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11-15)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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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完丹訣飛舉夸神龍 披畫冊沉淪憫雌風 book18.org

話說探春、湘雲同至稻香村來尋李紈,二人各有要說的話,探春為的是賈蘭的親事,此時一班朝貴見賈蘭少年新貴,又是如此門第,那些愛女待字的都搶著要想結親。其中有兩家最闊的,一家是王相國的孫女,王相國久居樞府,從前做司道的時候卻是由榮國公一手提拔出來的,又做過工部堂官,與賈政也甚相得。知賈蘭未娶,忙託人來賈府提親,賈政不便推卻,只說蘭兒是個孤孫,這件事要聽憑他母親決定的,那一家是虞尚書,有三個女兒,大姑娘早已嫁了。還有兩個庶出的姑娘都很才貌,聽賈府選擇一個。賈政與他並無深交,也只含糊答覆。 book18.org

那天王夫人和探春說起,叫她和李紈仔細商量。當下見著李紈,便將兩親事都說了,又道:「太太因為二哥哥的親事自己沒敢出主意,全聽老太太的,想不到弄成如此結果。這回叫你仔細斟酌,背地裡還要問問蘭兒,看他是什麼意思。」李紈道:「蘭兒的意思不知怎麼樣,我心裡可不想做什麼闊親。若娶了一個闊姑娘,什麼事都不會做,我倒要服侍她去,那不是娶媳婦,倒是娶婆婆啦。」探春道:「這兩家據我看還是王家,他家裡雖闊,家風還好,那虞家就難說了。兩個小的沒聽說起,他那個大姑娘也嫁了一個進士,外間都說她是胭脂虎。我知道的不能不說給你,你再打聽吧。」 book18.org

李紈道:「這也不是幾句話的事,我問了蘭兒再回太太會。」湘雲道:「這該我說啦,我是找社主來的。大嫂子只顧做老太太,把詩社的事都擱下了。咱們社裡舊規矩,每月舉行兩次,擬定日期,風雨無阻。後來就漸漸鬆懈了,那回顰兒主持的桃花社就沒有開成。如今重新興起,也只賞了一回杏花,接著就是太太和璉二爺的生日,又是蘭哥兒中了,蕙哥兒洗三。大家都忙著,沒人提倡。剛才我們走過荇葉渚,那荷葉都大了,眼看就開荷花,想訛你一個小小東道,大家賞荷做詩,你向來不請人的,如今做了老太太,還不該請請客麼?」李紈道:「這點小事我還供給得起,請你們二位做提調,該多少錢,我拿出來就是了。」 book18.org

探春道:「我還替你想了,咱們不必勞動大廚房,一則那邊開銷大,二則家裡許多人,請這個不請那。也不好,等荷花開了,只叫柳嫂子預備一桌可吃的,再開一壇酒,單約作詩的幾個人。就是琴妹妹來京,搭上寶姐姐,也不過七八個人,又省錢,又有趣,你說好不好?」李紈道:「省錢是小事,人太多了,倒減了清興。這個主意很好,咱們訂哪一天呢?」湘雲道:「若等荷花開了總還得半個月,說不定要二十多天,不太晚麼?」探春道:「借著賞荷是個題目,日子到那時候再定吧。」又閒談了一會兒,探春、湘雲還要去看寶釵,便同去了,按下不表。 book18.org

且說寶玉、湘蓮在大荒山修道,自上次丹爐坍壞,深自悔艾,重下一番治心的工夫。俟心功堅定,然後將渺渺真人所授內丹真訣從頭煉起,真是刻苦潛修,言笑不苟。轉瞬又滿了百日,此時茫茫大士雲遊去了,渺渺真人因要指導他們不曾同去。 book18.org

一日,寶玉和湘蓮出山採藥,見日影偏西,連忙往山洞走回。一路都是奇松怪石,也無心玩賞。走到半路,那前山上掛的夕陽漸漸收沒,螟煙四起,已近黃昏。剛越過一層山峰,忽見一蛇從高松蜿蜒而下,垂首至地,望不見尾。遍身赤色,似有麟甲閃動。那兩隻眼睛炯炯有光,直向自己身上射來。回身欲避,又沒有岔路可走。湘蓮急了,便要拔出他的鴛鴦劍,寶玉連忙攔住。說道:「我們修道的人,不可動一點機心。我看此蛇未必是害人的。就是毒蛇也未必害到你我。我們各憑道力。坦然行去,看他如何?」 book18.org

二人行至樹前,那蛇卻掉頭去遠,並不相犯。又走了半里,經過一片松林,望著林里黑沉沉的,似有無數怪物。湘蓮笑道:「這裡不要再出什麼故事。」一言未了,腥風突起,一隻紋身白額的巨虎從松林下直竄出來,相距只有一丈多遠。二人又嚇了一跳,湘蓮縮身欲退,寶玉笑道:「怕什麼的,我倒要看看這老虎是怎麼長相。」拉著湘蓮,直向松林走去。 book18.org

那虎見了人,倒低頭垂尾,向身旁一擦過去。走得甚快,轉瞬間已看不見了。寶玉笑對湘蓮道:「我的定力如何?」湘蓮笑道:「這也算不得什麼?俗語說的,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就是這個道理。」寶玉道:「說起來也容易,頭一件要看得真,第二件要豁的出去,只把這身子看得不是我的,還有什麼可怕的呢?」二人慢慢行走,已回至青埂峰石洞,進了石室,參見師父。 book18.org

渺渺真人正端坐木榻上翻閱道書,對寶玉、湘蓮微笑道:「你二人受驚了。」寶玉天分聰明,便悟到是師父藉此幻相,點醒自己。忙即跪拜,謝師父指引。湘蓮也隨同拜謝。渺渺真人大笑道:「呵呵!眇兮,冥兮,何蛇之靈兮。恍兮,惚兮,何虎之突兮。蛇虎菲紛,臨之以天,君湛然以定,何懾何竟。」 book18.org

寶玉、湘蓮聽了字字領悟,渺渺真人又對湘蓮道:「以雲入道,汝在彼先,以雲定慧,彼以汝前,惟慧不惑,惟定乃堅。何有於萬有?惟曰太玄,」又瞅著寶玉道:「爾慧定,能外爾軀,入火不熱,入水不德。」寶玉即時大悟,同湘蓮回至自己住室。湘蓮道:「寶兄弟,今兒虧你提著,不然又要受師父責罰了。」寶玉笑道:「我有什麼定慧,不過比你悟性強點。咱們內丹已成,元神不散,這軀殼早晚是不要的,何妨就送給毒蛇猛獸?他們果然把我吃了,就算替我幫了忙啦!你這點沒有看透,剛才嚇得那個樣兒,豈不可笑。」湘蓮想了一想,也不禁自笑。 book18.org

過了幾天,採藥齊了,便重新安設爐鼎,將采來各藥或作元黃,或作鉛汞,仔細勻配一番。封泥煉火,位置如法。又去告明師父,即日堅坐守丹。渺渺真人取了一丸丹藥,授與湘寶二人,說道:「此丹塗在眼上,百鬼走避,可為爾等守爐之助。」二人領了下來,自那日起,即在爐前坐定,晝夜堅守。 book18.org

這回卻欲前次不同,內魔既除,外魔自遠。三日後便現出五色火苗,十四日後已煉成一半,青色漸漸的坎離調合,爐火真純。渺渺真人看過幾次,深為欣慰。到了三十日外,那丹鼎上便有一片紅雲護著,又見青禽丹鳳來往飛翔,渺涉真人知真丹已成,到了圓滿之日,便來幫著他們啟爐取丹。練成的共有九種,第一種就是丹華,余者還有神符丹、神丹、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任服一種,即可成仙。若九丹全服,升天入地,遊戲人間,一切皆可任意,其中更有無窮妙用。後來那些尋夢香換顏丹也是由此而化,從此寶玉、湘蓮便脫離凡骨,證為真仙了。 book18.org

渺渺真人知他們大道已成,遊行無礙,也時常帶寶玉、湘蓮至十洲三島遊覽。那天正在瀛洲島上散步,見海山一碧,睛日流金,頓覺神怡心曠。忽然半空里掉下一條白龍,橫臥道上,不知有多少尋丈。真人騎在龍背,招手相喚。寶玉、湘蓮也趕忙騎上,一霎間,那白龍鱗爪飛動騰空而起,耳邊但聽得一片風聲,已直升在煙霄之上,宛然就像騰雲駕霧似的。低頭一看,惟見大地荒荒,那青埂峰只似青煙一點。初時龍身甚穩,上到半空,飛騰更快,有時昂頭搖尾,騎在背上不免轉側顛簸。 book18.org

眼看就要摔下,寶玉持定心神,不畏不怖,卻也並無危險。湘蓮道力稍次,暗自驚心,幸虧經過寶玉指點,也還支持得住。中間過了幾重高城,見一座仙山,青翠奪目,山上許多奇樹,五光十色。有的似明珠,有的似璇玉,有的似青瑤水碧,也不知是花是葉。渺渺真人逐一指給他們看,說道:「此是增城,此是崑崙。」又過一處有三重圓水,那水都是黃金顏色,中間有宮殿閶闔。真人指道:「此是疏圃,再上去便是涼風山。山上玉樹皓如冰雪,覺得天風冷冷,其寒透骨。又上去許多丈便是懸圃,也有許多宮殿式的房子。」 book18.org

渺渺真人悄誡寶玉、湘蓮道:「此地去天已近,你們切要警惕,一涉塵念,龍背上便坐不穩,即時墮落了。」寶玉、湘蓮目眩神驚,連忙答應。一時上至天衢,白龍歇住。 book18.org

真人引他們下了龍背,步入天府。只見紫宮絳闕,氣象清嚴。進了好幾重門,才至正殿。殿中所列金床玉幾,陸離耀目,都非人間所有,卻不見有人看守。寶玉問道:「既到此間,我們須否上去謁見玉帝?」真人道:「上謁有時,且待來日。」又引他二人從殿右闕門穿過去,便是天宛。遙見銀波晃漾,琪樹參差,天池畔尚有許多翠閣丹棟。真人道:「此處須有玉旨,方可賜游,我們且回去吧。」 book18.org

一路走回,那白龍還候在那裡。重又騎上,悠忽下降。龍背上震盪更甚,湘蓮幾乎呼喊出來。幸虧功夫不大,已到青埂峰松林之外。三人下了地,那龍便不見了。真人笑對寶玉道:「此游何如?」寶玉笑道:「弟子昔在塵世,也會發過幻想,要將此身散成了灰,化成了煙,一陣大風吹得無形無跡。剛才在龍背上看得眼前世界都如灰飛煙化的一般,真不知此身為何物了。」真人微笑點頭,各回石室靜坐。 book18.org

看官你道寶玉、湘蓮修到如此地步,便能將從前的柔情痴意一劍斬斷了麼?自從盤古開闢以來,便是有情的宇宙,所以諸天上別有一個情天,那釋氏宗旨歸於虛無寂滅。到了拈花微笑的時候,尚不能脫去情禪,何況道家功夫本是從性情上做起的,從來哪有無情的能成仙呢? book18.org

那天夜裡,寶玉見月色清皎,便約湘蓮同至洞外松林間玩月。散步了一回,在那塊臥石上坐禪。寶玉道:「這裡夜景真好,比那回來看斜陽,還要幽靜。」湘蓮道:「日子真快,一晃兒又是兩個年頭,我自從得道之後,回想從前的事都如隔世。就連那回遇著白猿,也仿佛隔了多少年似的。」寶寶道:「從前圈在洞裡,恨不能出來走走瞧瞧都是好的。如今跟師父遍游三山五嶽,一直上到天宮,看眼前的一丘一壑又覺著平常得很,可見得境隨心變,並沒有一定的。世間的人營營擾擾爭那些雞蟲得失,只由所見不廣罷了。」 book18.org

湘蓮道:「寶兄弟,你如今看得這麼透徹,那情字一關想想必早打破了?」寶玉道:「做到太上忘情已經不易,怎能夠絕情呢。其實這個情字本非兒女之私,即如得道以來,那些風月私情早被龍上的天風吹得乾乾淨淨。有一天見著瀟湘妃子,把我那番冤屈當面說個明白,只要她不恨我就算心愿完了,從此就是化了灰,化了煙,也一無牽掛。難道這還有別的想頭麼?」湘蓮道:「我的見解本來不如你,也只想把對不住人的心事能夠表白一番。這一點還相差不遠。」 book18.org

寶玉道:「你我果然抱定此情,見與不見,容不容我們表白,也都是一樣的。世間同床異夢的多著呢,哪裡說得上個情字,還不如始終不見,留著這點未了之情,倒是個天長地久的。」 book18.org

說話間,一陣風起,吹得松枝動搖不定。寶玉笑道:「柳二哥快抽劍,那個白猿又來了。」湘蓮笑道:「你還當我是從前的柳老二麼?」寶玉道:「白猿是說著玩的,你看這月光如此可愛,何防就此舞回劍呢?」 book18.org

於是二人各抽佩劍,在月下分舞了一回,又合舞了一回。那劍光迎著月光,初時似兩條白虹來回迎距,彼此還看得見人,舞到酣時似飄風閃電一般,化做千百條白蛇,全不見一些人影。刷的一聲兩劍同時收住,湘寶二人同回石室去了。這裡寶玉、湘蓮說著太虛幻境,哪知幻境人也正說著他們呢。 book18.org

那日黛玉在絳珠宮悶坐無聊,偏偏迎春、鴛鴦諸人都沒有來,金釧兒又到秋悲司尋人說話去了,只晴雯在身邊。見她懨懨愁緒,便說道:「二姑娘到這裡來過多少趟,姑娘還沒瞧她去呢,今兒沒事,我跟姑娘去一趟吧。在家裡老悶著,也不是事。」黛玉道:「我怪懶的,你要去只管去吧。」睛雯道:「我去了,姑娘更悶得慌,不要悶出病來,還是出去走走的好。」又道:「二姑娘管著許多冊子呢,姑娘去也好仔細瞧瞧,那上頭都說的是什麼?只當看閒書解悶兒。」 book18.org

這句話才把黛玉說動了,抿抿頭,換件衣服,就扶著睛雯緩步出來。沿路看那朱樓飛閣,綠樹清溪,都有瀟洒出塵之致。黛玉覺得心目一爽,笑對睛雯道:「這地方真不錯,我來的時候沒有心事看他,就跟眾仙女出來逛逛也只顧說話兒,總沒得細看,今兒才領略到了。」睛雯笑道:「我勸姑娘出來玩玩,姑娘還懶得動呢?這麼好的地方,老圈在家裡,不是自找憋悶麼?」 book18.org

說著,又走到二層門內。那兩邊配殿都有匾額,黛玉正在逐一看去,見前面一個人也向那邊走著,似乎是鴛鴦。睛雯叫一聲:「鴛鴦姐姐!」鴛鴦回過頭,見是她們二人,笑道:「林姑娘也出來了,這真是難得的事。你們上哪裡去啊?」黛玉道:「我們想去找二姐姐。鴛鴦姐姐若沒事,咱們一塊去吧。」鴛鴦也正要去尋迎春,就和黛玉等同走,一時走到薄命司,黛玉看那匾額,就是這三個字。兩邊柱上尚有對聯,是: book18.org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book18.org

心中想到:「這對子宛然兩句好詩,不知是否警幻手筆。」進入門內,見正殿五間,朱扃深掩,畫棟鉤連,左右各有配殿。從殿旁有門過去,另有一個偏院。院內花木幽靜,正是屋三間,便是迎春住處。司棋先瞧見,忙回迎春道:「林姑娘、鴛鴦姐姐她們都來了。」 book18.org

迎春正欲迎出,黛玉等已進房內。那房子雖不甚大,卻收拾得非常潔凈。壁上掛著李易安寫的詩屏,吳彩鸞的五言小對,案上瓶花硯石,布置楚楚。迎春道:「林妹妹,你近來身子倒很好?可以出來玩玩。」黛玉道:「在家裡也是悶著,出來又懶。」指著睛雯道:「還是她攛掇我來的呢。」鴛鴦道:「是要出來散散的好,我也因為心裡不大痛快,才想著出來的。」迎春道:「鴛鴦姐姐,你有什麼不痛快?」 book18.org

鴛鴦道:「其實也不關我的事,前兒警幻仙姑叫我去接璉二奶奶,我正想回去瞧瞧,剛要走,仙姑又打發人來,說不用去啦,璉二奶奶因為另有索命的案子,已經提歸地府去了。你想這麼個要強的人,弄到那麼糟,我們要救也救不了她,怎麼不難過呢?」黛玉道:「這個話小蓉大奶奶早已說過,要想勸她自己懺解,也沒有說到,就說到她也不會聽的,可有什麼法子呢?」 book18.org

睛雯道:「鴛鴦姐姐真是好心眼兒,見老虎死也要哭兩聲。她若怕受罪,就不該幫那傷天害理的事呀!」黛玉道:「人家已經受著罪,也怪可憐的,還叨騰那些做什麼,好歹是咱們一把子的人,救得了救不了另是一件事,還有個瞪眼乾瞧著的麼。」少時司棋沏了新茶送上來,黛玉喝著,問迎春道:「她也住在這兒麼?」迎春道:「說起司棋來也很可憐的,她為那姓潘的拼著一死,始終也沒得見著。見了好象遇著親人,再也不肯回去。我只好和警幻說了,留她在這裡。到底是用慣了的,比別人貼心。」 book18.org

黛玉想起冊子來,又說道:「二姐姐,你不是管著冊子麼,我想看看那上頭說鳳姐姐的事怎麼說的。」迎春道:「咱們到正殿上去瞧吧,那裡冊子多著呢。」便叫司棋去吩咐侍女將正殿的門開了,自己引著黛玉同去。鴛鴦、睛雯也跟著過去,只見殿上擺著許多櫥,櫥上各有封條。 book18.org

迎春檢出金陵十二釵正冊,翻給黛玉看,頭一頁畫的是兩棵枯樹,掛著一圍玉帶,樹下是一堆雪,雪中露出一股金釵。幅旁題著四句詩,黛玉念來,是:「可嘆停機德,誰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book18.org

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心想這上頭分明隱著我和寶姐姐的名字,怎麼我們倆倒在一幅上呢?直翻到末頁,細玩其意,都是各指一人,心中更覺狐疑。想到:「她分明嫁了寶玉。我和寶玉塵緣已斷,豈有同歸一個之理?難道後來尚有因果?因又想起警幻所贈風月真鏡,從正面照去我們三個分明同在一起,跟這冊子正合得上,可是那題句為什麼又有可嘆誰憐的話?仿佛是替我們惋惜,更不可解。」 book18.org

正在展轉凝思,迎春見她發愣,笑道:「這些冊子若仔細捉摸,一天也看不完,先瞧個大概吧。」黛玉要想放下,又捨不得,把正冊重翻了一遍。見那第二幅畫的香櫞,似指元妃。第六幅畫惡狠撲一美女,似指迎春。這都是已驗的了。第四幅畫的雲水,詞的末句是:「湘江水逝楚雲飛。」仿佛指湘雲說的。第五幅畫著泥中美玉,題句是:「俗潔可曾潔,雲空未必空。」自然是指妙玉,其餘都猜不出。 book18.org

後面還有一幅,畫著冰山上一隻雌鳳,心想必是鳳姐,看那題句:「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似說她結果不好,卻不知二令三人木是如何解法。便指給鴛鴦看,道:「你看這不是說的鳳丫頭麼?那末句說得那麼可慘,大概是指她眼前受的罪過,什麼事不是前定的?」鴛鴦道:「她若不做損德的事,哪裡就會受罪!那也是鬼使神差,迫著她做的麼?我就不信前定的話。若什麼事都是印板的,人也不用做好人了。」黛玉道:「定數呢原是有的,可是天能勝人,人也能勝天。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咱們且看冊子吧。」鴛鴦道:「林姑娘這冊子裡不知那一幅是說我的?姑娘檢出來,說給我聽聽。」迎春道:「只怕在副冊上呢。」 book18.org

當下將正冊收起,另翻副冊。黛玉見內中有一幅畫的是一灣止水,水中一隻孤鴛。又看那題句是:「戀主自孤飛,無心傍繡幃。瑤池追侍日,誰信是青衣。」就遞給鴛鴦看,又把那題句細細講解。又道:「照這上頭看來,你還要尋著老太太呢。」鴛鴦聽了暗自歡喜,底下一幅畫著桂花下一個池沼中有枯蓮敗藕。看那題句的意思似指香菱,也猜不甚透。 book18.org

睛雯再三央及黛玉要看說她的那一幅。翻遍副冊,都不是的。迎春道:「還有又副冊呢,許在那上頭。」翻開又副冊一看,首幅畫著水墨烏雲,就像是睛雯。再看那題句,果然不錯,便逐句講給他聽。睛雯聽到「風流靈巧招人怨」,又是什麼「多情公子長牽念」,眼圈兒早已紅了。又問道:「後來怎麼樣呢?」黛玉道:「咱們到了這兒也算小小的結果,還有什麼後來呢?你這不是傻心眼麼?」說得迎春、鴛鴦都笑了。 book18.org

黛玉又翻開去,有一幅畫著鮮花破席,分明是花襲人。那題字卻是:「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心中陡添無限驚疑,想到:「這不是明說著襲人改配了戲子麼?若是寶玉好好的活著,舅母她們看重襲人,斷不會攆出去改配人的,必是寶玉有了變故了。」又想起寶玉從前說的:「我死了,他去做和尚。或許他真應了這句話。可是他對襲人也這麼說的哪裡做得准呢?就是他要出家,舅舅、舅母也斷乎不容他去的,仗著賈府的勢力,不管京里京外,什麼名寺、古剎,都能夠把他捉回去還俗,那和尚也是做不成的。再說寶玉就做了和尚,那人還活著,襲人就有臉改嫁去麼?一定是寶玉死了。」 book18.org

越想越像,頓覺滿懷淒楚。又想迎春、鴛鴦都說寶玉近來死死活活,翻翻覆覆的好多次,他死了也是意中的事。他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何至於英年夭折?不是為我死的麼?想到此粉淚盈盈,強忍也忍不住。迎春不知她又因何事傷心,忙勸道:「林妹妹你看了半天,別累著,咱們到那邊歇息去吧。」鴛鴦也幫著勸慰,此時睛雯也在那裡偷看冊子,只因素不識字,一大半都不懂得,不免納悶。聽見迎春的話,猛一回頭,才看見黛玉淚痕滿面。就接著說道:「這裡太敞,怪涼的,姑娘別盡著看了,要不咱們回去吧。」 book18.org

黛玉自覺人前垂淚未免無謂,便辭了迎春,扶著睛雯一路回去。走過一帶朱戶瓊樓,遇著好幾個仙女,都是霞袂蹁躚,花容窈窕。一個個拉著黛玉問寒道曖,叨絮不休。還有一個鵝蛋臉穿荷帔裳的,和黛玉分外親熱,一口一聲妹子,說了大半天的話,還要邀黛玉到她那裡坐坐。 book18.org

黛玉心緒紛亂,只好勉強周旋,每人都敷衍了幾句話,然後分手。好容易到了絳珠宮內室。黛玉道:「這可回來了!」睛雯道:「姑娘今兒可累著了。」黛玉道:「去的時候還好,回來可走不動了,這兩隻腿就有千斤重,一腳挪不了半步,路上還遇著她們,一走說了許多費活,她們哪知道我的苦處呢。」說著便歪在湘妃榻上。 book18.org

睛雯問道:「姑娘看那些冊子,都懂得麼?」黛玉道:「反正是猜謎兒似的,哪裡能都懂得呢。」睛雯笑道:「我看那一枝鮮花,一領破席,一定是襲人那破貨!那上頭寫些什麼?」黛玉道:「我不大懂得,猜那個意思,好像襲人要配給唱戲的。哪會有這種事呢?」睛雯道:「那也說不定,太太那脾氣,高興了多給她二兩銀子,不高興了罵一頓攆了出去,什麼人不好配呢?」黛玉聽了半晌無言。 book18.org

晴雯又道:「姑娘為什麼看了冊子引起傷心來?我倒替姑娘喜歡呢。」黛玉冷冷的說道:「有什麼可喜歡的?」睛雯道:「那正冊上頭一頁,畫的玉帶金釵,不是隱著姑娘和寶姑娘的名字麼?別人都是一人一幅,單是姑娘和她分不開,必有一種道理在裡頭,我是個嘴直的,姑娘不要怪我,也許將來還要大團圓呢。」 book18.org

黛玉道:「不管你說的對不對,你不認識字,就能隨意瞎猜,這點小聰明也真虧你。你若認得那上頭的字,比我還許懂得多呢?」睛雯道:「據我看,姑娘的分兒比寶姑娘還要高呢,那玉帶掛在樹上,金釵丟在地下,不明擺著在那裡麼?」黛玉道:「你這個可是胡說了,一樣的人,有什麼高下呢?」睛雯道:「若沒有高下,為什麼姑娘在正冊上,我們在又副冊上?也許寶姑娘將來的結果和姑娘一樣,分位上可稍差點。」黛玉道:「她是她,我是我,有什麼比較的,別混說了。」 book18.org

當下就取了一本琴譜,走至青鎖窗下細看。一面用指頭畫著,睛雯從架子上取了一個青瑤聯珠瓶,拿出去注了水,插了一枝瓊花,捧著進來,安放在白玉几上。 book18.org

忽聽外面腳步之聲,金釧兒匆忙進來,說道:「我剛才在二層門裡瞧見一個道士,送一個女的到薄命司去。二姑娘正忙著招呼他們呢。姑娘猜猜看,那人是誰?」黛玉笑道:「這丫頭真瘋了,我哪裡會認得什麼道士呢?」 book18.org

欲知那道士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二回 呆香菱密語感孤鸞 賢探春協力除群蠹 book18.org

話說金釧兒那日從秋悲司回來,遇見道士送一女子至薄命歸冊。你道那道士是誰?原來便是《石頭記》發端的甄士隱,他在覺迷渡口草庵內別了賈雨村,一路向薛府而來。此時他的女兒香菱正在難產,胎兒三日不下,十分危急。賈府薦了一個王姥姥,是收生老手,費盡方法,將胎兒接了下來,居然是一個哥兒,還好好的。那香菱陽數已盡,一陣昏迷,靈魂便已出竅,見一星冠霞帔的道士立在面前,喚道:「英蓮兒隨我去吧!」 book18.org

香菱抬頭一看,並不認識。又喚的什麼「英蓮」,從來沒有聽過。便道:「我非英蓮,仙師錯認了。」士隱道:「吾兒有所不知,吾乃你生身之父甄士隱,自從你元宵看燈閃失,又連遭拂意之事,所以勘破塵緣,修成大道。今因你大限已滿,特來接你前赴太虛,當去便去,不必留戀。」香菱才知是他親父,連忙整衣下拜。士隱將拂子一舉,便引他向太虛幻境而來。一時到了薄命司,將香菱交與迎春,便要別去。香菱牽著袖子不放,說道:「父女乖離,好容易才得見著,正要隨侍,怎麼便自捨去。」士隱道:「俗緣已了,不得強留。」摔袖逕行,倏已去遠。 book18.org

香菱不禁大慟,迎春和司棋連忙勸住。又邀她到屋裡住,鴛鴦尚在那裡等著,見了香菱說道:「菱姑娘,我前兒聽警幻仙姑說你就要來,正盼望著呢。」香菱道:「這裡還有熟人麼?」鴛鴦道:「林姑娘不住在這裡絳珠宮,此外還有尤家二姨兒、三姨兒,你們許不大熟吧。」迎春道:「這裡一切事都是警幻仙姑管的,等一會子我同你先去見見仙姑,再到各外去走走,你乍來,還許有點想家,若住長了,比家裡還好呢。」香菱道:「我到這裡什麼都不想了,只寶姑娘待我的情分始終忘不了,不知還有見著她的時候沒有?」正說著,金釧兒進來,大家相見。 book18.org

香菱問知她在黛玉處,便托她先帶信給黛玉請安。又道:「我從前在園子裡總跟林姑娘、史姑娘在一塊兒。那年我聽見林姑娘的凶信,背地裡哭了好幾回,想不到在這裡又碰著了。」金釧兒又問起她的妹子,香菱道:「我臨產的時候姨太太來看我,還是你妹子跟了來的,我瞧她近來也胖了,姨太太一刻也離不了她,就如同老太太和鴛鴦姐姐似的。」 book18.org

又坐了一會兒,香菱要同迎春、鴛鴦去見警幻。金釧兒便回來了,當下向黛玉說起此事,又道:「姑娘不認識的,我能叫您猜麼?這人便是有名的詩呆子姑娘,叫做詩魔的,她還叫我帶信請安呢!那道士就是她的父親。」黛玉道:「她父親是誰呢,我只聽說她是好人家的姑娘,被拐子拐了來的。幾時又找著她的父親?可又變了道士呢?」金釧兒道:「她們說這道士姓甄,知道她女兒大限已滿,特地去接來的,到底是父親愛惜女兒,就是自己出了家也丟不下。」 book18.org

黛玉聽到此言,想起香菱那般伶仃孤苦,還遇著她的父親,我不幸雙親早亡,直到此間,尚不得與父母相見,眼下我的父母又在何處?難道就不想著我麼?頓覺萬種悽惶,凝淚無語。晴雯、金釧兒猜不出她因何感觸,正在多方慰解。只聽侍女們回道:「有客來了!」便猜定是香菱諸人,等了一會兒未見進來,晴雯是性急的,趕忙跑至前院去看。 book18.org

原來迎春、鴛鴦領著香菱見過警幻,便來尋黛玉。因迎春說這仙草是黛玉的前身,香菱從未見過,因此在白玉欄前站住,流連玩賞,耽擱了許久,見晴雯出迎,方同進內室。香菱見著黛玉,拉著手就掉下兩行眼淚。說道:「林姑娘,我真想不到在這裡還見得著你。」 book18.org

黛玉見她比先憔悴,知道她近來苦處,也深覺可憐,只因人前不便深談。說道:「一向難為你了。」香菱道:「這也是命中該著的,還說什麼呢?死鬼奶奶沒來的時候,我還盼望著她,哪知道娶了個天魔星,她看我就跟仇人似的。白天夜裡折磨我還不算,差點沒被她害死。眼前剛過這幾天安靜日子,偏又到這兒來了。」黛玉道:「你既到了這裡,那些事就算翻過篇了,不必再去想他。咱們還是談詩吧。」香菱道:「在園子裡做詩的時候算是我最舒服的日子,一搬回去,一個字也沒有做過,連我的名字因為是寶姑娘起的,還立逼著要改了呢?再要做詩,更不知是什麼罪過了。」 book18.org

黛玉道:「那回寶姐姐寄我的琴曲,我疑惑她悲傷太過,聽你這回一說,這就無怪其然。像這種女人,也是少有的,偏叫你們碰著了。」迎春道:「我是篤信因果的,這裡頭也許別有因果。」香菱道:「我到萬分難堪的時候,也是這麼想,自己認為前世造的惡因,今生才有這個惡果,心時倒寬解了許多,到底前世怎麼會造這惡因,連我也不明白。」鴛鴦道:「因果是有的,我往常替老太太念佛也帶著看看善書,那些事都是活現的。怎麼能不信呢?」晴雯道:「什麼叫因果?那因果以算了結呢?」 book18.org

鴛鴦道:「善的有善報,惡的有惡報,這便是因果,可是因果又是循環的,譬如有恩的應該報恩,報答完了,這一層因果已經勾掉。若是報答的過了會,就又生了一種因,將來還有一種果,所以佛家戒人不要造因,就是為此。」黛玉笑道:「你們大談起感應篇,這都是二姐姐一句話引出來的,我不信,二姐姐來到這裡,那感應篇還沒有看完麼?」眾人聽得都笑了。 book18.org

香菱瞧見黛玉几上的詩箋,問道:「林姑娘這是新做的麼?」黛玉道:「我也久不做了,那天二姐姐來了。我心中有所感,隨便寫寫的。」香菱拿起詩箋吟了一遍,說道:「這是古風麼?」黛玉道:「古詩比律詩不同的,平仄有時不拘,長短句也所以隨便,好像容易成篇,其實也有他的聲調,弄不好便啞了,最忌的是用律詩的句法,我明兒選幾首好的給你,先念熟了,再學著去做,自然就有了聲調了。」晴雯道:「咱們說了半天,也沒說到正經事,到底你來的時候那府里都好麼?寶二爺的病好了沒有?」原來黛玉也記掛著寶玉,只是不便問得,所以總說些閒話。 book18.org

晴雯向來直性的,就忍不住了,香菱聽她這話,咳了一聲道:「寶二爺病是好了,還中了舉人,可是出家去了。」黛玉聽了,暗自驚愕,心裡有許多話要問,卻說不出。晴雯忙又問道:「這話真的麼?老爺太太就容他出家去麼?」金釧兒道:「到底為什麼出了家呢?」香菱便將寶玉那回病危,如何遇和尚送玉,重又活轉。如何進場走失,又如何在毗陵驛遇見賈政,詳細說了一遍。鴛鴦道:「那寶姑娘怎麼樣呢?」香菱道:「寶姑娘那人難道還有別的說的,哭是哭了幾場,還不曾改了樣兒,倒是襲人嫁出去了。」 book18.org

晴雯道:「林姑娘看那冊子,就說襲人要配給唱戲的,可見也是定數。只是二爺如何待她,太太又那麼看重她,二爺剛一走,一天都守不了麼!她要嫁了人,那麝月、秋紋更該走了。」香菱道:「那倒不然,那回寶二爺背過去,麝月當時就要自盡跟了去的。後來又迴轉來,她沒有殉成,才對人說的,據我看她決不會走襲人那條路的,別人我就不知道。」晴雯道:「從前看那麝月只跟襲人腳跟兒走,說話也沒有痛快氣,想不到她倒有這樣的志氣。二爺這些年只在我們身上爭氣要強,也應該有一兩個替她爭個面子,都像襲人似的,那可栽到底了。」鴛鴦道:「太太那麼疼寶玉,這一來可不坑壞了。」 book18.org

香菱道:「可不是,哭得死去活來的。虧得蘭哥兒中了,三姑娘也回來住下,大家勸著,這才了了。」迎春道:「三姑娘嫁到周家,那邊處得可好?香菱道:「聽說公婆都很疼她,姑爺人品不錯,又有才幹。嫁得這麼遠,大家替她擔心,可倒好了。」迎春道:「這也是各人的命。」鴛鴦道:「璉二奶奶什麼病死的?有人說是冤鬼鬧的,真有這種事麼?」香菱道:「那時候我月分大了,總沒到那邊去,只聽說病重的時候見神見鬼的嚇唬人,只怕總有點冤孽吧?」大家只顧說話,不曾理會黛玉。還是金釧兒因身拿茶碗,瞧見她伏在几上拿袖子遮著臉,似乎掩淚,卻又無聲。連喚了幾聲林姑娘都沒有答應。晴雯又喚道:「林姑娘睡著了麼?不要著了涼。」黛玉也便佯睡不理。 book18.org

原來黛玉聽說寶玉出家,一時萬感交集,眼淚再也止不住,哭得眼睛都腫了,怕她們瞧見笑話,沒法子藉此遮蓋。眾人也揣知一二,不便招呼她便悄悄的散了,晴雯、金釧兒替送至宮門外方回,見黛玉已挪在炕上,側身回壁而臥。金釧兒拿了一條金絨毯,替她蓋上,自與晴雯談話,金釧兒道:「剛才香菱說璉二奶奶也不在世上了,她是冊子上的人,怎麼沒到這來呢?晴雯道:「她早被地府提去了,剛才我們在二姑娘那兒,說了半天,還對了冊子,你沒有知道罷了。」 book18.org

金釧兒道:「璉二奶奶那人吃虧的就是私心太重,她乾的那些壞事。也無非損人利己,弄了許多體己錢,也帶不了去,還得受罪,多不值得。若說那借刀殺人的手段,真是又狠又辣。尤家二姨倒自己認命,三姨至今提起她來,還是咬牙切齒的呢!」晴雯道:「這一向二姨、三姨好久沒來了,她們若常來,替姑娘解解悶兒也好。」金釧兒道:「二姨那人倒很隨和,就是怕人家瞧不起她,三姨又不是那樣。她受了柳老道的委屈,至今還是想著他,什麼事都不在心上,哪裡肯常出來呢。」晴雯道:「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金釧兒道:「也是在司里聽她們閒說話,說出來的,還聽說這姓柳的跟香菱的老子甄老道,都拜的是一個師父,如今連寶二爺也在那裡,那山名叫大荒山,又說是青埂峰留青洞,只不知那山是在什麼地方。」 book18.org

晴雯道:「那地方橫豎咱們去不了,考究他做什麼,你任什麼事都知道得比我多,怎麼二爺為什麼出家你倒不知道,巴巴的去問香菱,可叫她怎麼說呢?金釧兒道:「這麼說你是知道的了,說給我也好明白。」晴雯故意為難不語,金釧兒撅著小嘴道:「人家怎麼告訴你的呢?」晴雯道:「我是聽寶珠說的,不知對不對,她說寶二爺到地府去尋這一位,沒有尋著,又獨睡了好幾天,等她去託夢,也沒夢見,這才動了出家的念頭。剛好遇見送玉的和尚,還變出一個瀟湘妃子給寶二爺看看,從此便拿定主意要跟和尚去。寶姑娘和襲人勸了多少回,也勸不下來。你說他出家為的是什麼呢?」 book18.org

正說著,侍女將晚飯擺上,晴、釧二人又來請黛玉。黛玉道:「我不餓,你們吃吧。」二人去了,黛玉已將他們的話都聽在心裡,方信寶玉確是為自己去出家,反覆思量,柔腸寸斷,一個在青埂峰月夜牽情,一個在絳珠宮春宵掩淚,這不是精誠相照,生死不渝麼? book18.org

如今又要說榮國府的事了,那回李紈許了探春、湘雲到荷花開時重舉詩社,一轉眼間過了荷花生日,李紈不曾提起社事,探春諸人也不曾催促。原來忠靖候史鼎差竣回京,將湘雲接回史府,住了多日,便少個提倡之人。又因榮府重重喜事,正值忙碌之際,一時顧不了;先是賈政在工部升了郎中,又因承辦萬年吉地工程,賞給三四品學堂,不久便補辦了喜事,卻喜從此可免外放,安心在京供職;那些世族舊交自有一番慶賀,王夫人又病著,堂客來了只有李紈、探夫忙著接待。又約了尤氏婆媳同來照料,忙了好幾天才罷。接著又值蕙哥兒滿月,各家送禮的更多,收禮發賞,以及接待來客都要親自料理。那天連南安王太妃、東平王妃、北靜王妃俱來道賀。王夫人扶病出來款待,直擺了喜筵,坐到半席才走,那些世爵誥命來道喜的,只可由尤氏、李紈、探春等迎送安席,送了一起,又來一起,走進走出,忙得不了。 book18.org

當天提著精神,不覺辛苦,歇了一兩天,才顯出乏來,到了六月中旬,又是賈蘭文定之期,那訂婚的便是梅翰林的幼女,此時賈蘭玉堂新貴,王相國、虞尚書兩家之外,也還有些富家貴閥托媒來說,大家都看著是乘龍快婿,如何倒定了一個窮翰林人家呢?要知道賈政雖出身門蔭,向來看重書香,並無門第俗見,此次賈蘭姻事,他和王夫人都不做主,只問李紈。李紈本怕那貴族閨媛,不免驕奢習氣,又依王夫人的意思,問過賈蘭。賈蘭心中也只想挑一個詩禮之家、德容兼備的閨秀,可巧薛寶琴夫婦隨侍梅單看林起復來京,寶琴回到薛家,聞薛蝌說知恭姨媽尚住在賈府,便來此相見。 book18.org

在王夫人處坐了一會兒,即至寶釵房中,寶釵抱著蕙哥兒見禮,寶琴見他非常可愛,笑道:「我要早晚生個姑娘,一定給姐姐做小媳婦。」又和薛姨媽寶釵閒話,無意中說起梅翰林尚有一幼女待字,相貌如何端麗,性情如何柔婉,詩詞做得都好,兼通琴棋書畫,在南邊有才女之稱,論年紀比賈蘭只小兩歲,寶釵便要替蘭哥兒做媒。寶琴道:「我們那邊門第家道都比不上這裡,老爺太太和大嫂子未必肯要吧?」寶釵道:「老爺太太決不計較這些的,你只看那巧姐兒,還嫁到鄉下去喲。只輩分上似乎差點。」寶琴道:「這礙什麼?橫豎是繞彎子的親戚,各認各的主不是了,只是這一件親事要成了,我和姐姐的親家可結不上啦。」大家笑了一會兒。 book18.org

寶琴去後,寶釵先和李紈商量,李紈自是合意,然後回了賈政、王夫人,賈政也知道那梅翰林的祖上梅學士,是著名經學的老儒,更為歡喜。便說定六月間過喜帖,明年二月成婚。到下定那天,庚貼之外,鵝酒衣飾,一切從俗,因屢次驚動外客,此次只請至親近族,熱鬧了一天,那些禮節無庸細敘,此時周姑爺已來京考試蔭生,奉旨內用侍衛,因圖近便在城內看定住宅,不日移居,屢次催探春回家去料理。 book18.org

探春見賈府忙事已過,過兩天便回明王夫人,要搬回周家去住。,王夫人自不便強留,卻要留她暫住三兩天,和李紈、寶釵、平兒將家事計議一番,想個整頓持久之策。即時又打發玉釧兒,請寶二奶奶就來。一時寶釵來了,王夫人道:「前兒一向我病著,你又在月子裡,難為他們三個人,忙了好些日子,都辦得有條有理的。如今你三妹妹要家去,你大嫂子太長厚,平兒又面軟,以後這個擔子全在你的身上,趁三妹妹還沒走,你們仔細商量,怎麼整頓整頓,別像從前拖一天算一天的才好。」寶釵道:「既要整頓,保不住就要得罪人,就是老爺太太也許緊著一點,這件事太太得拿點主意,我們才好辦去。」王夫人道:「這是當然的,你們不好說的,只管回我就是了。」寶釵應了下來,即同探春至議事廳,又打發人請了李紈、平兒,大家商議。 book18.org

從那天起便分頭調取檔冊,仔細核對,將應興應革的分條開了出來。原來賈府向來的習慣有幾種流弊,一則管事權重,出入侵扣成為慣常。二則行檔太多,漫無稽察,冒支復領在所不免。三則家人豪縱,不服約束。四則莊產收入私自分肥,佃戶下情壅於上達。五則一年出入毫無準備,濫挪濫用,虧空日深。這五件也是哪公府候門歷來的積習。 book18.org

那一天,在議事廳商議此事,那廳上的兩張長案,全堆著各項清冊。探春拿著檔冊,正在核對。說道:「我對起來,有應裁的,我們還在那裡開支。也有這邊支了一份,那邊又支了一份的,只不過名目上大同小異。從前鳳姐姐那麼精明,也沒有看出來麼?」平兒道:「是那幾項呢?」 book18.org

探春指著給她看道:「你看這哥兒學房裡八兩銀子,我們上回看帳就吩咐他們裁掉的,如今這帳上還有。只寶二爺、蘭哥兒兩份沒開上,環三爺如今走得無影無蹤,又從不上學,那帳上還替他領著呢。」平兒道:「上回三姑娘說了之後,奶奶就吩咐他們裁了,這是後來趙姨奶奶過去,太太說環三爺的零用沒人管,仍舊支給他八兩銀子,每次都是太太房裡彩雲領去,大概還是她領著呢。」探春道:「眼下就該停了,就是彩雲去領,管事的也該回明請示,怎麼隨他胡亂支去呢?」平兒道:「她們因為環三爺早晚要家來的,所以暫時照支,也是有的。」 book18.org

探春看下去,又指出一條,說道:「你看這大帳上,每月開支馬號喂養二百四十兩,那倉庫上又支著草料芻糧,不專是喂騾馬的,連園子裡喂的大鹿錦雞和一切鳥獸,也都在其內,只沒有把撥給馬號的提出裁掉了,是當時的疏忽。也因為各行檔的零碎帳向來都在管事的手裡,我們只看的是大帳,就被他混過去了。」探春道:「這就不是當家的正理,一家子要節省總得先從零碎帳上考校;別看著雞零狗碎十文八文的,積起來就是大數了,所以大帳不大會錯的,那零碎帳倒不可不看,今天若不對那零碎帳,不被他們蒙著呢。」 book18.org

李紈道:「還有一件要緊的,各房既都有月錢,為什麼零碎東西都叫買辦去買,在大帳上開支,那不也是重複麼?以後各房買東西各歸各房去算,大帳上不能管的。」探春道:「大嫂子說的很對,寧可各房月錢不夠,再替他酌量添點,這界限不可不畫清了,若不然那月錢豈不是白貼的麼?」平兒道:「這層我們奶奶在的時候何曾不想到,就是怕奶奶姑娘們受了委屈,若是這麼辦先得從太太上房裡辦起,別人就沒得說了。」寶釵道:「凡事要執簡御繁,以後帳目不要分出這麼許多名色,只分經常臨時兩項,就清楚了。」平兒道:「減去名目,先得把各行檔酌量裁減,多一個香爐就多一個鬼。況且又沒有人稽核,憑他們開銷,哪裡真有辦清公事的呢?」 book18.org

大家都說有理,當下就把各行檔管事名冊一同看了,哪個可裁,哪個應留,都拿筆做個暗記。寶釵道:「我還有一個條陳,你們看可行則行,我想靠咱們幾個人的耳目精神那裡都招呼得到,又不便到外頭去,所看的無非是紙片上的事,我們這樣人家,過於苛細,也失了大體,只有在管事裡頭挑一兩個老成可靠的。叫他總司稽核。有什麼錯兒,我們只問他。」探春道:「這個人可不容易,又要心細,又要操守好,又要大家都服他,若用錯了人流弊更大。他一個人總攬一切,把這府里搬空了咱們還不理會呢!」 book18.org

寶釵道:「我看吳新登、林之孝這兩個就好,又都是多年陳人,有什麼靠不住的?再說還有璉二哥在上頭看著呢。」探春道:「陳人也不一定可靠,那賴大不幾輩子用的麼?只有叫他們幫著稽核,萬不可全交給他,這一層再商量吧,我想根本上還在開源,單靠零碎節省,饒挨盡了罵,也濟不了什麼事。咱們先把出進的帳大概到底還有多少進項?對抵下來,還短多少?那裡頭都是照著老規矩,當然有許多用不著的,趁今天就裁了各房下用項,從老爺太太起,少不得都要受點委屈,省下來自然還是不夠,可就差不多了,咱們再把東邊莊產整理起來,把那些荒地都開了,慢慢的出的少,進的多,將來還許有敷余的日子呢!」 book18.org

寶釵正捧著一本檔冊在那裡看著,聽到此笑道:「食之者寡,生之者眾,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就是這個道理。這才是治本之策呢。」李紈道:「開源是正辦,只要是開那荒地也得先墊下本錢去,不是眼前能救急的。」寶釵道:「只要是有指望的用項,挪借也還容易。眼前已經是臨渴掘井,可不要再因循下去,那就晚了。」 book18.org

說著,柳五兒同著婆子們將他們四個人的飯送來,碧月、侍書、鶯兒、豐兒等七手八腳連忙擺上,李紈等便就板床上吃飯,探春、李紈面南,寶釵面西,平兒面東,碗箸無聲,廳宇肅靜。一時吃罷,又散坐說些閒話。 book18.org

李紈瞧見一個大棉紙包,上有籤條,寫的是契紙文書,忙說道:「咱們只顧對帳,那包文契還沒點呢。」寶釵打開紙包,一張一張的細點,府第花園及近畿房產文契俱在,也有由賈璉典押出去的,都有字據可查,只是東邊莊荒地各項文書一件也沒有了,忙傳管文契的家人陳瑞進來盤問。陳瑞回道:「所有的都呈上來了。」 book18.org

探春又親自查點一回,仍沒有東邊地契在內,大家無不驚訝。探春嘆道:「我還指著他有多少的生髮,怎麼憑空的會丟了呢?」寶釵道:「若丟了一兩件或許是拿出去過稅,忘記歸進,這大批的文書,哪裡有全丟的道理?趁早趕緊根究,還來得及。」 book18.org

當下探春立時震怒,嚴諭那陳瑞:「勒令即日尋出,若尋不著,那可別怪我們。不管你明臉的沒臉的,定要送官究辦。」陳瑞聞言也十分惶恐,只得跪下磕頭道:「這包裹委實是二爺看著加封的,既在奴才手裡管著,奴才也說不得,只求奶奶、姑奶奶格外寬限,容奴才上緊查訪。」 book18.org

看官,你道那文契如何能整套失掉呢?說起來又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欲知此中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三回 盜田契環兒通賊 饋野產巧姐寧親 book18.org

話說探春、李紈、寶釵等因失了莊田文契,責成管事的認真尋訪。這原是當然的辦法,可是管事們如何尋得著呢?忙亂了好多日,總沒有著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原來這一批莊田文契乃是賈環偷了出去的,那回賈環擄去賈沅的女兒,被賈政知曉,一時盛怒,聲言要把這孽畜活活打死。 book18.org

彩雲聽了這話心中慌急,背地打發人通知賈環,叫他趕緊逃命。賈環也知京城裡萬躲不住,急欲逃出京去,只是缺乏資斧,惶恐無計,那天夜裡偷著溜回榮府,刻意想到收管金銀器皿處,偷些金器出去變價充用。及至走到那裡,看守嚴密,無從下手。剛好走過文契房,那管文契的陳瑞不在房裡,此人本是管緞疋庫的,因善於鑽營,得賈璉提拔重用,向來膽小鬼,聽人說從前大觀園裡花神木怪,又說晴雯的姑表嫂子被妖怪扒過牆去吸了精,當時致死,嚇得不敢在府里住著,一到夜晚聽得風吹草動就連忙留了,只交給手下小廝們看守,那些小廝年紀尚輕,豈有不貪玩的,見頭兒走了,也趁空各去閒逛。 book18.org

賈環走過,見無人看守,正好下手。忙將櫥鎖扭開,取出各項文契。心想本京房產一經典押,必要到府里來對證,倒惹出麻煩,所以單取那東邊的幾套文書,余者仍置櫥內,躡手躡腳的溜出去。 book18.org

剛至儀門,遠遠的見一個人對面走來,似是焙茗。想道:「這真是冤家路窄。」連忙爬在樹下裝狗臥著,幸虧他穿的是黑色衣服,焙茗走過並未看出,心中暗自僥倖。一路溜出府門,尋到一處小煙館裡,賈芸和一幫結交的泥腿都在那裡等候,大家相見,賈環躺下投抽了兩筒阿芙蓉,然後拿出文契,和他們商量辦法。 book18.org

賈芸曾在西府里辦事知道莊產的來歷,便說道:「三叔你拿這個出來有什麼用處,這在發產都是上賞的,只許收回,不許典賣,那不是白費麼?」賈環一聽登時愣了,這一幫中有個泥腿叫做姚小乙,人家因他口頭甜蜜,又送他一個小糖人的混號,也頗認得幾個字。當下把那文書看了一遍,又仔細捉摸了一會兒,說道:「三爺這事只要交給我辦,包管文書產出白花花的銀子到手,只是我得到了東邊見機行事,這文書也得帶了去,三爺您放心麼?」 book18.org

賈環道:「咱們哥兒們有什麼不放心的?可是我正要出京走走,你我一塊兒去吧。」姚小乙道:「有您三爺照個面那更好辦了,咱們多咱走呢?」賈環道:「要走就是明天,可有一件,我現錢沒帶多少,路上若不夠了只可先花你的,咱們到那兒再算。」姚小乙道:「那還有什麼說的。」二人說定了,賈環又約賈芸同去,賈芸道:「我家裡還得安頓安頓,三叔先走兩天,我暫且聽您的信吧。」賈環將私賃花枝巷小房托芹、芸二人照管,第二天便同姚小乙長行去了。 book18.org

欲說榮府的莊戶烏進忠,那人貌似老實,心懷奸詐,自從他兒子由京里回來傳述了賈璉許多恨話,又說要跟他算個總帳,心中又恨又怕,正要打賈府的主意。那一天,他的街坊陳二突然走來道:「賈府的環三爺來了,找你說話呢。」不免嚇了一跳,本要叫兒子去抵擋,又怕他年輕不會說話。只有硬著頭皮,隨同街坊尋至賈環的下處。 book18.org

先由姚小乙假充總管,出來見他,把大話胡混了一陣,然後說到要出兌莊地。烏進忠道:「這莊地人人都知道是皇上賞的。誰敢賣呀?」姚小乙道:「誰說賣地呢?咱們府里是那賣地的主兒麼?不過是每年零碎收租子,又說雨多啦,又說是旱啦,又說是下雹子啦,沒工夫跟你們嘔那個閒氣。只要誰總一筆現款出來,連地帶文書就都交給他,咱們莊裡也省事,那邊也得實惠,這個意思你也不懂麼?」烏進忠道:「這裡一時要找那個主兒可不容易,就那有錢的主兒,他知道是府里的地,也都怕麻煩,這事我應不下來。」 book18.org

姚小乙道:「依我說,不用另找主兒啦,就由你總拿一筆出來,把地領了去,以後地上收的全歸你,一個錢也不用再拿啦。天下哪裡有這種便宜事,肥豬拱進門來還要轟出去麼?『烏進忠道:「姚大爺你說的容易,我們莊稼人兩支肩膀扛著一張嘴,全靠賣力氣吃飯,哪裡抓得了出這一筆錢呢?」 book18.org

姚小乙冷笑道:「烏老二,我這話是為你,你別不知情,你若不領了去,我自己去找人辦,不出一個月,若找不出來一個主兒把地領去,我就不姓姚啦。到那個時候,你眼看著自己種的地叫別人去種,再後悔可就遲了。你再細想想去,我姓姚的夠不夠朋友。」 book18.org

這一番話連嚇帶編,烏進忠被他說動,悄聲問:「是怎麼個辦法?」姚小乙道:「這個辦法你的便宜多著呢,等我都告訴你。第一件,這地仍舊是賈府里的,可是把地交給你烏家,聽憑你如何經營,賈府一概不問。第二件,以後每年應交的各項租糧出產一概全免,只要你一次交出兩萬銀子。第三件,銀子交清之後,就把一切地契文書都交給你,完全管業,以後賈府爺們兒來到只當客禮看待。」 book18.org

烏時忠聽了自是願意,只那銀數未免嫌多,從兩萬銀子說起,逐漸又減了幾次,烏進忠總說沒有那個力量。姚小乙裝作要翻臉的樣子,由那街坊陳二說好說歹,兩面遷說,方才議定,一次先交四千兩,每年再交四百兩,立了字據,彼此交割。只莊地里一所小房留著做賈環的住所,那些半荒半熟的地各段俱有佃戶,姚小乙把他們都傳了來,也是仿照這個辦法,連地主的戶名都過給他們了,賈環白得了許多銀子,從此便同姚小乙住在那裡,嫖賭逍遙濫吃濫用。姚小乙又替他拉攏了一般馬賊胡匪,干出許多無法無天的事,暗中卻坑了那管文契的陳瑞。 book18.org

陳瑞次日進府看見櫥鎖扭壞,猛吃一驚,幸喜那包文契尚在,連忙取出仔細檢點,卻少了幾套,心知被竊,當下暗囑小廝們不要聲張,一面私自設法偵尋,已非一日,還以為賈璉回南去了,此時斷沒有人查點,不料探春、寶釵內眷們忽然有這番整理。那天雖然用話搪塞過去,無奈家賊變為外賦,欲從何處去尋根究底。 book18.org

賈環在那裡刀頭喝蜜,陳瑞倒在這裡海底撈針,也一種不平之事,虧得他也有一條內線,他的媳婦便是邢夫人的陪房丫頭,死活求了邢夫人,那邢夫人本來不知大體,再三向賈政、王夫人說情。還說道:「他那天因為怕鬼,出去躲躲,就出了這個岔子,咱們娘們兒聽說有鬼也要躲閃躲閃,能怪他麼?」賈政王夫人聽了雖覺好笑,也不便當面駁回,到底因此從輕發落攆了出去,不再根究,總算便宜他了。 book18.org

寶釵和李紈、平兒商量,一面回了賈政,趕著寫信給東邊地方官,報知文契遺失,一面斟酌打發人去接洽補契,並告訴烏進忠等各莊戶,勿受矇騙,只是管事中象吳新登、林之孝老成可靠的都走不開。次一等的又怕靠不住,正在為難,可巧賈璉修墓事竣,從南邊回來,聽平兒說知此事,也甚為著急,見了王夫人,提起派人赴東的事,細想也實無妥人可派,便回王夫人道:「這件事又要跟地面接頭,又要壓得住那些莊頭,他們恐怕辦不了,還是侄兒親自去一趟吧:「王夫人道:「你剛回來,一路上也很累了,就是要去,且歇息幾天再說。」賈璉道:「這文契丟了好多天啦,再耽擱下去萬一被人蒙了去就更麻煩了,侄兒一半天料理好了,就走吧。」王夫人自有一番吩咐,所以賈璉在家中只住了兩天,便又走了。 book18.org

卻說巧姐嫁到周家,雖然家財巨萬,姑爺又入了黌門,家中只勤儉度日。她婆婆還是親自紡織,巧姐跟著學習,天天在紡車上,只當解悶,也就慣了,她婆婆因她是公府千金,年紀尚小,凡事只寬待她。姑爺也生得俊秀文雅,小夫婦甚為和睦。那回平兒打發家人媳婦去看巧姐,帶了四個捧盒,一半果品,一半點心,先向親家太太請安,又傳賈璉的話,叫巧姐沒事的時候家去看看。 book18.org

巧姐當時答應了,那些時天天都想進城,偏碰著莊家季正忙,那邊沒有便人送她,過幾天又有人從城裡去,說賈府的璉二爺回去了,因此把想家的心事暫且擱起。可是每逢村子裡有人進城,巧姐總托他們打聽賈璉的消息。那地方離城又遠,賈府重重喜慶無從知曉。蕙哥兒洗三那一天,平兒本要去接她的,因為客多事忙,就岔掉了。直到賈璉從面邊回來,板兒剛好因事進城,走過榮國府門前,見一般小廝們正忙著脫卸行李,問知是賈璉帶來的,回去便告知巧姐。巧姐心中暗喜,再三央及劉姥姥同她進城,劉姥姥道:「今兒晚了,咱要去也得捎點東西,哪一回去了不是吃的用的穿的了大半車子來,怎好光著手到那裡呢。 book18.org

第二天又趕上連雨,好容易等到晴天,忙備了些瓜果采蔬,裝了些家裡腌的各種鮮菜,叫人趕著車先至周家接了巧姐,這才同往榮國府來,門上小廝們見是巧姐同來,不敢怠慢,引那車子一直趕到內儀門。劉姥姥和巧姐下了車,將車趕了出去,又有二門外伺候的小廝們都迎上前,向姐兒請安、姥姥問好。姥姥如今福至心靈,也會和他們周旋了幾句。小廝引著直至平兒院,此時平兒尚在王夫人處未回。小丫頭豐兒連忙打起帘子,請姐兒和姥姥進屋,說道:「姐兒怎麼總沒回來?奶奶正惦記著呢!」巧姐見了豐兒,因是鳳姐舊人,也分外親熱道:「我哪天不想回來瞧瞧,正趕上莊家季忙,連姥姥都沒空,一個人怎麼來喲。豐兒姐姐都好麼,叫我好想。」 book18.org

豐兒和姐兒說了一回話,又對劉姥姥道:「姥姥請坐,我去請二奶奶去。」這裡巧組讓劉姥姥上炕去坐,自己在炕旁繡墩隨意坐下,劉姥姥偷著問巧姐道:「二爺幾時續了二奶奶啦?那平姑娘在哪兒呢?」巧姐笑道:「二奶奶平姑娘就是一個人,她如今扶正了。」劉姥姥念了一聲佛道:「這正該的,平姑娘那樣的行事待人,平常人家的奶奶們哪裡趕得上她呢。」又笑道:「頭一回我來了,見著平姑娘插金戴銀的,趕著她叫姑奶奶,惹得周嫂子她們都笑我。往後可真得叫奶奶了。」 book18.org

正說著,平兒同豐兒一路說話進來。巧姐忙站起請姨姨娘安,劉姥姥也要站起,腳卻坐麻了,又歪了去,好一會子才支撐起來。剛喚道:「姑娘。」又說道:「不對,如今該叫奶奶了。奶奶別怪我。」一面便要拜下,平兒連忙拉住道:「姥姥別和我客氣,姐兒在鄉里,這一向多虧你照顧,我替二爺謝你吧。」劉姥姥道:「這還不是應該的麼?我們家裡若不靠著這裡老太太姑奶奶那麼照應著,不知道過到什麼破窯里去了,如今也有半頃多地,大瓦房也有了,馬車也掛上了。我們姑爺姑奶奶提起這府里來那一天也念幾十聲佛,保佑這裡老爺太太奶奶們福祿高升,長命百歲的,算我們莊家人一點誠心吧。」 book18.org

平兒又問巧姐兒周家上下相待的情形。巧姐兒都說了。劉姥姥道:「那可沒說的,那老太太疼姐兒比自己大閨女還疼呢。」巧姐笑道:「姨娘,我現在也會弄紡車了,天天當玩意弄著,也怪有趣的。」平兒道:「你在鄉下,這兒許多事你都不知道,」你蘭哥哥點了翰林,定了親啦。寶二嬸子添了小兄弟,回頭上去見著了,可記著道喜。」巧姐道:「我倒要瞧瞧那小兄弟,一定很好玩的。姨娘為什麼不給我也添個小兄弟呢?」平兒笑道:「姐兒這麼大,成了人還這麼孩子氣。」劉姥姥聽了道:「咱說這府里福氣大著哪,你們還不信,這不是層層見喜麼?那新添的小哥兒不就是寶二爺跟前的麼,有幾個月了?」平兒道:「算起來剛夠三個月,倒會笑了。」劉姥姥道:「提起寶二爺來,也真叫人怪想的,他那回給我的茶鍾看著不象什麼稀罕物,他們說還是古董值好些錢呢!我至今也沒捨得賣。」 book18.org

說話間小廝們已將車上帶來的那些東西搬了進來,平兒揭開軟簾一看,差不多堆了半間屋子,忙道:「姥姥,你又帶這麼些東西來,叫我們心上怎麼過得去呢?」劉姥姥笑道:「這不都是我的。那兩口袋瓜果菜蔬是地上剛摘下的,這是新腌的白菜青菜,太太奶奶姑娘們嘗個新鮮,別笑話。那幾個匣子點心,兩口袋果子,還有兩口袋王田桃花米,是周親家送的。還叫給這裡太太奶奶們都請安呢。」平兒道:「我們這兒一家子,都喜歡地上新采的瓜兒菜兒,這一來夠吃好幾天了,剛才我在上房,太太知道你同著姐兒來的,叫留你多住幾天,別忙著就走。等一會我們同上去,見見太太吧。」 book18.org

可巧王夫人打發彩雲來叫平兒,大家便同至王夫人處,自有一番問賀寒暄。王夫人見巧姐衣妝朴儉,打量了一回說道:「好孩子,真難為你。」平兒又說到她婆婆愛憐,夫婿和睦,王夫人更替她歡喜。此時李紈正在寶釵處商量家事,聞說巧姐回來,忙同來看她,劉姥姥見李紈、寶釵都道了喜,又道:「哥兒這麼小小的年紀,就做了官,大奶奶你真福氣。」巧姐見過了她們,忙向寶釵道:「二嬸娘,我那小兄弟呢?」王夫人道:「抱來見她姐姐吧。」 book18.org

寶釵答應就去了,一會子抱了蕙哥過來,奶奶和鶯兒、秋紋等都跟隨在後,先抱他見姥姥,又見巧姐姐。巧姐接過來抱著,引逗他笑。姥姥道:「你看哥兒那一笑,簡直和寶二爺是一個模子。咳,怎麼好好的寶二爺,」說到此覺得不大好,忙又改口向王夫人道:「真是太太的福氣,比老太太還大,大孫子做了官啦。又添了二孫子,將來還不是個做大官的麼?」王夫人笑道:「但願都象姥姥說的就好了。」李紈笑道:「姥姥上回說的故事,你們莊子上有個老奶奶,天天吃齋念佛,感動了觀音菩薩,託夢給她一個好孫子。我們都以為是你編的。如今這蕙哥兒可真得積德的報應。」劉姥姥道:「我說的也是真事,那家的孫子也二十多歲了,就和巧姐的姑爺同案進的學,他家裡人都叫做張百萬,我們莊子上的地一多半都是他的,那位老太太比我還硬朗,九十多歲的人還能坐著聽一後響的戲呢!」 book18.org

王夫人聽了十分歡喜說道:「姥姥難得進城來的,咱們明兒還到園子裡去逛逛,你上回要畫這園子,老太太叫四姑娘畫了出來,明兒也找四姑娘去,看她畫得像不像。」劉姥姥道:「難得太太高興,讓我也開開眼。」巧姐道:「四姑娘住在哪兒呢?我還沒見著她。」李紈道:「她住在攏翠庵,史姑娘也在那裡,明兒就都見著了。」王夫人便命平兒吩咐廚房裡,預備明天的席。又道:「園子裡也先去看看,叫她們打掃乾淨了,別叫姥姥笑話。」平兒答應著,劉姥姥道:「太太也說笑話了,我們莊家人天天只在土堆里坐著,那些草垛子土埂子就是我們的會客大廳,有時還要堆著大糞,就不知道什麼叫做乾淨,人家還說沒乾沒淨吃了沒病哪。」說得眾人都笑了。那晚巧姐和劉姥姥都在平兒處安歇。 book18.org

次日一早,平兒就帶著巧姐先到稻香村去見李紈,此時李紋、李綺因幫著料理蘭哥兒納聘衣飾等事,又貪圖園子裡涼快,住了多日,尚未回去。 book18.org

大家閒話了一會兒,巧姐說到鄉下青棵棵多麼可愛,一早起葦籬笆上開遍各色的喇叭花草,地里蟈蟈蛐蛐和金鈴子叫的非常好聽,連紋、綺諸人也恨不得到鄉下去逛逛,一時巧姐又問起探春,李紈道:「三姑爺也來京了,新賃的住宅,她前兩天才回去,今兒太太高興又打發人接去,也許一會就要來的。」 book18.org

歇一會兒,平兒、巧姐又同至攏翠庵去見惜春、湘雲。惜春不大會世故的,只略問巧姐那邊情形。湘雲聞知巧姐與劉姥姥同來,笑道:「我們這兩天正悶著,來了個母蝗蟲可有笑話了。」平兒笑道:「你道那姥姥真怯哪,那都是鴛鴦支使出來,騙老太太取樂的。」湘雲笑道:「不管她真怯裝怯,只她那個樣兒也就夠發笑的了。」惜春道:「你們何苦輕嘴薄舌的,鳳姐姐、林姐姐單好刻薄人,到底不載福,如今我們仍舊攜蝗大嚼,那造出母蝗的人都到哪裡去了?」湘雲聽了也嘆息不止。平兒又說到王夫人看那大觀園圖,惜春連忙命紫鵑尋出,放在手邊。 book18.org

談到晌午,便同至王夫人處,探春已在那裡,見著巧姐,也拉著問長問短,說了半天,等豐兒引劉姥姥來到,方同往榮禧堂入席。 book18.org

王夫人陪著薛姨媽、劉姥姥、史湘雲、李紋、李綺坐了一席,探春、惜春、巧姐、李紈、寶釵、平兒坐了一席。李紈、寶釵和平兒仍不時到那邊席上照料。席間上了熊掌,湘雲趕忙夾一塊遞與姥姥道:「姥姥你猜猜這是什麼?」 book18.org

劉姥姥用筷子接過,看了半天,又嚼了一回只是猜不出。平兒叫小丫頭拿一支生熊掌給姥姥看,姥姥接過去,捉摸了半天,說道:「豬爪子也不象?那牛羊腿子更不對了,嚼著倒有點腥氣,難道是腥腥爪子麼?」眾人聽得都笑了,薛姨媽道:「姥姥不要受她們的騙,這是熊掌。」劉姥姥瞪著眼聽著說道:「這就對了,我見過耍狗熊的,那爪子就是這樣。可沒聽說那東西可以吃得的,你們怎麼想的主意,連狗熊都饒它不過呢?」眾人笑剛止住又復大笑。 book18.org

李紋笑得按住胸口,探春舉杯欲飲,把酒都灑在桌子上。少時又上了酸豆腐,劉姥姥道:「這個我可吃慣了的,哪天也離不開它。」王夫人道:「請用勺子吧。」劉姥姥舀了一勺,慢慢吃著說道:「怎麼一樣的豆腐,到你們城裡連味都好了,到底皇帝腳底下,任什麼都比別處強。」王夫人道:「這裡頭有雞蛋、白豬腦子和著,還加上雞鴨火腿的好湯煨了,等半熟了再加上筍尖香菌,才有這點味兒。姥姥學了到家做去。」劉姥姥道:「吃是好吃,可是吃不起,這些作料算起來夠我們十天半個月的嚼裹了。」 book18.org

湘雲只和紋、綺姐妹說些閒話,說起那年吃螃蟹做詩,眼前就短了好幾個人,都不勝感慨,少時又上了一碗菜,王夫人舉起筷子讓薛姨媽又讓劉姥姥道:「姥姥你嘗嘗這個神仙雞。」姥姥笑道:「怎麼雞都成神仙啦?還是神仙變了雞呢?不管他我先得一塊再說。」夾了半天才夾到一塊,吃著笑道:「也試不出他是神仙,就是有些酒味,怪不得呂洞賓要喝酒呢!」引得眾人又大笑,那邊桌李紈、寶釵都忍著不敢笑出來,平兒用手帕掩著嘴。探春筆道:「姥姥別喝醉了,若象那回醉倒在山石後頭,她們就把你當神仙雞了。」一進席罷,丫環們送上漱口的條,大家都漱了。 book18.org

劉姥姥欲一口咽下,平兒忙道:「姥姥那是漱口的。」這才改漱散坐,閒話一會兒,探春道:「這時候白天太短,太太要逛園子,早些去吧。」王夫人聽了便同眾人往園裡去。只薛媽要歇中覺,自回寶釵房中歇息。 book18.org

此時已近中秋,王夫人等走過那座石山,已聞得一陣陣的桂花香。先到沁芳亭上,那裡有竹藤椅榻,各人隨意坐。寶釵怕風太涼,親自取過織金絨毯鋪在榻上,然後請王夫人坐下。看那一帶池沼,荷花已老,尚有餘花,水氣烘秋,分外蕭爽。 book18.org

劉姥姥坐在欄邊,談些鄉下新聞故事,內中頗有新奇的,說是他們村裡老顧家生下一匹駒子,滿身漆黑,粉鼻粉眼,四蹄雪裡站,人人見了都愛,哪知道是同村姓凌的欠他五千吊錢,變馬去還債的。他兒子得了夢,跑去顧家一看,那駒子老遠就顛顛的走來瞧著他兒子下淚,後來到底拿錢贖回去,還養在家裡呢。又說有家姓周的,夫婦二人都念佛行好,生了一個兒子,又聰明人品又好,嬌養到十八九歲,被拐子拐了去十多年沒有消息。就近周老頭病重,什麼醫生都治不了,想不到他兒子忽然回來,拿出一種仙丹給他老子吃了登時就好。據說拐去後被一道士救去,傳授他許多道術,這仙丹也是那道士給的。這事若不是我親眼見的,連我也不敢信,能說世上沒有神仙麼? book18.org

劉姥姥只管信口開河,眾人有聽著的。有各自閒談的,也有憑欄眺望的。湘雲看見那邊一片翠竹,說道:「那不是瀟湘館的竹子麼?上回我看他一大半都黃了,眼下可又好了。」探春道:「你不知道,今年園子裡的花木都重新修整過了,這竹子新近派老葉媽管著,比從前老祝媽還勤謹呢。」 book18.org

平兒回王夫人道:「池子裡的船,我叫他們預備下來了,太太還是坐船?還是小轎子?」探春道:「太太還坐船吧,到底比轎子舒服些。」王夫人笑道:「我一個人坐轎子,你們走著也太累。咱們都坐船吧。那船靠在哪裡呢?」平兒道:「這才又淺又窄,大船撐不過來,在柳堤那邊灣著呢?」 book18.org

說著,便叫丫頭們傳小轎過來,王夫人道:「不用啦,這裡路很平,又沒多遠,走走也好。」於是扶著玉釧兒慢慢走去,眾人一跟隨,走過紫菱洲,只見白草紅寥,秋色清妍,欲另有一種蕭寒之致。寶釵心有所感,說道:「從前二姐姐住在這裡,我們走慣了的,怎變得如此荒涼?」探春道:「二姐姐那年回來還捨不得這房子,可憐只住了一天,以後就沒有來過。」劉姥姥道:「哪位二姑娘啊?不是那鵝蛋臉脾氣好的麼?我聽姐兒說生生是給姑爺折磨死的,真叫人心疼!還有個林姑娘呢?總也沒見著,如今到哪裡去了?」平兒道:「林姑娘早就過去了,你還不知道麼?」劉姥姥道:「我見她總跟寶二爺在一處說話,身子好象單薄點,哪裡想到這點年紀就轉去了呢,」 book18.org

平兒怕她又說什麼,連忙用閒話岔開,不多時已到了荇葉渚長堤,早有兩支小畫舫在柳蔭底下停泊,駕娘們見王夫人來到,忙即拉跳板,打扶手。王夫人和劉姥姥、李紈姐妹、平兒、巧姐都上了迎面這支船,探春、惜春、寶釵、湘雲帶著書、鶯兒等又另坐了一支,當下便吩咐開船。駕娘們剛撐動竹篙,船便離岸。忽聽叭噠一聲,一個人從船頭上直摔下去,眾人都嚇昏了。 book18.org

不知那人是誰?可曾掉下水去?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四回 大觀園續宴待披圖 太虛境賜婚驚撫表 book18.org

話說王夫人和劉姥姥等從荇葉渚柳蔭下上船,劉姥姥向來不常坐船的,站在船頭只顧和王夫人說話,冷不防船一開動,立足不穩,就摔了一個跟頭,幸虧平兒在她身旁,連忙將她拉住,沒有掉下水去。王夫人問道:「姥姥摔著沒有?」劉姥姥道:「沒有什麼,我那回踉著老太太走那石子路,還坐了兩個屁股呢,這上頭一站平怕啥喲。」巧姐拉劉姥姥進艙坐下,王夫人道:「姥姥在鄉下不坐船麼?」劉姥姥道:「我們那裡遇見發大水也坐小船,我活了這麼大,只坐過兩回呢。」 book18.org

一會子有兩對鴛鴦從船旁浮水過去,劉姥姥道:「你們城裡也養著鴨子,倒是花的比白的好看的,只怕是野鴨子呢?家鴨子哪裡有這顏色。」李紈道:「這是鴛鴦,姥姥可記得老太太房裡的金姑娘不叫鴛鴦麼?」劉姥姥道:「那姑娘待我也真不錯,聽說她跟著老太太去了,老太太那個行善一定要成菩薩的,她就當上龍女啦。」李紋、李綺只聽她的話,暗中發笑。 book18.org

那邊船上,湘雲拿過篙子要替駕娘們撐船,寶釵道:「你們看史妹妹在那裡演盪湖船呢。」探春道:「雲兒,你沒有看見那邊劉姥姥的笑話麼,你掉了水裡是自找的。若把船弄翻了,我們跟著你去喝水,可太冤啦。」湘雲笑道:「這水碧清的,掉下去喝幾口也沒什麼,再不然做了捉月騎鯨的顧太白,我倒成了仙了。」駕娘們都道:「姑奶奶坐下吧,這可不是玩的。」 book18.org

湘雲方將篙放下,坐在船頭,這兩支船沿流撐去,碰著蓮莖荷葉拉拉有聲,船過處水波晃漾,有些水都被驚飛。湘雲指岸上一處院落道:「那不是蘅蕪院麼?」寶釵注目好久,方說道:「可不是麼?這一油飾改了樣兒,幾乎認不出來了。」惜春道:「寶二嫂子,你為什麼不搬了來?大家熱鬧點。」寶釵道:「我也有這個意思,這一向忙的顧不得啦。眼下秋涼且說不到,要搬也是明年春間的事了。」探春道:「你有了哥兒,還是住怡紅院合適,那邊房子寬綽,又有樹蔭、涼風。」 book18.org

說著,眼前露出一帶曲折竹橋,便知已到蘆雪爭了。王夫人要上去坐坐,平兒忙叫駕娘們將船靠住,大家下了船,從竹橋上走過,不斷的嘎吱之聲。劉姥姥道:「剛才那一摔,我倒不怕,聽它嘎吱嘎吱的,可有點發怯,你們各處都修理了,為何不修這橋呢?」巧姐道:「姥姥別害怕,我來攙著你。」劉姥姥走得甚慢,到她過了橋,走進亭子,王夫人等早已在亭內坐下。婆子們預先備下茶爐沏了茶送進。由丫環們依次了遞了大家喝著。劉姥姥四下看了一看,笑道:「這是亭子麼?我瞧著還象一支大船似的。」王夫人笑道:「這裡本來是仿著船式樣蓋的。」 book18.org

李紋、李綺靠窗子站著,看那碧清的流水道:「咱們把窗子推開,在這裡釣魚才好呢。今兒可惜沒帶竿子。」湘雲笑道:「若把姥姥打扮起來,真是天然的一個漁婆,只沒有人可扮漁翁。」探春道:「二哥哥從前穿著那套蓑笠,大家都說象個漁翁,若把那一套給史妹妹穿上也還充得過呢。」 book18.org

寶釵拉同湘雲,各處閒著,忽指那邊一塊石頭道:「你看那裡不是咱們吃鹿肉的地方麼?就在那石頭上架著鐵爐,大家烤著吃的。」二人觸景生情,都想起寶玉來,各有各的傷感,卻只默默無言。平兒一眼瞧見說道:「你們站在那兒看什麼呢?」湘雲笑道:「我們還想著那年吃鹿肉的滋味,你只貪好吃,把鐲子丟了也不知道。」平兒聽得也笑了。 book18.org

探春走過來聽見說道:「高興的事一過去就找不回來,如今就給你們一塊鹿肉,拿到這裡燒著吃也不是那個滋味了。」此時惜春看著流水,正想她的禪理。王夫人坐在那裡和劉姥姥,巧姐閒談,忽看見蘆葦外隱著一角卷篷,問道:「那邊不是一個水閣麼?」平兒回道:「那就是凹晶館。」王夫人愛那篷下亮爽,便要到那邊坐去。玉釧地道:「順著岸邊走過去,並沒有多遠,那年老太太在凸碧山莊過中秋賞月,我和鴛鴦姐姐下了山各處都跑到了,在那捲篷底下看見水裡的月亮才有趣呢。」 book18.org

當下王夫人便要從岸旁走去,平兒道:「這一帶雖是平路但潮濕還有青苔,怕不好走,太太還是坐船去吧。」於是王夫人扶著玉釧兒上船,平兒跟去照料。這裡眾人都從岸旁穿著蘆花,一路往凹晶館去。劉姥姥走著笑道:「這走到咱蘆塘里去了。」 book18.org

李綺瞧見李紋素羅衣上落著一個紅晴蜒,向前一撲,剛好捉住,拿在手裡給李紈看。湘雲因地上太滑拾起一段干樹枝來,拿它做拐棍。探春笑道:「剛才要叫你扮漁翁,此刻倒扮成老旦了。」一時到了凹晶館,看那裡字畫陳設還都照舊,婆子們知道太太要逛園子,打掃得很潔凈。 book18.org

剛要坐下,王夫人坐船也到了,同在卷篷下坐著閒談,劉姥姥道:「這裡真是靠水臨水,我們鄉下賣年畫也有畫著大園子的,哪有這麼好呢。」王夫人道:「這個到底是人工布置出來的,你們鄉下有的是真山真水,只怕還要好哪。」劉姥姥道:「哪裡有真山真水喲。除掉樹木就是莊稼地,還有些土堆子,離我們村裡七八十里地有幾處皇上家的園子,倒是真山真水。那房子一半都在山上蓋著,可惜那回被毛賊造反給燒了,是上家幾次要修理都沒有錢,不知道老皇上蓋的時候用多少萬銀子呢?」李紈道:「姥姥,你去逛逛麼?」劉姥姥道:「那園子如今還有官兒看著呢,哪裡容鄉下人進去。我是聽人說的,他們說從前老皇上住著,五月節耍龍船,耍好了皇上見喜,大把的銀於賞下來,那才熱鬧。我們村裡娘娘會高蹺中幡插,都趕到那裡送給了皇上看。看上也照樣賞銀子,如今晚兒可沒有了。」李紋問:「什麼是高蹺?什麼是中幡?」劉姥姥又大說一陣,大家都聽住。 book18.org

湘雲欲同寶釵、探春各自閒談,湘雲指著那欄干說道:「你這欄乾的直棍,數到那邊有多少根?不許數,只許一口說的。」探春道:「大概是十二根?」湘雲道:「錯了,偏多著一根。那年中秋,我和平兒在這裡聯句,借她拈韻的,所以用的是十三元的韻。」寶釵道:「那年我剛好搬回去,你只怪我約好了中秋賞月倒住家裡去過節,哪知道園子裡生出許多閒事,怎麼住得下去呢。」湘雲道:「那回你們不在這裡,只我同平兒倚欄聯句。此刻咱們在這裡,平兒又沒有了,天下事真沒有十全的。」寶釵聽了,也相對嘆息。 book18.org

探春道:「你們只顧追想從前,詩社倒擱下不提了。大嫂子答應的荷花社也沒有開成。此時芙蓉花快開啦,咱們補個芙蓉社吧。」寶釵道:「芙蓉花是細膩風光的,做詩題不如填詞的好。」湘雲正要接著說話,只聽王夫人說道:「咱們散了吧,今兒天晚了,我也乏了。若到四姑娘那裡看畫,還有一段路吧,只可改天再去吧。」平兒問了王夫人,說是坐轎,忙即招呼小廝們把轎子抬來。王夫人便坐上轎子先出園去。這裡眾人又坐了一會兒也散了。 book18.org

轉眼中秋漸近,李紋、李綺已由李嬸娘接回家去,探春也沒得在娘家住下,一時大觀園中不免冷落。李紈、寶釵和平兒欲忙著結下帳目及應節瑣務,每日都到議事廳上商料理。一日平兒從議事廳回房,豐兒迎著回道:「奶奶,二爺打發興兒回來了。」一兒道:「二爺老遠的打發他回來,有什麼要緊事麼?」豐兒道:「他沒有說起,奶奶要不要傳上來問問?」平兒點點頭。 book18.org

歇了一會兒,豐兒同著興兒進來,向平兒請安,呈上賈璉家信,平兒拆開細看。那信上寫的是:「此次到東邊,知那些莊地已被環兄弟矇混出脫,幸虧地方官十分出力,那一般莊戶也自知被騙,情願將莊地及文契一概交回,只求賠償損失。一切數目俱已查明,家中無論如何抵押,務必趕緊撥匯七八千銀子來,便可了事。只是環兄弟聞信先逃,扣之不及。再則邊地早寒,速將大毛皮衣撿出,交與興兒帶回為要。」 book18.org

平兒將信看了,又問賈璉的起居近況,興兒道:「二爺住在熟的銀號時里,空的時候只喝酒,叫兩個唱曲的唱唱,並沒有別的,奶奶放心。」平兒笑道:「我不象從前奶奶要問這些事,只問二爺的身子好麼?勸勸二爺不要多喝酒熬夜。」興兒答應了,平兒又問那環三爺如今怎樣逃到那裡去了。興兒道:「提起三爺來,簡直不是從前在家裡的樣子,打扮得一身匪氣,一出門就帶著好些打手,都是藍衣服紫褲子,頭上還插著野雞毛,一開口就是公府公府的,拿這個嚇唬人,背地裡勾結衛幫馬賊,無惡不做。他的消息也靈,不等二爺到了那裡,頭幾天就走了。我們冷眼看他還要捅大亂子呢。」見平兒無語,方慢慢退下。 book18.org

平兒便上去回了王夫人,又告知李紈,寶釵。那天晚上王夫人又說與賈政知道,賈政道:「也只好這個辦法,可是又要七八千現銀子,璉兒又不在家,往哪裡去張羅呢?」王夫人道:「上次領回老太太的珠串,還有兩串在我這裡,若實在沒法子,只可還拿這個押去,有一串子也就夠了。」賈政道:「老太太留下的這點東西,我們保守不住,三番兩次的拿去抵押,有什麼臉見老太太呢?」王夫人道:「這不過暫時押借,又沒押死,將來等璉兒家來,想法子贖回也還不難。」賈政道:「這也罷了,環兒這孽畜怎麼辦,我是要性命的,將來帶累我還要吹頭呢!」 book18.org

王夫人道:「老爺干著急也不中用,明兒告明族長,將他攆出族去,再通知各處地方官都立了案,想來也不怕的。」賈政嘆道:「這畜生不早早的死了,替回珠兒或是寶玉也是好的。」王夫人冷笑道:「老爺如今倒想起寶玉來了,為什麼他小的時候看得仇人似的?」賈政笑道:「我回過老太太的,人莫知其子之惡,我是莫知其子之善,從前只占了一句,如今兩句都占全了還說什麼呢。」 book18.org

不言賈府上下思念寶玉。卻說寶玉此時在大荒山修成大道,每日仍舊靜坐,有時瀏覽道書,參透道家許多真訣,漸漸引起引度人的心事。閒時也同柳湘蓮聯合出遊,宇內名山勝跡,隨想即至,上自五所金台、十二玉樓以至著名世間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還有雲川的兩玲瓏,施州的九上下,安遠的金室石室,散原的鸞罔,無一處不曾游到。也遇到許多有名無名的散仙,有的結伴,也有的攜著配偶。那些仙女一個個都是雪膏花貌,霧袂雲裳。 book18.org

寶玉、湘蓮道行已深,從不動一些凡念。只看著仙家也有夫婦,更悟到情之一字是著天地氤氳之氣,凝結而成,天地一日不環,這情字也一日不減。那回遊到天台,先看了石樑飛瀑,貪看山景,一路信步行去,見那一帶畫閣玲瓏,珠簾迄邐,似有仙居。心中想道:「若能在這個地方常住才不枉做了神仙呢。」 book18.org

正痴想間,見一少年玉貌的仙郎迎面行來,忙趨前問訊。原來此人便是阮肇,正住在此間。彼此立談,甚為投契,便邀寶玉、湘蓮同至家中,拿出流霞仙漿共飲。說起當時失路入山,幸遇仙妹,得諧美眷,因此便在山中共住,也不知經了多少歲月,又引他夫人出見,真是儀態萬方,目所未見。寶玉等坐在那間精室和阮肇談些直訣,互相印證,又同著劉晨偕仙子來訪,鳳車鸞佩,盡態極妍。阮肇替他們介紹了,也是相見恨晚,深談良久,方握手叮囑而別。 book18.org

寶玉和湘蓮由原路回去,暗想那劉、阮二人都是俗骨凡胎,一遇仙緣便得到這般仙福,我枉自苦修了許多日子總算修成丹訣,證就真仙的了,只求見一見林妹妹,訴我一番冤屈,欲見不到,心中未免有些不平,可也不敢尤怨。此時湘蓮同行,只見寶玉脈脈凝思,何曾知他的衷曲,不料一舉念間,那天上玉皇便已知曉。 book18.org

次日湘、寶二人同在洞中靜坐,渺渺直人忽然走進來說道:「大士即日回山,帶有玉旨,速備香案迎接。」寶玉、湘蓮不知何事,只答應遵命。於是抬出青玉寶案,燃起逢萊宮的九光光華燭,擺上那泗水出波的雲螭神鼎,點著那寶林煉髓的芳屑名香。剛好布置齊備,茫茫大士已從洞外下了祥雲,身穿水田朱衣,手捧瑤天玉簡,莊容正色的行來,一近香案便道:「賈真人接受玉旨!」 book18.org

寶玉忙至香案前跪下,渺渺真人隨即接過玉旨,安放在香案正中,只見燭光香氣繚繞如雲,上面鳥篆蟲書,一字字都現出五色奇彩,茫茫大士朗聲念道: book18.org

「昭明顯溶昊天上帝敕曰:縣宇細渺,無終無始,導化宣麻,維予小子。咨爾審瑛,媧璞之精,惠以某露,洽於神莖亦維絳珠,永懷以報,酬淚隕生。太虛是蹈,前因即結,大化未口,維情不息,以貫幽微。如莩以茹,如卵以伏,九閡不移,精湛順復。猗予成化,因物壽容,喜爾貞固,用沛鴻蒙。爾瑛爾珠,宜結伉儷,前有劉樊,令徽允繼,大順循德,聯為蹇修,於戲敬止,永郭良逑。」 book18.org

念完了,寶玉九叩謝恩而起,又跪下向茫、渺二人拜謝。大士笑對寶玉道:「大功圓滿,良緣順成,可喜可賀。」又對渺渺真人道:「這回丹鼎元功成就甚速,全仗真人善誘之力。」渺渺真人笑道:「若非大士如此成全,只怕那個蠢物倒要怨我了。」說畢又瞅著寶玉一笑。寶玉心知天台山中那番妄念,已被師父知覺,暗自含愧。茫茫大士道:「由果生因,又由因生果,這也是一定的道理。虧得他那回一念,玉帝照察,就降了這道旨。天聽昭昭,無遠弗屆,焉得不令人敬畏。」寶玉道:「弟子尚有下情,一向與湘蓮兄在此潛修,所志既同,又同經患難,他和尤三姐一番因果,也與弟子相類,此番若往太虛幻境,可否同他前去,了其心愿,也不枉師父玉成之力。」 book18.org

茫、渺二人都道:「推己及人,也是性情中應有之事,只管同去便了。」當下又對寶玉、湘蓮各有誡勉,就帶他二人向太虛幻境而來。寶玉是來過兩次的,此番道成心遂,遙見石坊高聳,一帶清溪碧樹,風景估然,頗似久客初歸的情況。茫、渺二人經他們走進了宮門,警幻仙姑已在那裡迎接。即時將那道玉旨交與仙姑,彼此接洽一番,又對寶玉、湘蓮道:「吾事已了,好自為之。」便又各自雲遊去了。 book18.org

寶玉見警幻仙姑桃靨含春,櫻唇銜雨,蹁躚裊娜,還似當年。含笑道:「神仙姐姐往時多承指引,耿耿在懷,念今番到此,當向何處安身?如何與瀟湘妃子相見,還乞攜帶。」警幻聽到指引二字,以為指著替兼美作媒之事,不覺羞紅了上頗,半晌方說道:「侍者不要如此謙稱,且喜別來早證仙班,上膺玉旨,如今便請到赤霞宮居住。妃子那邊且待通辭,不可冒昧。」又指湘蓮道:「這位便是柳仙麼?」寶玉道:「正是。」忙替他們見禮。 book18.org

二人隨同警幻又走進二層門,警幻指著痴情、薄命兩司道:「如今管薄命司的便是迎春妹子,管痴情司的便是鴛鴦妹子,都是侍者家裡人。」寶玉道:「那回師父弓俄到這裡見著許多家裡人,都不理我。又都變了鬼物,只怕他們跟我也無緣了。」警幻道:「她們好好的這裡,如何會變鬼物,那是茫師一番幻化,要點醒你的。倒是熙鳳妹子與鬼物相近,如今正在地獄裡呢。」寶玉聽了不勝感嘆,又問起兼美。警幻道:「她早升入情天,連續她的秦可卿都升了去了,侍者異日上謁天廷或許尚可遇見。」 book18.org

一路走著,見珠簾低垂,畫棟雕楹,其中有許多仙女往來,都不認識,忽聽警幻道:「前面便是赤霞宮了。」往前看去,果然迎面一座朱紅宮門,進門一帶是群房子,又進了二門,只見正面五間正殿,垂著珠簾,左右各有偏殿,院中幾樹石榴開得似一片火霞。從花蔭下角門過去,另有小小院落。警幻指與湘蓮道:「柳道長且在此間下榻。」寶玉送他進去,然後又同警幻走進正院。原來中間一座長廈通著前後兩座廳房,是工字式的結構。院左遍植海裳,右邊卻遍種芭蕉,恰好紅綠交映,又從廳穿過,才是後院。周圍抄手游廊,正中是前後鉤邊的九間精室,紋窗雕檻十分精緻。 book18.org

寶玉不及看院中茶木,便有詩女打起海紅軟簾,邀入內室,見那九間前後都是用博古花櫥做成隔斷,或明或暗或分或合,迴環曲折,各各不同。寶玉、警幻二人就在明間坐定,又有三四個侍女從曲室出來,向寶玉見禮。也是嬌勝春花,媚如秋月。警幻道:「此間是侍者舊居,可還記和?」 book18.org

寶玉此時靈機已澈,便道:「從前不到此間,哪得有這番因果,只是一座塵世,幾失本來。此番幸脫迷津,也還是姐姐指引之力。」警幻道:「那迷津遙深莫測,拿定方向,不致墮落的尚有其人,若既墮其中,又能翻身跳出,侍者外恐不多見,非具過人智慧,焉能如此。」 book18.org

寶玉正在謙遜,侍女送上茶來,喝了兩口,覺得清香馥郁,比那千紅一窟更有餘味。便問:「此茶何名?」警幻道:「此茶名為三清。本是各色芳卉製成,又用竹間雪水和梅花佛手同煎,所以清味獨絕。」寶玉讚嘆不止,一時又問到黛玉住處,警幻道:「只在絳珠宮,距此不遠。」寶玉道:「此番賜婚,實非始望所及,在我本意也只想一見絳珠,剖明冤屈,究竟她恨我不恨?姐姐必有所知,不要瞞我。」警幻道:「恨與不恨無從深窺,只見她一首落花詩,一套琴曲,似乎不是忘情的。少遲當為申意。」寶玉道:「那回跟師父來此,分明見著她,我只喊一聲林妹妹便被力士攆出,那也是幻化的麼?」警幻道:「鬼物是幻,自然無一非幻侍者向來聰明,何以尚有疑惑?」 book18.org

寶玉頓悟,又問:「絳珠宮中尚有何人?」警幻道:「常在絳珠那邊的只有晴雯、金釧兒,新近又來了麝月。」寶玉道:「她倒都聚在一起,只是那麝月怎麼也來了呢?」警幻又將她痛哭殉主略說一遍。寶玉尚欲再問,警幻已站起告辭道:「侍者且住,候我好音。」便一直出宮去了。 book18.org

這裡,寶玉走進裡間,轉過一回鏡屏,方是臥室,見結構精巧,陳設幽雅,也自心喜。那案上也放著道書,隨手取了一冊,倚窗翻閱。心裡似乎七上八下,總看不下去。又懶得去尋湘蓮,正在無聊,忽然想道:「我是得過道的,這一向守定此心,似止水不動,怎麼又心猿意馬起來。若把持有定,豈不把已成功的功行都丟掉了。橫豎我是不負她的,她不恨我固好,便是恨我我也自盡我心,只當還在大荒山修道,又何不可。」又想道:「我這番纏綿俳惻之情那高不可攀的玉帝尚勝且被我感動,難道林妹妹的心就真是鐵石做的不成?」想至此,又覺得天空海闊,丟下書只是靜坐。直到天快黑了,侍女掌上燈來。 book18.org

忽聽得門外女子的聲音說道:「二爺在哪兒呢?我真摸不著門呢。」寶玉國家連忙迎出去一看,原來就是那茹痛殉主的麝月,一見寶玉便跪下拉著袍襟哽涸不絕。寶玉拉她起來道:「麝月姐姐苦了你了,可是你也太傻了。」麝月道:「不傻怎麼樣?誰都象襲人那浪蹄子沒良心的,你如今還向著她不成。」寶玉道:「這也是定數,你到了這裡還不明白麼?」 book18.org

麝月瞅了寶玉一眼說道:「二爺你怎麼不做和尚了,你只顧做和尚可害苦了我們呢。跟了去吧沒那個道理,守著呢老爺又都要打發出去,你說為難不為難?剛才聽說要娶林姑娘,我還納悶呢,怎麼和尚有娶親的?想不到你早就改了裝啦。」寶玉道:「做和尚做道士那由得我,也不是得已,你的苦處我都知道就是了。」一時又說起黛玉,寶玉問道:「林姑娘到底見我不見呢?」麝月道:「我就是給你送信來的。警幻仙姑剛才到那裡提起玉旨主婚,我和晴雯都替你喜歡,哪知道林姑娘倒翻了,說了一大套的話,又說是你平常來了原可以見見,如今為這事來的她可不能承受玉旨,還有為難的苦衷要修本上奏呢。」 book18.org

寶玉忙問:「她有什麼為難的?」麝月道:「那仙姑也是這麼問林姑娘。一會兒仙姑走了,她就叫金釧點上香,自己在屋裡做本呢。我也不知林姑娘是什麼分兒,這些事就要上奏玉帝。」寶玉道:「晴雯、金釧兒她們知道不知道林姑娘的意思呢?」麝月道:「她們也猜不出是什麼意思。晴雯知道你來了也要來看你,又怕林姑娘著惱,我說我死去活來的就為的是二爺,可顧不得那些了!她偷著送我到前院,叫我告訴你別著急,晚上想法子探出林姑娘的真意就好辦了。」 book18.org

寶玉聽了愣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冷眼瞧那林姑娘到底恨我不恨呢?」麝月道:「我聽晴雯說從她們提起你來,林姑娘總不拉碴,後來二姑娘和鴛鴦、香菱都來了,說起你死死活活的都為她,又做了和尚,她似乎很感動,以後就好得多了。」寶玉道:「既如此為什麼不見我呢?」麝月道:「那個我可不知道,我也是新來的。」寶玉道:「你們怎麼都跟著林姑娘呢?」麝月道:「林姑娘是晴雯接了來的,因為伺候的侍女們都不熟識,才又把金釧兒撥來。我來了晴雯又再三留我住在那裡,林姑娘從來不支使我,只算吃閒飯的吧。」寶玉道:「那麼你今晚上就住在這裡,給我做伴兒,不要回去了。」 book18.org

麝月道:「本來我是服侍你的,那也沒有什麼,我只怕晴雯那張嘴,又有金釧幫腔,明兒不定拿我怎麼開心呢。」寶玉道:「一個人不要假正經,做那些腔兒,襲人專會假模假樣的,如今怎麼樣了?再說我已經入了道的人,哪裡還是從前的脾氣呢。」正說著侍女們擺上飯來。寶玉道:「我是不吃飯的,只給我留點水果,你們一塊吃了吧。」說罷自到前院去尋湘蓮,見那小院中也略有花石點綴,房內圖書收拾的甚為清雅。和湘蓮閒話了一會兒,又告訴他麝月之事。湘蓮笑道:「寶兄弟,你倒有個殉節的關盼盼了,人家死死活活的跟了來,我看你怎麼安慰她?」寶玉笑道:「柳二哥又外行了,說起情來哪在乎那些事呢。」 book18.org

少時回至內室,寶玉見麝月正和侍女們說話,笑道:「你們倒說得熱鬧。」侍女們把水果送上,寶玉吃了又漱過茶,便各自退去。麝月問道:「外面住的那柳二爺,可是為尤三姐出家的麼?」 book18.org

寶玉將大荒山遇見湘蓮以及苦修成道,都告訴她。又細問賈政、王夫人的起居和寶釵的近狀,麝月都說了,寶玉打量她一回笑道:「這時候了你還不卸妝麼?」麝月笑道:「我還等你給我篦頭呢!」寶玉道:「那因咱們說晴雯咬牙,她還不答應,今兒她可不在這裡。」一語未了,忽聽窗外有人說道:「誰說晴雯不在這裡?」寶玉、麝月都嚇了一跳,不知此人是誰? book18.org

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五回 警幻仙執柯慰莽玉 臨淮神緘札諭嬌顰 book18.org

話說麝月往赤霞宮去看寶玉,晴雯因黛玉處走不開,只托麝月帶話去。晴雯原要暗探黛玉的真意,卻深知黛玉細心,不敢啟口。後來聽黛玉做就表章,從頭念了一遍,其中也有她懂得的,剛好鴛鴦來找黛玉,黛玉又叫她去請迎春,便藉此溜來報信。走過窗外,正聽到寶玉和麝月,就插了一句。麝月聽了忙出去迎接晴雯,同進屋內,走到花子邊,晴雯站住說道:「這往哪裡進去呢?」麝月笑道:「我剛才也迷惑了,這比怡紅院還曲折呢,快跟我來吧。」 book18.org

二人攜手進去,晴雯見著寶玉,拉住手也是淚流滿面,說道:「我想不到還有見著你的日子。」寶玉道:「我留著好東西給你看呢。」說著從裡衣上解下一個錦囊。晴雯接過以為是什麼奇珍異寶,及至打開一看就是她自己咬下來的指甲,便說道:「這東西作還帶著呢?」寶玉道:「我一直做和尚做道士也沒去下他喲。」 book18.org

晴雯淚剛止住,聽見這話眼圈又紅了。麝月從旁邊瞧出,拿話岔她道:「你害臊不肯來,怎麼也來了。」晴雯啐了一口道:「扯淡!我害什麼臊呢,擔了那虛名兒,要害臊早就臊死了。剛才怕林姑娘找我,可巧鴛鴦姐姐來了,叫我去請二姑娘,我可不就溜了麼?」 book18.org

寶玉忙問道:「林姑娘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恨我不成?」晴雯道:「起先是有點恨你,那回我央及她講那芙蓉沫,她就很不樂意,還說是你們的寶二爺,你想想這是什麼口氣。後來二姑娘她們來了,說了那些情形,她倒都聽得進去,這回我也疑惑是恨你,剛才聽她念那表章,我雖不大懂得,好象有父母之命四個字。若是為這個可就難了。知道姑老爺姑太太如今在哪裡呢?」麝月道:「我想姑老爺姑太太也脫不過那陰司去,二爺明兒托警幻仙姑打聽姑老爺的下落,請她去一趟做個大媒,還有個不成的麼?」 book18.org

寶玉大喜道:「這真虧你想得到,明兒仙姑必來回話,我就和她說去。」晴雯打量了定玉一回笑道:「二爺出了一回家倒養胖了,只是做了和尚又做道士,如今又要娶親,若傳出去不是笑話麼?」寶玉道:「我出家的時候也只想尋著林妹妹,說明了我的冤枉,哪裡是這個意思呢。」 book18.org

晴雯又問起大荒山的情形,寶玉大致說了,三人又談些舊話。晴雯忽對麝月道:「咱們只顧說話,那邊還等著二姑娘呢,我要走了。這裡道不熟,你送送我。」又對寶玉道:「二爺明天見吧,有什麼信息,我再來。」麝月笑道:「來不來由你,既來了可不放你走啦。你在暖閣里服侍二爺慣了的,我去替你請二姑娘去。」說著便匆匆跑了出去,晴雯急了,嘴裡喊著麝月這蹄子,連忙也追了出去。寶玉忙道:「這裡生地方,別絆著摔一交,叫她們笑話。」二人哪裡聽得見。那晚上不知哪個回來服侍寶玉。 book18.org

次日黎明,寶玉起來梳洗了,便去朝見元妃,元妃自有一番慰問。 book18.org

回至赤霞宮,見前院榴花燦如雲錦,忙喚麝月同到花下徘徊玩賞。此時晨曦初上,晚霧未收,那榴花紅得更足,有並蒂的,也有重胎的,也有一蒂三花的,各自爭奇鬥豔。寶玉采著一枚並蒂的給麝月插在鬢上,麝月瞧著寶玉微笑,正要迴轉內院,只見警幻仙姑款款行來。見了寶玉道:「侍者清興不淺。」寶玉忙迎著見禮道:正要奉訪。不料姐姐倒先來了。」 book18.org

麝月上前向警幻行禮,警幻對她一笑,三人同至廳屋坐下。警幻道:「昨天見了絳珠,傳述玉旨,她卻有一翻固執,侍者諒有所聞。」寶玉道:「依我揣想,瀟湘妃子一生孤苦,此事未承親命,不免觸起庭闈之戀,這也是她的孝思。」警幻道:「侍者果然是她的知己,只是她要抗章玉闕,這便如何呢?」寶玉道:「她的表章必是奉煩轉奏,姐姐原可暫緩置之,我倒要姐姐代訪家姑丈林公的下落,替我做個蹇修。萬一林公不允,我再親去拜求,想承見許。」警幻道:「這卻無待訪求,我那回見到神祗,知林公因居官清正,現任臨淮府城隍之職,只是素昧平生,未免唐突。」 book18.org

寶玉見警幻為難,便拜下去。警幻連忙答拜說道:「侍者見委,非敢推辭,我想此間貴府親眷必有見過林公夫婦的,同往執柯,庶不辱命。」寶玉喜道:「姐姐高見,深合鄙懷。」 book18.org

池下首先想起鳳姐,可惜她尚滯幽冥。此外屈批發算去,只有迎春,又恐她拙語言,還是麝月提起鴛鴦來。寶玉、警幻都道:「眼面前是的倒忘了她,若她們二人同去,更好說話。」計議定了。警幻又道:「那兩處便請侍者接洽,何日啟行,我且聽信吧。」說畢就要告辭,寶玉送她至宮門外,正要去尋迎春,一面叫麝月去請鴛鴦也到迎春處商議。 book18.org

事有湊巧,迎春帶著司棋已向赤霞宮而來,在門外遇著。麝月眼尖,指與寶玉看道:「那來的不是二姑娘麼?」寶玉迎上前去叫道:「二姐姐。」迎春正走著路,冷不防倒吃了一驚,笑道:「寶兄弟,你們往哪裡去?」寶玉道:「正要去尋二姐姐呢。」迎春道:「我那裡屋子窄人又多,還是這裡好說話呢。」 book18.org

一路說著話已穿過廳房,直至中室坐定,迎春見此間鋪墊陳設非常富麗,嘆道:「不料同到太虛,尚有仙凡之別。」想起自己生前的苦處,不免訴說一番。寶玉道:「我那回聽見二姐姐受的委屈就哭了好幾場,要太太把你接回來,再也別放你去。太太不但不依,還說我是孩子話,若依了我好多著呢。」迎春又問寶玉見過元妃沒有,又問他這幾年的經歷,寶玉一一回答,正說著話,麝月已接了鴛鴦同來。 book18.org

寶玉因她身殉賈母分外敬重,也照姐妹相待,將自己入山修道,以至玉旨賜婚,都和鴛鴦說了。又說到警幻要她二人同去做媒。迎春道:「從前見姑媽的時候我還小呢,只怕姑媽也不記得了,再則我到了這裡從沒出過遠門,就要去怎麼辦呢?我也有我的意思。一則把這件事辦成了,也算補了老太太缺憾。二則見了姑老爺姑太太打聽著老太太的下落,我還要找她老人家去呢。」寶玉忙過來向迎春、鴛鴦各作了一揖道:「這件事全仗姐姐成全。」鴛鴦道:「小爺,你不用管了。回頭我去找仙姑和她商定行期,我們說起就走了,你只聽喜信吧。」果然她們去後一兩日便同往臨准去了。 book18.org

看官你道黛玉這番抗表辭婚又是什麼意思呢?她自小與寶玉耳鬢廝磨,密愛輕憐,就存一種說不出來的心事,死去活來都是為此。一旦天公作美,由離復合也應該轉悲成喜才是。卻因她那回想起父母早亡,至今不得見面,心中無限感痛。後來也聽警幻說過林如海現做城隍,懸念之心因此更切。這番見了玉旨雖然是夙願所在,究竟怨恨寶玉的心未免還留些影子,又覺得這件事來得唐突,繼而又想起她的父母。心想:「藉此請命或許容她得見一面。」 book18.org

這幾層也都是說不出口的,所以警幻問她隱衷,只可吱唔不答。有時也記掛著寶玉,借事打發晴雯出去,暗中便中放她去安慰怡紅公子的。那晴雯哪裡知道,這兩天黛玉見迎春、鴛鴦沒來,又聽說她們同警幻出了遠門,也猜到為著此事,卻不便說得,每日悶著,只撫琴觀書自遣。有時歪在她常坐的香妃榻上,思前相後傷心落淚。晴雯、金釧見她如此,時常想出話來替她解悶,世間或借話勸慰她,總沒對著黛玉的心事。那天正是林如海的冥壽,黛玉追想從前在鹽院衙里必然要傳兩班戲,擺幾十席酒,那些鹽商綱總以及淮揚紳富,搶先送禮慶壽,何等熱鬧。 book18.org

黛玉那時雖小卻還記事,如今如海身後蕭條,又沒有承祧之子,恐怕連忌辰家祭也沒人管了。想到這裡更增悲感,便把几上父丁鼎濃濃的熱了茗香,叫晴雯、金釧收拾些果品,無非雪藕、冰桃、交梨、火棗之類,也擺了大半桌子,自己肅誠跪拜,默祝了一番。然後起來歪在榻上歇息,還不斷的落淚,心想父親已成了神,我此番意思不知能否達到。又想起那年在湘館私祭,還有寶玉來安慰我,如今來了這幾天總見不著我,不知怎麼難過呢。 book18.org

正在幽感彈綿,晴雯忽從前院進來道:「姑娘快去瞧瞧吧,那仙草要開花了。」黛玉也覺稀罕,便同她緩步出去走到白玉欄邊,金釧兒正拿著瓊壺仙露繞欄遍灑,笑道:「姑娘你看這花骨朵兒,碧綠地帶點淺紅才好看呢。」原來那花蕊也似的建蘭抽箭,比蘭花朵還大,尖上微帶紅色,此時含苞未吐,又似小小荷葉,也有一兩瓣伸開的,所看的露珠分外滋潤,才至欄前已聞見陣陣清香。那一面靠站黛玉的娥娜迎入,翩躚欲舞,更有形容不出的姿態。黛玉細細賞玩一番,也想來了這幾年一直沒見它開花,此時忽然開了,莫非是應在喜事上?只是我若不遇著父母,如何能辦喜事呢? book18.org

回到房裡已是掌燈時候,想作幾句詩賞那奇花無奈心緒紛亂總寫不下去,直至枕上尚自凝思。一宿易過,到第二天,警幻和迎春、鴛鴦便已從臨淮帶了如海家信回來。 book18.org

原來迎春等隨著警幻乘雲飛舉,當天就臨淮尋著城隍衙門,那些號房差役詢知是賈夫人的內親,不敢怠慢,即時通報。賈夫人懸念母親,聽說賈家人來,非常歡喜,即命人接進內衙,迎春、鴛鴦先上前拜見,賈夫人雖是多年不見,看那面龐大譜都還認得連忙撫進。迎春又替警幻仙姑介紹了,彼此不免說些客套。賈夫人聞知黛玉現居幻境都是警幻攜帶,更致感謝。後來說到玉旨賜婚及黛玉上表陳情,賈夫人也有些誤會說道:「這也怪不得這傻丫頭為難,那寶玉不是娶過薛姑娘的麼?叫我們姑娘算什麼?」虧得鴛鴦說明幽明兩界各是一事,況且寶玉為了林姑娘當了和尚,又當道士,苦心修持,感動玉帝,才有此番敕旨。賈夫人這才恍然,便命人請了林公進來,大家見了禮,慢慢的提到此事。 book18.org

林公是尊重玉旨的,說道:「寶玉已證仙班,又是自小在一塊兒的,這親事還有什麼說的。況且是玉帝敕旨,豈可抗違。這孩子也太固執了。」迎春道:「我看妹妹的意思總要姑老爺、姑太太有信去她才肯聽呢。」鴛鴦道:「今兒我們是專誠求婚來的,仙姑是大媒,我跟二姑娘是替寶玉求親的。姑老爺、姑太太賞我們小臉吧。」說著、迎春、鴛鴦便同拜下去。賈夫人連忙扶起道:「我們姑娘在外婆家長大的,全虧姐姐們照應,她那小心眼兒還有什麼不知道的,等我和姑老爺寫信去就是了。」 book18.org

鴛鴦從衣襟內拿出一塊漢玉,形似甜瓜,色有紅暈,說道:「這是老太太給寶玉的,留在姑太太這邊,就算我們的聘禮吧。」說著便遞與賈夫人,賈夫人也拿出一塊漢玉璜說是從前榮國公給姑老爺的,作為回禮。那晚上款待警幻仙姑,住在內花園,迎春、鴛鴦便住在上房,陪著賈夫人談些舊事,鴛鴦問起賈母,賈夫人說是在陰間榮國府和老太爺一起住著。又因為眼前就是林公的生日留他們多住了兩天,這才寫信帶了回來。 book18.org

迎春、鴛鴦回至太虛幻境,先往赤霞宮告知寶玉,好叫他放心。然後到黛玉處,一見面就向黛玉道喜,黛玉還以為她們是提親來的,只繃著臉一言不發。鴛鴦又道:「林姑娘,你還不該請請我們麼?姑老爺姑太太多少年沒有信,如今剛有平安家信來了,這不是天大的喜事第?」黛玉道:「你們哄我呢,哪裡來的家信喲。」迎春取出袖中錦封,向黛玉一晃說道:「這是什麼?你不信就別看。」 book18.org

黛玉搶過來一看,見那信封上「黛兒手拆」四字宛然林公手跡,不覺呆了。那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滾了下來。晴雯道:「姑娘看信喲。」這才提醒黛玉拆取信箋,從頭細看,寫的是迎姑娘遠來,知汝近況甚慰。汝父奉職舊治,母亦在署,一切安適。每念吾兒,輒復耿耿,今乃釋然。姻事上叨玉旨,良愜我懷。敬戒勿違,是所至囑。某月某日父自淮署寄。也是林公親筆,後面賈夫人又附寫了兩句,意思大致相同。 book18.org

黛玉看完更自掩面嗚咽,大家勸慰不住。鴛鴦笑道:「林姑娘,我們去了兩三天,看不少的熱鬧呢,昨兒是姑老爺的生日,那臨淮城鄉百姓老老少少都來拜壽,有些老婆子小媳婦還到後衙來見姑太太,又有一班人用亮轎把姑老爺抬了出去,前頭金瓜斧旗傘提爐,還有許多執事都是用香花扎的,又有一班一班的戲,一層一層的台閣,我們從不沒見過的,這回可開了眼了。」黛玉聽了才破涕為笑,晴雯道:「警幻仙姑回來了沒有?怎麼她沒來呢?」鴛鴦道:「剛才同在寶二爺那裡,她有事先回去了。」晴雯道:「寶二爺也可憐,這兩天等你們沒有消息,不知多麼著急呢。」 book18.org

黛玉瞧她一眼,鴛鴦趁此說道:「寶二爺來了這幾天了,他急著要見見姑娘,本來都是見慣了的,明兒我同著他來,姑娘先見見他好不好?」黛玉仍舊不應,那臉上泛起紅雲似有羞澀之態。鴛鴦也不敢再說下去。又說了回閒話,方同迎春去了。過一天警幻至絳珠宮,便催著晴雯、金釧兒替黛玉添製衣飾家具,又約了幾個仙女來幫著料理,黛玉佯作不知,任她們如何忙碌,總不過問。此時赤霞宮更忙得不了,那後院九間精室便做新房,都重新油飾裝設起來,真是堆錦為屏,塗椒作壁,爐添鵲尾,鏡展鴛函。窗上糊的茜色煙羅,地上鋪的金紋繡磚。麝月和幾個侍女都趕得手忙腳亂,寶玉又請迎春、鴛鴦同來照料,把那工字院的北廳另收拾出來給她二人暫住。 book18.org

迎春向來不諳瑣務,只幫著過目而已。元妃也時常打發太監宮女們出來,問短些什麼?只管向那邊宮裡去取。寶玉只說都已有了,有時寶玉急於要見林妹妹,磨著鴛鴦領他同去,鴛鴦被他磨急了便道:「小爺,你急的什麼?橫豎過兩天就要娶來的,哪裡有做新郎的等不及跑到新娘子家裡去呢?」大家聽得都笑了。 book18.org

寶玉沒法,只可忍耐,晴雯兩面往來,把黛玉一舉一動都告訴於他,也就不疑惑黛玉什麼怨恨。心中卻另有一種痴想,他想到那回娶寶釵的時候,大家都說要的是林姑娘,直到拜堂還瞧見林姑娘扶著雪雁喲,不料一轉眼間便換了樣子,這回雖然說得很好,究竟沒見著林妹妹,不要臨時又有什麼變局,這是他極喜生疑,所以有此過慮。 book18.org

說來可笑卻也可憐,那日迎春、鴛鴦因佳期在即,這邊布置大致齊備,想往絳珠宮去看黛玉,剛走至宮門,偏遇著四個宮女,奉元妃之命來頒賜物品,只得折回款待。那賞品是白玉和合仙一座、金蓮龍鳳燭一對,紫金如意雙柄,名色宮錦十端,另有嵌寶金冠一頂,繡蟒大紅箭袖長袍一件,石青八團錦倭排穗褂一件,青綢綠縫粉底朝靴一雙,都合著寶玉的身量盡寸。原來元妃因他曾經出家恐怕吉日衣裝不備,特為趕出來給他拜堂用的。那宮女領了茶酒賞封,向寶玉謝賞。說道:「娘娘明兒還要親自來呢。」寶玉和迎春等都道:「千萬不要勞動鳳駕。」等她們走後,迎春、鴛鴦方去看黛玉。 book18.org

及至張珠宮門前,望見人山人海不敢進去。問了旁邊仙女方知正是玉敕下降之辰,遠遠望去有五色彩鳳,銜著書從雲中飛下。警幻仙姑引著黛玉在白石欄前跪接,許多太虛幻境的仙女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都在那裡瞻仰。密密層層直成了一片粉圈香陣,那彩鳳飛進香案前頭,警幻趕前兩步,忙將天書接過,展開朗讀。迎春、鴛鴦隔得稍遠,只聽個大概。先是獎慰黛玉的孝思,接著說明前後因果,又頌布下十樣天珍以為珍品,在俗家就算是添妝的。警幻剛剛念完,那彩鳳一聲和鳴便飛入雲端去了。 book18.org

這裡眾人陸續散盡,迎春、鴛鴦剛要進去,迎面遇見尤家姐姐,也是來向黛玉道賀的。一路說笑,同至內院。晴雯先瞧見了,邀她們至堂屋坐下說道:「二奶奶、三姨兒好久沒來了。」尤二姐道:「我本來就懶,這一向又不大舒服,總沒得出來。」尤三姐道:「林姑娘呢?」晴雯向裡間一努嘴,少時金釧兒攙了黛玉的出來,已換了新妝,含羞相見,更形嬌怯,大家都向她道賀。黛玉凝波欲語,卻又咽住。尤二姐道:「二姐姐和鴛鴦姐姐這一向可真忙了。」迎春道:「我哪裡會料理這些事呢,寶兄弟再三央及我,只好應個名,全仗著鴛鴦姐姐呢。」鴛鴦道:「新二奶奶明兒可早點到那邊去,你也是嫂子的舊好,好意思不幫點忙麼?」尤二姐道:「我也是跟二姐姐似的,這些事都不大懂得,明兒一定早去,替陪陪客還對付得了。」 book18.org

鴛鴦又向尤三姐道:「柳二爺來了就住在寶二爺那裡,三姨見過了沒有?」尤三姐道:「他不來找我,我還去找他麼?只當還了他的命債就完了。」鴛鴦道:「這可別怪他,他這兩天也替寶二爺幫忙呢,寶二爺說起你們的事,他萬分抱歉,還托我到處致意三姨兒,無論如何他一定把你們的事給團圓上,只當贖他的罪過,三姨也不要介意了。」尤三姐道:「那也是姓柳的耳朵軟眼睛不認得人,能怪寶二爺麼?」晴雯恐怕她們說僵,忙打岔道:「外頭那仙草開了花,你們瞧見了沒有?」鴛鴦道:「我們只顧瞧熱鬧就沒有留神。」晴雯道:「你們來得正巧,今兒晚上警幻仙姑約著仙女來賞花,還備了酒宴,也是替林姑娘湊熱鬧的意思,等一會咱們一決出去看看。」尤二姐道:「這花開得也巧,我來了這些日子總沒見他開過花,這兩天趕著開了,不也是替姑娘湊熱鬧麼?」黛玉聽了更不好意思。 book18.org

大家閒談至晚,只聽得簾處有人說話,好象是警幻的聲音。金釧兒攙著黛玉出迎,警幻道:「客到了不少啦,她們都要見瀟湘妃子呢!」黛玉和眾人只好隨同出去,見那朱油門內,白石欄前,滿鋪著孔翠織成的翠金縷,那上面一層層的錦菌玉幾,有許多的仙子都在那裡看花遊戲。明珠翠羽霧鬢風鬟,說不盡的風華綺麗。見黛玉出來都向她道賀。也有曾共往或在警幻處見過的,握手傾談,更顯得親熱。黛玉請問眾仙姓名,有的說是圓夢仙姑,有的說是諧情大士,有的說是緘愁金女,有的說是觸恨菩提。 book18.org

原來都是她們的道號,一時了不能全記。周旋了一會兒,各自就坐。便有侍女們就各人玉幾之上,擺設珍餚精饌,杯箸外各有一把自斟壺,滿泛瓊漿,濃傾玉液。此時玉欄內仙草著花,有半開的,有初開的,一半是含澀的,映著五彩的霞光燈,喜氣盈盈,妙香裊裊。席間警幻仙姑舉著萬艷同杯酒,含笑向眾仙子道:「明日便是瀟湘妃子未降之期,恰好名卉敷芳,群仙齊集,良辰盛事,不可無歌舞揄揚。因此愚妹教那些舞女歌姬按著宮商譜了幾支新曲,聊以助興,不要見笑。」 book18.org

說罷,就傳了一隊紅裳翠的女子上來。警幻吩咐道:「你們就把新制紅樓夢的曲子演來,請各位仙姑們賞鑑賞鑒。」那些女子同聲應了,各自長袖回攏,纖腰徐舞。一面按起銀箏檀板,引著歌聲從頭唱來的是: book18.org

(引子)地辟天開,靈根早在,便結就意芷情胎。補天心撥雲手,耐閒時沒處安排。因此上翻出鑲金補玉的紅樓界。 book18.org

(悟前因)什麼是金玉緣真?什麼是木石盟深?算起來兩般誤會,坐因生果,卻不道一樣聯成此日因。嘆人間,鸞顛鳳倒皆天定,要看到珠聯壁合攜手上蓉城。 book18.org

(相見歡)一個是人世共姜,一個是仙界蘭香。若說尹和邢當年如何接孟光,若說娥與英,如何兩地各參商。休妨他花偶,休怨他月中孀。只心頭這一點情苗兒,總有個比翼邊枝,人間天上。 book18.org

正唱著又有一班侍女,把紅樓夢曲子的印本分給大家,一面翻閱,一面細聽,更覺字字人耳,清韻悠揚。只聽那女子接著唱道: book18.org

(夢榮華)報君恩未了,望深宮又渺,一霎時把富貴空拋。引鸞傲仙山縹渺,聽鵑聲故園飄搖,說那釵盟鈿拆何人曉?但祝鼎祚天長,儂家呵!不恨,蒲柳凋零早。 book18.org

(巾幗英)年時遠嫁隔千山,甚月滿花濃,今番重見。要整頓家園,助兒夫還把珠鈐展。自古天機隨轉燭,人事有循環。生男成底事,畢竟讓紅顏笑,老蚌枉刁鑽。 book18.org

(幻中仙)恁寡鵠嘆伶俜,枉負了綺羅三春容易醒。料埋那酒社詩盟,消磨的月夜花晨。全換了少時蝶圍蜂陣,終久是仙骨道靈,跨鳳飛升。這是仙環中絕代雲英,何用證雙星。 book18.org

(解脫禪)好潔志難酬,孤龕冷似秋,偏生成慧性靈機透。任憑你佛火幾生修,對俗雙眉皺。欲不風波生,頃刻見面是冤分。可嘆那投泥污了冷壠玉,倒變了墮落花枝寂寞愁。到頭來還虧得多情公子來營救,依舊是仙山寶樹長生就,補還你檻外嵯峨白玉樓。 book18.org

(貪狼報)中山狼,無情種。哪曉得惜翠憐紅。任憑他驕淫作孽千般重,只要那冥冥留眼如張,終有人了了收場似轉蓬。問審妖巨憨,何若逞頑凶。 book18.org

(回頭岸)把那風光看賤,千紅萬紫總如煙。把那浮榮打透,只剩了黃櫱枯禪。試看到朱邸斜陽後,名園野草前,這其間多少悲歡恩怨。何況是空房獨夜人鳴咽。疏台幽語鬼纏綿,早接著逃空入定無沾戀。誰曉和似真似幻無世,疑是疑非別有天。也是一般處無樓閣三神,聞說道芙蓉闕五雲邊,早留個棲元殿。 book18.org

(拔泥梨)心機用盡待如何?大數定誰容逃過。聰明生是累,冤孽死偏多。狹路重量也拼著,泥犁萬劫苦消磨,受盡了冷冰冰九地風,吹醒了巧營營一生夢,晃悠悠個性似轉葉柯,關懷答答向人難躲。呀!半空飛下救星來,這還是和平果。 book18.org

(收餘福)收余福、收余福,託命耕耙。夢朱門,夢朱門,一例空花。幸才郎也掛烏紗,還勝似伍卑田,走草莽的漸陽棣華。才悟天緣前定,休要嗟呀。 book18.org

(轉陽春)夢裡華年看佳兒,宮錦朝天,那晚韶華如今才轉。且漫提荻字熊丸,只這勖官箴。申母訓,也綱不盡手中慈線。雖說是古來將相總徒然,也全仗積德在人先。氣昂昂豹繡蟬嫣,名赫赫身馳軺簡。光爛爛雀屏名宣,顯巍巍中興位占。博高堂捧誥一開顏,也只是遇著好時光,留幾篇佳傳。 book18.org

(好事永)香閨漏盡,說話榮寧,計丞嘗問弦涌,都是興家的根本。天都決盪超前劫,世業綢繆衍舊禎成敗總由情。 book18.org

(景運降中天)浩浩的情宇無限,坦坦的情天無徑。有情的永永長生,無情的明明報應。欠債的債要償,欠命的命要盡。秋悲春怨鎮日除,蘭因絮果須信。從今袖手讓媧皇,更無缺憾煩伊調整。太虛里寶月常國,神霄里更駐了真景。好收盡萬匯向春,還了我白茫茫大地無蹤影。 book18.org

眾人領略了半天,那舞的各有驚鴻游龍之態,歌的珠喉宛轉,一唱三嘆,更有繞樑裂石之奇,各各驚嘆,只不甚解曲中之意。迎春細看那曲本,似乎說的是賈府之事,卻捉摸不透。心想只有黛玉或能索解,偏她今兒是新娘子,不便向她煩絮,未免悶悶。直至夜漏轉午,北斗微斜。警幻道:「明兒還有事呢,咱們散了吧?別叫主人累著。」眾仙女這才紛紛散去,黛玉要留迎春、鴛鴦住下。二人都道:「只怕那邊還有事呢?」 book18.org

不知次日喜禮如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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