至賈母處閒談。鴛鴦在一旁替賈母捶背。賈母想起寶玉來,說道:「寶玉這兩天也該回來了,怎麼還沒信呢?」鳳姐道:「他們若沒取中,早就來到啦。既取中了,還得領宴謝恩,又得到衙門拜客,哪能說走就走呢?」賈母道:「寶玉只去了幾天,咱們惦記著,總放不下。他從家裡出來了這些年,你太太不知怎麼難過呢?」鴛鴦道:「我聽說太太和寶姑娘都哭了好幾場,提起來就掉淚,日子多了,才慢慢地好點。」 book18.org

賈母道:「你們說寶姑娘到這裡來過,她還是那個樣麼?到底怎麼來的?」鴛鴦道:「寶姑娘還是那樣,只是瘦點。先是林姑娘去看她,給她留下的什麼香,只要一點香,這裡知道了,就去接她。她來了,和寶二爺還說了半天話呢。」鳳姐道:「我也想家去瞧瞧,我們糊塗爺未必還想著我,我只不放心姐兒。」鴛鴦道:「你沒聽香菱說麼,姐兒差點沒被環三爺、王舅爺給賣了,虧得平兒和劉姥姥商量,送姐兒到鄉下躲著。不然早到什麼王府里了。」鳳姐聽了,又是心疼,又是恨,只感激劉姥姥和平兒。 book18.org

一時又想起賈璉,說到:「難道糊塗二爺也不管,由著他們賣麼?」鴛鴦道:「那時候正趕上二爺到台站上,看大老爺去了。都是大太太拿的主意。」鳳姐道:「後來二爺回來了,怎麼說呢?」鴛鴦道:「等到二爺回來,劉姥姥就把姐兒送回府里,還給做媒,嫁了一個鄉下財主。姑爺還是秀才哪!」鳳姐道:「那三塊料本不是東西,我早就瞧出來了。大太太也太糊塗,別管怎麼樣,總算是你的孫女,就是不待敬我,跟姐兒可有什麼仇?就忍心下這種毒手。」鴛鴦道:「不是我批評主子,那大老爺和大太太真是一對兒,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都夠糊塗的了。」 book18.org

晴雯此時正端上燕窩湯來,賈母喝過,聽她們說話也聽住了。忽聽一幫人往外跑,有紫鵑、金釧兒的話聲,晴雯忙問:「你們上哪裡去?」麝月說道:「二爺、二奶奶家來了。」晴雯便也同迎出去。少時攙了黛玉進來,賈母大喜。 book18.org

剛問了兩句話,又見寶玉同著一個人進來。賈母不大認識,說道:「這又是哪位?」還是鴛鴦瞧出來道:「這不是珠大爺麼?」賈母方才想起,拉著賈珠的手,哭道:「珠兒,想不到你還能回來。」賈珠也不禁落淚,直至鴛鴦上前勸住賈母,然後方得拜見。賈母又道:「珠兒,你這一向在哪兒啊?我到了你祖爺爺那裡,你爺爺問起你來,我說你早已過來了。你爺爺不放心,把地府的冊子都查了,也沒有你的名字。後來有人說你在林姑老爺衙門裡當內僚少爺呢,我又打發人去問過,哪裡有這回事啊!」賈珠道:「孫子本由中清謫降,幸虧生前無過,不得歸位。後來又遷到司文院,剛好遇著寶兄弟。他說起老太太也在這裡,拉著我同來的。」 book18.org

賈母嘆道:「咳!自從你走了,家裡出了不少的事。那回動了產,連祖宗的官也丟了。這幾年剛轉過運來,你老爺是不會做事的。寶玉又出來了,如今全靠著蘭兒。聽說他也做了官,放了外任了。你那媳婦苦守了多少年,也應該有這麼一天。」 book18.org

賈珠聽到此,也覺傷感,連忙用道心制住,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庇蔭。那外官豈是容易做的,並且容易造孽。蘭兒年紀太輕,未必做得好吧。」賈母又瞧著寶玉道:「你們這回可開眼了,有什麼新鮮的沒有?」寶玉便將兜率宮大會,眾仙如何變戲法,並如何見著秦氏,以及謁見玉帝,遍遊了天苑、天池各處,都說給賈母聽。賈母道:「我正疑惑,你們都到了這裡,怎麼單沒見蓉哥兒媳婦,原來她到天上去了。她那個人原像個天上仙女。」寶玉又道:「我們給蕙哥兒定下個仙女做媳婦呢。」 book18.org

賈母笑道:「天上定的,可怎麼到人世上去。」賈珠道:「人間一念,便可升天,天上一念之差,便可墜地。可有什麼准呢?」賈母又吩咐鴛鴦,給賈珠安排住處。寶玉道:「我和珠大哥親自看去,老太太別操心了。」便引賈珠至前院東耳房。那裡也是明窗淨几,布置周備。賈珠甚為合意,即就此暫住。寶玉又和他去見元妃,元妃見他弟兄同列清班,自甚歡喜,卻因賈珠是長兄,不似對寶玉那樣親切。 book18.org

這裡賈珠來到太虛幻境之日,便是李紈母子移居南昌學署之時。原來賈蘭自從新任九江道後,趕即起程赴省。那天同梅氏從道署坐綠呢大轎出來,用的全份執事銜牌,一切鳴鑼執扇,令箭提爐,紅黑帽的喝道,紅衣服的劊子手,還有武巡捕和道轅親兵,直擺了半里多長。那些農學書院、敷政書院、工藝局、濟貧院俱是賈蘭捐廉辦的,一般諸生藝徒都步行恭送。又有紳衿民庶,感激賈蘭德政,送了許多萬民感德政牌。每人都手執高香,一路送至城外,共有兩千人之多。江右文風本盛,許多舉貢生臨,又都做詩文送別,親自攜來面呈。累得賈蘭步步停留,人人慰勞,直到了官船上,那送詩的尚絡繹不絕。後來妙成一大厚冊。這也算空前絕後的盛舉了。 book18.org

到了省城,賈蘭即至節度衙門稟見,節度使當面著實獎勵一番。說起省城也幾乎肇亂,就是寇新一軍起事,要燒節度衙門,虧得巡防營給剿散了,更佩服賈蘭先見。賈蘭下來便至臬署接印。那些皂役排衙,屬員堂參,也忙了好一會兒。梅氏已繞道至公館,接了李紈,同到衙門。母子相見,不免悲喜交集。李紈對賈蘭道:「你這番徼天之幸,轉禍為福,並不是你的才力辦得到的,此後更要時儆畏,不可自滿。」賈蘭領命。此番從九江上路,梅氏身懷六甲,已到足月,生怕在船上添養,幸虧江程平穩,直到搬進衙門第三天,方才分娩,生下一個哥兒。落草的時候,剛好南昌郡守吳權上來回事,因此便命名賈權。 book18.org

正在賈蘭接任之初,忙著督飭府縣及發文局,清結省控案件。一月之內,結了二百餘起。每天判閱公事,必至三四更方罷。又因桌司專管刑獄,就各監牢都設了工藝所,教臨犯學習手藝。那時新建縣唐鏞,是個巧宦,賈蘭命他分擔些工藝所的費用,唐鏞總推缺分瘠苦,絲毫都不肯出。及至權哥兒滿月,他卻孝敬了一份重禮,赤金首飾之外,還有些紅綠貨。賈蘭一概不收。 book18.org

次日新建縣上來稟見,回完了公事,說道:「哥兒滿月,卑職一點小意思,大人都不賞臉。」賈蘭冷笑道:「老兄不是缺苦麼,一二十兩的事都那麼艱難,怎倒要破費這份重禮。果然為公事虧累了那還可說,若為應酬上司添了賠累,兄弟怎麼對得起呢?」唐鏞聽了,面紅過耳,連忙引罪。賈蘭道:「兄弟是京官出身,只知道公事,不知道什麼叫做應酬,老兄不必介意。」又說些別的公事,方端茶送客。唐鏞退下,深知這位上司太古板,不好伺候。 book18.org

過了幾時,便申文告病去了。有一天,賈蘭正在判事廳看公事。這判事廳也是賈蘭手創,就著園子裡大廳客改的,自己和一般文案及收發臨印諸人同在一處辦事,公事隨到隨辦。一個文案委員文彥桂上來書稿,忽向賈蘭道喜,說道:「大人額有黃氣,主有升遷之喜,只在這兩三天裡頭。『賈蘭笑道:「如今升官必得走門路,哪有自己先不知道的。」又一個文案姓邵的說道:「文委員懂得奇門,他向來看氣色看得很準,倒不是輕易亂說的。」賈蘭只微笑不信。 book18.org

隔了一天,果然邵委員拿著節度使的公文上來道喜。原來便是賞給頭品冠服,和升署學政的行知。在賈蘭真是出於意料之外,連忙至上房回明李紈。李紈更見歡喜道:「你爺爺並非科甲出身,那年點派學政,是皇上的特恩。你雖是翰林,眼下正做著司道,此番也算是破格的了。我喜歡的是學政事簡,專管考核士子,或許不至貽誤,我也可少操些心。」 book18.org

一時,賈蘭換了冠服,向李紈磕了頭,便傳伺假,去見節度使,進去時仍按屬員體制,在司適官廳等候。節度使璧還手本,立時開門放入,接了進去。賈蘭見節度使,先謝了保舉。節度使又向他道喜,說道:「老兄才猷遠大,學政清簡,倒抱屈了。所喜此番簡派,出自特思,聖眷方隆,不久當有後命。」賈蘭又謙謝一番。節度使說起此間有傅笑雪、陳近槎,都是令祖大人學政任內舊人,若幕下需才,正可藉助。賈蘭也深知博,陳二人各有所長,當下便答應了。隨後又閒談一會兒,告辭而退。 book18.org

過一天接了學政印務,即搬入學署。署中也有一座花園,名為簡園,雖不如大觀園之大,也有好幾處座落。花畦竹逕,結構幽雅。中間一片荷池,頗似荇葉渚。池中有六角亭子,從竹橋通過去,正在荷花多處。那匾額是「靜芳」二字,相傳是前任袁文通公遺下的名筆,此時歲試考齊,科試尚早,是清閒時候。賈蘭初到,也忙了好些天。先到各生院傳見生徒,親自訓講,又評閱幾次觀風的試卷。因江西地方向來不甚講究蠶業,趕著創辦一個蠶學館,研求養蠶及機織之法,每日公事餘暇,只在亭子上把卷吟詩。池中遍種著白蓮,暑雨初晴,花香最勝。自己題了一副對聯是:「梅花漲方池便準備新詩安排畫舸,花香聞小榭要滿斟芳醑親舉荷觴。」 book18.org

原來那亭外柳陰下也繫著小艇,賈蘭有時和兩三個幕僚泛舟賞月。有時請出李紈帶著梅氏,坐在那小艇上,叫丫鬟們隨意撐去。船上也攜著筆床茶灶,仿佛浮家泛宅似的。幕客中有一位王亦梅,善畫人物,替賈蘭畫了一幅全家樂,又另畫一幅蓮波一舸圖。只賈蘭坐在舟中,侍婢憐雲跟隨打槳。那憐雲在四雲中生得最好,眉眼有幾分頗似黛玉,原來是賈蘭平時最寵愛的。賈蘭擔了許多風險,受了許多辛苦,才得至此番樂趣。卻因節度使分外器重,有什麼重要的事都要請他去商量籌畫,明是學台,暗中卻做了節度的幕府,所以也難得空閒。 book18.org

那天正在亭內觀書,小廝們回道:「榮大爺來了。」賈蘭甚為詫異,即令快請。少時,即見賈蓉戎裝佩劍,面有風塵之色,從竹橋上走了過來。賈蘭忙起迎見禮道:「蓉大哥不是跟大爺到南陽去了麼?如何得來此地?」賈蓉道:「咱們也兩年不見了,這些時一直在兵窟窿里混,總算軍務順手,把南陽亂事平了。我跟爺到那裡接了印,辦完了善後,因為首要在逃,上頭叫周統制跟蹤追剿。我跟著辦糧台來的。知道你在這兒,咱們弟兄們抽空見見面,明天就往南去了。」 book18.org

賈蘭問目下軍務如何,賈蓉道:「你們只知道大頭兒是那姓江的,其實他也是臨時湊合,要說那大頭兒,得數一聲雷武大松。他底下還有好些小頭目,有名的是賽白起白勝、送命鬼盧學義,那江魁簡直數不著的,他丟了南陽,便尋了那一幫去。都嘯聚在江西閩廣交界的地方。我們大兵眼下分兩路進攻,一路往廣信玉山搜捕散匪,一路走大庚嶺直搗他們巢穴。只別放頭目跑掉,這大功便算成了。」賈蘭道:「這麼說還得些日子?蓉大哥你在家裡舒服慣了的,如何能受這苦呢?」賈蓉道:「賣什麼得吆喝什麼,還能說苦不苦麼。我自己回想從先做的事,真正不象人,趁這機會掙個功名,也是正理。」 book18.org

又問賈蘭如何升調到此。賈蘭將九江至南昌前後情事都說了,賈蓉笑道:「我一向笑你是書呆子,想不到你倒也有兩手。」一時賈蓉又要上去給李紈請安,賈蘭便領他至上房拜見。李紈問道:「珍大爺都好吧!大嫂子去了沒有。」賈蓉道:「我父親身子倒比先強了,那裡剛平定不久,時常還有些謠言,仗著甄應貴的軍隊,都是老營頭,鎮壓得住,怎麼放心就接家眷呢?」李紈笑道:「蓉哥兒,你臉上都曬黑了,又穿了這一身衣服,若在別處遇著,還許不認識呢。」 book18.org

賈蓉笑道:「一天到晚在野地里跑,風吹日曬的,就是石頭也改了樣兒,別說是人啦。」李紈道:「若再往南去,可更苦了,又熱又潮濕,就連蚊子也比北方大得多。蓉哥兒,你住得慣麼?」賈蓉道:「什麼慣不慣的,既在營里也就說不得了,好在我倒練疲了。從家裡出來一直沒有病過,那些跟來的小廝們水土不服,這個鬧濕氣,那個腿腫,倒比我們嬌嫩。」賈蘭笑道:「都是這樣的,我們初到九江那年,帶來的幕友沒一個不患病的,床帳上都貼個黃紙條,寫『姜太公在此』。你若見了,更可笑呢。」又說了一回,蓉、蘭二人方同出去。賈蘭留蓉在園中緝雅堂小飲。 book18.org

席間,賈蘭說道:「那回芝二爺、萍三爺到九江衙里,我們在浣綠軒憑欄夜話,說起時局來,就愁到不久有事。不料鬧到這麼快,就是咱們家裡人出來收拾。」賈蓉道:「如今的人都像多渾蟲一樣,混天黑地跟著風兒就倒,哪裡去找這幾個傻子呢?」賈蘭道:「就是寶二叔那樣聰明,也是樂一天是一天的。若見我們拚命圖功,未免也要暗笑,不知批評些什麼?」正說著,新來的小廝來喜,拿了兩盒點心,兩簍小菜,說道:「這是老太太送給大老爺路上吃的。」賈蓉站起答應了,叫來喜上去替道謝。那晚上賈蘭要留賈蓉在衙門裡住下,賈蓉道:「我明天一早就走,那裡還有事等我回去呢!」只坐到二更,便回行館去了。 book18.org

次日早起,賈蘭至李紈處請安,說起賈蓉來。李紈道:「蓉哥老練多了,只盼望他們早些把軍務辦完了吧。那出兵打仗的事,不是玩的。聽說祖太爺出兵的時候,幾天幾天的喝不著水,掘著地下的陳糧,才有得吃。那豈是人過的。」賈蘭道:「人到了責任背在身上,也不知什麼叫做吃苦。我在九江那晚上,幕府他們膽子小,都勸我別出去,依著他們就糟了。」 book18.org

家人們送進北京家信,賈蘭先看了,方呈與李紈。李紈看著信,笑道:「老爺誇讚你人緣好呢。若說官紳相處,還說得過去。那些小百姓何曾見過道爺,這句話可不大恰當。」賈蘭道:「老爺一生鑿四方眼兒,和同事的都處得不大好,所以這麼說法。其實我只憑一個誠字,見什麼人都不說假話,也不和人存意見。上回參掉的九江府馮子典,背地裡還感激我,也是為此。」 book18.org

李紈看到平兒添了哥兒,笑道:「這可該給你璉二叔道喜了。從前二嬸子那麼盼望,好容易有了,又小月了。那平姑娘真厚重,瞞著一家子,做了不少好事,天理上也該給她一個兒子。」賈蘭道:「二姨兒喜事辦了。咱們寄去的添箱禮,不知收到了沒有。緊跟著又是三姨兒的喜事,很該一起寄去的。如今又得提另費事,只可和璉二嬸子的滿月禮一起託人帶去吧。」李紈尚未回答,執貼家人上來回道:「首府稟見。」賈蘭忙換了衣帽出去,這且按下。 book18.org

卻說榮國府中,自從平兒在月子裡,探春也不常至議事廳,一切家事全仗定釵主持。剛到了議事廳,王夫人那裡又找,到上房剛說兩句話,秋紋、碧痕又趕了來,說蕙哥兒找二奶奶呢。真忙得茶飯無心,坐立不安。還有薛家的事,薛蟠出差去了,薛蝌究竟是隔房的,凡事不敢專斷,總要請姨媽的示。薛姨媽又是沒主意的,必得問問寶釵。也知道她事忙,常時自己走了來,或是叫邢岫煙來傳話。幸虧寶釵素有決斷,一兩句話便打發了。 book18.org

一日寶釵在議事廳,邢岫煙來了,說了一回話。只見繡鳳匆忙走來,說道:「甄太太來了,太太叫請寶二奶奶呢。」寶釵只得放下各事,失至王夫人處。原來是甄應嘉的夫人因甄寶玉和李綺完婚,吉期在即,帶他哥兒來京就婚。此時甄應嘉還在越東安撫使任上,這幾年坐鎮海疆,地方靜謐,朝廷因匪蹤南竄,正與越東接境,也命他協力防剿。正在辦防之際,自無暇顧及私事,扣交與甄夫人料理。 book18.org

甄夫人一到了京,即來拜王夫人,一則請教城裡頭婚禮的節目,二則因王夫人是大媒,托向李府上接洽,諸從簡約,不賈責備。王夫人不耐煩管這些瑣務,忙將寶釵找上去,吩咐她和李嬸娘去說。寶釵見了甄夫人,那甄夫人也知她苦節持家,十分敬重。說道:「又給你們添忙了。咱們這樣人家,外頭不知道,還以為怎麼敷余。只有府上是彼此深知的,這回又趕上軍務,我們老爺什麼都不管,只交給我,我哪裡想得周全呢?若見著那邊親家奶奶,替我致意,請她多原諒吧。」 book18.org

寶釵道:「那李府上本來寒素,論起境況來,比府上又差得多了,哪裡還有什麼挑剔。我替伯母說到就是。」甄夫人道:「他們還有些南邊規矩,到底什麼是可省的,什麼是必得要的,問准了也好預備。就都請費心吧。」寶釵答應了。又說起李綺如何才貌,如何賢惠,甄夫人聽了,自是歡喜。又重託王夫人和寶釵,方告辭而去。 book18.org

這一天,寶釵去問了李嬸娘,又親自去回復甄夫人。隨後還有許多零碎接洽,真是給寶釵添忙了。甄府的媽媽們也時常到這府里來,問起這邊的寶玉,說是出家去了,當時就不勝嘆息道:「那回我們都見過的,好好的一個哥兒,比我們寶玉還和氣,又都中過舉人,怎麼走了這條路呢?」 book18.org

一路回去,尚在念叨,被甄寶玉聽見。那甄寶玉本是利祿薰心的,幾次會試不中,不免牢騷。此番來京就婚,也想趁此尋個門路,弄個保舉,或是捐個部曹中書,先出去混混。聽了媽媽的話,心想:「賈寶玉也許是有激而逃,那回我們談話,他說的什麼明心見性,又是什麼超凡入聖,我聽著就有些扎耳朵。他生長在錦繡場中,簪纓隊里,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何至於撂下一切功名富貴飄然獨往呢?即如我從前初出書房,看那顯親揚名,易如拾芥。到今日又有什麼成就,把我功名事業的心也就灰了一大半了。」 book18.org

想到此,轉覺得賈寶玉勘透紅塵,非無特見。那晚上朦朧睡著,夢到一處,瓊樓丹閣,仿佛仙山。前面一帶花林,開得似天然錦繡,不覺信步走去。走到花下,方瞧見前面一個金冠華服的少年,和一群仙女,也在那裡看花,甄寶玉恐涉唐突,未免踟躕停步。 book18.org

眾仙女中一個穿水紅衣裳的,回頭看見了,笑道:「這裡那來的臭男人?」一個穿藕色的捏了她一把,道:「悄默聲吧,你還以為在家裡呢麼?」二人又低聲細語,還回過頭來看看,彼此微笑,好像議論自己似的。那少年和一個穿蔥白的仙女只顧喁喁絮語,都沒有聽見。一路走著到前面的一所府第,便進去了。從側面看去,那少年宛然就是賈寶玉。心想:「賈寶玉敢則在這裡呢,他有這樣的好去處,怪不得丟下家裡不想回來了。」 book18.org

隨即走至那座府第之前,只見珠門金釘,非常壯麗。望進去重檐疊觀,花樹周遮,有許多宮殿式的房子。門前兩個仙婦正在坐著說話,甄寶玉忙上前見禮,問道:「神仙姐姐,這是什麼地方?」那仙女冷冷地說道:「這是赤霞宮。你是何人?擅敢窺探仙境,快些去吧。」甄寶玉道:「剛才進去的賈寶玉是我的世交弟兄,相煩通報一聲,就說甄寶玉來拜。」那仙女道:「什麼叫做世交?你犯了碧落侍郎的官諱,還要冒充他的弟兄,未免放肆。」 book18.org

甄寶玉正要分辯,又一仙女道:「理他呢!趕走了是正經。」從懷中取出一面鏡子,晃了幾晃,便似身入鏡中,天昏地昏,好一會兒方定了神,卻在大衙門籤押房裡。一個門稿家丁站在案前回事,看那公事是一字並肩義王山東都招討使札給萊州府的,不由得詫異道:「這是什麼官銜?」那門稿回道:「老爺難道忘了,如今義王平了山東,那撫台早就投降了。」甄寶玉道:「我是勛舊世臣,怎能倒跟他們走?」 book18.org

門稿上前走了半步,悄悄回道:「老爺做了這些日子,眼下就是不幹,也洗不了乾淨身子,況且四外都是他們隊伍,事權不在手上,只怕就在性命之憂,還要三思才妥。」又道:「高升聽說京城裡放的經略,就是軍機賈大人,他和老爺至親,想來就是義王站不住,也還不大要緊。」甄寶玉想道:「這賈經略又是誰呢?」當下便命門稿引路,想尋老夫子談談,籌個萬全之策。剛到院裡,衙門養的黑狗攛上來向自己直咬,不覺驚醒。心想:「此夢甚奇,賈寶玉果然有此去處,也是奇福,人世風波可怕,若像我夢中境界還有什麼臉見人呢?」因喜事正忙,便混忘了。 book18.org

轉眼納彩告成,吉期便到。那天賈政、王夫人都去了,在甄、李兩家都坐了席,完了大媒的禮節。王夫人因甄府雖是顯宦,卻在客邊,怕堂客到的太少,特地吩咐輪妯娌姊妹們都去道喜。探春、湘雲等本和李綺親密,尤氏更好應酬,寶釵又是一向幫忙,自沒有不去的。大家約齊了,坐車同往。先見了甄夫人,各自周旋一番,又向寶釵再三稱謝。隨後由甄家姑奶奶們陪著,各處看看。 book18.org

等到花轎抬來,拜堂坐帳,大禮完備。王夫人只說身子乏了,先自回家,留她們在新房裡湊湊熱鬧。那甄家二姑奶奶和大家最熟,說說笑笑非常親熱。少時坐過晚席,又陪著去看新房。無非錦屏寶帳,鴛鏡鸞奩,裝點得十分富麗。李綺正做著新人,凝妝端坐。尤氏、寶釵只和兩位姑奶奶隨意閒談。湘雲看那邊掛著梅翰林畫的紅梅,上有題跋,便看住了。探春走到鏡台旁,見有錦鑲繡裹的玻璃匣子,上貼朱紅籤條,寫著「白首雙星」四字,心想:「這是什麼玩意呢?」 book18.org

他究竟好事心勝,撩開那繡袱一看,原來是赤金點翠的兩個麒麟,大小稍差,都輝煌奪目,好像在哪裡瞧見過的。因想起湘雲曾掛金麒麟,忙拉她過去同看。湘雲猛然一瞧,不免嚇了一跳。你道那金麒麟活了麼,它雖沒活,可是從園子裡走了出來的,那小的正是湘雲平常所掛。大的便是那年張道士送給寶玉的,不知如何湊在一處。 book18.org

探春剛要開口,卻被湘雲用眼色攔住。等回到大觀園,湘雲方和寶釵說了。寶釵道:「上回鶯兒就說過,他們李府上買的這麼一對,也不見得就是我們的。這東西本有一定的模子,你回去姑且查點查點,也許你那個還好好放著呢。」湘雲聽了,也覺有理。那晚上叫翠縷、入畫把那些箱子拜匣通翻到了,什麼脖練、戒指、翠錢子、珠扣子、件件都有,只沒見金麒麟的影子。 book18.org

次日連忙告知寶釵,請她把寶玉的東西也仔細點點。寶釵素來大方,便勸湘雲道:「咱們不用找了,既是一個丟了,那一個決不會有的。他那回丟玉整個的園子都翻騰一過,若見了麒麟,豈有不說起的。他那怪脾氣耍起來,一草一木都是好的,扔起來,就是值千值萬也不在心上。這麒麟那回給你看了,後來總沒提起。丫頭、婆子們兩眼烏黑的,拾抬著黃澄澄的東西還不偷著運出去麼?」 book18.org

探春在旁笑道:「這東西二哥哥揣在身上,就丟過一回,況且外面還有謠言,說咱們園子裡有兩個大金麒麟,被人偷去了一個,這話決非無因。你想丟了這些日子,還往那裡找去呢?」翠縷聽了笑道:「上回我說的這麒麟有個母的,就有個公的。姑娘還說我傻,如今可不是公的母的到一塊兒去了。」說得眾人大笑。正笑著,王夫人又打發人來尋寶釵。 book18.org

不知為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十五回 捷北榜薛蝌破天荒 犯西台蔣琪鑽狗洞 book18.org

話說王夫人打發繡鸞去尋寶釵,為的是這年鄉試將次發榜。賈政平時看八股最有眼力,看過薛蝌和寶琴姑爺的闈作,都說是必中的。卻想到薛姨媽素來心思重,怕她在家裡等榜心焦,因此尋寶釵商量,等發榜那天,請薛姨媽和寶琴。邢岫煙來逛園子,藉此混混。一時寶釵來至上房。王夫人便和她說了。寶釵道:「我媽媽那彆扭脾氣,什麼事都想不開。這一向因為我哥哥走了,心裡總是不痛快,出來散蕩一天也好。還請什麼人呢?」王夫人道:「你珍大嫂子有空麼?」寶釵道:「珍大嫂子那天從甄家回來,受了感冒,至今還沒好。紋妹妹、綺妹妹還是新娘子,也不便請,只可就是家裡人湊湊吧。」 book18.org

王夫人道:「園子裡各處都逛膩了,咱們想個新鮮地方才好。」寶釵道:「綴錦閣太敞,藕香榭近水又太涼,我想稻香村因為大嫂子住著,從來沒在那裡宴會。新近我叫他們收拾了,又種了許多菊花秧子,這兩天剛開了,咱們在那裡擺席,看看野景吧。」王夫人也說很好。寶釵下來,便打發人去請薛姨媽諸人,一面預備布置起來。 book18.org

那天正好天氣晴爽,薛姨媽帶著邢岫煙老早就來了。邢岫煙先往攏翠庵去尋惜春、湘雲,薛姨媽扶著臻兒徑至王夫人處。老姐妹好幾天不見,談了些家長里短。將近晌午,王夫人方吩咐預備竹轎,同薛姨媽坐進園去。一路到了稻香村,只見那一帶樹林,葉子半綠半黃,有些梨樹、柿子樹,那葉子已全紅了,遠看看似一架五彩屏風。樹林下一片稻田,許多婆子們正在收拾莊稼。 book18.org

夫人、薛姨媽直至籬門前落轎處。竹籬前後,遍種著各色菊花,正開得絢爛。探春、惜春、湘雲、岫煙已在籬邊閒步賞花,見王夫人、薛姨媽到了,都迎上來。王夫人道:「你們只顧看花,那邊霜葉五色斑斕的,比花還好看呢。」薛姨媽道:「這裡仿佛到了鄉下似的,可惜沒約上姥姥。她若來了,說些鄉下的故事,再看看這裡,那點像,那點不像,咱們只當到鄉下去了一趟。」探春道:「可不是麼!那劉姥姥好久沒來了,若有她,咱們熱鬧得多呢。」湘雲道:「沒有她也好,她那一回來了,都笑得我肚子疼。虧巧姐兒跟他們怎麼過的。」說著便跟跟王夫人去看菊花。 book18.org

王夫人道:「這兩年沒用花匠,這花兒也養得很好。」探春道:「這裡從先沒種過菊花,是我新近掏換了許多菊花秧子,教老田媽試種的,也虧她培植得好,比花市上賣的朵兒還大呢。」一時,平兒也來了。寶琴先至怡紅院,聽說姨媽到此,也和寶釵趕來。探春正和平兒說話,見寶釵、寶琴走至籬邊,笑道:「你們來晚了,顯見得是姐姐、妹妹,一來了就有那麼些話說。」 book18.org

湘雲手裡剛采了一朵玉堂金馬,便給寶琴插在鬢旁,笑道:「這就算妹夫聯步玉堂的佳兆吧。」探春道:「史妹妹,你太偏心眼了,我給邢妹妹預賀吧。」也折了一朵紫鳳翎,給邢岫煙戴上。大家又繞著竹籬笆看了一回。王夫人對薛姨媽道:「姨太太不怕涼麼?咱們花也看了,屋裡歇歇去吧。」 book18.org

大家聽了,都隨著王夫人走進屋裡。見几案上擺列的都是陶瓦各器,牆上掛著耕織圖,又有蔡君謨寫的五言對聯,是「開軒面場圃,把酒活桑麻」,王夫人笑道:「這真是對景掛畫。」探春道:「都是寶二嫂子布置的,她忙了好兩天哪。」薛姨媽道:「一向想來逛園子,總沒得心閒,今兒可逛著了。剛巧天氣又好,再過去可又冷了。」王夫人道:「姨太太總是愛操心。你如今還有什麼不痛快的?蟠兒也學好了,家裡頭又順當,連寶蟾都懂了理性,這不是撿了來的麼!」 book18.org

薛姨媽道:「若說寶蟾可真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也學著做人,也會省儉,她的底子並不壞,所以還變得過來,就拿今天說,我們都來了,只留下她看家,連哥兒也交給她。若是從前,哪裡行呢?」薛寶琴道:「這兩天江西來信了沒有?親家老爺那邊好久沒得著信,叫我來趁便問問。」王夫人道:「前兒剛有信來,蘭哥兒媳婦添了哥兒,正在月子裡。怎麼好寫家信呢?他到底是大家的姑娘,這回在九江那麼危急,處得一絲不亂,真虧得她有見識。」 book18.org

正說著,梅家打發人來,說得了報子,寶琴姑爺中了三十六名,就請寶琴回去。大家都管她道喜。寶釵道:「這就擺席了,琴妹妹坐一坐再走吧,不然人太少了。」一面便催著快擺。一時擺齊,讓薛姨媽上坐,其次讓寶琴、岫煙,她二人都不肯坐,仍是王夫人次坐相陪。眾人也都坐了。只惜春另坐吃素。 book18.org

席間探春見岫煙不大說話,似乎有心事似的,便說道:「向來寫榜從第六名寫起,一名一名的報,此刻才報到三四十名,還有一百多名,早得很呢。若報到五魁,至早也在三更以後。」王夫人道:「巧姐兒的姑爺這回也進場的,不知場裡文章做得怎麼樣,他也沒送來看,盼望他早早中了,好叫巧姐兒抬抬頭。」寶琴道:「聽說他們北皿中的,比南皿容易得多。他那姑爺很肯念書,總要中的吧。」 book18.org

上過三、四道菜,寶琴便要回去。王夫人等不便強留,送了她,仍舊入席談笑。直至日晡席散,尚無薛蝌喜報,王夫人道:「天還早呢,姨太太到上房坐坐吧。」寶釵、平兒看著王夫人和薛姨媽上了竹轎,也同探春、湘雲、岫煙等一路說笑,往內院去。 book18.org

剛出了園門,只見薛家的老婆子喘吁吁的趕來,向薛姨媽道:「太太,二爺病了。」薛姨媽道:「我來的時候他還在外面赴席,怎麼會病了呢?」老婆子道:「二爺沒回來,有好些人喊了來,說他病重了,我知道他怎麼病的?」探春道:「我看一定是中了,有報喜的來,這老婆子聽不清,給弄擰了。快叫個明白人去看看吧。」邢岫煙道:「媽媽且在太太那裡歇歇,我去看了就來。」說著便同那婆子去了。 book18.org

這裡眾人同至上房,不免議論一番,驚疑不定。等了一會兒,岫煙回來說道:「二爺中了一百四十二名。我回去,報喜的正在吵賞呢。」王夫人和眾人聽了,都向薛姨媽和邢岫煙道賀。 book18.org

薛姨媽笑道:「這老婆子太難了,上回那妖精媳婦尋死,我打發她到姨太太這裡送信。她回去說得顛三倒四的,差點沒把我氣壞了。今兒不知道是誰又打發她來的?」王夫人道:「我就猜到八成是說錯了,姨太太不信,只管發愁,這節信了吧。」薛姨媽道:「我本要請姨太太和她們小姐妹到我們那裡消閒一天,只當還席,這一來可要熱鬧熱鬧。只是地方太小,倒叫姑娘、奶奶們受委屈了。」王夫人笑道:「我們又不是外客,往後天氣涼了,大家擠著點,更熱乎呢。」 book18.org

此時平兒已先回房去,薛姨媽面約了探春、湘雲,見惜春、平兒都不在這裡,便道:「那四姑娘和平奶奶,千萬也要請上,我另外替四姑娘預備點凈素的。」王夫人道:「四丫頭向來不出去的,未必請得動。平兒前一向也不大舒服,這兩天剛好點,我叫她多歇歇的。今天因為人少,勉強撐著出來,也許姨太太賞飯吃,她托你的喜氣就好啦。」 book18.org

正說著,賈璉拿了紅貼進來,他和寶釵是自小見面的,無須迴避。見了薛姨媽,便說道:「姨太太大喜,那邊夥計們攛掇著要送戲呢。我剛才還和他們惦對了戲碼,姨太太不要客氣,讓我們樂一天吧。」薛姨媽道:「往常有什麼事多叫這邊爺們受累,好容易有這麼一天,正該謝謝諸位,我可不過意叫他們夥計們花錢。回去和蝌兒再斟酌吧。」 book18.org

賈璉又向王夫人道:「太太,巧姐兒的姑爺,和咱們家的藍小子都中了副榜,這都是太太成全他們的。」王夫人道:「那財主周家沒發過科名,這一來巧姐兒可該樂了。藍兒也算是有出息的,只可惜既中了,為什麼不中個正榜呢?」探春、寶釵等聽了,又都向賈璉道喜。薛姨媽詫異道:「蘭哥兒早就中了,怎麼又中了副榜。」王夫人笑道:「不是那個蘭字,是我們遠房的孫子。這回老爺給他捐監的,提起來還有一段故事呢。蘭兒生的時候老爺夢見一盆蘭花,才起的這個名字,偏偏這個遠房孫子也取名賈蘭。老爺和他父親說,叫他改了的。」 book18.org

大家又把紅貼看了,第三十六名是梅承翰,第一百四十二名是薛蝌,籍貫都不錯。賈藍是副榜第二,那副榜末名周文秀,便是巧姐的姑爺。湘雲笑道:「小周姑爺怎麼中得這麼巧,剛剛好扛榜。那藍哥兒真可惜,再擠上兩名,可不就是正榜兒。」王夫人道:「咱們家世代做官,科名可很少,這也就難為他了。」賈璉又回道:「老爺從海甸打發人回來,說今天有旨意,派了驗收陵工大臣,由海淀上東陵去了,大概四五天才能回來,叫回明太太。」王夫人點點頭,賈璉便出去了。薛姨媽又坐了一會兒,方同邢岫煙回去。 book18.org

果然隔了兩天,傳了一班小戲,請大家都去聽戲。那天王夫人和寶釵、探春、湘雲都從梨香院便門過去。只惜春向來不喜熱鬧,平兒尚未大愈,又趕上哥兒換奶子,他二人辭了。薛姨媽非常高興,將住房重新布置一番。傳的是新到的聯錦班,腳色行頭都好,有一個唱小旦的,名叫畹兒,面貌頗似齡官,還有個外串,便是錦香院的雲兒。那雲兒本是薛蟠最賞識的,和賈璉、寶玉也都認識。近來賈璉雖然學好,不幹那偷偷摸摸的事,卻還不免到花街柳巷走走。雲兒年事已長,只做掌班。那天賈璉和薛傢伙友在錦香院中商定戲碼,有人起鬨,攛掇著羞雲兒,要她消遣一兩齣。 book18.org

雲兒本來會唱,一則卻不過眾人的情面,二則聽說賈府內眷都在那裡,也想藉此見見,便欣然應允。當天老早來了,先在台下和賈璉在一處。哪位是寶釵,那位是探春,悄悄地都問過賈璉。一時她的戲碼到了,忙至後台裝扮。雲鑼響處,婷婷裊裊地出來,原來演的是絮閣。大家瞧那楊妃果然如花似玉,只台步稍生。 book18.org

那楊妃也時常把眼睛膘著台下,心想:「那寶二奶奶和三姑奶奶、史姑奶果然都是第一等人物。」又想起寶二爺來:「他對我們都那麼溫存體貼,怎麼撂下家裡一個人出家去了?有人說寶二奶奶沒過門的時候,就和寶二爺好過,我們外人也不知底細,只看那端莊的樣兒,哪裡像呢?」又想到:「那回和寶二爺同席,蔣琪官說的詩句,剛好有襲人二字,還是我提醒他的。如今那襲人果然嫁了蔣琪官,真是無巧不成書了。還有人說襲人像奶奶,我看十成里也比不上一成。」 book18.org

不言云兒胡想,且說探春、寶釵、湘雲諸人聽說雲兒是錦香院來的,都在那裡留神看她。寶釵笑道:「這裡台上有一個雲兒,台下也有一個雲兒,你們瞧哪一個好?」寶琴道:「這雲兒也二十好幾了,打扮起來真看不出,還像個十六七歲的。」探春道:「你聽她唱的,到底不很熟。也許唱起小調來,倒比這個強呢。」湘雲道:「你聽過她的小調麼?」探春道:「從前二哥哥說過,她會的小調不少。二哥哥會彈琵琶,還會唱兩句,就是跟她學的。」 book18.org

湘雲看著戲笑道:「你看那唐明皇怕得那麼樣,有了梅妃又要楊妃,既怕楊妃又捨不得梅妃,這樣沒主意的怎麼做皇帝呢?」寶釵笑道:「古來尹邢並寵的也多得很。單他被楊妃一個人管得伏伏貼貼的,那楊妃必定有些手段。」探春道:「不是有人說二嫂子像楊妃麼!」 book18.org

湘雲連忙用眼色攔她,探春自悔失言,剛巧寶琴說道:「你們說什麼太虛幻境,不知那鴻都道士到的是不是那個地方?」湘雲笑道:「那得問寶姐姐,她是去過的,到底見過楊玉環沒有?」眾人跟著一陣說笑,才把那句話岔過來了。 book18.org

緊跟著台上換了畹兒的遊園驚夢。湘雲說她像一個人,大家暗猜了一會兒,方想出是像齡官,寶釵笑道:「要齡官還肯唱這齣戲麼?那回娘娘歸省,薔哥兒要她唱驚夢,她始終沒唱,說不是她本角的戲。那脾氣也夠擰的了。」探春說起那齡官如何到南邊唱戲,如何哭吵著要嫁給薔兒,如今珍大爺答應替她贖身,給薔兒做媳婦,原來都是聽平兒說的。湘雲道:「這也是一樁好事。若遇著老爺,只怕還要挨一頓好打呢。」那天大家聽戲,坐了晚席方回。 book18.org

薛姨媽和邢岫煙等整整忙了一天,次日便都乏了。不料薛蟠卻從近畿易州回來,他隨同柳芳帶隊出去,那邊草寇知道大軍到,都潛伏不敢輕動,漸漸有散走的。柳芳查出官軍里有兩個偏佐,一個是李承宗,一個是白增蔚,都有通匪確據,當時拿住,訊問明白,一起就地辦了。柳芳因辦善後,仍在那裡暫駐。薛蟠聞知兄弟中了,先請假回京,偏偏遲到一日,那般熱鬧戲局沒得趕上。 book18.org

薛姨媽見他兒子平安回來,非常歡喜。薛蟠只是憨笑,說道:「媽媽愁這樣,怕那樣的,我不是好好的家來了麼?也沒見過一回仗,就把事都辦完了。」寶蟾道:「這是檢得來的便宜,若真是打起仗來,那刀槍可沒有眼的。」薛姨媽聽得倒笑了。此時薛家各處店鋪陸續重開,又是一番氣象。張德輝聽說薛蟠回來,便自己領頭,糾合一般夥友,替他擺酒接風。約了賈璉、賈薔、邢大舅、馮紫英幾個至親好友,也叫了雲兒和錦香院兩個會唱的,大家聽歌暢飲,熱鬧了一日。寶釵家事雖忙,也抽空回來看過薛蟠,卻因蕙哥兒斷奶,忙著回去,未能久坐。 book18.org

殘秋易過,天氣漸寒。一日,寶釵正在屋裡哄蕙哥兒說笑,聽得窗外北風吹得唿唿地響,身上頗有寒意,忙叫秋紋、碧痕將薰蘢煨上炭,挪到暖閣前頭。自己也加上一件小毛衣服。只見鶯兒走來道:「姑娘,襲人來了,要上來見見,在我們那屋候著呢。」寶釵道:「叫她進來吧。」 book18.org

一時襲人進去,見寶釵正拿著銅火筷子撥薰籠里的炭,忙即上前磕頭。寶釵一把拉住,留神瞧她,只穿著月白綢子半舊的棉襖,繫著一條青絹裙子,雖是頭光面凈,卻比先前瘦了好些。便說道:「襲姑娘,一向總沒得見你,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book18.org

襲人要說話沒說出,眼淚先滾下來了,勉強說道:「二奶奶一向可好?我自從出去,哪一天不惦記著奶奶。可是出這個門容易,叫我有什麼臉再走進來。起先也想我這苦命,不如死了倒乾淨,又怕坑了人家,也是造孽。一天一天地挨下去,那曉得苦命的人到哪裡也好不了,忠順府里老王爺不知聽了誰的閒話,說他在外頭私置田產,藉勢招搖,傳進府去了,打了一頓,房子也封了,鋪子立迫著也關了,還不許在京城裡唱戲。奶奶您想,我們這種人除掉唱戲,可有什麼找錢的活路哪?」寶釵道:「這真是意外的事。你在這兒誰也沒把你當丫頭看待,差不多人家的小姐還趕不上,如何能過這苦日子?」 book18.org

襲人又道:「這還不算苦呢,好容易求了許多情,老王爺格外恩典,把那所住房賞還了。空著手怎麼住呢,只可把他變了幾個錢,賃幾間小房住著。千不該,萬不該又開了一個小酒鋪。那天一個學徒的不聽說,捶了他幾下子,他一回去就嗚呼了,這又被他訛上,告到巡城都老爺那裡一定要問成抵命。把我可嚇壞了,求爺爺告奶奶地總尋不著一條門路。」說著不覺痛哭。 book18.org

寶釵也為惻然,說道:「當時大家勸你走一步,也是為你好,這倒坑了你了。可怎麼好呢?那都老爺可不是好惹的,上回這裡抄了家,問了罪,都是他們哄出來的,誰敢往老虎洞裡探頭去呢?」襲人哭著道:「奶奶只當行好吧,我好容易才打聽出來,這位張都老爺是這裡小蘭大爺的同年,又是老爺的門生,人家都說你是賈府出來的,求一求府里,什麼事不完了。只我自己慚愧,幾次要來都沒敢來,萬分無奈,這才來求奶奶的。」 book18.org

寶釵又拉她起來道:「太太一向看你很好的,我替你求求太太吧。」又叫鶯兒稱出二十兩銀子給襲人道:「這點銀子你先帶回去零花吧。太太若答應了,有什麼消急,我打發人送信給你。」襲人道:「奶奶給求求爺爺、太太,救他一條性命,就是天大的恩典了。這銀子可不敢領,我還可以窮對付呢。」又磕了一個頭,千恩萬謝地去了。 book18.org

秋紋送了襲人回來,對碧痕道:「這花哈巴也怪可憐的,她多咱這麼哀求過,從先只有人求她的。」碧痕道:「誰叫她多溜達了一步,受點苦也是自找的。到底也當了奶奶啦。」秋紋道:「算了吧!人家到這種地步,還說她幹什麼!留點忠厚吧。」 book18.org

次日,寶釵去王夫人處請安,便把襲人的話回了。又道:「她本要親自上來求太太,只是臉上磨不開,也很可憐的。」王夫人道:「這一來我又害了她,誰想到呢?那姓蔣的又犯的是命案,老爺那脾氣你是知道的,只可說著瞧罷了。」寶釵道:「老爺若不答應,或是請璉二哥托託人,想個法子也許成了。」王夫人道:「那再說吧。」 book18.org

那晚上王夫人向賈政說了,賈政也知道襲人是寶玉屋裡的。上回寶玉因為起這個名字,還受過賈政訓斥,當然記得。卻因素來怕事,見事關人命,始終不允說情。後來還是王夫人囑咐賈璉,託了賈蘭一個同年,輾轉去說。寶釵知道了,即打發焙茗蔣玉函家中,告知襲人。襲人萬分感謝。焙茗留神看她的住處,只賃了上房五間,廂房便是別人住的。上房旁邊一間灰棚子,便是廚房。院子裡放著泔水桶,還養著一群雞,遍處都是雞屎。只房內收拾的尚為整齊。 book18.org

焙茗看了,很替襲人難受,如何坐得住。襲人強留他坐坐,說道:「難得來的,茶也沒有喝。」一時端出茶來,又紅又黑,焙茗勉強喝了一口,也不知是什麼味兒。這才辭了襲人回來,見寶釵替她道謝。 book18.org

過了幾天,中城衙門提訊蔣琪官一案。告主一口咬定是蔣琪官毆傷致命,蔣琪官只說訓責學徒,學徒不聽說,用手打了幾下。又傳了左右鄰鋪戶,問起蔣琪官平日有無凌虐學徒,都說他管得甚嚴,凌虐是沒有的。隨後中城兵馬司吏目帶同仵作,將屍身驗過,有棍傷青紫數處,尚非致命。 book18.org

此時張御使已受了情托,卻又提訊一堂,當堂問過兩遍,即將驚堂木一打,道:「蔣琪官,據你供手打幾下,何以驗出有好幾處棍傷?分明是你刁賴!」喝令重打四十。那將琪官的屁股向來驕嫩,如何禁得起,只打了一半便呻吟不絕。張御使仍喝令重打,打完了,原告主氣憤稍平,只含糊斷個徒刑了事。襲人又到處求人,打點贖罪,一時不得門路。 book18.org

那日,賈璉聽說蔣玉函的案子結了,尋找這幾天京報,要城衙門的奏本。翻了幾本,沒有見著,好容易瞧見中城一本,卻是奏明冬季開辦粥廠發銀兩的。又翻了幾篇,可巧看見欽差督理剿匪大臣統制忠勇軍周瓊,奏報追剿邪匪迭次獲勝情形一本,賈璉留心從頭看去,原來周統制自南陽奉命追剿,一路晝夜趕行直至贛南。先分兵肅清吉廣處散匪,一面親率勁旅,直追至在庚嶺山南梅坪鎮地方,才遇著大股邪匪。當時即將軍隊分布兜圍,那群匪也知眾寡不敵,拚命想突圍衝出。被官軍截住,血戰了一晝夜,斬獲大小匪目無數。著名的盧學義、江魁也都在格斃之內,只武大松、白勝二犯,因要獲活口,逃入山內,現在入山搜捕。務期首要悉獲,地方水靖。再看硃批是: book18.org

該統制奮勇剿匪,克奏大捷,深堪嘉尚。先賞給太子少保銜,並頒給白玉班指、貂皮蟒服。仍著追捕余匪,迅殄元兇,以膺懋賞。出力將弁,准其擇尤保獎。 book18.org

賈璉心想:那土匪可快要辦完了,蓉兒現在那裡辦糧台,這回必可得個異常勞績,心裡也著實歡喜。接著,便是兩越節度使請起用廢員一本,御批是「賈化著送部引見」。心想這不是雨村麼,眼看又要起用了。再翻下去,總不見中城奏本,只可擱下。忽聽小廝們回道:「包勇來見二爺。」賈璉即命喚他聽。 book18.org

只見包勇頭戴著身穿紫貉絨不持面子的袍子,臉上曬成黑紫似的。見了賈璉,忙打個大聲道:「包勇請二爺道:「那些刻荒地你辦得怎麼樣了?」包勇道:「回二爺,那邊荒地從前只開墾了幾段,有的開到二、三成,至多的只開到五成。包勇督著他們都開齊了。還有沒開過的一萬多響,目下也開熟了三成。今年收下來的糧食,和賣去牲畜各項也盡夠一底一面的了。包勇因為續開各地,接著還要下本。趕年前先解來六千銀子,還有些大鹿、獐子、狍子、野豬、湯羊各色皮張、糧米都在後頭大車上,再過三天可以趕到了。」 book18.org

賈璉道:「這真虧你,我算計你早該到了。」包勇道:「包勇也是怕爺和奶奶們心焦,一路上都是破站走的,還走了五十來天。偏又趕上兩場大雪,大車走不了,在路上耽擱幾天,若不然可不早到了。」賈璉又著實獎勵一番,說道:「你還是外薦來的,這麼盡見出力。那些根生土長的小子們只知道賺錢,還要欺騙主子,要叫他們跟你學學才好。」 book18.org

包勇道:「包勇有什麼能耐,只憑這一點報效主子。前回那個天殺的韓老二,硬要霸占我們地邊的一塊地,包勇可和他拼了。可恨那地方官怕他勢力,只不肯辦結。後來蘭哥兒和節度使說的,下去的公事嚴緊,他們才不敢搗蛋了。」賈璉道:「那烏進忠管的七八處莊子今年收成怎麼樣?」包勇道:「這回從他那裡經過,今年只六月里雨水為,還有八、九分年成。他們帶信給爺爺、奶奶請安,隨後也就來的。」賈璉命他下去歇息,包勇又回道:「聽說舊主子甄府太太和玉哥兒都來了,包勇請半天假,到那裡看看去。」賈璉道:「這是應該上的。」包勇下來又去見寶釵,回明一切情形。寶釵也很獎勵。 book18.org

過了幾天,他的糧食車到了,將帶來的東西一一開單呈上,另外孝敬哥兒們活狍子兩對、黑白兔各兩對、活錦雞四對、珍珠雞四對。那時怡紅院養在大棉雞,從前嚇過麝月的,早已化掉,便把新來的錦雞、珍珠雞養在原外。又在稻香村土牆處築起個鹿棚,養那兩對狍子,後來孳生了好幾對。只那黑白兔仍在竹籠里養著,蕙哥有時要它玩,奶子、丫頭們便放它出來,在院裡四處亂跑。有時攆在山子洞裡,蕙哥兒哭著一定要它,累得秋紋、碧痕、鶯兒她們費盡法子才把兔子捉住。捉著了白的,又跑掉了黑的,都滿怨包勇道:「這老頭子,什麼不好送,單送這個!小崽子叫人家扒出扒進的,一天也不得消停。」寶釵聽了,也覺得好笑。 book18.org

轉眼年事將近,賈政因為工部熟手,各堂官都推他當家,又有呈修工程,忙得不了,將家事只交與賈璉,裡頭交與寶釵。幸虧包勇解來這批銀子,隨後烏進忠來了,除那些雜物糧米外,也還有四千銀子,過年還帳外尚盈餘。寶釵回了賈政、王夫人。將餘款交給賈璉,把典出去的各處房產陸續收回不少,以後再有敷余,積攆著預備贖那兩串珠子。賈璉一面料理榮府的事,又因貿珍父子都不在家,時常要到東府里,同著賈薔看那些小廝們。預備宗祠春祭,抬圍屏,擦抹几案,檢點金銀貢器,換貼門神門封,總也不得空閒一日。那東府莊頭烏進孝見賈珍做到節度使,上眷隆重,自然不敢欺矇,那年解到的比先也多了三、四成。賈珍在外,一切年禮春酒都不用應酬,也就從容足用。 book18.org

那日,賈璉在正廳外白石台階,看著各房子弟們來領取年物,見賈芸、賈芹也來了。賈芹上回管那些小尼姑、女道士,鬧了許多笑話;那賈芸更壞,勾串賈環,串賣巧姐。他二人又勾誘賈環,做那無法無天的事,都是賈璉切恨在心的。便命小廝們喚他二人過來。說道:「你二人還有臉來領東西?誰叫你來的?」 book18.org

芸、芹二人垂手回道:「這兩年都沒有領,昨兒聽說又分給我們東西,芸兒可不趕著來了。」賈璉道:「這東西原是分給你們的?你也想想你一向做的事,可對得起祖宗,可對得起叔叔、大爺們?只看東西就眼紅,涎著臉來領,你估量著做的事我都不知道哪。」說得二人臉上紅一陣子白一陣子的。正窘著,興兒走來回道:「西府里請二爺有事呢?」賈璉道:「我就回去。」 book18.org

不知又有何事,那芹、芸二人又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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